章節字數:6627 更新時間:10-08-05 08:26
藺翟雲道:“魯公先是去蘇樓探望老太君,兩人在裡邊談了半會兒,之後魯公又去探視兩位世子,然後就召集了幾位重臣。”
我問:“你也去了么?”藺翟雲點頭:“是的。”
“他交代了什麼?”
“魯公與諸位大人商議怎麼拖延時間直至曲將軍的援軍到來,然後魯公擬了一份詔書,又備了一隻錦囊,都交給了周將軍。”
藺翟雲似乎明白我心裡的想法,不等我發問便徑直說下去:“詔書只有周將軍看過,其他人都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不過我看周將軍的臉色稍變,倒能猜出幾分,多半是魯公的託孤遺詔。至於錦囊里是什麼,就連周將軍也不知道,魯公當時只靠在周將軍耳邊秘密囑咐了一句,因我懂唇語,便記了下來。”
“魯公說:如果事情到了最糟糕的局面,蕭家大軍攻進金陵,蕭晚月非要斬草除根對世子下毒手,到時候再把這錦囊交給夫人,切記,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那麼做,哪怕金陵不保也別讓夫人見到這錦囊,除非世子真有危險。”
別有深意看了我一眼,藺翟雲道:“我想,錦囊里的東西或許與夫人有關。”
此時我無心深思錦囊里藏著什麼乾坤,只覺得司空長卿事事都在交代遺言,心裡不由一陣發麻地絞痛,不甘地問:“長卿當真回天乏術了?”
藺翟雲終究不忍對我太過尖銳地打擊,婉轉道:“夫人,有些事逃避不了,不如面對。”
我問:“你剛才給長卿吃的是什麼葯?”
藺翟雲道:“九轉丹。”
能解百毒的九轉丹!是了,我怎麼會忘了還有這方法!
我心底才剛剛浮現一絲希望,就聽藺翟雲道:“能拖得一個時辰是一個時辰。”
不是年,不是月,甚至連日都不是,司空長卿的性命竟只能用“時辰”來計算!我不肯接受,喃喃說著:“不會的,一定還有什麼方法能救他!”
“魯公為你渡了蠱毒,本來立即便會七竅流血毒發身亡的,只因事先吃了還魂丹,事後又吃了三份量的九轉丹,才得到遏制。終有一刻,還魂丹的藥性一過,魯公必死無疑!”
“我不會放棄的!”我用力抓著衣袖,想捏碎所有的痛苦:“蕭晚風曾經也服下過還魂丹,也曾經在生死邊緣掙扎,但現在還不是活得好好的!”
藺翟雲嘆息:“吃了還魂丹還能活下來的,已經是一個奇迹!”
“那就再創造一個奇迹!”我大喊出聲,心裡有多恐懼,喊得就有多大聲。
藺翟雲面露痛苦:“奇迹如果能再三地出現,就不再是奇迹了!夫人,你為什麼要自欺欺人,到最後只會加倍地痛苦!”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不願再與他說話,轉身回到屋裡。
司空長卿還在睡著,我再度擔驚受怕地去探尋他的鼻息,直到察覺他規律的呼吸,情緒才稍稍安定下來,卻仍然不安著。
“如果你沒遇見我該多好……或許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我自說自話:“如果真有下輩子,還是別相信緣分了,千萬別再遇見我,也別再被我連累。”
就讓彼此註定無緣,不再恨不相逢。
就讓兩人擦肩而過,相逢流著不相識的淚。
“今生呢?”他睜開雙眼,幽幽看著我,“這輩子還沒過完呢,怎麼就想著下輩子了?”
我見他醒了,趕忙擦眼淚,一邊順著他話說是,一邊不知所措地道歉。
他說:“悅容,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我紅著眼睛困惑:“什麼話?”
他溫柔地笑笑:“愛是一種信仰,奇迹是信仰最寵愛的孩子,只要有愛,只要一個人有足夠的信念,他就能創造奇迹。”
我一怔,心裡百般滋味。他到底還是聽見了我和藺翟雲的談話。
往床榻上一坐,我俯首親吻他的額頭,請求:“那麼,就讓你的愛為我創造一個奇迹,好么?”
他沒有回答,說了另外一句話:“這輩子即使有過那麼多的痛苦那麼的悲傷,我還是應跪下來感謝神明,讓我遇見了你。”
“我也一樣。”我跪在塌前,與他十指相握。
我在心裡問,如果我現在虔誠地去信仰神明,他會不會賜我一個奇迹?
※※※
神明的奇迹未聞訊息,蕭家的大軍卻提前到來了!
蕭晚月違背了誓言,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一天發兵。我雖有點措手不及,心情卻出奇平靜。
戰爭的號角“嗚嗚”爭鳴,洪亮,綿長,像是厲鬼的尖叫盤旋在金陵城的上空。
全城百姓陷入空前的恐慌中,有些地方出現了暴亂,暴民們開始爭相搶奪糧食,有的衝進了糧倉,以求戰亂時得以充饑自保。
周逸派了五百精兵去鎮壓,隨即去了城頭點兵,加強城門防守。
在這內憂外患之際,大臣們跪在房門外請示,等待司空長卿和我出去主持大局。
司空長卿起身,道:“悅容,為我披上戰袍!”
我並未阻止他,依言取來戰袍服侍他穿上。
銅色虎口戰甲,外罩大氅,猩紅色的披風,金線綉以展翅飛鷹,銀槍在手,槍頭紋龍紅纓,睥睨眾生,橫掃千軍,是何等英雄氣概?
雄鷹翔於天空,猛虎奔於森林,他司空長卿,就該馳騁沙場,盡顯英雄本色。
我盛裝打扮,頭頂鳳冠,身著百鳥朝鳳紫金袍,耳綴珊瑚香玉攥明珠,項配八寶五彩瓔珞,腕套兩對藍田暖玉鐲,兩對游龍戲鳳金雕鐲,就連當今太后,也不及這身風華。
挽著長卿的手,我與他一同出現在眾臣面前。
眾人見此,頓覺天降金光,匍匐跪地,齊齊高呼:“天佑金陵——國公、夫人千秋昌盛——”
我陪同司空長卿登上城樓,藺翟雲緊隨在側。
周逸正一身戰甲站在城頭,俯視戰場,眼底寒光成冰,任憑蕭家潛出的副將在那邊大聲叫罵,堅決不出城迎戰。
時值正午,烈日當頭。天地不感一絲暖意,卻是交迫的寒冷。西風蕭瑟,徒添肅殺。
我低頭看去,長川軍已兵臨城下,遠處黃塵滾滾,幾十萬大軍黑壓壓的一片,連接著蒼茫的天幕,一面面旌旗橫曳翻滾,紫色六瓣菱花上綉著碩大的“月”字,迎風招展,張牙舞爪。
鷹隼在天上翱翔,發出一聲聲凄厲的鳴叫,蕭家那副將坐於馬背,尤在城門下破口大罵:“爾等金陵這幫縮頭烏龜們,還不速速打開城門來你軍爺爺胯下受死!難不成嚇破了膽,**尿流地滾去自家老娘褲襠里發抖去了!”遠傳長川軍轟轟大笑,搖旗揮杆地叫好。
我冷笑,微微揚手,藺翟雲隨即將一把弩弓送到我手中。那是昔日司空長卿親手為我做的,今日我就用它讓那廝閉上嘴巴。
“嘭嘭嘭——”我連射五箭,那副將好本事,揮動馬槊斷去我四支弩箭,卻還是被我最後一支射穿了頭盔。
他干愣愣地傻在那裡,眼球子往上滑,箭還刺在他頭上,再差一寸便可讓他腦袋開花。我自然不是射偏了,是有意羞辱他。他意識到自己差點死在一個娘們手上,不知不覺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一滴冷汗不由自額頭滑下,又羞又惱。
我方將士見此,剛才被罵得憋屈的鳥氣頓時舒暢開來,搖旗吶喊,直呼:“夫人萬歲!”
我站在城頭上喊道:“爾這口灌屎尿臭不可聞的東西,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還不給我滾回去,叫你叫主帥前來,就說你姑奶奶我有話要問!”
那副將臉成醬色,怒道:“你這潑婦姓誰名誰!”
我看了司空長卿一眼,笑著喊回去:“聽好了,姑奶奶我乃金陵司空氏楚悅容!”
那副將驚愕稍許,忽聞後方大軍傳來鼓鳴召他回去,狠狠瞪了我一眼,便頂著頭盔上的那支弩箭策馬往回奔去。
不消半刻,塵土再度飛揚,便見來人身穿寒雪銀甲,驅策一匹天山白馬,不急不緩徐徐而來,冷麵似含寒霜,嘴角如噙刀笑,正是蕭家統帥蕭晚月。
他已換了一口兵刃,不再是昔日的寒光劍,而是一把長柄彎月斬馬刀,單手持於馬側,雖未開殺,殺意早已撲面而來。
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幾個前鋒大將,以及三個儒衫軍士,看來是在護主帥周全。
我未曾多看他人一眼,只死死盯著蕭晚月,冷聲問道:“你為何食言而肥!”
蕭晚月策馬立於城下仰面看我,眼中短暫的隱痛一閃而過,已不復昔日溫柔,竟有一份恨意如劍光似的朝我射來。
我心中一悸,便見他白袖一揮,執起斬馬刀直指司空長卿,也不回我隻言片語,僅對他道:“司空長卿,今日我要與你簽下生死狀,決戰金陵城下。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若死,蕭家絕不向你復仇,長川軍必退兵五十里,三日後再攻金陵——若你敗了,我要你司空氏成為歷史塵埃,我要你司空長卿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眼裡,現在只有三個字:恨!恨!恨!
司空長卿看向蕭晚月,隔著一段距離,兩人眼神凜冽對峙一回,應道:“好!”
眾將大驚,跪地齊呼:“主公萬萬不可啊!”
司空長卿望著多年來相依相伴的紋龍銀槍,又看了看狼煙四起的戰場,心中豪情頓起,縱聲大笑:“我金陵兒郎,個個都是英雄好漢,豈能被長川蕭氏所辱?今日且讓我廝殺一場,讓蕭家的人看看我們的本事!”說罷躍下城頭,一馬當先,奔出金陵。
鬃毛如烈焰的神駒,在風中獵獵飛舞的火色披風,以及那銀色長槍,使得司空長卿氣勢如虹,彷彿戰神一般令人心悸神搖。
我幾乎是屏著呼吸看著司空長卿沖入戰場的,那如同烈火燎原的氣魄,縱橫捭闔的聲望,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心生凜然壯志。
這一刻,彷彿整個戰場都因他而燃燒膨脹,金陵軍也因他備受鼓舞,四下軍士一個個變得勇猛豪情,搖旗吶喊。
我與周逸、藺翟雲隨後也下了城頭,奔出金陵,兩軍隔著戰場遙遙對峙。
藺雲蓋自長川大軍中緩緩走出,一手負背,一手持拿生死狀,臨風站在戰場中間。藺翟雲亦從金陵軍中走出,與他迎面對立。
叔侄彼此相顧,竟一時無言。
藺雲蓋仰面唏噓:“沒想我們竟真要同宗相殺,蒼天捉弄啊!”
藺翟雲平聲道:“你我各事其主,各盡其職,叔叔不必記掛情分,便如昔日所言,該怎麼做便怎麼做。”
藺雲蓋點頭,眼中不復無奈,只有堅決,衣袖一拂,將生死狀扔於藺翟雲。藺翟雲展開一看,確認內容無誤,朝藺雲蓋點了點頭。藺雲蓋擺手,便有兩位軍士搬來木桌置於戰場最中央,桌上設有文墨,藺翟雲將生死狀平攤木桌之上。
蕭晚月和司空長卿上前,揮斥方遒,各自簽上姓名,筆桿隨後擲於地上,兩道清脆的斷裂聲,見證了生死契約。
藺雲蓋道:“生死狀已簽!勝負在人,生死在天!”
眾人退出戰場,退至外圍觀望。
我是最後一個退出戰場的人,離開前一直站在司空長卿背後。蕭晚月當時看著我,眼中仍有一絲脆弱的希望在掙扎。我沒有看他,對著司空長卿的背影道:“我會永遠在你背後支持你,也請你千萬不要忘記曾經答應過我的誓言!”
活下去,以愛起誓,創造生命的奇迹!
司空長卿並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微微舉起右手,銀槍閃閃,指破蒼穹。
——蒼天明鑒,我與你同在!
我讀懂了他無聲的言語,微微一笑。
最後一眼看向蕭晚月,見他隻身茫然佇立在西風蕭瑟中,如風化的冰雕般,一點一滴失去雍容華貴的體態……
我終究不忍再去看他的落寞,轉身離開了。
怎能面對,如我接下來將要帶給他的,是更大的打擊,更深的傷害。
回到金陵軍陣中,我站在巨大的戰鼓前,拿起鼓槌,“轟——”地一聲敲響。
我為司空長卿擂鼓助威,我要他生,便意味著,我要蕭晚月——死。
遠遠的,那襲白色身影踉蹌地退了一步,微微弓下身子,萬分痛苦地捂住胸口。
那裡,是心碎的地方。
我閉上眼睛,將他從視線中驅逐。
依稀想起不久前,我曾問過周妍:如果兩人只能活一個,你希望是誰?
周妍的答案,寧願心中深愛的那個人活下來,她陪丈夫一起死。
我的選擇,背道而馳。
突然又想起司空明鞍曾說過的那句話:其實人生並沒有所謂的答案。
愛這樣的感情,終究抵不過沒有答案的答案。
戰場上已開始了激烈的交戰,兵刃交接聲乒乒乓乓,夾雜著兩軍的吶喊聲,排山倒海地湧進我的耳朵。
我閉眼擂鼓,心無旁騖。
或許我唯一的記掛,只剩下一個奇迹。
金陵軍中,藺翟雲撫掌,和著我的鼓聲歌道:“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左驂殪兮右刃傷;霾兩輪兮縶四馬,援玉桴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嚴殺盡兮棄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這是一首國殤戰歌,眾軍初時只是以聲相合,後來也跟著高歌起來。
蒼勁悲愴的歌聲在天地間回蕩盤旋,對國土淪喪的痛,對入侵者滿腔的恨,全都化為浴血奮戰的豪情,視死如歸的決心。
將士們將這份勇氣,通過歌聲傳達給了戰場鏖戰的那道紅色身影,如火一般,熊熊燃燒著的,生命!
奇迹,誕生了!
蕭晚月在銀槍的披靡攻勢下,節節敗退。
長川軍陣中死寂一片,眾將士面色蒼白,神色惶然。
無聲無息,我落下眼淚。
許是因為歌聲太過悲壯,許是因為自己曾經做過的充滿著溫柔的美夢。
夢中漣漪湖面,一輪晚升的明月,月中映著一雙眼眸,清澈明亮。
他說:我相信這個世上,總有一個人會永遠為另一個人等待。如果……呵,我只是說如果,哪天你不想等了,就帶著這隻玉簪子來找我。
“嗚——”天空橫然傳來洪亮的鼓角聲,打亂了我擂鼓的頻率。
咔嚓一聲,鼓槌豁然斷成兩半。
我茫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半截木樁,腦中一片空白。
已分出勝負了么?誰勝了,誰敗了?誰活著,誰死了?
歌聲不知什麼時候早已停止,整個戰場,幾十萬大軍,鴉雀無聲。
我緩緩抬眼,黃塵隨著風沙中緩緩散開,戰場上的畫面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乍見那一幕,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劇烈地晃動,兀地喉嚨一陣腥熱,嘔出鮮血。
奇迹,從來沒有出現過!
司空長卿遠遠遙望我,面色死灰,不停地吐血。鮮血像是紅色的河流,源源不斷地淌過他的胸膛,在地面上流出一條崎嶇的血河……
還魂丹的藥性,終於是盡頭了……
司空長卿看著我,此刻的眼中沒有悲哀,沒有絕望,只有愛憐和不舍。
他緩緩開了口,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飛揚的微風,將這句話溫柔地送到我的耳畔。
我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看到蕭晚月眼底驟起的濃烈殺意,斬馬刀已架在司空長卿的頸項上。
“不要——”我朝戰場狂奔過去,過長的裙擺讓我摔倒在地,跌在他們跟前。
緊緊拉著蕭晚月的袖角,我苦苦哀求:“求你,別殺他,別……別讓我恨你……”
蕭晚月笑了,溫柔地對我說:“悅容,恨我吧,恨到老恨到死恨到灰飛煙滅……有時候,恨也是一種感情。”
“不——”
凄厲的尖叫聲中,長刀揮下,頭顱飛向天際,逆著光,成了一個永恆的黑點。
——他就這麼死了,就這麼死了,死在我面前,血如雨下。
我獃滯地坐在地上,抬頭茫茫看著天。
天空是寂靜的藍,陽光在那藍色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延伸,尋找生存的空間。
那些光芒,終究還是被無邊無際的天空吞噬了。
我疑惑著,是否再也看不到那些陽光了。
無意低頭,卻看見腳下有一朵花,花朵上有陽光在閃爍,直到……花瓣墜落、枯黃、腐敗……至死。
那朵花兒,會不會後悔呢?
我的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朵花兒,會不會後悔用生命愛過陽光呢?
大風颳起,席天幕地的黃沙。
長卿最後的聲音,仍在風沙中穿透,如同他的思念,苦苦哀求著,不肯離開。
他說:“悅容,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還要和你相遇。”
死後等在來生里,再繼續曾經廝守的故事。
我抓著泥土,慢慢地爬過去,抱起他的頭顱,嘶聲痛哭起來。
眼淚像泉水似的,怎麼也擦不幹凈。
那些隨著鮮血和眼淚,死在泥土裡的愛情,會不會像土地上的花朵一樣,在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開出地老天荒呢?
(第二卷完)
【第二卷】 長卿篇 番外:誰家少年足風流(一)
章節字數:3547 更新時間:10-08-06 12:58
人間路,快樂少年郎,在那崎嶇里看陽光。
紅塵里,快樂有多少方向,一絲絲像夢的風雨,路隨人茫茫。
——題記
人們都說,一個人的記憶是從五歲后開始的。司空長卿卻記得三歲時的一個片段。那時父親快死了,把他叫到病榻前說了一些話。他還太小,不懂那些話的意思,後來就漸漸淡忘了,只依稀記得父親說完話之後讓人把戰馬牽來,然後策馬奔出金陵,就這麼一去不回,死在馬背上。
司空長卿從小跟太君不親,老魯國公死了之後,太君一直忙碌著管理朝政無暇照顧他,後來嫁去楚家的司空大小姐回家省親,照料了他一段時間,又離開了,感情還沒來得及親昵起來就疏遠了。司空長卿的童年是單調的,但並不孤獨,所幸他還有不少可親可愛的朋友。他喜歡曲慕白的睿智,周逸的幽默,秦冬歌的正直,司空明鞍的沉穩。小時候他們常跑去金陵城郊外的一個山坳里玩耍,也曾效仿從書上看來的那些英雄豪傑結為拜把兄弟,歃血為盟,皇天后土為證,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後來十歲剛出了頭,周逸每次出來玩,身後經常有個小跟班,是他的妹妹周妍。周老將軍為金陵禁軍統領,朝五晚九的忙總很少回將軍府,周夫人死後,久而久之妹妹就特別依賴哥哥,走到哪跟到哪。秦冬歌總愛挨在周妍身後“妍兒妍兒”地叫,把蟲子捉來往她身上丟,弄得她抱頭一把鼻涕一把淚,以後見了他就渾身直抖索。每當這個時候,明鞍就會把路邊的野花兒摘來給周妍,然後她就笑了。
冬歌經常跟明鞍吵架,有時候大打出手,但最後都一笑泯恩仇。他們說,男人就該這樣。
那時候司空長卿總想不明白,為什麼秦冬歌老愛挑釁明鞍,周逸少年老成地說:“這是競爭意識在作祟,我也經常有這種想法。”司空長卿嚇到了:“你也想找明鞍打架?”周逸搖搖頭:“不,我想找慕白打架。”司空長卿奇怪了,問為什麼。周逸說:“我家老頭子整天拿我跟他比較,說曲將軍的兒子怎麼怎麼的好,讓我多學學。別人家的總是最好的,兒子也不例外。聽得多了,我這小心肝就扭曲了,還真看他有幾分不痛快。”司空長卿瞭然哦了一聲:“那行,你們打一架吧,男人就該用拳頭說話。”周逸笑笑沒說話。
這時曲慕白來了,把一枚裂成兩半的梅花鏢交到周逸手裡,又一聲不吭地離開。司空長卿不明所以,周逸向來少年風流的笑臉變成了苦笑:“這是我昨晚穿了夜行衣假扮刺客偷襲他的暗器,他怎麼發現是我的啊?”
兩人朝曲慕白看去,他坐在泥地上靠著樹榦,臉上還是萬古不變的木訥表情。
兩人就心想:一定是裝的,這人太深沉了!
除了跟朋友在一起是快樂的,司空長卿大部分時間還是覺得非常乏味,從他三歲繼承魯國公的爵位直到十六歲親政,最多的記憶就是一個人無聊地坐在龍雕寶座上,堂下大臣們三跪九叩,歌功頌德。所有下達命令的威赫聲音,全都來自他身旁那個寶座,老太君就坐在那裡。就算他後來親政了,來自那裡的聲音也時常否決他的想法。他不喜歡那個反對的聲音,連帶著不喜歡那個座位,心想以後總有一天要把這張鳳雕椅從廟堂上給撤了。後來老太君退居幕後不再管理朝政,把金陵上下全權交給他。這時的司空長卿已經明白老太君昔日的良苦用心,以前管著他是因為他還不成熟,不足以獨當一面。他最終沒把那張鳳雕椅子撤掉,當給自己提個醒,勤政愛民,不能意氣用事。
那時的司空長卿還沒想到,若干年後將會有另外一個女人也坐上這張鳳雕椅,這彷彿是命中注定讓他為她留下的位置,他甚至為她能坐在他身邊而感到無比滿足。
十七歲那年,司空長卿收到魏國公寄來的邀請函,是楚家的大房夫人要過繼一子一女,邀請他過去觀禮。他本不想去的,老太君說:“去吧,給你大姐仗仗勢也好,我們司空家的女兒就算嫁過去做了偏房,地位也不能比其他人低,尤其是蕭家的女兒。那蕭夫人這麼高調地收子圖個什麼眾人都心知肚明,燕山王的女兒也不簡單,你去楚家給你大姐提個醒,明裡別太張揚,暗地裡要留心眼兒,別只提防二房生的大兒子,那個蕭夫人新收的叫楚在劫的小子也要多多留意。順便給你沐曉侄子在皇城裡打點打點,弄個更體面的官職,以後也好從楚家眾多兒子里脫穎而出繼承魏國公之位。”
於是司空長卿就去了一趟楚府,也帶了曲慕白一道去。倒沒準備去觀禮,他是給自家大姐面子,又不是給蕭夫人面子。總算沒晾乾情面,囑咐曲慕白代他出席。楚幕北對他這個年紀雖小架子卻大心性又不定的小舅子頗為無奈,也沒將他放蕩不羈的言行往心裡去,對司空長卿還是客客氣氣的。
過繼大典那天晚上楚府里忙裡忙外熱熱鬧鬧的,司空長卿離了主宅,一個人來到偏遠的庭院圖個安靜,習慣性地爬到樹上睡起了懶覺。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在樹下大喊:“蕭晚風你這個烏龜王八蛋,面部肌肉萎縮僵硬的外星人,先天蒙古症的青蛙頭,和蟑螂共存活的非正常人,陰陽失調的黑猩猩,生命力腐爛的半植物,每天退化三次的恐龍!我祝你抬頭接住鳥糞,低頭踩到狗糞,吃飯吃到老鼠屎,喝水喝到蒼蠅屎!啊!啊!啊!啊——”
嚇得司空長卿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當他跳下樹的時候,只看見一個穿著粉色蓮花裙的女娃兒噔噔噔地跑遠了。
他失笑:“這是誰家丫頭啊,膽子長毛了不是,居然連蕭晚風都敢罵。”
募地大笑起來:“罵得還挺溜的,爺聽得痛快,早就看那蕭晚風不爽了!”
回了房,不一會兒曲慕白也回來了,萬年不化的表情居然帶著笑。
司空長卿一怔,問:“發生了什麼好事?”曲慕白收了笑,搖搖頭,又恢復木訥。
後來司空長卿聽說過繼大典那晚,楚家的十姑娘在奉茶的時候被蕭晚風打了一個巴掌。他琢磨著,敢情慕白是在笑這個?暗暗又覺得不可能,慕白雖個性沉悶,倒不至於這麼內心陰暗。只覺得莫名其妙,也沒往心裡多想,幫楚沐曉打點好了陞官的事,三天後司空長卿就回了金陵。
殊不知,第一次他就這麼的與那人擦肩而過了。
時光匆匆,歲月荏苒,轉眼就過三年。
二十歲的司空長卿已是一個英俊高大的少年郎,位高權重,文成武德,又生得一副潘安宋玉也得羞愧的好皮相,金陵城裡沒一個姑娘是不愛慕著他的。那時姑娘們念得最多的熱情詩兒,皆是一首小令《思帝鄉》,道是:“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司空長卿也不枉風流少年,納了幾個姬妾,置了幾門偏房,無一不是才貌雙全的美姝,不少也是名門將相之後。可不知怎麼的,正室夫人的位置一直空懸著,司空長卿總覺得生命里少了點什麼。他問他的愛妾們:“你喜歡我什麼?”她們都羞紅了臉,回答得千篇一律:“喜歡國公大人的全部,凡見過您的女人無不愛上您。”司空長卿就反問一句:“你家老祖母也見過我,也愛上我了?”美妾傻愣愣地癟嘴,說不出話來,他還好死不活地加上一句:“難不成她不是女人?”
久而久之,司空長卿覺得女人都差不多,有點無趣,倒不如耍耍銀槍來得身心痛快。
年中,又是四年一度的朝貢大典,他和曲慕白一同去了皇都,竟和鄭國公蕭晚風同一天抵達。
進皇城時百官相迎,城中百姓盡出,夾在兩道,全來觀望神往已久的兩位少年國公的風采。皇城上下,一時熱鬧非凡。
路經一處,忽聞木格窗子卡擦的碎裂聲。曲慕白隨即戒備,以防刺客來襲,便見一紫衣少年從萬花樓里破窗跳出。曲慕白見了他便卸了防備,那少年掃了曲慕白一眼,轉瞬神色惶惶地混進人群消失無蹤了,復見有個粉衣小姑娘從萬花樓里衝出來,不及看清模樣,也追著那少年不見了。
司空長卿策馬繼續前行,漫不經心地問:“認識他們?”
曲慕白道:“是楚家的十姑娘和十二爺,年前玄宗宗師袁不患來皇都的時候聖上舉行了一次武道大會,我奉了你的命來皇都觀戰,那時見過他們。”
司空長卿點點頭,也沒深入問下去,卻道:“慕白,你年紀也不小了,太君為你安排了那麼多門親事,怎不見你有一絲意向,莫非是有意中人了?”
教司空長卿意外的是,曲慕白竟點頭了。司空長卿道:“既然喜歡為什麼不去提親?”曲慕白沉默稍許,道:“是名門望族的小姐,不敢輕率。”司空長卿大笑:“這有何難,你說是哪家姑娘,我做媒替你提親!”曲慕白朝人群中掃視幾眼,道:“她還小,都尚未及笄,等以後再大點了……”他沒再說下去,司空長卿也不強人所難地追問。
卻不知再一次的,又與那人擦肩而過了。
【第二卷】 長卿篇 番外:誰家少年足風流(二)
章節字數:3833 更新時間:10-08-06 22:39
如果真相帶來的是傷害,就用善意的謊言來保護。
如果我愛你,絕不會把淚水的響聲種進你的夢裡。
就讓你的生命如蝴蝶一般懵懂,漂亮地舞完一生。
——題記
在司空長卿第一次遇見楚悅容之前,他正在調查一件事,有關於常昊王趙子都。
小時候司空長卿見過趙子都幾次。都是王公子弟,難免總會在各種場合碰頭,又總被閑來無聊的人拿來比較一番。說實話,司空長卿那時候還挺看他不上眼的,認為這個人色厲膽薄根本不足為懼,拿自己來跟他比,簡直侮辱了自己。
也不怪司空長卿那麼驕狂,實則少年得志,心比天高。事實上也的確誰都奈何不了他,倒在蕭晚風面前吃過幾次暗虧,從此就只認定蕭晚風夠資格做他的對手。
幾年後趙子都在其父親病故後繼承常昊王之爵位,統帥百萬雄師,坐鎮八州九郡,並得將士上下愛戴。司空長卿初聞這消息,還著實吃了一驚的。吃驚歸吃驚,那時他也沒怎麼上心。都說女大十八變,或許男人也有這麼一個過程,養分殘缺的小樹苗在悉心呵護下長成參天大樹,也不無可能,趙子都不正是個活生生的例子?
在司空長卿二十四歲那年,蕭家和司空家為爭奪藩地交界處的五嶽十二川而交戰,打破了三王四家族表面上維持多年的和平,那時鬧得大經國上下不得安寧。司空長卿卻樂此不疲,甚至極為興奮。他老早就想跟蕭晚風在戰場上比一場了,看看那個人到底神到哪種程度,又聽說蕭晚風在長川內部訓練精兵,改弓強弩,意圖克制司空家所向披靡的鐵騎大軍,司空長卿就更來勁了,迫不及待地想見識一下這個被蕭家當神明供奉,又外界傳言得神神叨叨的“文武冠冕、天下無雙”的鄭國公有多厲害。
曲慕白先去邊界打前鋒,司空長卿就帶著百日糧草隨之趕去支援,卻不料竟被常昊王攔阻在流奇山下。司空長卿怒問其為何攔路,常昊王道:“本王奉聖上旨意,勸魯國公以和為貴免開戰局,你與鄭國公都是我大經國的忠臣良將,切勿為了一點小事傷了和氣。”司空長卿小時候看不起他,長大了更加不可能給他好臉色,認為他是在掛羊頭賣狗肉,拿著雞毛當令箭。天下第一王爺?呸,還真以為誰都怕他?
一言不合,就跟常昊王打了起來,兩軍混戰在流奇山下。
讓司空長卿意想不到的是,這一仗他絞盡腦汁打得吃力,竟還是破不了趙子都的包圍,就這麼的延誤救援時間,曲慕白所率大軍因糧草不足,戰士們無心戀戰,敗在了蕭晚風手下,金陵也因此痛失一塊肥沃的土地。這對向來自信且自尊心極強的司空長卿而言,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後來就算經天子親自出面,將那塊蕃地一分為二,重新劃分在兩家名下,也不能消去已經牢牢長在司空長卿心裏面的那個疙瘩——搶不到土地事小,失了面子事大啊!
回了金陵,司空長卿把幾個好朋友叫來喝悶酒,不痛快地發著牢騷,問:“噯噯,你們來說說這是個什麼理,小時候明明腦子裡全是漿糊的庸才,沒可能長大了突然脫胎換骨成戰略天才了吧?”其他人都被司空長卿灌得東倒西歪了,就曲慕白還算清醒,但沒說話。周逸打了個酒咯,說了句醉話:“……怎、怎麼就不可能了,把漿糊腦袋換了,再、再裝個天才腦袋不就成了!”
有道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司空長卿往心裡去了。酒醒后,司空長卿就跟他的那幫兄弟們說:“我懷疑現在的常昊王不是以前的常昊王,是別人假扮的!”秦冬歌等人怔了一下,撲哧撲哧地笑個不停,然後抱拳叩首說:“是,主公懷疑的有理!”司空長卿一看就知道他們在敷衍,純當這是他吃了敗仗后找的託詞,沒差氣歪了鼻子。
很快的這事就被大家遺忘在腦後了,唯有司空長卿卯上了。你越是不信,他越是要追根究底,便暗自派影衛去王府外圍盯梢。接連盯了兩個月,可算讓他找到可疑苗頭了。據影衛來報,他們盯緊了王府,有時候常昊王明明沒有離開王府,隔日卻從外邊回來,這已經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說明了什麼?說明王府里有密道,趙子都那廝指不定背著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呢!
這個發現讓司空長卿心情頓時痛快起來,前些日子吃敗仗的悶氣也掃去不少,吩咐手下們盯緊了,混進王府把裡頭的秘密給找出來。
蹊蹺的是,混進王府的人卻再也沒有回來過,這更讓司空長卿深信裡面暗藏文章。他琢磨著,得找個法子去王府深入探究一番。
很快的機會就來了,前不久夜梟大盜闖進司空宅院,盜走了高祖皇帝賞賜的玉如意。這玉如意共有八隻,三王四家族各一隻,最後一隻就在當今天子的藏寶閣里。後來秦冬歌出了個餿主意,用美人為誘餌,抓了一個冒牌夜梟。司空長卿看著那身鬼神夜梟服,一個主意就這麼在他腦中一閃而過。
就這麼他假扮夜梟夜闖常昊王府,遇見了那個讓他一生痴纏的女人。
他覺得這是他和她的緣分,天註定的,誰都不能更改。
第一次見到楚悅容的時候,他並不覺得她有多特別,長得是夠艷麗,倒也算不上傾國傾城,至少常昊王和自己的幾個姬妾都比她絕色。可他不明白,為什麼趙子都會那麼緊張她。
當時司空長卿受了傷,就躲在懸樑上避難,看著她一件件脫光衣服準備沐浴時,他不否認,打量她的目光確實多了幾分獵艷好奇的成分,男兒本色嘛。直到她發現了他,接下來的事情讓他覺得有趣。前一刻她可愛動人,楚楚可憐,后一刻她陰險狡猾,殺機重重。她跟你鬥智斗勇耍心機,她跟你說天下英雄,借古喻今。司空長卿愈發覺得這個女人無害的外表下,藏著睿智、膽識和氣魄。因為她的一句話,興許因為她的在意,讓他注意到了另外一個不被他放在眼裡的粉面書生——蕭晚月。讓他最感意外的是,她竟認識真正的夜梟。她脅持他,恫嚇他,學著他說話:“見過我的男人無不愛上我,愛上我的男人無不傷心。”之後她揭開了他的面具,兩人一時無語對視,映著澡桶里的水汽,波光瀲灧里,一眼萬年。
那一刻,他愛上了她。
愛情來得如此突然,這種感覺是那麼的奇妙,那麼的讓人措手不及。
就算你用盡全力,也無法抵抗內心突然失去頻率的跳動——如果你能用意志抵抗愛情,那就不是真正的愛情了!
這是一個甜蜜的開始,也是他痛苦的開始。
很多年後他回想起這一刻的相遇,還是覺得很幸福,幸福得有點難過。
他永遠不會忘記,再次見她的那一晚,是何等的驚艷。
她在半空跳舞,如臨天的仙子,奪走了他的呼吸——不,她奪走了在場所有男人的呼吸!
她解了他的相思,又種下求之不得的痛苦。
她讓他再也移不開視線,他的血肉里有了她,靈魂里也有了她!
那時他就在想,就算拿走她飛天的羽衣,也要留她在人間。
他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回了一趟金陵。他還很高興地跑去蘇樓,對老太君說:“娘,孩兒愛上一個姑娘了,下次一定帶來給您看,您一定會喜歡她!”當他決定再回皇都見她的時候,卻聽聞她被選進皇宮成了天子的妃嬪。當時他失控了,恨不得立即飛去皇都,所有人都阻止他,老太君一巴掌打醒了他:“現在的你憑什麼跟皇帝搶女人!”他憤怒地用銀槍把庭院里的翠竹林打得一片狼藉,一邊打一邊罵:“趙子都你不是男人,你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不是罵趙子都,他是在罵他自己。他發誓,下一次就不會再放手了。
當他再次想起這種痛苦地時候,已經過去好長一段時間了,那時他正躺在她的房間里,睡在她的床上,他正把一個名叫奼紫的女人趕出去,然後一個人在黑暗裡流淚——他的愛最後還是受到了傷害和欺騙,她非但不愛他,還利用他!
他在黑暗裡躺了一夜,覺得寂寞又痛苦,他對自己說,放棄算了,這樣一個女人,不值得的。他這麼想著,卻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不恨她的負義,卻恨起了自己的痴情。都這樣子了,他還貪戀床上她的味道。他乾巴巴地睜著眼睛,看著屋子從漆黑變成青色,又從青色變成白亮。當第一縷陽光穿透薄薄的帷幔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清晰地回想起三歲時,父親臨終那會兒對他說的話。
父親說:“長卿,如果有一天愛讓你覺得痛苦,你卻還是放不下那個人,那麼請繼續愛她,就像你愛自己一樣,尊重她,就像你尊重自己一樣。一個人不會因為得到多少愛而快樂,而是因為付出許多愛而滿足。”
他終於決定了,愛她的方式——
讓我的愛情
像陽光一樣
包圍著你
而又給你光輝燦爛的自由
他抬起手臂,擁抱了她,就像擁住滿屋子的陽光。
他在早晨的陽光里,讀著她寫的詩,感動的快要流出淚來。
你見/或者不見我/我就在那裡/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裡/不來不去
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裡/不舍不棄
來我的懷裡/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裡
默然/相愛
寂靜/歡喜
愛情,讓他不再瀟洒,不再從容,也不再豁達,卻給了他另一種豐富的情感。
從此,他的心裡藏下一個秘密,就算是死也不會讓她知道。
如果我愛你,絕不會把淚水的響聲種進你的夢裡。
就讓你的生命如蝴蝶一般懵懂,漂亮地舞完一生。
【第二卷】 長卿篇 番外:誰家少年足風流(三)
章節字數:3002 更新時間:10-08-07 08:52
多少痴情的人在佛前許下后一個五百年。
然而,佛非萬能,不會因為安慰你的痴情而對你寬容。
——題記
司空長卿醒來,看見他的小妻子還在睡著,睡得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於是他笑了,覺得很滿足。
他穿好衣服,去蘇樓看老太君。老太君病得厲害,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就坐在床榻上握住她的手。
從小到大,說他對太君沒有怨,那是假的。他也曾像個孤獨的孩子那樣,渴望母親溫暖的懷抱。當他一日日看著母親忙碌而遠去的背影時,渴望漸漸地變成了奢望。她終究是太忙,忙得分不出一點時間給他,哪怕僅是慈愛地撫著他的頭,一次也好。等她有時間了,他已經長大了,高出她許多許多,她再也夠不到他的頭了。
人之將死,心境突然開朗起來。司空長卿看著自己的老母親,慢慢地紅了眼眶。曾經他在心底幼稚地問自己,娘愛的是金陵還是我。其實根本不需要比較,娘為了金陵,就是為了他。鷹推幼崽墜崖,為其學會飛翔。沒有老太君,就沒有今日的司空長卿。是她帶他來到這個世上,給了他一個豐富美好的人生,所以他才能認識了那些發過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遇見了那個值得他用全部生命摯愛的女子,他擁有夢想,他堅持著永不放棄,他去過許多許多地方,看遍大好河山,走過無拘無束的風雨旅程……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圓滿了,沒白活,雖僅短短的二十幾年,更勝別人百無聊賴的一生。他最對不起的,還是他的母親。人世間總有這般無奈,子欲養而親不待,現今怕是要累她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老太君幽幽醒來,看到司空長卿,忍不住老淚縱橫:“兒啊……我的兒啊……”
母子抱頭痛哭,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叫人心酸的畫面了,屋內丫鬟嬤嬤們見此無不泣下,淚濕衣襟。
好一會兒,司空長卿安撫住老太君,與她把心談話。
他笑著說:“娘親心裡頭愛著的,怕不是父親,而是昔日將你拋棄的那人吧。”
老太君並沒否認,臉上帶有遺憾,喟嘆:“所以你父親恨我,臨死前寧願策馬離開,也不願讓我見他最後一眼。”為此她愧疚了一生,也決定拿她的一生守護金陵,償還一段感情。
司空長卿由衷道:“娘別再為此內疚了,父親從不怪你,策馬離開是因為司空家的男人絕不死在病榻上,馬背是他們的歸宿,戰場是他們的終結。父親愛您,就像愛著他自己,尊重著您,就像尊重他自己。他認為活著最快樂的事,就是能娶到像您這樣的妻子,他覺得很幸福。”他低下頭,在細膩的光線里微笑:“這恰恰是兒子現在的感受。”
老太君滿面是淚,司空長卿笑得豁達,為她擦了淚,捏好被子:“娘,您該休息了,好好保重身子,我就不打攪您了。”老太君像預感到什麼似的,突然驚慌地叫住他:“長卿——”他回頭,站在四方門的中間,背後罩著強烈的白光。老太君眯了眯眼睛,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只依稀見到他的嘴角噙著笑,輕聲說:“娘,我待會再來看您。”就這麼一步步消失在白光里。
離開蘇樓,司空長卿去看稷攸和懷影那兩個孩子。
他坐在搖籃中間,咚咚咚地搖著撥浪鼓,孩子們尚不懂大人的憂愁,拍著小手咯咯地笑。司空長卿也抿嘴笑了,淺聲低語地問:“我這樣做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知道這輩子不能陪她過了,卻還是自私地想要她懷上他的孩子。他看著稷攸,嘆息:“我愛著你的母親,所以也愛著你,可憐你無法選擇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身為你的父親,這是我所能給你的最後的保護了。”
他招來群臣,立下遺詔,交代完所有的身後事。
終於,他可以放下世間的一切,孑然一身地回到她身邊。
她還在睡著,微微嘟著嘴巴,真的很可愛。他趴在床榻上,目光隨著嫩色的陽光貪婪地觀摩她的睡臉。他怕不多看幾眼,以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她醒了,對他說早安。他們聊著天,裝得比世上任何人都快樂。
睡夢中他聽見她說:“如果真有下輩子,還是別相信緣分了,千萬別再遇見我,也別再被我連累。”
他就在想,緣分是什麼,難道從生到死廝守一生的就叫有緣?
不是的,由陌生到相識,由相聚到離別,都是他和她的緣。離合悲歡也好,牽扯不清也好,錐心刻骨也好,如果緣分真是一種傷害,那就讓這種傷害越來越深,深到他的骨頭裡,體無完膚也不在乎。
他一直慶幸著,當初沒有放棄她,就算很多次想放棄了,最後還是堅持下來了。如果放棄與她的緣分,就等於放棄自己,他的心也就死了。至少在死的前一刻,他仍然不願意放棄她,所以自私,所以任性,渴望著一個他和她的孩子,讓她就這麼一輩子記著他才好。
如果有人問他,你這一生最大的驕傲是什麼?
他一定毫不猶豫地回答,是我對楚悅容的愛!
他自信著,這一份愛不會輸給世上任何一個人,不管從前,現在,還是將來——儘管他從來不是她的最愛。
他一無所懼,所以他昂首挺胸地站在戰場上,站在蕭晚月的面前,告訴他:“哪怕你殺了我,也永遠贏不了我。從一開始你就輸了,從你欺騙她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永遠都失去了資格。”
他喊出另一個人的名字,如期地看到了蕭晚月的焦慮和恐懼。
還魂丹的藥效過了,他戰敗了。
黃沙散開,世界慢慢變得清晰起來。
司空長卿想,再看一眼吧,最後再看一眼,他深愛的她。
把她看得深刻,從此帶進輪迴里,下輩子要比誰都先找到她。
他不知道死亡的時候,凝望蒼穹竟然會那麼凄涼,一聲一聲霰雪鳥的悲鳴,斜斜地掠天而去,他看到她的面容浮現在蒼藍色的天空之上,於是他笑了。
來世,他還要求一段與她的緣,哪怕在佛祖面前跪上五百年,哪怕只求得一絲一縷的薄緣。
他願做一隻從她眼前飛過的小鳥,一片為她瞬間開放又無聲消融的雪花,一陣為她掀起書頁的微風,一扇為她開放的窗,甚至她窗前的一角藍天,落進她手心裡的一滴小雨,一個能讓她依靠的胸膛,一朵驟然頹逝但芳香停歇的百合花……
或者,只做一縷陽光,靜靜流過她的指尖,把那光暈聚散刻在她最快樂的時光里。
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一直都要這麼求著才行啊……
※※※
司空長卿再次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半明半暗的大殿里,疑惑,不解。他記得自己是死了的。坐正身子,忍不住摸向頸項,頭卻還在。
抬眼看去,方見大殿上堂置著一張龍骨雕砌成的寶座,有一個黑衣男人坐在上頭,背對著他,渾身散發著一種逼人的壓迫感。
一塊巨大的白玉壁懸浮在半空,玉壁上熒光閃閃,折射出無數畫面,全都是同一個女人的一顰一笑。有的是她小時候的模樣,有的是她長大了的模樣。甚至,她抱著他的頭顱在漫天黃沙中哭得傷心欲絕的畫面。
看著眼前詭異的一幕,司空長卿驚呆了。
那黑衣男人悠悠開了口:“醒了?”
司空長卿隱隱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又一時想不起來,脫口問:“你是誰,這是哪裡?”
黑衣男人站起來,緩緩轉過身。
觸及那張臉,司空長卿大驚:“是你!”
黑衣男人但笑不語。
司空長卿驚呼:“你究竟是誰!”
黑衣男人漫不經心地說:“凡間的人,有人稱我冥王,有人稱我閻羅神君。”
原來,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悅容劫難逃風月 外篇 番外:終生誤(嫣紅篇)
章節字數:2717 更新時間:10-06-02 20:34
番外:終生誤(嫣紅篇)
嫣紅原先不叫嫣紅,很俗很大眾的一個名字,叫春花,是城東一個莊稼漢的女兒,那年因收成不好,家裡還有好幾娃要養,吃不起飯,父親就把僅有八歲的小女兒托給了人牙子,想要找個好人家賣了,給家裡增點補貼。
春花也算爭氣,小小年紀就長得水靈靈的,被皇城裡的大戶人家給看中了。
楚家,那可不是普通的大戶人家,是貴族中的貴族,豪紳里的豪紳。
春花因為模樣好,手腳又機靈,一進府就被送去伺候千金小姐,聽說是楚府的十姑娘,有個雙胞胎弟弟,生母是不受寵的妾,不過姐弟倆運氣好,剛過繼到大奶奶膝下,日後可是有輩分的主子,管家耳提面命囑咐好幾回了,伺候好小主子,以後有她吃香喝辣的。
和春花一同送過去的還有另外一個小姑娘,年紀看上去稍長些,模樣那就不用說了,也是個好看的丫頭片子。
兩人被送進淵瀾院后,你看我我看你,耳觀鼻鼻觀心,心裡是卻是誠惶誠恐的,唯恐碰見難伺候的主子,那就遭罪了。聽說大戶人家的小姐都很嬌氣,有的還很野蠻,專門折磨下人為樂。
管家將她們留在外堂,自己進內堂通傳了,很快便聽見裡頭有個女娃娃說話,奶聲奶氣的,口吻卻老氣橫秋:“送來兩個貼身丫鬟?頂不頂用啊!啊,楚天賜,你給我站住,死哪裡去——”隨即乒乒乓乓傳來一陣響聲,彷彿在打仗似的。又聽見女娃娃喊道:“管他頂不頂用,快叫那兩個臭丫頭進來幫忙!”管家趕忙跑出來,一臉焦急地揮手示意她們進去,還不時低語:“機靈點!”
兩人二話不說往裡頭跑去,一進堂口,可把她們嚇壞了。
只見一個模樣嬌滴滴的女娃把一個男娃壓在身下,一屁/股就蹲坐在他腰上,橫眉怒眼:“你脫還是不脫!”那男娃漲紅了臉:“爺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說到做到,就是不脫!”女娃啪地一聲打在男娃的腦袋上:“臭小子,裝什麼老正經,等你下面的毛長齊了再給我說男子漢大丈夫!”
春花當時就在想,下面的毛是哪裡呀?
“你不脫是吧,我來替你脫!”女娃怒眉掃了過來,對著她們嚷嚷:“你們兩個還不過來幫忙,插什麼蠟燭!”她們得令上去,按照她吩咐一左一右地按住那男娃的雙手。男娃當時狠狠地瞪了春花一眼。
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就像夏日夜空中閃亮的星星一樣,春花暗暗地想。
男娃氣敗怒吼:“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我楚天賜居然虎落襄陽被貓欺!”
女娃又啪地敲他的頭:“是虎落平陽被犬欺,白目的小東西,功課都學哪裡去了,替夫子教訓你!”
男娃又喊道:“留得青柴在,不怕沒山燒,爺要學習曹操卧薪藏膽,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女娃再度敲他腦袋:“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卧薪藏膽的是勾踐不是曹操,你這文盲,我叫你上課睡覺,叫你睡!”
一邊打,一邊扒他的衣服,一下子就脫得光溜溜的,隨手一甩扔進澡桶里,男娃正要從澡桶里跳出來,女娃隨即取來棍子打下去,男娃怕了,趕緊往水裡縮去,女娃得意笑道:“活到老學到老,記住了,這句話叫‘棒打落水狗’!”男娃憤憤地瞪著他,黝黑閃亮的眼睛似要噴出火來。
女娃轉頭看向另一側,原先張牙舞爪的表情變臉似的溫柔起來,笑吟吟地問:“在劫,你是要自己脫呢,還是要學天賜讓阿姐動手?”
春花這才注意到還有另外一個男娃站在角落裡,很安靜,長得還真是好看啊,跟女娃有五分相似。
只見他渾身抖了抖,抬起小鹿似的眼睛,微微笑起,嘴角還有可愛的梨渦:“阿……阿姐不用了,我、我自己來。”乖乖地脫下衣服,按照女娃的指示跳進澡桶里。
後來春花慢慢弄清楚了,那脾氣火爆的男娃是楚府的十二爺,那斯斯文文的男娃是十一爺,至於那河東獅吼的女娃,就是她日後的主子,楚家十姑娘了。
十姑娘吼道:“天賜來,給你哥哥搓背!”
十二爺桀驁不馴得像只獅子:“死都不要!”
十姑娘霍霍揮動手裡木棒,十二爺屈服在淫威之下,馬上從桀驁的獅子變成了聽話的貓咪,乖乖就範了。
然後十姑娘又說:“在劫,給你弟弟洗小雞雞!”
十一爺轟地紅了臉,白嫩嫩的小臉蛋欲哭無淚,幾近哀求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那是多麼可憐可愛可親可心的表情啊,春風為之動情,夏雨為之停歇,秋葉為之繁茂,冬雪為之融化,春花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被勾走了,只恨不得什麼都答應他。
十姑娘卻修為高深,鐵石心腸地驕橫道:“你這招不頂用了,再不聽話,我以後就不理你,天賜都比你乖,我說什麼他就做什麼,我以後只跟他好,再也不跟你好了。”
這句話非常具有殺傷力,十一爺嘟囔:“楚天賜哪有乖乖聽話,還不是你給逼的。”口頭抱怨,小手拎起布巾噌地往十二爺身上擦起,兩個互抓小雞雞,就這麼紅著臉乾瞪眼。
當時年少無知還很單純的春花暗暗地問旁邊的小丫鬟:“小雞雞是啥東西啊?”
小丫鬟比她年長兩歲,自然懂事得多,顯然這個問題她還是不知道的,只是一味地紅著臉蛋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來,春花又問:“小雞雞長大了是老母雞還是大公雞啊?”那小丫鬟直接丟給她一記白眼。
眼看兩位爺在澡桶里爭相給對方洗小雞雞,洗得面目蒼白,冷汗直流,十姑娘露出吾家有兒初長成的笑容,欣慰道:“這就對了嘛,兄弟之間哪有隔夜仇,做什麼老打架,相親相愛多好,以後不許再打架了,知道不!”
兩位爺弱弱地回了一句:“是……”在十姑娘不注意的時候,又開始打得你死我活。
確信這是相親相愛么?春花乾巴巴眨著眼睛,隨即看見十姑娘直勾勾地盯著那兩人的小雞雞,嘴角一吸一吸地流口水,還喃喃說了句:“哇,好小,好可愛,跟蟲蟲一樣……”
雖然春花還很年幼,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憑著敏銳的第六感,已經隱隱意識到,那個部位是非常令人羞恥的地方,不由渾身直抖索,無語問蒼天。
天吶,自己跟的到底是什麼主子?
後來管家讓十姑娘為兩個丫鬟取名,十姑娘掃了一眼庭院里開得奼紫嫣紅的花卉,問:“你們倆幾歲了?”
春花回答:“回姑娘,奴婢八歲了。”
另外一個小姑娘回答:“奴婢十歲了。”
“那年長的就叫奼紫,年幼的就叫嫣紅吧。”
於是,這個世上就再也沒有春花這個人了,她已改名叫嫣紅。
那時嫣紅還沒意識到,遇見十姑娘,她註定要誤了半生。
也還沒意識到,在不久的將來,她遇見一個男人,又誤了餘下的半生。
就這麼為了這兩人,誤完了她的終生。
時值大寒,這一年的溫度降到了最低,河川、泥地、枝椏上皆有霜凍,開口說話吞吐的都是白霧,人們站在冷空氣里瑟瑟發抖。
金陵城上空灰濛濛的一片,籠罩著厚重的烏雲。
風雪將至,卻遲遲不肯落下。
我收斂司空長卿的屍首,將他安入五龍浮雕紫檀棺木中,白馬八駟驅會金陵宮城,以諸侯王公大禮將他入殮。
靈堂設在壽德殿,幾十位僧人誦經超度,不斷有大臣身穿喪服進入靈堂弔喪。老太君哭昏在靈柩前,被人送回了蘇樓。我披麻戴孝,燒著冥紙,紅著眼睛,茫茫然看著烈火焚燒的煙灰,掉不出一滴眼淚。
現在還不是悲傷得忘記所有的時候,蕭家的大軍還在城外。
昨日蕭晚月殺了司空長卿之後,並未立即攻入金陵,說欠我一日之諾,便還我一日,明日再來攻城,希望我識時務為俊傑,開城投降,免遭生靈塗炭。
這非是蕭晚月的善心。貓抓到老鼠之後,總不會立即把它弄死,非得把玩一番才罷休。他是想看到我的屈服,就算是用這種脅迫的方式,也要讓我“心甘情願”地對他俯首稱臣。只有我親自打開城門親自投降,這樣的勝利才會讓他覺得光榮。
我心知肚明,如不投降這場仗絕不好打,若真現在正面交鋒,我軍必輸無疑。且不論蕭家已兵臨城下,又陣前斬殺主帥,讓我軍士氣大落,便是實力也存在著很大的差距。金陵經過先前一番大戰,現今所剩殘軍僅步兵五萬,騎兵八萬,且多為傷兵,而長川大軍則是我們的兩倍,又因蕭晚風早前研製出來的強弓硬弩,殺傷力十分強大,普通弓箭善射者能射上一百五十步便算極好,他們卻能射出三百步,屆時要攻下金陵城,易如反掌。
難道蒼天,真要亡司空氏?
我扶著靈柩,看著司空長卿的遺體,口含玉石,俊俏面容仍與生前一樣。殮妝師的手藝極好,絲毫看不出他曾屍首分離。但妝奩的再好,也不能抹去事實。他死前的最後一幕,總一遍遍在我眼前回放。就算簽下了生死狀,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他也不該受這樣的屈辱。他做錯了什麼,要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我咬緊牙關,不自覺地咬破嘴角。口腔中滿是鮮血的味道,將我竭力佯裝的平靜消磨在瓦解邊緣。悲傷、疼痛、憤怒、仇恨,彷彿一夕間全都攪在了一起。
昨夜,周逸連夜召集了城中所有青年百姓,組成了一支兩萬人的軍隊。但面對蕭家大軍,仍是杯水車薪。
大臣們仍在激烈爭吵,分成了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降。
靈堂上,他們尤在爭執著,直到鼓角嗚嗚地響起,他們才靜若寒蟬,神色大變。
周逸自外大步而來,內穿戰甲,外披麻服,頭系白條,原先俊逸的面容因主公的去世和連日來的戰旅而變得冷硬滄桑,里裡外外透著浮躁的肅殺。
行至我面前,周逸叩首道:“夫人,蕭晚月已經發兵行至城外了,請夫人下令出兵,為主公復仇,我金陵大軍必為主公和夫人戰到最後!”他一直是主戰的,悲傷和仇恨讓他愈發血性。
靈堂上,朝中兩派又起爭執。
“夫人,萬萬不可啊!”鴻盧客卿李准抱拳道:“而今盲目力戰,只會讓金陵一敗塗地,在這大經國再無立足之地!”
我看向李准,面無表情道:“依李大人之見,我該怎麼做?投降?”
李准道:“不,不是投降,是請和!”
“哦?”我頗感意外:“如何請和?”
李准道:“掏出金庫里的所有金銀財寶獻於蕭晚月,請求結為盟軍……”
“呸!”李準的話不及說完,周逸鏘然拔出寶劍指著他,怒道:“好你個寡廉鮮恥的小人,我金陵兒郎個個都是英雄,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你再說這等喪國辱權的話,休怪本將軍劍下無情!”
李准未看周逸,徑自跪在我面前,那張年輕的臉因情緒激動而漲的通紅,說話的聲音也不住顫抖:“夫人,夫人啊!下官知道這世上最困難的事莫過於向敵人低頭。可要成大事不學會低頭行嗎?時局為難到這種地步,如果夫人不暫時低下頭來,那會是什麼樣的結果?最終您不僅要受更大的屈辱,犧牲更多將士的生命,就連著金陵河山,也有盡失之虞啊!”
我心亂如麻,背過身去陷入沉思。
天策府大學士姚遠韻在旁側搖頭嘆息:“李准啊李准,你怎這麼糊塗,這蕭家是要和司空家爭天下的,你認為蕭晚月會接受請和嗎?”
李准道:“請和不過是緩兵之計,先派遣使臣前去談判,傾盡錢財為取得信任,若能拖得兩日,兩日後若曲將軍能及時趕到,並敗退蕭家大軍,那是最好的局面……若兩日後曲將軍遲遲未來,抑或是來了尤且不敵長川軍,到時候也可為金陵留一個退路啊!”
李准說的不失為一記良策,但我內心仍在搖擺,司空長卿昨日方死於蕭晚月刀下,我若請和,如何向一心要為主公復仇的金陵將士們交代?
姚遠韻覺得李准言之有理,見我也有動搖之意,在一旁提點道:“這可是要在歷史上留下罵名的啊,請夫人三思!”
一言道出我心中憂慮,如果我真這麼做了,後人會怎麼評價司空氏?我一人榮辱事小,卻不能累司空長卿因我成為史書上的一個笑柄。
藺翟雲在一旁久未說話,似乎在思索什麼。
我問:“先生,你熟讀兵書,又通曉古今,是大智大慧者,你認為我這次該不該假意請和,獻上金銀珠寶,以屈辱換得媾和?”
藺翟雲沉默稍許,道:“我認為夫人應該這麼做。”
我不語,周逸大怒,尚不及開口,便聞藺翟雲道:“群氓徒有一腔熱血,能洞察全局識得大體的方是真英雄。周將軍先不要動怒,聽我道來。”
先前一番戰事,藺翟雲多有奇兵妙計救金陵軍於危難之際,周逸對他頗為尊敬,便收了寶劍歸於鞘中,在旁側洗耳恭聽。
藺翟雲道:“越王勾踐出身何等尊貴,可他為了戰勝強敵驅策與吳王腳下甘為馬夫,受盡屈辱,后被放回越國,卧薪嘗膽達十年之久,最終將屈辱換成勝利,成為後世美談。夫人,如果你為了金陵的興盛能夠知恥而後勇,勵精圖治,最終擊敗蕭家的話,一時的屈辱和低頭又有何妨?更何況此乃緩兵之計,並非真正投降,後人一定會把夫人的聖舉廣為傳頌——當然,如果夫人經此一事之後,復興金陵未成,而使金陵淪喪,天下分崩,那後人就會把主公和夫人跟蜀後主劉禪李後主李煜等輩相提並論,到時候怕不是美談,而是受盡後人恥笑了。”
我心神大震,握緊拳頭。
周逸面露羞愧:“先生一席話讓我如當頭棒喝。”
藺翟雲反問我一句:“難道夫人尚不能確定,自己會成興邦聖主,還是亡敗之君?”
我心中凄苦,不知如何作答。而今我所面對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金陵,就像置身在茫茫夜裡,難以堪透前程。我俯首看望靈柩里的男人,他屍骨未寒,難道我真要這麼做,去向殺了他的敵人低頭?哪怕只是假意,也是莫大的屈辱啊!
喃喃問道:“長卿,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驟然颳起大風,靈堂滿座白綾飛舞,一襲白綾自懸樑飄落,不偏不巧落在李准肩頭。
我心中一動,揚聲道:“好!便按李大人的意思去辦!”
當下,遣李准和藺翟云為請和使臣,驅十八輛馬車馱著金銀珠寶出了金陵城。
不知李准和藺翟雲說了什麼,蕭晚月雖暫時退兵了,卻將藺翟雲扣押在蕭家大營,唯有李准一人放回。
我在靈堂上焦急等待李准回來細說詳情,卻遲遲不見他人影。前殿將士來報,方知李准被滿城的金陵百姓圍在玄武大街上毆打。
百姓為何會得知是李准提議此事?我想多半是朝中主戰的幾位將軍心有不甘,把消息散播出去的。此時也無心計較誰對誰錯,我趕忙往玄武大街趕去,唯恐百姓們情緒怒漲,將李准活活打死。
當我趕到街頭的時候,只見數十人將李准圍在中間拳打腳踢,李准早已被打得鼻青臉腫,官袍破碎凌亂,他卻默默承受著,一聲不吭。外圍上尚有百人揮臂吶喊:“打得好!打死他,打死他!打死這個賣主求榮的狗官!”
我不好親自出面,便讓周逸率人去救他。將士們拉開百姓,這才將李准從亂拳下帶出。離開前,一直未曾言語的李准開口對滿城百姓說道:“你們都是忠於金陵的人,心裡有怨氣就往我頭上撒吧,將來到國公夫人召喚你們上戰場殺敵的時候,你們別忘了在我李準的賤骨頭上練過手,千萬要守護金陵啊!”
百姓們一時噤聲,全都吃驚地看著他。李准倒地,被將士們抬著走了。
回到壽德殿,我握著李準的手泣不成聲:“李大人……你受委屈了!”
李准搖搖頭,告訴我蕭晚月雖然接下金銀珠寶,卻未表明是不是接受請和,說要讓金陵派一個有資格談判的人前去蕭家大營,到時候再做定奪,如若派錯了人,休怪他斬殺來使,見一個殺一個。並給了期限,若今日酉時之前不得要領,明日再發兵,屆時再無轉圜餘地。
我聽后不語,知道蕭晚月口中那個人指的是我,只是逼的未免太甚。回想往日情分,再想今日局面,都覺得是個諷刺。暗暗嘆息,道:“李大人,你就別再操心了,這事我自有打算,先讓御醫為你診治吧。”
李准搖頭,私下對我說:“夫人,此時非但不該為我診治,更該將我打入死牢,這樣才能以平民憤,安撫朝中主戰將士們不滿的情緒。”
今日在場之人,皆為朝中大臣,有的更是支撐司空氏多年的各大士族,他們看著李准,有的同情,有的漠然,更多的是厭惡。多年馬背爭鬥的洗禮,讓他們一個個血性又驕傲,容不下屈辱。現今李准將所有的罪責攬下,為的是保全金陵內政穩固,以防那些心有不滿的將士造反。我知曉他的良苦用心,心中大慟,握著他的手不住顫抖:“李大人,你是金陵真正的忠臣,我感謝你!你暫且在牢中屈就幾日,他日等金陵之危過去了,我必親自將你接出!”
當著眾目睽睽之下,我命人將李准打入死牢,隨後召集幾位信賴的近臣幕僚進書房議事。
李準的事讓我意識到,朝中大臣並非全都眾志成城,他們或許忠誠於司空長卿,卻並不一定忠誠於我。人走茶涼,他們還會為司空家賣命多久?若非有周逸這個周家家主在背後為我支撐局面,就憑我一介女流,興許那些暗地裡的陰謀家早就要對我和兩個孩子下毒手了,企圖越權也不無可能。人性如此,我並不責怪,也需防微杜漸。再三囑咐周逸,在我前去與蕭晚月談判這段時間,定要看牢眾人,在曲慕白援軍尚未到來之前,誰若想製造戰亂,或是生有異心,立殺無赦!
前去蕭家大營之前,我去了一趟司空明鞍和秦冬歌墓前為他們上香。
天地悠悠,空餘兩座墳墓背著蒼茫大地。墓碑旁有一座草木屋,周妍便住在這裡,說是要一生陪著他們。這日她卻不在屋裡,周逸告訴我,她是去了城頭為受傷的將士們送葯療傷,她說:“我也是金陵的子民,在這生死存亡之際,我不能因為悲傷而倒下,他們都是為守護金陵而死的,我也應該為金陵做點什麼。”
我聽后滿腹唏噓,縱眼環顧延綿不絕的山脈,廣闊無垠的蒼穹流轉著生命可歌可泣的堅韌。
金陵,多好的一個地方啊!她養育了多少赤血丹心的兒女,她不該覆滅在蕭家的鐵騎之下。
“我曾聽長卿說,這個山坳就是你們小時候經常來玩的地方,是在這裡拜的把子,結為異性兄弟的。”
周逸點了點頭,鐵血男兒潸然淚下。
兒時談笑晏晏,歡歌笑語,今日生離死別,只剩兩座枯冢一座靈柩。五人當中,活下來的只有他和曲慕白,此情此景,哪堪承受?
我默默無語,追根究底,司空明鞍、秦冬歌甚至司空長卿,都是被我害死的。我站在山坳里,像個歷史的罪人,承受凜冽颶風的吹刮。周逸將自己身上的披風解下掛在我肩膀上:“風大,夫人小心身子。”我問:“周將軍,你恨我嗎?是我害你失去了兄弟,害你的妹妹失去了丈夫,你恨我嗎?”周逸搖搖頭:“不,我為什麼要恨夫人?我已痛不欲生,而夫人的悲傷卻更甚我的千倍萬倍。”
風刮在臉上,刀子似的凌厲。我卻覺得還不夠疼痛,我應該遭受更多的斥責和折磨,而不是理解和寬容。如果周逸罵我,唾棄我,或許我會在良心上覺得痛快一點。
“主公的遺詔,立稷攸少爺為魯國公,立您為監國夫人,並命我和慕白為輔政大臣。我們就算是肝腦塗地,一定會傾盡全力輔佐您和稷攸少爺,也請夫人收起悲傷,為金陵,為黎民百姓,更為了主公,一定要堅強!”
對於司空長卿無私的愛,周逸無條件的信任,我拿什麼回報?
我抬頭看他,哭著說:“好!請周將軍相信我,我一定會守住金陵的,一定會!”
周逸情不自禁為我拭淚,察覺時猛然退後一步,叩首:“抱歉,末將失禮了。”
我並未在意,回了壽德殿,將自己的一撮頭髮割下,放在司空長卿的靈柩旁:“我不在這兩日,就讓這青絲與你為伴。等我回來,我一定會回來。”如果人回不來,就讓屍體回來,我已抱著必死的決心。
回房取來蕭晚月的那支玉簪子,上了馬車,嗒嗒滴駛出金陵城。
從城門經過的時候,我掀開垂簾往外看去。將士們各個手持長矛駐守城門,受傷的士兵躺在牆角,風聲,哀嚎聲混在一起,如同弔喪的悲歌。舉城的老人和婦孺們都出來了,他們有的失去了兒子丈夫,有的失去父親兄弟,他們端著葯湯,拿著充饑的乾糧、烙餅以及酒水為將士們送去。他們雖然失去了親人,但活著的所有保衛家園的將士,都是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兄弟!
茫茫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見了周妍。她自殺過兩次,臉色是那麼蒼白,身子是那麼的孱弱,但她仍然不知疲倦地為受傷的戰士們療傷送水。
所有人都是悲傷的,戰爭讓大家承受著更勝身體髮膚之痛的折磨。
但所有人同樣都是堅強的,因為他們堅信著,淚水帶不走希望,只要金陵還在,家就在,只要家在,生命就會一代代地繁衍不息。
活著,就是將愛和希望傳承下去!
放下垂簾,我靠在馬車上,眼裡早已在臉上洶湧。
長卿的子民,我的子民,長卿的家園,我的家園……
上蒼啊,請賜我力量,請讓我守護他們,請庇佑每一個為愛和希望活著的人們……
蕭家大營按扎在金陵城外三十里,便在昔日我私下約見蕭晚月的樓外樓附近。
酉時已至,冬日的天晚得早,沉沉暮色讓整座固若金湯的戰營看起來像是猛獸的血口。
蕭家前鋒大將路遙親自來接我,領我前往主帥營帳的路上問了句:“請問夫人,金陵是不是有位名叫周妍的姑娘?”我心生戒備,好奇問:“是的,將軍與她相識?”路遙搖頭,道:“是這樣的,前些日子攻打錦州的時候,金陵有一個年青將軍隻身一人殺進我軍陣營,還刺傷了將帥,最後被我斬殺。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把一支金釵交給我,說是他和夫人的定情信物,他違背約定不能活著回去,怕夫人痴等一生,請求我託人把這支金釵送回金陵,讓她別再等他了,找個好人家嫁了。”
是秦冬歌!怕是以為自己死在敵營,屍首也回不去金陵了,才會求著路遙。
我顫著聲音道:“金釵在哪!”
路遙道:“在我營帳,稍會兒我會為夫人送來,這事就勞煩夫人了。”
言訖,主帥營帳便到了,路遙道:“夫人先請進帳稍候片刻,將帥現今去了藺先生營中商談要事,稍後便來。”
我隻身一人站在蕭晚月的營帳中,四周靜得可怕,帳外將士們的操練聲更顯得觸目驚心。我的心跳得很快,為了讓自己不至於因為緊張而在待會面對蕭晚月失了分寸,我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散注意力打量營帳。蕭晚月的帥營設置非常精簡,一桌一椅一塌,如此而已,與昔日我所見過的蕭晚風的營帳有著天壤之別。蕭晚風向來注重生活的品質,就算軍旅在外,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這與他因身體不好就著“人生及時行樂”的觀念有很大關係。比起自家大哥,蕭晚月在這方面的要求顯然淡薄的多。
來到書桌前,桌上置著文房四寶,幾本兵書,幾本詩集。我隨手拿起一本詩集翻閱,詩集上的字體清秀娟麗,我對此自是非常熟悉,是蕭晚月的字跡,第一頁寫著一首詩,我輕聲念道:“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今面案可知?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這是一首夫妻離別後傾訴相思的詩文,字字句句情真意切,讓人聞之惻隱。想起那些生離的夫婦尚有團聚之日,我與司空長卿卻成死別,從此天涯海角千山萬水,再也沒有重逢之日,不由悲從心來,潸然淚下。
“這是我為你寫的詩。”
身後有人道:“可你又是為誰落的淚?”
剛回過身,就見一道白影飛雪般飄至眼前,伴隨著一股凜冽的寒風迎面逼來。
我不自覺後退一步,啊地輕呼一聲,腳步趔趄往後仰去,便有道結實的臂膀及時攔住我的腰身,順勢將我抵在書桌上。
桌面上的書籍筆墨因突來的撞擊而落地,乒乒乓乓地響作一團。
抬頭,驟然對上一張俊美的令人窒息的面容,斜眉星目,懸鼻薄唇,一筆一劃如鬼斧神工般動人心魄。
我屏住呼吸,與他兩眼相對,一時無聲。
恰時,那支麒麟白玉簪自懷中掉出,吧嗒一聲落在桌面上,又嘎嘎地滾了幾圈,在曖昧而又詭異的寂靜中顯得分外清脆。
蕭晚月盯著那支玉簪,眼神恍恍惚惚的,時冷時熱。
將那玉簪拾起,置在我與他面前,他問:“帶著這簪子?你是來實踐約定來為我綰髮的嗎?”
我直視他的雙眼,沒有閃避,簡短地應了聲是。
他輕笑出聲,笑聲里有絲寒意:“但是你遲到一天了,悅容,你認為我還會等你嗎?”
“不是我遲到了。”我反駁:“是你先違背了約定。”
砰地一聲巨響,他握拳砸向桌面。聲音穿破我的耳膜嗡嗡作響,眼皮兒也不由自主地一陣驚跳。便聽他怒道:“最先違背約定的那個人到底是誰!”我驚愕他突來的怒意,不明所以。
“我像個傻子似的忐忑不安地等了你兩天,直到……你捫心自問,你真的會如約而來嗎?”不等我開口,他徑自替我回答了:“不,你不會。你又一次把我的真心拿來踐踏,指不定還在背後笑我愚蠢。你可真行啊楚悅容,玩弄一個人的感情真是越來越上手了。”
我張了張嘴,忍不住想責問他,難道就因此殺了司空長卿,當著我的面,用那樣殘忍的手法?終究竭力地將怒意忍下,選擇閉口不答。唯恐自己一開口,就會控制不住因憤怒和悲傷脫口而出的惡毒言語,從而破壞了談判。
蕭晚月從我身上抽離,隨手將簪子扔在書桌,如廢棄物般不再看上一眼。轉身自榻上四平八穩地坐下,一邊舒著如雪般的雲袖,一邊好整以暇地問:“接下來,你是不是要跟我談談關於金陵投誠請和的事了?”
“是的。”我已無心與他迂迴。
“那好,從現在開始我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在這一個時辰里如果你能讓我覺得開心,或許我會接受你請和的意願,以和平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如果你沒法讓我開心,那可真是抱歉了,我即刻下令發兵進攻金陵。”
“你想我做什麼?”
他抬眼看我,無甚表情,逐字逐句道:“把衣服脫了,一件一件慢慢地脫。”
聞言,我只覺得一股怒意伴隨著惱羞的熱氣衝上腦頂,漲紅著臉怒道:“我是來跟你談判,不是來做這種苟且之事!”
“苟且之事?”他嘲諷一笑:“傻悅容,你以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房間里能做什麼乾淨的事?別忘了現在主動權在我手上,你想要請和,就別在我面前端起你魯國公夫人的架子。如果不屑以這樣的方式取悅我,那就帶著你的驕傲滾出我的營帳,滾回金陵!明日太陽升起之際,就是我大軍踏破你進了之時。屆時我下令屠城,當著你的面將整個金陵攪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到時候我倒想看看,你的驕傲還剩幾分。”
我踉蹌退了幾步,無力抵著桌沿,哭道:“蕭晚月,你不能……不能這麼做……”
見我落淚,他皺了皺眉,低下頭,片刻后再抬起,又恢復了一張清冷的面容。
“真是廉價的眼淚……”他笑得些許輕蔑,“知不知道什麼叫‘多此一舉’?就是在秋天的時候送上涼扇,冬天的時候送上夏衣,以及——在我對你已毫無愛憐的時候,你再用眼淚來博取我的同情。”
一字字,一句句,像冰水似的潑在我身上,讓我渾身遍涼,“你……就真的那麼想要我恨你?”身子不住地顫抖著,從內心源源不斷湧出濃重的悲哀和失望,可笑竟還在內心深處對這樣的他抱有希望。
“時至今日我終於發現,奢求被你愛著,遠遠不如讓你恨著來得痛快乾脆。看,恨這種東西多麼容易產生?如果我們之間非得要有一種感情,為什麼不選擇恨?”他說話的語速越來越快,語調越來越不耐煩,“好了,我的耐心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數到三,這是你最後的時間了……一、二——”
不等到他數到第三聲,我憤憤瞪著他,開始著手解自己的衣衫。大氅、坎肩、腰帶、外袍、裡衣……一件一件地脫著,順著身子滑落在地,綢緞摩擦著發出嘶嘶的響聲,就像毒蛇在黑暗裡遊動,吐著信子。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漆黑的眸子一層層了幽暗下去,直到我脫得只剩一件秋香色的肚兜以及一條白色褻褲時,他才豁然起身大步衝到我面前,抓起我的手用力一拉,將我甩到床榻上。
砰的一聲轟響,只覺得頭昏目眩兩眼昏花,回過神時,頓覺胸口一陣冰涼,已被他一把扯去了僅存蔽體的肚兜。我驚呼著想要環臂護胸,被他扣住手腕壓在兩側。
許久許久,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死死盯著我的胸口,眸心暗濤洶湧。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你屬於女人的峰巒曲線上,有著斑斑點點的紅印,殘留在雪白的肌膚上,如同飲血綻放的紅梅,美得哀艷,美得扎眼,扎得他紅了眼。
是了,這是司空長卿生前留下的吻痕。那幾日我們不分晝夜不知節制地瘋狂造愛,渴望擁有屬於彼此的孩子,渴望用最原始的本能證明活著的真實。現在,蕭晚月看著這些痕迹,憤怒、悲哀、沮喪以及難以掩飾的失望……我的心突然明鏡般雪亮。多麼自欺欺人的男人啊,他一邊說要我恨他,一邊又在內心渴望我的愛;一邊說對我已毫無愛憐,一邊又因別的男人在我身上留下愛的痕迹而流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就像一個遭遇妻子背叛的丈夫。
看透他內心脆弱的那一刻,我突然湧出一種報復的快感。他的痛苦,成了我的快樂。
“你果然……你果然……”他喃喃自語,如同挫敗的野獸,突然發狂將我摔下床,拳頭捶著床榻怒罵:“滾!你給我滾,滾出我的視線!我不想看到你!”
既然看穿他對我的感情,如同握住他的弱點,我已無所畏懼,自地上撿起衣服,心裡琢磨著再作打算,卻見他抬頭冷冷道:“我有允許你穿衣服嗎?”我一怔,咬牙瞪他。好,看誰狠得過誰!憤憤將衣服扔在地上,光著身子轉身往帳外走去。
手指才剛剛摸到營帳垂簾的一角,突然一股蠻橫的力量將我往後拉去,隨即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抱著我,緊緊地像要勒進自己的骨子裡,換了一張溫柔的面具似的,低聲淺語地說著對不起。
對於他的反覆無常,我終於忍無可忍:“蕭晚月,你到底想要怎麼樣,你說啊,你想要我怎麼樣才甘心!”
他將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悶悶地問:“恨我嗎?悅容?”
我咬牙切齒道:“恨!恨不得拆你的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將你挫骨揚灰!”
“是嗎?”他輕笑出聲,几絲脆弱。我咄咄逼人,嘲諷:“這不是你迫不及待想要的結果嗎?”
“是啊。”他有輕笑出聲,笑得不快樂,宛如悲鳴的秋雁:“可是……這樣太不公平了啊悅容。我總是對自己說,只要你能記住我,哪怕用恨的方式也好,而當我試著恨你,為什麼總是想起你的好?為什麼我這麼痛苦,你卻還能置身世外?要難過也得你陪我一起難過才行啊。除了讓你恨,除了傷害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這樣的心情,該怎麼辦才好?”
我開始痛恨自己的軟心腸,竟對他這份掏心挖肺的告白動了惻隱之心。
司空長卿那張深情無悔的臉突然自眼前閃過,我頓覺內心冰涼冰涼的,對蕭晚月尚存的最後一絲溫情也逐漸冷卻了,堆起一張虛假的笑臉,道:“不知道怎麼做嗎?我可以教你。”
蕭晚月俯首看我,迷茫的眼神如同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孩子。
“只要忘記過去的一切,從現在開始都是全新的彼此,你就可以不再痛苦了。”我嫵媚地笑了笑,抬臂勾住他的頸項,點子腳尖親吻他的唇。輕輕地,漸漸地,他的被動變成了主動,將我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
天色已黑,營帳里並未掌燈,一景一物悠悠晃晃的像黑暗裡的漩渦。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拂過我的身體,他的唇灼熱地吻過我每一寸肌膚,漆黑的世界里誰都看不到誰,只能憑著觸感和聲音探尋對方的情感。
“晚月。”
“恩?”
“答應我的請和,放過金陵,好么?”
“好。”
“那……放了藺翟雲,好么?”
“好。”
“不要再傷害我了,好么?”
“好。”
對於最後的請求,卻意外多了一個前提:“如果你不再傷害我的話,悅容……”
他親吻著我,用盡他所有的感情,一切水到渠成。當他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我的腦袋裡轟地炸開了,散開後事白茫茫的一片,如同一片片雪花落下,無悲無喜,卻大悲大喜。
我攤開雙手緊緊抓著床榻上的錦被,乾巴巴地盯著黑幽幽的蓬頂,眼淚就這麼流了下來。我覺得自己無恥得像個廉價的**婦,在丈夫死後未過頭七,就躺在仇人的身下承歡。
不,尚不算廉價,至少用一具蒼白的身軀,換回金陵一時的平安。
屈辱和尊嚴,那是什麼東西?
當你守護不了你的家園,保護不了你的子民時,你什麼也不是。
蕭晚月說,悅容,你就別回金陵了,我帶你回長川,把過去所有的事情都忘記吧,讓我照顧你,我們重新開始。
美好的願望每個人都神往,最終能不能實現仍是未知之謎。我沉默沒有回答,他以為我心有疑慮,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是以楚悅容的身份留在我身邊,但若是你不願面對俗世眼光,我會為你想辦法的,讓楚悅容這個人在這個世上永遠消失,重新為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金陵的事你就不用再去操心了,會盟之後我會派遣有能力的官員去監管,不會幹涉太多金陵的朝政……至於魯國公的爵位,就按照司空長卿的遺詔讓你兒子繼承吧,只是我有一個條件,這輩子你是不能再見他了,忘了這個孩子吧,以後你和我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默默聽著,這哪是會盟,根本就是讓金陵向長川俯首稱臣。而他費盡心思,又是安排新身份,又是要我骨肉分離,無非是想讓我的生命圍著他轉,從此以他為中心。他的這份愛意,我是不是該大笑三聲,謝主隆恩?我確實笑了,還是一副十分感動的模樣:“便照著你的安排吧。”
他靜靜看著我,又開始了無度索取。他埋身在我體內,尋找身體乃至靈魂結合的真實感。才剛剛說了要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卻又在歡愛的時候,問著一些如同飛煙可總不願散去的往事。他問,悅容,你說一個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愛上一個人,又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忘記一個人。前者的回答我說一瞬間。後者的回答我說一輩子。他又問我,一個人的一輩子,能愛上幾個人。我說,沒個准,感情來了誰也預料不到,感情沒了誰也強求不得。他就問:“趙子都呢,你還想著他嗎?”我閉上眼睛,許久才應了一聲:“是的,我想他。”
與一個男人在床上歡愛,卻說想著另一個男人,我想是誰都會覺得不痛快。
是的。蕭晚月生氣了,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感動。他為這樣長久不變的感情而感動著,卻又忍不住深深嫉妒。我越來越不懂他了,他的感情,席捲著五光十色華彩斑斕的迷霧,我看不透,我甚至懷疑,是否連他自己也不曾看透?我覺得他真的是一個極為複雜而矛盾的人,性格遊走在兩個極端,反反覆復的如同捉摸不透的雲。抑或是。他們蕭家的人都這樣,沒一個正常的?
他在我身上撞擊著,喘息地說:“你知道嗎悅容,以前我總是做著這樣的夢,我在你身上尋找快樂,一遍遍地喊著你名,你回應我了,可我總是聽不清楚,你喊的到底是誰的名字。”重重地撞進我的身體里,他輕輕吁了一口氣,幾滴冰涼自上方濺落在我臉上,黑暗裡我分不清那是他的汗水還是淚水。他捧著我的臉逼問:“告訴我,我是誰?”我說:“你是蕭晚月。”他沉默稍許,笑了:“是的,我是蕭晚月。”開始加快了身體的律動,抓緊我的肩膀要我喊他的名字,一刻都不許停。我如他所願,反反覆復叫著“晚月”兩個字,隨著身體帶來的一股股熱潮,叫得越來越大聲。他終於在身體的快感和內心的激越中得到了極樂的滿足。
事後,我累得睡了過去,我知道他借著黑暗微薄的幽光在看我,我已沒有精力去回應他過分的體力和熱情。直到外頭有將士請示:“將帥,藺先生請見,正在帳外候著。”我轉醒了,沒有做聲。蕭晚月自床榻上起身,披了衣衫出去了。
我靜靜躺在床上,隱隱約約聽見他們的交談聲。藺雲蓋要蕭晚月別中金陵曲意奉承的奸計,天亮之後立即下令攻城,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蕭晚月道:“我自有安排,先下令全軍休整三日,沒我的命令誰都不準發兵。”又說:“把你那侄兒放了吧,派兩個本事的將士送他離開,我要他完好無缺地回到金陵。”藺雲蓋怒道:“你知不知道放翟雲回去意味著什麼?那個小子的腦袋敵得過千軍萬馬!”蕭晚月笑笑:“我軍既有雲蓋先生,又何懼一個初生牛犢?”藺雲蓋嘲諷:“你是當真信任我,還是為了討好那個正躺在你營帳里的女人?”蕭晚月沒有回答,許久道:“先生,有些話放在心裡就好,說出來不免傷了情分,你不僅是我大哥的忘年之交,更是我長川軍的首席軍師,我向來對你是十分敬重的。”
藺雲蓋道:“ 你身為一軍主帥,怎可為了一己私情枉顧家族大義?我們跋山涉水歷經羈旅之苦,犧牲了無數將士們的性命,終得兵臨金陵城下,離勝利只有一步之遙,現在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要接受請和。若當真投誠請和也罷,但而今金陵既不打開城門,又不迎接我軍進駐都城,只獻上金銀珠寶,根本沒有誠意。試問你,將我長川這三十萬將士們置於何地?他們陪著你出生入死,拋頭顱灑熱血,難道還比不上區區一個女子來得重要?”
蕭晚月沉默,藺雲蓋嘆息,語重心長道:“晚月,你還年輕,還不知道一個人最大的悲哀是什麼。夢裡不知身是客,別被自己太過期待的美夢給迷惑了雙眼,這是我身為你的長輩對你的最後勸告。如果你堅持執迷不悟,那我身為這次北伐大軍的監軍,只好將這樣的情況如實向你大哥稟告了。”蕭晚月道:“也好,反正我正準備向大哥交代,先讓先生給大哥透個口風也是好的,畢竟悅容是要迎娶進蕭家大門的。”藺雲蓋見勸誡不成,勃然拂袖而去。
蕭晚月回到營帳中,我立即佯裝睡去。他伏在床榻旁摸著我的臉龐,手指尤且帶著冬夜的寒霜,冷冰冰的,他低聲喃喃,卻是熱忱忱的:“我知道這是個夢,可我願意做這個夢,只要你陪著我一起做,每個人都有做夢的權利不是么,悅容?”他俯首親吻我的額頭,我的心頭冰涼一片,像是逆流成了悲傷的河。
當晚蕭晚月差人送藺翟雲回金陵了。午夜,我聽見嬰兒的啼哭聲,猛然驚醒,四周靜悄悄,環顧四周陌生的環境,這才緩緩想起自己已經離開了金陵,現在是在蕭晚月的帥營里——原來剛才是在做夢。蕭晚月被我吵醒了,攬過我的肩頭,問:“怎麼了?”我惶惶說:“我在夢中聽見毛毛的哭聲了,你說他是不是有危險,在向我求救。”蕭晚月淡淡道:“只是一個夢而已,更何況金陵里有周逸在保護他不是么?”我稍稍穩住心神,仍是隱隱有種不安。蕭晚月的聲音冷了幾分:“悅容,如果你真的為了你的兒子好,最好就是徹底忘記他。”我心中一凜,吱嗚應了一聲。他嘆息,柔聲道:“睡吧。”攬過我的頭靠在他肩膀上。
這夜,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緒睡去,睡夢中依稀好幾次又聽見了毛毛的啼哭。
我已在蕭晚月的帥營里待了整整兩天,抑或說是被軟禁了兩天。我聽不到金陵任何一絲消息,不知道這個時候曲慕白和在劫的援軍到底有沒有來。我雖不知道金陵的情況,卻能從蕭家的軍情中探得一絲訊息。路遙和幾個副將有時候會進帥營稟告軍情,起先他們看到主帥營帳中居然有一個女人都大為吃驚,後來又引以為常了,大多數猜出了我的身份,全都守口如瓶。
在將軍們商討軍機要情的時候,蕭晚月絲毫不避諱我。他不是信任我,而是在試探我,也在試探他自己,試探我們之間的命運歸宿。如果過了這道曲曲折折的坎,我們或許能回長川廝守到老,如果過不了……他怎麼想我並不知道,我卻能預感,這條路我跟他走不到盡頭,他的夢總有醒來的一天。
這日黃昏,路遙神色慌張地走進帥營,說收到了密報,皇都城外的那支長川大軍竟被悉數殲滅了,消息被封鎖得密不透風,已過四日了才被探得,道是有支大軍進入了江北,兵分兩路繞過長川軍在沿途設下的哨塔,正馬不停蹄地朝金陵匯聚,這批大軍合計估算絕不低於五十萬人,只探得一方將領是金陵的“軍神”曲慕白,另一方將領至今身份不明。
我心中一跳,他們可算來了!終於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這時蕭晚月朝我看來,我神色不動地對鏡貼花黃,對他們說的話裝得毫不在意。這兩日蕭晚月怕我在營中無聊,為我備了詩集書稿,又命人私下為我尋來胭脂水粉,菱花鏡,妝奩盒……他是了解我的,也是了解女人的,沒有一個姑娘不愛漂亮,就這麼為了我無法無天了,將堂堂主帥營帳布置得宛如女子的閨房。
蕭晚月下令,讓路遙遣去探子再查,如有消息立即來報,路遙受命而去。蕭晚月又修了一封書信差人送去給尚在常州城養病的蕭晚風。如若真如密報所言,那支大軍總數多達五十萬,屆時怕是要請求支援了。
一切安排就緒后,蕭晚月舒了舒懶腰,坐在帥座上拖著下頜,似笑非笑的對我說:“看來金陵朝臣並非如我想象中那樣忠於你,你尚在我營中詳談請和的事,他們卻在暗地裡秘密謀划,企圖反撲,就這麼枉顧你的安危,難道不怕我惱怒成羞砍了你的腦袋?”
“他們那些老士族效忠的是司空氏司空長卿死後他們自然看我一介女流不上眼,巴不得我死了好讓他們越俎代庖。”我漫不經心地說著,對著鏡子往絳唇上點胭脂,紅艷艷的煞是好看,對鏡子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笑,說:“這倒也好,正好給了你一個借口,讓楚悅容這個人永遠在世上消失,我就換個身份跟著你吧……最好是世家小姐,我可是希望風風光光地嫁進你長川蕭門,就算長樂郡主身份高貴,也不會明著欺負我這個小的。”
蕭晚月撲哧笑出了聲:“放心,她不會,她才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
“女人心海底針,誰知道呢?更何況我還比她年輕呢,沒準她心裡還真不平衡了呢?比了解女人,你一個大男人的怎麼記得上我?”
“行行行,你說的都有理。有我在,誰也不會拿你怎麼樣。”他寵溺地看我,眼角含著星光似的笑意。
我睨了他一眼,嗔道:“我才不相信你的話哩,男人的誓言就好比枝頭的果實。”
他覺得有趣:“何解?”
我回道:“果實開在時間裡,終會被時間打落。”
他有點不高興了:“你不相信我?”
我適可而止,自菱花鏡前起身,走到他面前,坐在他的膝蓋上,攬著他的脖子,問:“你看我唇上這胭脂的顏色怎麼樣?”
他看了看,笑道:“太艷麗了,讓人看著心慌慌的。”
我微微嘟起嘴巴:“想不想吃?”
才剛問出口,就被他狠狠地親了一口,我笑著問:“味道怎樣?”他陶醉道:“人間極品。”我咯咯地笑個不停,笑完後起身往營帳外走。他驚訝喊住我:“悅容,你要去哪裡?”我回身對他投以嫵媚笑容:“我啊……當然回金陵去。”
“你怎麼……”他困惑,對我突然低轉變一時反應不過來,隨後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怒道:“我不許你回去!”
我好笑地問:“你如何不許了?”
“你以為我會放你離開嗎?”
他從帥座上起身,才剛站直腳,突然軟躺在地,臉色頓時大變,抬頭不敢置信地瞪我:“你在胭脂里放了什麼?”
“不過是讓你四肢無力的迷藥罷了。”
他怒道:“楚悅容,你今日敢離開這營帳,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一定!”
我沒有理他,又走了幾步,身後那原本發狠威脅我的聲音突然柔軟下去,哀求道:“悅容,求你了,求你別走……我可以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為什麼我總是要失去你,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了,求你別走好么?”
見我腳步停頓,他猶見希望:“難道這兩日,你當真對我沒有一絲情意,沒有絲毫留戀?”
情意?好陌生的感覺啊。小時候做夢都想嫁給他,卻總是恨緣分不夠。就這麼任歲月蹉跎,道路且阻,磕磕碰碰了那麼多年,而今卻在這樣的局面里做了兩日的夫妻,終究不過是段露水般的姻緣,等太陽一升起,露水蒸發了,最後還剩下什麼?什麼都沒了,有的只是早已結下的仇怨。他既殺了司空長卿,殺了我的丈夫,踐踏我的家園,折磨我的百姓,還談什麼情分?仇人就該是仇人的模樣,牽扯不清的感情算什麼?
我冷冷道:“我對你沒半分情意可言,我只恨不得生命力從來不曾有你。”不再有絲毫的猶豫,我掀開營帳的垂簾,大步地走出。
再見了,貫穿我少年時代全部美麗幻想的夢。
再見了,我曾用心愛過的虛幻宛如明月的你。
我告別的單純,告別了天真,終於看清了一個真正的你。
從今往後,就讓我們戰場上相見,互相廝殺,不死不休。
蕭晚月無力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出自己的視線,直到垂簾落下,什麼也看不見了,視線模糊了,眼淚流了一地,流成一條河流。
地上盈盈閃閃的,不是淚水,是他破碎一地的心。
他喃喃念著:“悅容,你不能這麼做,你不能。”
他這輩子,再也不會那麼愛一個人,也再也不會那麼恨一個人。
如果這就是愛,如果這就是愛,這樣的感情,他再也不想要了。
營口站著兩個守將,不遠處還時時傳來長川軍操練的吆喝聲。天色陰暗,冬日寒意料峭,風就算不大,一襲襲迎面逼來都有種錐心凍骨的痛感。我整了整身上的鎧甲,拉低頭盔,遮住自己大半張臉。這身衣甲是我擊昏帥營守衛后換上的,否則憑我女子的妝容怕是一走出帥帳就會遭來注視,整裝后一路直達營口才不至於惹來嫌疑。
營口守將對進出的將士例行盤查,我略微低著頭答:“卑職奉大帥之命前去周邊探查消息。”守將一聽是大帥直遣的探子,不疑有他,剛要放行,另一個守將生得精明,道:“把通行令牌拿出來瞧瞧。”我暗下心急,方才出來時被蕭晚月攪得心慌意亂,竟一時忘了帶上令牌。
心想過不了通行關,何不索性將這兩守將擊昏再離開?偏生不巧,這時恰又一列兵衛在十丈外巡邏而過,約莫二十餘人,我不敢輕舉妄動。兩個守將見我杵在那裡良久,便心生竇疑,臉上已有戒備。
就在危難之時,身後有人道:“老夫和這位將士是一起奉了大帥的命令前去金陵城外探查消息的,兩位將軍是覺得哪裡不妥嗎?”
守將們一見來人是藺雲蓋,神色收整,連忙退回原位,附身抱拳道:“末將失禮了,雲蓋先生請。”
藺雲蓋越國我身旁,負手踱步而出,一襲黑布衫迎風飛揚,如遙遠天陲翻滾的陰雲,沉沉壓在我心頭。我思量著,以他的聰明才智分明是早就看穿了我的身份和意圖,為什麼還要幫我?藺雲蓋走出營口,回身道:“還愣在那裡幹嘛,快跟上!”我把牙一咬,邁步跟了過去。
金陵城十裡外,黃沙漫天,干竭的枯枝、頹敗的枯草風中無助搖曳,讓天地徒增一抹悲愴的蒼涼。
藺雲蓋佇立在枯草堆中,背手望天,不知想著什麼。
我站在他身後,他不動,我不動,他不說話,我沉默無聲。
冬日的江北就如同金陵的男人,冷意中帶著粗獷,西北風吹襲著,似戰場上的咆哮。
許久,藺雲蓋回身看我,那雙充滿睿智的眼睛此時古井無波,問道:“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你嗎?”我搖搖頭,這恰恰是我內心的疑惑。他說:“因為我不能讓你嫁給蕭晚月。”
我思及他向來行事的原則,皆以那個男人的利益為中心,便問:“是為了蕭晚風?”藺雲蓋笑了:“你果然是聰慧的妙娃兒。”笑容漸漸淡去,他嘆息著,顯得心事重重:“悅容,你了解蕭家的人嗎?”
我搖搖頭,蕭家所有的人做事情都透著詭異,無論是蕭晚風蕭晚月還是蕭晚燈,還包括蕭夫人,總是雲里霧裡的,想了解他們實在太難。
藺雲蓋道:“蕭家的人因為血統和命脈的關係,從而生性多變,平日里他們會秉持著一種慣有面貌,那是他們的本性,一旦情緒激動或是情感動搖時,就會衍生出很多負面的性格。尋常人也會有這樣的現象,只是他們要比尋常人來得更加極端。”
對於藺雲蓋這番說辭,我頗有同感。憶及蕭氏多番作為,生性薄涼近似無情的蕭晚風,在我嫁去金陵那日,為贈我一份絢爛宛如煙火的大婚賀禮,就這麼眉眼不眨地毀去整座常州城,在烈焰火光和萬千生靈的悲鳴中,才露出一絲平靜的微笑;記憶里清風明月、品性淡薄的蕭晚月,轉眼間卸去孱弱書生的外衣,成為戰場上攻城略地嗜殺成性的將軍,踩踏屍骨血河,卻還能白衣勝雪,溫柔談笑;再說蕭晚燈,一個天真、爛漫、可愛的青蔥少女,誰又能想象,她竟轉眼變得陰險狡詐,將殺人當做遊戲和報復?如此如此,數不勝數。不知名的,竟從心底升起寒意,覺得蕭家的人當真生得可怕。無奈自己,在未來的日子裡卻是要與他們為敵。
藺雲蓋道:“蕭家三兄妹當中,晚風的剋制力是最好的,一來源於他冷情的本性,二來他身子不好,自小看淡生死,對人世的執念不深。但物極必反,越是這樣的人動怒了,越是可怕。”
他一邊嘆息,一邊叨叨絮絮地說著,甚至還說起了晚風晚月小時候的事。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跟我說這麼多,但我深信蕭晚風的忘年之交、長川軍的首席軍師,絕不會是一個因為暮年寂寥而顯得廢話過多的老頭子,更何況他還正直壯年,更何況我還是蕭家宿敵的遺孀。
一時看不透他的心思,我便不動聲色地聽著。
藺雲蓋說:“悅容,想必你聽過不少世人對晚風的評價吧。”
我點了點頭,聽得最多的除了“文武冠冕、天下無雙”,便是“殺人如麻、冷酷無情”諸如此類風評。我說:“人性如此,世人一廂渴望他的強大,崇拜他瞻仰他,又一廂恐懼他的強大,污衊他詆毀他。”
藺雲蓋深意看了我一眼,道:“倒並非詆毀,除了自己關心的人外,晚風對其他任何人都沒有慈悲心。”
有時候我們說一個人無情,往往是帶著貶義的罵辭,而之於蕭晚風,不過是陳述一個事實,在那個並非他所關心之人的前提下。
藺雲蓋說,“在晚月六歲時,有個殺手以乳娘的身份混進蕭府,十分得晚月喜歡,感情親昵更甚親娘,但她刺殺老國公不成,脅持了晚月作人質。經此一事,幼小的晚月深受打擊,曾經一度拒絕相信任何人。晚風便當著晚月的面,將那乳娘的皮肉一片片割下來,凌遲處死,並對晚月說,背叛者的下場就是不能讓她死得太痛快,她讓你痛苦幾分,你就讓她十倍的痛苦償還。”
聽到此處,我心中頓寒,不由想起方才離開時蕭晚月眼裡的恨意。又聽藺雲蓋道:“晚風十六歲的時候,老國公夫婦在一次出遊時死在南陲邊界一個部落里,那是個吃人的蠻族部落,並喜食中原人,老國公夫婦自是成了他們腹中的餐食。晚風聞訊后,率兵攻下部落,並下令築起百餘口大鐵鍋,下油煮沸,將那蠻族的小孩全都扔進油鍋,讓其父母長輩食用,最有將所有族人皆下油鍋,終報老國公夫婦的大仇。此後,晚風繼承鄭國公之位,三年後查出乃是族中叔伯覬覦蕭家家主的地位,刻意瞞了實情,蠱惑老國公夫婦去那邊陲地帶遊玩,才致使他們喪生。晚風大怒,血洗那一門蕭氏旁系,不少親戚求情,皆以同罪受到了誅連。他說正因是親戚血脈,更不能寬恕。自此蕭氏一門對晚風又敬又懼,包括他的弟弟妹妹們。”
見我面色慘白,藺雲蓋滿意笑起,他如願以償地讓我對蕭晚風產生了恐懼,繼而道:“跟你說這麼多,只是想要你明白,血親是晚風最為重視的,這個世上他唯一關心的除了已故的雙親,便是他的弟弟妹妹們。”話語停頓稍會,輕嘆:“在那之前的確如此,在那之後,卻多了一個人。”
他看向我,無奈喟嘆:“悅容,晚風愛著你啊。”
我蒼白著臉苦笑,若真是愛,他們蕭家的男人卻教人承受不起。
藺雲蓋道:“你別看晚風現今看上去與往日無異,其實他的內心已經十分焦慮了,他陷入了親情和愛情的掙扎里,一方是他的弟弟,一方是他喜歡的姑娘。身為他的好友,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進感情地方死胡同而失去自制力,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也算是為了天下蒼生著想——所有我不能讓你嫁給蕭晚月,更不能讓你進入長川蕭門。”
“原來如此,雲蓋先生當真是用心良苦啊。”
藺雲蓋道:“你回金陵去吧,悅容,別再參進他們兄弟中間了,否則不將是你們痛苦,連帶著整個天下蒼生也要跟著你們受苦。”
我不懂這句話的含義,也無心多問,拱手道了聲告辭,便往金陵走去。
走了幾步,藺雲蓋又叫住了我:“給你一個勸告,別做無謂掙扎,金陵必敗,天下必歸蕭氏,晚風必成改朝換代的開國明君。”
“我曾聽聞,雲蓋先生欠晚風一份恩情。”我回過身看向藺雲蓋,“為了報答這份恩情,雲蓋先生是不是不惜逆天改命也要輔佐晚風成就一番大業?”藺雲蓋沉默,許久才微微點頭。我正色道:“那麼,雲蓋先生有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對黎明百姓沒有慈悲心的人,縱有治世之才,是否有治世之德?”
藺雲蓋臉色驟變,我不語,轉身離開。忽聞藺雲蓋在身後大喊:“你不懂他,全天下人都不懂他!他要的不是從來都不是俗世名利,而是——”颶風咆哮著吹過,我的耳朵轟轟作響,最終沒有聽清最後的那句話。
蕭晚風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並不在意,現在我唯一所在意的夜只有這麼一件事而已:守住金陵,將蕭家大軍趕出江北!
重回金陵,彷彿經歷了一番生死大劫,一景一物陳列眼前,恍如隔世。
周逸見我,竟然慟哭去了,我取笑他堂堂將軍,如此成何體統。周逸道:“如果夫人此行出了什麼意外,末將……末將真不知該如何向主公交代。”我笑著勸慰他了好一番。
言語間已來到壽德殿,靈堂的寒意和壓抑的氣氛撲面而來。
我扶著靈柩,默默垂淚:“長卿,我回來了……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臣下們安慰,夫人為金陵大計忍辱負重,何錯之有,切莫太過悲哀。
我哭著,沉默著。他們不懂,我是用怎樣屈辱的方式換來這兩日的和平,如若他們知道,怕是要斥責我不知羞恥,玷污了司空家的門楣。
藺翟雲一聲不吭地站在一旁,臉上神色怪異。我環顧四周,發現眾人面色皆有異常,周逸眼神閃爍,甚至躲避我探尋的視線。
我憂慮著,莫非老士族們真的造反了?不由厲聲道:“我不在這兩日出了什麼事,都給我老實交代來,別企圖隱瞞!”
周逸撲通跪在我面前,神色悲痛,請罪道:“夫人,末將對不起您,末將有負所託!稷攸少爺他……不見了!”
我只覺腦袋如遭雷擊,轟地一聲炸開了,回過神后撲上前去抓著周逸的肩膀用力搖晃:“什麼叫不見了!到底什麼意思,你給我說清楚!”四下百官隨即上來勸阻,口中直呼請夫人冷靜。
冷靜?怎麼冷靜!我才離開不過兩天,我的兒子就不見了,教我這個做娘的如何冷靜!
周逸的身子被我晃得劇烈,說話的語調頗為不順,斷斷續續地向我交代事情經過,道是兩日前我離開金陵后,他便按照我的吩咐命人暗中嚴密盯緊那些對現金朝局十分不滿的老士族,自然也加強了宮城的戒備,尤其是兩位世子的安全更是謹慎百倍,唯恐那些老士族趁著女主人不在的時候脅持幼子,伺機作亂。那晚,他方巡邏至附近,忽聞奶娘的驚呼聲,心知不妙,立即趕去。當他趕到世子房內的時候,所有守衛皆被擊昏,四位奶娘也全被劃破咽喉致死,而稷攸就這麼不見了。
周逸看向藺翟雲,道:“而後藺先生就回來了。”
藺翟雲頓然臉色蒼白,俯下頭,袖子下的手握緊拳頭不住顫抖著。他走到我面前,朝我跪下,悔恨道:“夫人,都是我的錯!當日蕭晚月派人將我送回金陵,若非我心有所思,又挂念夫人安危,才一時不擦,沒有深思蕭晚月執意遣人送我回來的用意,等我察覺后趕回宮城,一切都晚了,毛毛不見了,那些送我回來的人也全都消失了。”
“你是說,劫走毛毛的是蕭晚月的人?”
藺翟雲點頭:“十之八九。”
我腳步趔趄,狂退數步,被周逸及時扶住身子才勉強站住。環臂抱住自己,我顫抖著,血液彷彿在身體里倒流,從頭到腳都是麻痹的冰冷感覺。蕭晚月那悲憤的聲音彷彿依稀猶在我耳邊撕裂:“悅容,你一定會後悔的,一定!”原來從一開始他就不相信我的請和,從一開始他就在防備我!原來那天晚上我在蕭家大營聽見的嬰兒啼哭真的是毛毛,而不是在做夢!蕭晚月,好啊,你真是好啊!
稍稍穩住心神,我問:“懷影呢?”兩個孩子是放在一起讓奶媽子照顧的。周逸道:“懷影少爺沒事,那些人只帶走稷攸少爺。”是啊,蕭晚月的目標是我,懷影不過是我身邊一個婢女生的孩子,他自然不會放上眼。
“請夫人不要過度擔憂,若真是蕭晚月劫走世子,想必是要脅迫金陵投降,此刻斷然不會傷害世子。”周逸勸慰,方要再說什麼,被我擺手止住。我的腦子裡一團凌亂,閉上眼睛,深深呼吸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才能將事情想得通徹。
壽德殿里十分安靜,靜得只剩下呼吸聲,所有人都僵硬著身子閉上了嘴巴,沒敢再來打攪我。
是的,周逸說的極有道理,但不盡然。先前蕭晚月的用意或許真是想拿毛毛脅迫金陵投降,不管請和是真是假,也要讓這事順理成章,那麼他就可以完成這次北伐的使命,順利拿下金陵,吞併江北司空氏的所有版圖,更能讓我心無牽挂地跟他回長川——但現在不同了,我拋下了他自己回來金陵,按照藺雲蓋方才所說,蕭家的人對於背叛者的忌恨,必然會施以百倍報復,那麼毛毛此番是凶多吉少了,必然會成為蕭晚月折磨我報復我的一個工具。
按照蕭晚月的性格,他接下來會怎麼做?我換位思考著。他一定會忍住所有恨意,讓我渡過一個個漫長煎熬的夜晚,如果我現在回去找他——不不不!我不能回去找他!我若回去,不僅再也回不來了,可能還會讓毛毛立即成為蕭晚月劊子下的泄憤品。如果我不回去,那麼明日旭日東升的時候,蕭晚月必然會率領千軍萬馬抵達金陵城下,以毛毛作為威脅的籌碼。到那個時候,如果我開城投降,毛毛依然會死;如果我不開城投降,毛毛必然會成為他祭天的祀品,待血祭之後,便是長川軍進攻金萊克的時刻了。
無論我怎麼做,無論我做什麼,毛毛只有死路一條!
蕭晚月,你成功了,我後悔了,我因為你而痛不欲生!
我跌坐在地,雙手覆臉,心念死灰。
恰時,周逸道:“夫人,主公生前曾留下一個錦囊,囑咐我萬一金陵城破,蕭晚月執意要殺世子斬草除根,便讓我將這錦囊交給你……現在金陵雖未破城,但稷攸少爺的確遭逢蕭晚月毒手,我想這個錦囊是時候交給你了。”
聞言,我心頭頓時升起希望,撲進周逸懷中抓著他的衣襟焦急道:“錦囊在哪!”
周逸神態微窘,收整面容道:“主公生前交代,此事要萬分謹慎,只有夫人一人時方可拆閱,請夫人隨末將前去書房吧。”
到了書房后,周逸將錦囊交給我之後,便與藺翟雲雙雙退出房中。
書房裡很安靜,靜得像是死後的世界。我的心跳十分劇烈,劇烈得連我自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我顫抖著手將錦囊拆開,裡面放著兩疊折得整整齊齊的宣紙,可見司空長卿生前對此極為慎重。我展開第一疊宣紙,微微一怔,竟是我昔日寫的那首情詩《見與不見》,沒想到司空長卿拿走後一直保留至今。讀著這首詩,我那顆因為焦慮而浮躁的心漸漸地開始平靜下來,當我讀到那句“你愛,或者不愛我,愛就在那裡,不增不減”,我的眼眶漸漸地濕潤了,頓感長卿的愛是那麼的寂寞,又是那麼的寧靜安詳,寬容溫柔。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他對我的愛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我記起他所有的好,懷念他的笑容和擁抱……但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我深深呼吸著,展開第二疊宣紙,是司空長卿寫給我的信,寫了兩張。
剛勁不羈的字體跳入眼中,我細細閱讀著,上面寫道:
吾妻悅容,吾今生摯愛: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不在人世,我擔心著你會悲傷地淚流如注,也因此悲傷地淚流如注。但淚水掀不起覆蓋生死的黃土,如果我已經沒有往日的溫度,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止,也請你止住悲傷吧。雖然我不能陪你走今後的路,但我不會孤獨,我知道你也不會。你還活著,就是上天對我的眷顧,因為有你,明年我的墳墓前,會多出一鍬相思的黃土。我會永遠為你祈禱,願你長壽,願你繁華,願你事事喜樂,願你無憂無慮,願你榮錦安康,願你覓得幸福。冥冥之中,唯願我的愛是庇佑你的光。你要加倍地愛自己,才能承受他人給你的愛,和傷害。
我知道,當你打開這個錦囊的時候,必然是稷攸身處危險境地,讓你無力回天。我若生時,縱使拼盡全力也會保護你們母子不受任何傷害,請原諒我,最終無法保護你們到最後,惟願死後,尚能為你排解一絲困難。悅容,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在我心裡藏著一個秘密。我原本想將其一輩子爛在肚子里,死後帶走,也不願讓你知道。請原諒我一直以來對你的欺瞞,因為這個秘密關乎你,我身為你的丈夫,有責任為你抵擋一切傷害。但愛並非是欺瞞的借口,我也深知世事無常,遂留下這個錦囊,以備萬全之策。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你永遠不要打開這個錦囊,但如果你已打開了,那麼請你做好心理準備,請堅強地面對人生每一次挫折和打擊,而我接下來要告訴你的事情,或許會為你帶來難以承受的傷害。
看到這裡,第一張信的內容已閱完。對於司空長卿最後幾句言語透露的憂慮,我的手開始發搐,眼皮跳得極快,胸口突突地跳著帶著不知名的恐懼和不安。
我深深呼吸,開始翻開第二張信函閱讀起來。越往下讀,臉色越來越差。
讀到最後,我終於忍不住嗚哇地嘔出一口鮮血。
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信紙從手中滑落,我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只覺得整個世界轟然傾塌,一切都變成了虛無。
周逸和藺翟雲等在書房外,兩人臉色各異,卻同樣憂心忡忡。
忽然,他們聽見屋子裡傳來凄厲的哭聲,慢慢地又變成了笑聲,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瘋瘋癲癲地念著:“假的!全部都是假的!”
周逸心中大驚,正要往書房裡去,被藺翟雲攔住。
藺翟雲雖面有驚慌,卻還是鎮定道:“夫人必然是遭遇了莫大的打擊,這個時候你別去打擾她……請相信夫人,她是一個堅強勇敢地女子,必然會重新站起來。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她,信任她!”
周逸咬牙忍了下來,又覺得胸口窒悶,無力感讓他煩躁不已,一拳憤憤地擊在庭院的樹榦上。
樹木卡擦斷裂,轟轟倒地,與此同時,書房的門咿呀一聲打開了,那女子蒼白著臉走出來,臉上已沒有一絲淚痕。
我將長卿的信重新疊好收入錦囊,放進衣襟胸口處,離心房最近的地方。
就讓這根荊棘在心中反覆刺扎,血淋淋地一片,麻木了,就再也不會痛了。
走出書房時,心裡已經死水般平靜。周逸和藺翟雲都在庭院里等我。
這時,嬤嬤來報,說老太君有請,正在大發雷霆,讓我快去見她。
我立即趕去蘇樓,老太君躺在榻上用力握著我的手,急敗問道:“悅容,你告訴我,稷攸是不是被蕭晚月抓走了,是不是!”
我狠狠瞪向跪在地上的那個丫鬟,老太君身子不好又遭逢喪子之痛,周逸當機立斷將這事瞞著她,想不到還是有人去嚼舌頭。丫鬟收到我的視線,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停地求饒。
老太君一掌拍向床榻,怒道:“你瞪她做什麼!如果不是她告訴我你們是不是都打算瞞我到死!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老太婆快要死了,已經沒用了,都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我安撫道:“母親,媳婦沒這麼想,您身子不好,切勿動怒,請千萬保重身子,長卿他最不願意的就是看到您受苦了……”我說紅了眼睛,老太君也哭了,漸漸地止住怒氣,抽噎:“悅容,我知道你不想我擔心,但稷攸是我們司空家的嫡長孫,他的安危關乎到金陵的興旺,而我身為他的祖母,有權利知道一切。”
看到她老人家對於孫兒安危的關心和焦慮,我心中萬分疼痛,我知道她向來不喜奼紫,順帶著不喜懷影,私心裡只認稷攸為她唯一的孫子,但若她知道事情的真相,又該如何承受打擊?
老太君深思稍會,顫抖著說:“如果蕭晚月想用稷攸的性命為條件讓金陵投降,那就按他說的去做吧,只要稷攸平安,只要司空家的血脈還在,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我把心一狠,屏退屋內所有的人,只剩下我和老太君兩人。我深吸一口氣,道:“母親,我不會投降的,就算犧牲稷攸的性命,我也不會讓蕭家的人踏進金陵半步!”
老太君聞言,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破口怒罵:“楚悅容,你說的是什麼話!你難道想害死自己的兒子,想讓長卿絕後!”
“稷攸根本不是長卿的孩子!”我大聲喊了出來。
老太君傻了:“你……你說什麼?”
我道:“稷攸是趙子都的孩子,也是……蕭晚月的骨肉。”
老太君茫然搖頭:“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趙子都,什麼蕭晚月?”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昔日的趙子都,就是今日的蕭晚月。”
老太君臉色驟變,先是震驚、大駭,隨後是悲痛、失望。虧得是見過世面巾幗不讓鬚眉之輩,很快就收整面容,說話的語調卻顯得格外嚴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你給我一字一句好好滴說清楚!”
我整理自己凌亂的情緒,將過往種種恩怨如水剪的倒影般在腦中快速地過了一遍。有時候你不得不相信,人之命運,所謂的安排,宛如一場首尾相連的故事,一章章讀下去,一環扣一環,讀到最後才在淚水中痛徹,開篇已預示了結局,滄海已桑田。
就當是一個事不關已的故事吧,從司空長卿為調查趙子都真正身份與我相遇在常昊王府那天說起。
那曾經還是天真的女人,愛慕著虛幻的月影,見心上人被人看輕,遂竭力地為他辯護,就這麼無意識地戳破默默無聞的水波,讓司空長卿注意到了一個躲在蕭晚風盛世光華的陰影下,那蕭家二爺的存在。因為男人爭強好勝的本能,司空長卿派人去調查蕭家這位深居簡出的二公子,本想弄明白,如此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空餘才情只會寫些風花雪月賺人熱淚詩文的男人,為什麼會讓他司空長卿的心上人惦記著——卻不想,有了一個意外的發現。
人與人之間每一次的相遇,原來,都是一個世界的改變。
本是無意的開始,得到了一個刻意的結果,看似毫無相關的兩個人,毫無相連的兩件事,就這麼連在了一起。包裹在虛幻面具下的真相,掩藏著欺世盜名的秘密。蕭二公子所謂的深居簡出,所謂的淡薄名利,不過是欺騙世人、玩弄人性的手段。
只是可惜,這個秘密終究發現得太晚,那時趙子都死了,金蟬脫殼的戲目演繹得如此完美,一顆骯髒污穢的假人頭,一座刻著長相思的衣冠冢,一行流不盡的相思淚,就這麼永永遠遠地埋葬了當今天下第一王爺。從此,大經國里再也沒有常昊王,一代梟雄已成昨日笑談;從此,蕭家二公子棄掉那張柔弱的面具,活躍地出現在世人面前,與群雄爭相風流,逐鹿天下,成為當代新生的蓋世英雄。可憐那還被蒙在鼓裡的傻女人,還在相思橋下道相思,費盡心思為一個不容於世的“遺腹子”尋找活下去的契機。
女人傻啊,陰謀計算,改嫁給自己不愛的人;男人更傻啊,裝瘋賣傻,娶了自己心愛的姑娘。本以為瞞下秘密,兩個人就能廝守到老,豈知白頭不過是繁華一瞬的雲煙而已。曾經心愛的丈夫,換了身份,以愛為名,殺了她現今的丈夫。這是如何的故事,又是怎樣的結局,豈非是蒼天一場捉弄的玩笑?繞了一個圈,又回到原點,早已物是人非。曾經的人,再也不是曾經的心。最愛的,變成了最恨。愛情剝開了真相的皮囊,竟顯得如此虛妄。
一段刻骨銘心,三言兩語去交代。
我流淚:“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長卿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懷著趙子都的孩子,趙子都假死欺騙了我,長卿怕我得知真相受到傷害,娶了我之後,就把這個秘密瞞下了,並視毛毛為己出。時至今日,毛毛出事了,我才從他遺留下來的錦囊中知道這個事實……他真是太傻了,到死還在想著保護我們母子倆。”
老太君聽此,老淚縱橫,口中直呼:孽緣啊孽緣!
她終究是一個心善的老嫗,慈愛的母親,歷經了大悲大喜,已大徹大悟。漫長的沉思過後,她握著我的手,道:“悅容,你是我兒犧牲生命也要保護的妻子,我深愛著我的兒,也深愛著你。你……還是向蕭家稱臣吧,把稷攸好好滴帶回來,他還是我的孫兒,我怎麼可能忘得了,自己曾經那麼殷切地渴望他來到這個世上,在他降生之後,又是那麼歡喜地抱他在懷裡,那時他看上去那麼的小,猴子似的模樣……”她一邊說著,一邊比劃著,彷彿毛毛現在就躺在她的臂彎里。
父愛如山,高不可攀;母愛如水,深不見底。
父母為子女之計,如此深遠。如老太君之於司空長卿,我之於稷攸。
哪個母親,狠得下心看到自己的孩子受苦?
然而,我終究選擇扮演一個女主人的身份,而不是母親。
我安撫老太君,道:“母親,我對不起長卿,這輩子我欠他的實在太多太多,現在他唯一留給我的是他的家園,他的百姓。我就算是犧牲一切,也絕不會讓任何人踐踏金陵的一草一木!”
連日的陰霾天氣奇異地出現一縷陽光,我在柔和的光線里微笑:“母親,您先休息吧,我待會兒再來看您。”
老太君眯了眯眼睛,如此相似的一幕,灼傷了她的眼睛。依稀記得不久前,長卿也是這麼坐在她的床榻前,似溫柔地做了一個生離死別的決定,決絕地永不回頭。
老太君大駭:“悅容,你要做什麼?”
我為她捏好被子,笑了笑:“睡吧,等你呢睡醒了,金陵酒平安了。”福身行禮,緩緩地退出房間。
老太君在身後喊道:“悅容,千萬別做傻事啊!”
我頓了頓,沒有作答,輕輕地合上門。
走出蘇樓,周逸和藺翟雲等在外頭,我問:“曲將軍的援軍什麼時候能到?”周逸回道:“估算著明日午時就能抵達金陵了。”午時么?我沉思著,按照蕭晚月的性格,怕是天一亮就要發兵了,時間終究是趕不上了么?周逸問:“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我道:“什麼都不需要做,等明日蕭晚月進攻金陵了,你們再來通知我,我有點累了,先回房休息。”
躺在床榻上,四周一片黑暗,爐火燒得暖暖的,卻驅逐不了內心的濕冷,香爐熏得懶洋洋的,疲倦著卻怎麼也睡不著。我乾巴巴地盯著床幔看,覺得夜晚是如此漫長而孤獨。蜷伏著身子抱住自己,如同胚胎在子宮裡生長的姿勢,尋找著一種誰也不能打擾的安全感。突然又冷冷笑出聲,回憶起自己曾經陷入的那場人生圈套。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趙子都會是蕭晚月,現今得知了真相,再絲絲回想,才發現跡跡可尋。莫怪他們從來沒有同時出現在我面前,在蕭晚月的玉簪子消失不見之後,卻是在趙子都手裡出現,還在他死後交還給我,讓我去找蕭晚月;原來那場紛飛的大雪裡,相思橋上與蕭晚月迎面相逢,不是命運的偶然,而是換了身份后趕赴曾經的約定;原來蕭晚月右手腕上纏繞的,不是傷疤,而是欺騙的證據,一個我留在趙子都手腕上的永遠也擦不去的“月”字;莫怪趙子都總似有若無地向我探尋對蕭晚月的感情,莫怪蕭晚月總有意無意地問及趙子都,他們都為我的回答感動著,又羨慕著、嫉妒著,對另一個自己……呵,這男人怎生得如此掙扎,如此矛盾,如此的讓我深惡痛絕?
蕭晚風曾說:悅容,你真是一個傻瓜,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愛情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謊言。
原來,他早就知道。
原來,眾人皆醒我獨醉,醉得糊塗啊!
黑暗裡幽幽地唱起了歌,排解著一種寂寞和無助。
是前世遺忘很久的一首老歌,歌名是如此普通,卻煽情得讓人想掉眼淚。
牽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因為愛著你的愛,因為夢著你的夢,所以悲傷著你的悲傷,幸福著你的幸福
因為路過你的路,因為苦過你的苦,所以快樂著你的快樂,追逐著你的追逐
因為誓言不敢聽,因為承諾不敢信,所以放心著你的沉默,去說服明天的命運
沒有風雨躲得過,沒有坎坷不必走,所以安心的牽你的手,不去想該不該回頭
也許牽了手的手,前生不一定好走,也許有了伴的路,今生還要更忙碌
所以牽了手的手,來生還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的路,沒有歲月可回頭
不知疲倦地唱了一夜,唱得滿面是淚。
以前總是說不愛了,再也不愛了,假裝著不愛就真的以為沒有了愛,卻不知心裡還在留戀著。現在還有什麼值得戀戀不捨了,當愛廉價得只剩下眼淚?時至今日的我們,如果非得有一種感情,那麼就如他所言,恨吧。
天亮了。所有的眼淚在黎明的光暈下風乾,唱完了牽手,就該放手了。
“嗚——嗚——”鼓角聲驚擾了這日清晨的寧靜,再一次帶來戰爭的訊號。
周逸在屋外道:“夫人,蕭晚月的兵馬已經抵達金陵城下了。”
我打開房門走出,周逸和藺翟雲看到我都呆住了。我笑了,極美。卸去了麻衣,盛裝打扮,如趕赴一場神聖的祭典。鳳冠絲絲晃動著金光,紫金色的宮袍流水似的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曲線,一切完美得無懈可擊。
“出發吧,我們去迎戰!”
周逸回神,即刻領命:“是,末將馬上就去調集人馬。”
“不。”我笑笑:“不要一兵一卒,就我們三個人。”
周逸與藺翟雲皆大驚,我問:“害怕么?”藺翟雲搖頭:“不,在下誓死追隨夫人。”周逸亦然。
“好,如果我生,就與你們一起生;如果我死,就與你們一起死。”
我昂首挺胸地面向蒼穹,楚悅容和司空氏,是歷史的笑柄,還是歌功頌德的傳頌,就看今日成敗!
天邊低垂著黑壓壓的一片,猶如騰騰翻滾的烏雲。那不是烏雲,是蕭晚月麾下的千軍萬馬,來勢洶洶更甚狂風暴雨。金陵城佇立在飛速流轉的天穹下,迎面席捲著滾滾狼煙,冬日的天顯得更加陰冷。萬物蕭條,天地肅殺,昭示著一場大戰即將到來。
正在這時,轟轟幾聲作響,金陵城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了。三十萬長川軍嚴正以待,隨時準備衝鋒陷陣。然而,教所有人意外的是,偌大的城門之後,居然是空蕩蕩的一片,只依稀走出零星點點的三人。
那女子紫衣金冠,盛裝走在中間,身後跟著兩個男人,一人身穿青色長衫,書生模樣,一人披甲持劍,儒將風範。一文一武,一張一弛,倒顯得中間那女子分外柔弱,好似一陣風就能將其吹走。
風如約吹來,將那襲綿長的紫金長袍高高地吹向天際,蝴蝶似的漫舞紛飛,直喇喇地躍進眾人的瞳孔里,竟覺得艷艷扎眼。
長川軍士們面面相覷,這是何等情況?金陵竟只出三人,就來應戰長川三十萬大軍,這場仗未免顯得過於詭異。
蕭晚月銀裝白馬,遙遙地立在大軍前列,彷彿永遠不沾俗世塵埃。而世人誰能知曉,此刻他的心早已深陷泥沼,眼前這女人越是美麗得奪目,越是讓他的心錐刺的痛。被她遺棄遭她背叛的痛苦,如烈火般煎熬他所有的理智,但他終究忍住了,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他蕭家的二公子,是這三十萬大軍的主帥,他有他的驕傲與尊嚴。
他微微擺手,一個副將手抱襁褓自後面策馬上來。蕭晚月手一揚,將那娃兒一把抓起高高地舉在半空。
突然之間,嬰兒的啼哭聲響徹天際,聲聲凄厲,聲聲驚心。
我臉色蒼白,心裡喊著:好孩子,別哭!別哭!
蕭晚月搖晃著手中的娃兒示威,隔著遙遠的距離喊道:“楚悅容,你看清楚了!現在你的兒子在我手裡!如果你不想司空家的血脈就此葬送在你一個婦人的淺薄無知之下,勸你知情識趣速速投降,讓金陵百姓免遭戰亂之苦,否則生靈塗炭皆源於你的罪過!”
“你錯了,蕭晚月!你手中的娃兒不姓司空,他姓趙!”
我的腿腳在發抖,雙手在發抖,內心也在發抖,而我的面容卻是如此平靜,聲音竟出奇的平穩冷靜,一字字清晰喊道:“他不是魯國公司空長卿的兒子,而是已故常昊王趙子都的兒子——!!”
尖銳的聲音,裂帛一般撕碎天際,四野頓時蒼茫。
一陣沉寂之後,傳來蕭晚月的怒喝:“不可能——”
我冷笑:“身為他的母親,我怎麼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誰?可笑你居然敢拿他來要挾司空氏,愚蠢至極!就算他當真是魯國公的兒子,我也不會為了區區一個幼子,陷萬千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你若真要殺他,現在就可以動手了,何必諸多廢話?若是你不敢,我倒可以替你下手!”
蕭晚月突然笑了:“你敢嗎,楚悅容?”笑得譏諷,輕蔑,以及一抹試探。
我喝道:“周將軍,取我弩弓來!”周逸遲疑稍會,我把眉一橫,他咬牙叩首,依我所言遞上弩弓。我有條不紊上好弩箭,將弓架於手臂上,就著直直地對準那幼小的娃兒。
“你可以試試看,我到底敢不敢!”
蕭晚月臉色巨變,抓著襁褓錦緞的手不由用力了幾分,整個人僵硬了似的一動不動。我面無表情,手心已滲出粘稠的濕寒。兩人僵持著,都在試探,試探對方最後的底線。是真的,還是假的?若是真的,會是怎樣,若是假的,又該如何?一場戰爭,兩大家族,一個男人,一個女人,勝敗全系一個小小幼兒的身上!
比狠心,比無情,誰勝得過誰?
蕭晚月冷著臉,揚聲道:“動手啊,楚悅容!讓我看看你能為金陵,為司空長卿做到何種地步!”
孩子啼哭著,一聲聲愈發凄厲,愈發讓人揪心。
我渾身顫抖,以為自己能成功地扮演一個為蒼生大義而凜然無畏的監國夫人,然而……我終究是一個女人,是一個孩子的母親。我懷胎十月,歷經撕心裂肺的痛將他帶到人世,是為了讓他享受生命的恩賜,健康長大,娶妻生子,而不是親手把他殺死——他是我身上的一塊肉,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
最終,我無力地垂下手臂,頹喪得像只斗敗的公雞,佇立在茫茫風中蕭瑟。
蕭晚月笑了,得意地如勝券在握。
一個女人,就算走到戰場上,再勇敢,怎麼可能勝得過男人?
我不停地流著眼淚,心頭萬千思緒。時至今日,我已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咬了咬牙,豁然抬頭,喊道:“稷攸,我的孩子——娘知道你雖然還小,但已經聽得懂娘的話了!記住你不僅僅是我楚悅容的兒子,更是蒙受司空家恩澤的子民,能為金陵犧牲,你的生命是偉大的,光榮的,金陵百姓永遠會感激你,娘也會感激你,你永遠是娘最大的驕傲——”
閉眼,低念一聲:下輩子投胎,別再遇見像我這樣狠心的娘了。
猛然抬臂,以閃電的速度將箭射出,“嘭”的一聲,弩箭破空飛去。
所有人驚住,措手不及。
驟然狂風大作,吹起漫天黃沙,如飛揚的垂幕。
許久許久,沙塵緩緩落下,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彷彿置身在深淵地獄。
嗚嗚哇哇的啼哭聲停止了,眾人全都止住了呼吸,天地無聲。
我終於,射中他了么?我終於,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弩箭橫空飛來,蕭晚月的手一抖,本能地將那娃兒往懷裡抱去,但弩箭終究穿透襁褓,繼而射進他的胸口。他感覺到,那幼小的身體里流出滾燙的血液,和他胸口的血緊緊地融合在一起。這是趙子都的兒子——不,是他的兒子!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但這孩子,再也不會哭了,他死了……那個女人,她是一個母親啊,她怎麼能那麼做,怎麼能當著他的面,就這麼把他們的孩子殺了!
蕭晚月不敢置信地看著前方,那張讓他無數次在夢裡如痴如醉的美麗臉龐,第一次覺得竟是那麼猙獰,那麼冷酷無情。
他到底做錯了什麼,要遭到這樣的報應?
或許他最大的錯誤,就是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卻總是控制不住去迷戀她。
左邊胸口,第二根肋骨下,有個地方開始劇烈地疼痛,痛得撕心裂肺,痛得鮮血淋淋,痛得他感覺不到呼吸,痛得他看不清這個世界。他以為自己已經是最恨她的了,再也不能那麼恨了,原來……還會更恨,恨得更深。這個世界已經瘋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沒有瘋,還能哭,還能笑,還能傷心,還能為這個孩子的死淚流滿面。
他輸了,比狠心,他比不過她。
蕭晚月再也支撐不住,仰面往後倒去,如一片脆弱的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
路遙大驚,縱馬上前,扶住他的身子。
蕭晚月茫茫然地望天,四方天空映入他的眼中,灰濛濛的,那麼陰翳,那麼壓抑。他緊緊抱著那個孩子弱小的身子,像抱著生命最後一絲希望,留下兩字:“撤兵。”閉眼失去了意識。
這麼一個冷冰冰的地方,愛是冷的,恨也是冷的,他再也不想待下去了,一刻也不想。
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來,踽踽逾逾地離開。
金陵城前,空餘黃沙,枯葉,一方落寞的天,以及,三道站成枯樹的身影。
周逸哽咽著說:“夫人,你……做到了,長川軍撤退了,金陵保住了!”
我沉默不答。
藺翟雲說:“夫人,你說話啊,說什麼都好!”
我無神地看向某一個方向,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問:“現在……天黑了嗎?”
藺翟雲大驚:“夫人,你的眼睛!”
我抬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卻什麼也看不見,沉吟一聲,昏死過去。
再次睜開雙眼,世界仍是一片漆黑。我聞到自己床榻熟悉的味道,以及一股濃濃的藥草味,房裡恍恍惚惚的,彷彿好多人。藺翟雲正在為我把脈,時而撐開我的眼皮查看眼球。我聽見周逸焦急地問:“夫人怎麼樣了,她的眼睛怎麼了?”藺翟雲嘆息道:“夫人本來身子孱弱,自小有頭痛病,早前妊娠后又未善加調養,身子更是落下病根,這些時日又多有操勞,所以才會昏厥過去。至於眼睛,我方才一番檢查,神經脈絡並未有任何異常,倒是失明得沒有道理。”
我幽幽開了口:“以後能恢復么?”
藺翟雲道:“據我臆測,夫人失明實則源於內心創傷過甚。我曾翻閱過番邦藥典,裡面曾有記載,一個人精神壓力太過沉重,有時會造成六感或者神智異常,諸如一種自我懲罰,或是自我逃避。若是夫人放寬心,失明之症或許自然而然地不藥而癒了。”
我知道藺翟雲暗指什麼,遲疑片刻,弱聲問:“毛毛他……不在了嗎?”我心如明鏡,卻還在尋找答案,渴望一絲希望。
藺翟雲道:“夫人,那一箭是你自己射出的,有沒有射中,你自己心知肚明。”
周逸聞言,怒斥藺翟雲言辭莽撞,藺翟雲沉默,並未反駁。我痛苦閉眼,心念死灰。我知道那一箭十成十是射中了,否則蕭晚月也不會退兵,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敗退他的法子。一種精神乃至靈魂深處最沉重的打擊和折磨,才能讓他倒下。然而,金陵一方險勝,長川卻未敗,只有我和蕭晚月兩人都輸了而已,輸給了人性的良知。突然感到空前絕後的疲憊,竟是哭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躺著,無力道:“你們都退下吧,我很累,想一個人靜一靜。”周逸還想再說什麼,被我冷聲打斷:“什麼都不要說,全都退下!”幾下無奈嘆息,眾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雙眼失明的我,耳朵開始出奇的靈敏,清晰地聞得房內尚餘一人的呼吸聲,冷冷道:“我讓全部人都退下,你聽不懂命令嗎?”
那人沉默稍許,啞著嗓子,幽幽道:“連我你也要趕走嗎,阿姐?”
我一怔,驚呼:“在劫,你來了?”
話音方方落下,就被擁入一道溫暖的懷抱中,“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受了那麼多的苦。”
這幾日,我總是反覆做著一個夢,夢見毛毛穿著紅肚兜兒在地上爬行,爬著爬著,慢慢地久長到三歲的模樣。他一邊咯咯笑著,一邊朝我走來,喊我娘親,穿著白色金絲小棉襖,頭戴小銀冠,模樣是那麼的可愛。突然,一支箭從他胸口穿過,他吐著鮮血,怨恨地瞪著我,問:“為什麼要殺我,娘親,為什麼!”我跪在他面前,哭著說:“如果沒有司空家的庇佑,你和娘早就死了,你的命是司空家給的。現在金陵有危險,娘不得不這麼做,不能讓司空家的最後一座城都被蕭家拿去……孩子,孩子,你就當向司空家報恩吧,也千萬不要恨娘……”他死死盯著我看,笑了:“好啊,我不恨娘親,娘就下來陪我吧。”突然有一支從黑暗裡飛來,射出我的胸口。我抬頭,毛毛的臉轉眼間變成了蕭晚月。
我讓藺翟云為我解夢,問這個夢暗示了什麼。藺翟雲聽后陷入沉默,許久不語,最後只是說我太過想念毛毛又心有太多愧疚,才會做這樣的夢。
司空長卿的出殯之日,我將瓦盆高舉過頭,說:“長卿,一路走好。”遂將瓦盆摔在地上,摔得粉碎。這是出殯前的風俗,稷攸已死,懷影尚小,便由我代勞。棺木入土,我本欲將長卿的墳墓與司空明鞍和秦冬歌立在一起,好讓他們兄弟為伴,但終究不忍打攪周妍寄託的精神世界,又不忍長卿死後孤單,離自己的兄弟們太遠,就將他的墓碑立在山坳五裡外的風水寶地,建一處陵園,讓他與那兩個好兄弟為鄰。入棺之後,我將長卿的牌位放到了司空家祖廟祠堂中供著,並在牌位前發誓,一定要匡扶金陵,收復失地。
此後,金陵便要開始反撲了,將長川軍趕出江北。我任曲慕白為軍前主帥,周逸為先鋒,姚遠韻為隨行軍師,藺翟云為監軍。大軍於午時自金陵出發,發軍前我手抱懷影登上城樓,為大軍踐行。此時,懷影已繼承魯國公之位,而我就是金陵的監國夫人。按長卿遺詔,本該是稷攸繼承公爵之位,而今稷攸已不在了,懷影便成順位繼承人,承接大統。國不可一日無君,家不可一日無主。金陵確立了主公之人,才能穩住軍心,才能讓眾將士在戰場上義無反顧地衝鋒殺敵。
我擔任監國夫人一事,多有波折。早前我為敵退蕭晚月,將稷攸的身世公諸大眾,為此在朝堂上引來一些老士族的詬病和打擊,認為我沒有資格輔佐幼子監管金陵廟堂。藺翟雲與周逸早已做好應對準備,說此乃夫人退敵之計,為了讓蕭晚月無法拿世子作為威脅籌碼,甚至為了大局大義滅親,得保全金陵安全。藺翟雲善言辭,博古引今,又在朝堂上說得聲淚泣下,百官們聞之無不動容,直呼:“夫人高風亮節,請受下官一拜。”又有老太君命人將其病榻抬上朝堂,含淚怒道:“爾等老士族們都是我司空家的老夥伴、好兄弟。今日外有強敵,內有暴民,爾等不一心輔佐司空家匡扶大業,卻在這裡爭權奪勢,他日有何顏面去見列祖列宗?今日我這老婆子便把狠話撂下了,從今往後,誰敢再對悅容不敬,便是對我這個老婆子不敬,對司空家不敬!”
老士族們的各位族長們跪於我面前請罪,我與他們握手言和,並言:魯公尚且年幼,還需各位長輩們輔佐教導啊。他們見我不但心無間隙,反而委以重任,大為感動,皆表忠心。藺翟雲和周逸為鞏固我的地位,將監國夫人大為金陵操勞至病以及一些大義滅親之事散布在軍中和市井中,三軍將士與百姓皆對我更為愛戴。自此,金陵上下終於團結一心,共抗外敵。
城頭上發抖風吹得凜冽,城下是滿腔熱血的將士們。我的雙眼雖已能看見光,視線卻極為模糊,世界在我眼中都是白花花的一片,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勃發的壯志,以及一腔忠君愛國護我家園的豪情。
我昂首挺胸地站著,看向遠方。周逸遞上寶劍,我拔劍而出,直指蒼穹,大聲喊道:“這些年來人們都說蕭家的騎兵天下無敵,可我楚悅容要說,真正無敵的勇士,全都會聚在我金陵的大旗下,有你們的忠誠,金陵就不可能被打垮,她一定會重新強大起來!將士們,請賭上我們司空家百年戰族的光榮和驕傲,收復失地,匡扶金陵!”
城下甲胄鏗鏘,眾將士揮臂齊呼:“收復失地,匡扶金陵!”
吶喊聲響徹天際,遼闊了那一日的山河。
大軍出發了,我下了城頭要回宮城,棄了馬車,想走著回去,在劫便在一旁扶我。他笑著說:“阿姐變了呢,變得更加勇敢堅強,英姿勃發。”我淡淡一笑:“在劫也變了呢,不再是以前那個躲在我背後需要我保護的孩子了。”在劫道:“不,我依然是阿姐背後的那個人,只是不再需要你的保護了,這次輪到我來保護你。只要你需要我,只要你一回頭,我永遠都會在你背後站著,支持你。”我動容了,與他相握的手微微用力:“謝謝你,在劫,真的謝謝你。”在我危難窘迫之時,幸好有他在。
現今金陵派出去的大軍,有三分之二的軍隊是在劫的。經過先前那番苦戰,金陵而今唯一稱得上精銳的部隊只剩下曲慕白帶回來的十萬大軍了,餘下的都是些傷弱殘兵。若非在劫不顧盧肇人和幾位得力部下的反對,毫無條件地借我二十萬步兵,十五萬鐵騎,要想與蕭家大軍對抗收復江北失地,談何容易?
在劫本可不必這樣幫我的,皇都那邊他才剛剛拿下,根基不穩,百廢待興,他一聽聞我有危險就義無反顧地撤下軍務和政務上的一切,興師動眾過來幫我,全都基於姐弟之情。但與蕭家對抗,幫助司空家收回江北失地,就不關他的事了,更何況他與司空長卿還有私怨,他沒義務這麼做,但他還是為了我這麼做了,甚至不惜傷害那些為他賣命為他前途拼殺的那些部下的感情。
的確,這個時候得罪蕭家,樹立強大敵人,對剛剛興起的這股新生勢力以及義軍內政穩定並無好處,他的那些部下反對的不無道理。而盧肇人這個人也絕不簡單,他在義軍中地位雖未及在劫,聲望和權力卻很大。在劫也向來尊重他,這次枉顧他的反對就這麼幫我,我生怕盧肇人會心生不滿。
當我這麼對在劫說的時候,在劫卻笑著安慰我:“阿姐過慮了,盧大哥只是就著公義上提出反對意見,其實私心裡他還是很願意幫助金陵對付蕭家的。”我不解,本想問為什麼,突然就想起了以往曾無意撞見盧肇人與 長樂郡主私會的一幕,並從他的言行中不難猜出,他對蕭晚月極為不滿。對此事,我暗暗存了心思,也沒過多地詢問了。
懷影躺在我的臂彎里,很安靜,興許是睡著了。我仰面對向天空,微微吐了口霧氣,問:“下雪了么?”
“是啊,剛剛才下的雪呢,挺大的。”在劫應了一聲,隨即驚呼:“阿姐,你的眼睛能看得清楚了?”
我搖搖頭:“不,只是聽到了雪花落下的聲音。在劫聽不到嗎?”
在劫笑道:“我怎麼會聽得到,那麼潔白的東西,只有心靈純凈的人才能聽得到聲音。”
我苦澀道:“我的心已污穢不堪,哪來的純凈?”我甚至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這樣的人,心事黑的。
在劫沒有回答,握緊我的手,和著我的腳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我說:“這條路還真長呢。”在劫說:“是啊,人生得路還會更長。兩年前我們曾經說好的,不管多長的路,都要一起走。你不會寂寞不會孤單的,我會一直陪著你走到盡頭,阿姐。”
一朵雪花飄進我的眼裡,變成了淚從眼角流出。白雪彷彿用它的純潔洗凈了我眼裡的骯髒,豁然眼前一景一物都清晰起來了。我微微側過臉看向在劫,終於把他看得清楚,不再是模模糊糊的一個影子,也不再是記憶里稚嫩少年的模樣了。穿著一襲墨瑾水雲衫,頭束紫金冠,鎏金色的流蘇垂掛在他的鬢角,那張完全繼承娘親美麗五官的面容,出落的愈發英俊。歲月的漂泊,戰旅的羈苦,讓那張臉更添堅毅和冷硬。
我看著,心裡感動著。我們都十八歲了啊,他真的是長大了,曾經拿玉琢的娃兒,沉默的少年,終於長成了一個大男人的模樣。小時候總害怕他長不大,一不小心就被楚家哪個狠心的人取走性命,就這麼戰戰兢兢地護著,殷殷勤勤地照看著,晃眼就過了十八年……
在劫不知道我的眼睛能看清楚了,略微低下頭看我,深情款款的面容,如春雪融化的溫柔。
他輕輕動了嘴角,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恍恍惚惚地,我想起十六歲的他,打著一把紅梅油紙傘,站在漭漭風雪裡看我,就這麼無聲地說:“我愛你。”
這場雪下下停停,反反覆復。前方戰事卻一直持續著,轉眼便過大半月。
這日,大學下了整整三天,復而又消停了,陰霾的天出了一絲淡淡的陽光。小廝們在庭院里鏟雪,卡擦卡擦地發出曠遠的聲音。我坐在舍內看著奶媽子為懷影餵奶,懷影的小手捧著奶媽子的胸口,小嘴巴含著奶頭一下一下地吸著,魚兒似的十分可愛,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毛毛死後,我幾乎把我全部的愛都轉移到了這個孩子身上,處理完朝堂的事,餘下的時間都是跟他一起,睡覺了也要抱他在床榻旁哄著。他讓我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還像一個母親。
我羨慕奶媽子能替他餵奶,生完毛毛猴我一直沒有奶水,藺翟雲說這是因為我產後元氣大傷,失血傷陰,所以才導致淤血內阻,沒有乳汁。曾用過無數方法調養,但一直無效。也許,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讓我無法享受做母親的快樂,或者是冥冥之中斥責我,根本沒有做母親的資格。
喂完奶之後,奶媽子把懷影交到我懷裡。這孩子吃得飽了,就呼呼地睡了過去,不時砸著嘴巴。默默看著他的睡臉,我忍不住想起了毛毛。毛毛死後,我將他的小衣服小鞋子拿去設了一個衣冠冢,就葬在長卿的墓碑旁,讓他們父子為伴。在我心裡,長卿才是毛毛真正的父親。這些時日我總是刻意不去想那孩子,怕自己承受不起喪子之痛就此悲傷地倒下。我不能倒下,現在金陵還在危難關頭,百官們都在看著我,百姓們都在依賴我,我身負大任,先是監國夫人,再是一個母親。
門口的幕簾撩開了,在劫踏著細碎的陽光走進來,我立即收起悲傷的表情。他看見了,沒說什麼,又轉身走了,很快便折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個棋盤。奶媽子朝他福身行禮,而後退了出去。他將棋盤放到桌子上,問:“阿姐的眼睛還疼嗎?”我搖頭:“不疼了。”剛恢復視覺時眼角周圍偶爾會神經抽痛,這幾日已經好多了。
在劫點點頭,走到我身旁,微微俯下身子,手指戳著懷影肥嘟嘟的臉蛋。懷影年紀雖小,在朝堂上被人叩拜久了,似乎就有了魯國公的脾氣,感覺到有人打攪他睡覺,扁了扁嘴,小手一拂就將在劫的手揮掉了,接著又呼呼大睡。在劫覺得有趣,正準備捏他的臉,我忙阻止:“快別,讓他好好睡吧。”在劫笑了笑,在我對面坐下,指著棋盤道:“來幾局?”我說好,兩人便開局了。其實我根本無心下棋,卻知道他有意找各類事情陪我消磨,想將我的思緒從喪子的悲傷中轉移,我也不願讓他擔心,凡事都依著他。
在劫吃了我一子,看出我心思不在棋局上,就說:“阿姐現在什麼都不需要想,只需一門心思將盡量政務處理好,讓百姓們安居樂業,才是對前線奮戰的將士們最大的慰勞。”
我恩了一聲,問:“你不回大雍城了么?”皇都被在劫拿下后,已改名為大雍,並借著亂世之秋不斷往外擴張勢力範圍,已囊下十餘座城池。想他現在也是一方之主了,日理萬機,卻留在了金陵陪我。
在劫說:“無妨,那裡的事我已經交給盧大哥和蔭苒了,他們做事我放心。”
我沒再說話,這幾日曾無數次暗示在劫小心盧肇人,在劫每次都但笑不語,依然事事重用盧肇人,絲毫沒有提防的跡象,我就不再多言了,想他也非愚鈍之人,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在劫落了一子,說:“反正這場仗打不久了,我就陪阿姐坐看勝利吧。”
聞言,我詫異看了在劫一眼,大感意外。這幾日接連收到捷報,我軍三戰三勝,將長川軍敗退數百里。三天前又收到喜訊,已收回錦州,蕭家大軍退到了趙陽城。但這並不意味著勝利在握,蕭家大軍的騎兵可不是烏合之眾,我軍之所以能接連取勝,原因有三。
其一,天降大雪,江北的天氣已是一年到頭最寒冷的時刻,縫水即冰。蕭家大軍的將士們大都習慣江南的溫和氣候,不適應江北的酷寒,身體不免吃不消,戰鬥力大減,而金陵軍則恰恰相反,他們久居江北,禦寒體質自然更甚一籌。
其二,曲慕白在軍中威望極高,將士們擁戴他,且迫切渴望在他的帶領下收復失地重整司空戰族的威名。而曲慕白也不負“軍神”之稱,用兵如神,初戰告捷,大震軍威。
其三,敵軍主帥負傷卧榻,長川軍群龍無首,麾下幾位將軍也尚未緩過神來,恰逢金陵大軍迅速反撲,將他們打得措手不及遂吃了敗仗。長川軍敗了一仗后士氣大落,金陵軍又乘勝追擊,故而一敗再敗,撤出錦州,退守趙陽城。
但蕭家大軍退到趙陽城后立即休整,很快就恢復了元氣。聽說蕭晚風出面了,撤了蕭晚月的帥印,任命路遙為軍前主帥。路遙善守城,曲慕白與其對峙了三日,仍然無法攻下城池,兩軍就此陷入膠著狀態。而蕭晚風尚有十五萬騎兵駐留常州,至今按兵不動,猜不透他的想法,讓人不得不防。
如此局勢,勝負未明。現在表面上是金陵勢頭更甚,但蕭晚風就像是一頭潛伏暗處的狼,誰都無法保證他什麼時候會突然跳出來,咬住你的咽喉,讓你一夕斃命。他雖答應過我不親自率兵攻打金陵,但現在已經不是攻打金陵的戰爭了,所以他根本無需再遵守與我的約定退居幕後。而且以他的性格,是絕不會容忍別人肆意挑戰他的威嚴,所以這仗若再打下去,蕭晚風親自挂帥也是遲早的事。
這樣的情況下,收復江北失地勢必會陷入持久戰,而且潛伏著太多不安的因素,蕭家極有可能捲土重來,再度攻向金陵。那麼在劫所說的這一仗不會打的太久,很快就能取勝,又是哪來的道理?
當我向在劫探尋的時候,他卻故作高深地說:“很快你就會知道了。”我頗為不滿地看了他幾眼,這孩子怎麼愈發高深莫測了?
五日後,城門守將來報,說鄭國公蕭晚風遣來使者求見,現在城外等候。
在劫在一旁笑道:“勝利在望了,阿姐。”
我即刻召集百官,於廟堂上接見使臣。讓我大感意外的是,來的竟是路遙。那時有個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現在殺了路遙,蕭家必然痛失一員大將,我也算是為金陵眾多死在他手中的英魂報仇。
也僅是想想而已,“兩軍相交,不斬來使”的道義還是要遵行的。
路遙盡顯使臣風範,禮儀周到,自述其出使金陵的目的,是為替鄭國公祝賀新任魯公繼承大統之喜,並問候監國夫人萬安,隨後陳詞種種戰旅疾苦之弊,言下大有止息干戈結束戰爭之意,行為舉止卻不卑不亢,甚至讓人有種恩賜的錯覺。
遞上一封邀請函,路遙道:“我家主公邀請夫人三日後於神女峰仙鶴樓會盟,請夫人務必撥冗。”
我心知這場仗再打下去對我方大大不利,先前為假意請和,金陵國庫已掏空,無法承受起長時間的征戰。就算蕭晚風不提出停戰,我也會想辦法在短期內結束戰爭,這次會盟未嘗不是一個契機。而此番會盟,多半是談判停戰的條件和領土疆域的重新劃分。這算不算是蕭晚風的示弱?
不,我不敢將“示弱”這兩個字往他身上想,這樣一個男人,怎麼可能向一個女人示弱?我心裡更多的是戒備。
接下邀請函,我道:“請你回去轉告鄭國公,三日後我必然如期赴會。”
路遙任務已畢,遂行禮告辭。我基於禮節,送他出城。
行至城門,便見一群百姓圍在那裡憤怒地瞪著路遙,一個個義憤填膺,恨不得將他拆吃入腹的模樣。我知道,經此一戰,金陵的百姓都極度仇恨著來自長川蕭門的人。
對於戰爭而導致各大家族產生的各種私怨和仇恨,路遙已經屢見不鮮了,也並未將他們的無禮放在心上,倒是深意地指向一處,問道:“夫人,可知那姑娘是誰?”
我順著路遙所指方向看去,竟是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妍,臉色蒼白的像個死人,就這麼死死地盯著路遙。我收回視線,面不改色道:“金陵百姓萬餘口,我怎麼可能每個都認識。”路遙淡淡地應了一聲,復而又往周妍多看了幾眼。我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將軍為何對此女頗為上心,莫非相識?”路遙笑笑:“倒也不是,只是剛才我在城外等候夫人召見的時候,她曾過來詢問我姓名。”我心頭一寒,當初秦冬歌戰死的消息送回金陵的時候,周妍也在場,那句“秦將軍被敵軍先鋒大將路遙斬於馬下”她可是聽得清清楚楚的。
她的殺夫仇人現在就在眼前,我卻基於金陵大局對他萬般禮遇,她也是識大體的人,此刻心情必然十分難受。我忙將路遙引出城,也算免去她幾分痛苦。
路遙策馬離開前,我問:“將軍上次所說的那支金釵在何處,今日便托於我吧。”路遙道:“尚留在營中,這樣吧,三日後夫人前往神女峰會盟,我再帶來交給夫人,如何?”我說可以,路遙便策馬離開了。
回到城中,我見周妍已不在城門口,料想她是回周府了,也沒往心上去,回了宮城與百官商議會盟之事。
事後我問在劫,為何如此神機妙算,料得蕭晚風會提出停戰,在劫這才細細向我道破迷津。
蕭家大軍長途跋涉來到江北,又久經戰爭,早已身心疲乏,而今大寒將過,立春已近,很快就要過年了,將士們自然歸心似箭,恨不得戰爭立刻結束,回家抱著老婆孩子與高堂老母親親戚朋友圍著暖爐喝著熱湯吃著年夜飯。這大過年了,誰願意在外頭打得你死我活的?
再者,這場仗久戰下去對蕭家也不利,東面有東瑜楚家借著天子之名,打著匡扶趙姓皇族的口號,不斷招兵買馬,壯大力量;皇都那方又成大雍城,不少割據勢力也紛紛向其投誠效忠。當今亂世,橫空出世兩大強敵,按照蕭晚風長謀的性格,是斷然不會為了眼前近利而放棄蕭家的長久之計,與其與金陵斗得兩敗俱傷,讓隔山觀虎鬥的勢力坐收漁翁之利,還不如各退一步,保存實力再作雄謀。
我聽后恍然大悟,踮起腳尖讚賞地拍著在劫的腦袋:“你啊果然是長大了,阿姐以後再也不敢小瞧你了。”他苦笑著:“阿姐,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嘴上雖這麼說著,還是乖乖地低下頭讓我拍他的腦袋兒。
酉時我處理完政務準備用餐時想到了周妍,心想她今日必然心情沉鬱,周逸行軍在外,我理應為他照顧好這唯一的妹妹,便命近身女官去周府傳她過來一起用膳,準備陪她談心好好開導她。
不下半會,女官就回來了,說周家管家回話,周二小姐不在府中,中午匆匆回府一趟,取了周將軍的寶劍,後來便出城去了。
我聞言大驚,手中筷子吧嗒一聲就落地了。
在劫問:“阿姐,你怎麼了?”
我失色喊道:“不好,周妍準是做傻事殺路遙去了!”
趙陽城,坤元殿。
鼎爐裊裊飄著白煙,一縷縷,一絲絲,熏得人雙眼迷離,恍若仙境,可惜房內濃重的血腥味讓這種如夢似幻的感覺蕩然無存。
蕭晚月坐在床榻上,美貌婢女為他包紮好胸膛上的傷口,端著沾了血水的金盆弓腰畢恭畢敬地退出房中。蕭晚月隨手一撩,將白色寢衣拉上,抬頭往窗口看去。
朱漆木槿雕花窗前站著一個人,穿著一身閑適的白袍,袍上綉著墨竹,幾分世外居士之感,紫金髮繩地將長發鬆散束在一側,懶懶散散地躺在他的肩膀上,發梢被清風絲絲吹起,如柳絮般飄忽。寒冬臘月的,他也不怕冷,就這麼一身單薄地迎著窗口的寒風往北面眺望。金陵就在那個方向。他細微地勾起了嘴角,向來冷峻的面容帶出一絲淺淺的笑意。
蕭晚月見此不免心中一寒,開口請罪:”大哥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他最終沒有拿下金陵。
蕭晚風緩緩回身,臉上已沒有了笑,眼神也是冷冷清清的,“我已經習慣了。”
這句話說得未免不近人情,好似自家弟弟做什麼都不會令人滿意。蕭晚月也不在意,也已經習慣了他的這種冷漠,問:“聽說你要在神女峰仙鶴樓里設宴與楚悅容會盟?”
蕭晚風譏諷:“既然已經聽說了,何必多此一問。”
蕭晚月微微垂下眼瞼,“我能不能跟你一塊去?”
蕭晚風平淡的聲音終於有了情緒浮動,些許凌厲:“你去幹什麼?”
蕭晚月沉默了,是啊,他去做什麼?他有點不敢置信,在自己的內息深處,竟是還如此渴望見她一面,那麼一個狠心的女人。
見到她之後又能做什麼?
伏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牽痛了他胸口的傷痕,一下下的絞痛。不是傷口在痛,是他的心。
明明那麼痛,蕭晚月卻裝作一點也不在意,道:“我只想問她一個問題。”
蕭晚風問:“什麼問題?”
蕭晚月低頭茫茫然地盯著地面,“我想問問她,為什麼要殺趙子都的兒子。難道金陵和司空長卿比趙子都還要重要了?是不是她變心了,再刻骨銘心的愛是不是都會變心的。”
蕭晚風嗤嗤一笑:”問到答案了,然後呢?“
蕭晚月突然就回答不出來了,雙肩頹喪地松垮了下去。對啊,然後呢,得到答案之後又能怎麼樣?
是誰在渴望答案,趙子都還是蕭晚月?
很多時候,他在半夜醒來,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漆黑的屋子,總是突然間分不清自己是誰。當他以為自己是蕭晚月的時候,卻總是想起趙子都那段刻骨銘心的歲月;當他以為自己是趙子都的時候,又總是忘不了身為蕭晚月的責任。這是怎樣的一段感情,又是怎樣的一份愛,為什麼如此煎熬,分不清誰真誰假?而他也總是反覆地問自己,這樣的感情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是啊,他想起來了,其實趙子都是因為蕭晚月才去接近楚悅容的,當初在萬花樓遇見她的時候,他僅僅為她的美麗稍稍失了半會兒神而已,不過順水推舟地故意將她當做那裡的姑娘輕薄,並非因為有多喜歡,只是想明白,這麼一個女人為什麼當初敢拒絕他的求親?
然而,世事皆是如此諷刺,蕭晚月卻是因為趙子都才愛上楚悅容。朝夕相處,一點點滲入心扉,難忘那種甜蜜的煩惱,讓他魂牽夢縈,讓他將一個虛假的人生就這麼演得真實了。他喊她妻,為她痴狂瘋癲,為她倒行逆施,甚至一度想為她拋棄蕭晚月的身份,心想就這麼帶著面具和她在一起罷,騙她一輩子也好,也要一起廝守到老。
與她結為夫妻的那段日子,是他最快樂的回憶,他幾乎以為自己完完全全是趙子都了,而蕭晚月不過是另外一個毫不相關的人而已。他甚至痛恨為什麼這個世上要有蕭晚月這個人的存在,為什麼她看著趙子都總是像在看著蕭晚月?既然愛著蕭晚月為什麼當初不嫁給他,既然現在嫁給了趙子都,為什麼還要想著蕭晚月?他就這麼不停地嫉妒著,羨慕著,另一個自己。他覺得快要瘋了,被這樣的感情逼瘋的。
那夜,她將趙子都救出地牢,他哭著對她說:“悅容,請帶我走吧,讓我永遠在你身邊。”那時,他是真的想放下了,蕭晚月所有的一切,身份、地位、責任、名字、一張真實的面孔……他全都不要了,一輩子就只做她的趙子都。
然而,她最終沒有跟他離開,為了她那兩個弟弟。她給了他三分希望,又給了他七分絕望。她在渡口為他跳了最後一支舞,唱了最後一首曲子。他至今還記得,那舞有多美,美得灼傷了他的眼睛;那曲子有多動聽,把他的心都唱碎了。
她唱著: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張破碎的臉,難以開口道再見,就讓一切走遠。
當小船飄遠了,再也看不到河岸上他最愛的她,他終於忍不住坐在船上痛哭失聲,反覆地說著:“是你不要我的……為什麼不要我了,你為什麼不要我?”
那一夜,趙子都的臉永永遠遠地破碎了,只留下一張真實卻傷心欲絕的臉,他死心地做回了蕭晚月。
趙子都死心了,蕭晚月卻不肯死心,他甚至慶幸著,在她的心裡,她的晚月哥哥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於是,他再一次去楚府提親,滿懷著希望,渴望再一次重新走進她的生命里。沒想到司空長卿也去提親了,她最終為這樣兩難的選擇而離家出走。那時候,他心裡不安著,惶恐著,滿世界地找她。最後,她終於回來了,卻懷了司空長卿的孩子。當他得知這個消息后,有多恨她?趙子都的恨、蕭晚月的恨,兩個人的恨,全都加諸在他的身上。那段時日,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焦慮、煩躁、憤怒、破壞……為什麼他為她變成了這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樣,她卻還能置身世外?不可以,這樣是不可以的。如果他覺得自己的心很痛,她也應該一起痛才行啊!所有不停地追逐,不停地傷害,不停地做錯事,就這麼一直錯到了現在。
他不想再這樣下去,不想一錯再錯,明明是想留住她的,為什麼總是把她推得更遠?他想結束這種折磨,把過去不愉快的都忘掉。入股,如果一切真的可以重新開始,他一定要做一個溫柔善良的人,好好地愛她,再也不會做錯事了。
那一次,他在相思橋上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抵抗內心的痛苦和不安,一腔熱誠地問她:“如果我現在回頭,你還在不在?”
如果她點頭了,他就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她,趙子都和蕭晚月,一切的一切。如果她不理解他,甚至恨他,全都沒關係,他願意用一生的時間去彌補。只要她說,她還在。
然而,她走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再一次把他丟在一個人的世界里。
相思橋,長相思。哪裡還有相思?只有被風吹乾的眼淚而已。
那一次,他再也沒有一張虛假的臉破碎。破碎的,只剩下他的心。
最後,他們終於無法回頭了嗎?他逼她殺了自己的兒子,她和趙子都的兒子。
蕭晚月痛苦地雙手覆在臉上,這張臉他每次從鏡子里看到,都覺得不是自己。他幽幽道:“大哥,你不懂……她可以恨蕭晚月,但不可以對不起趙子都,我不想最後能回憶的溫暖都沒有了,我不甘心……”蕭晚月已經永永遠遠失去了她的心,但趙子都不可以,他應該永遠活在她最美好的記憶里。他一直都是這麼想著的,如果活著的蕭晚月只能有恨,至少要讓死了的趙子都都擁有愛。
蕭晚風沉默稍許,道:“好,我會給你片刻的時間見她。”
蕭晚月聞言面露歡喜,又聽蕭晚風道:“與其讓你的心活得糊裡糊塗,還不如死得明明白白。”
蕭晚月的臉刷地白了,“為了讓我死心,大哥做的事情還不夠多嗎?你是真的為了我好,還是為了你自己?”
蕭晚風依舊面無表情:“晚月,記住我一句話,你可以任性,但不能超出我的底線,只要我還活著的一天,就不會讓你無法無天。”
蕭晚月笑了,一種很苦澀的笑容:“大哥,我真的後悔了,當初早該殺了她的,十七歲那年在楚府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該留她在這個世上,今天我就不會被她累至這種模樣……”他抬頭,看向蕭晚風:“大哥也不會變成這樣了。”現在想殺,卻再也下不了手了,他們倆在這方面還真像一對兄弟。
蕭晚風沒有說話,附身咳嗽起來。蕭晚月關心道:“窗口風大,大哥還是保重身體吧。”蕭晚風還是咳嗽著,越咳越厲害,懶懶地擺手算是回答他了,便往廂外走去,他似乎不想再在這樣的話題上繼續下去了。
蕭晚月喊住了他:“那孩子……那孩子還好嗎?”
咳嗽稍稍停止了,蕭晚風緩緩順了口氣,嘆息:“你確定要救活他?”
蕭晚月紅著眼睛:“是的,不惜一切代價。”
蕭晚風問:“哪怕讓他變成蕭家的第二個怪物?”
“時至今日,我終於能體會道父親當時的心情。”蕭晚月抬頭,定定地看向蕭晚風:“而我從來不認為大哥是怪物。”
蕭晚風冷冷一笑,拂袖離開了。
前去神女峰會盟之前,我去了一趟地牢將李准接出來。李准本就負傷,又關在濕冷的地牢中,雖我私下囑咐過牢頭要善待他,終究還是受苦的地方,關了將近半月,人已十分消瘦虛弱。
我親自將他扶出地牢,紅著眼睛道:“李大人,你受苦了,你對金陵有功,日後我必當重用你!”李准說話極為吃力,第一句便緊張地問:“夫人,金陵解圍了嗎?”我忙點頭:“解圍了,蕭家準備退兵了。”李准終於露出寬慰的笑,覺得之前受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送李准回府後,我讓他好好養病,早日康復好為金陵效力,又遣御醫悉心為他調養身子,便回了宮城收拾一番,帶著百名近衛,在在劫的陪伴下提前一天自金陵出發了。
落幕時分抵達錦州,在曲慕白等人的陪同下檢閱三軍。
那日天際殘留的夕陽餘暉,映照在將士們一張張剛毅血性的面容上,尤且帶著戰場的肅殺和悲壯。我因內心激動而掩不住聲音的顫抖:“我……感謝你們,我代表魯國公代表金陵全部的百姓感謝你們!”眾將士揮臂吶喊,宣誓忠誠。
我環顧錦州這塊失而復得的疆土,自城門口挖了一堆黃土包在錦帕里,準備帶回金陵覆蓋在長卿和毛毛的墓碑前。我告訴自己,以後每收回江北的一寸領土,我都會把那塊土地捎一份回去祭典他們,慰藉他們的在天之靈。人的這一生很長很長,總會失去很多很多,但只要心懷堅定的希望永不放棄,失去的總有一天會回來——就算回不來了,如那些逝去的生命,也要牢牢記在心裡,永遠都不能忘記。
翌日,曲慕白收整軍隊,藺翟雲、姚遠韻隨行,率一隊前人軍,便啟程趕赴神女峰會盟。自然,在劫也和我一同,而周逸則被我下令留在了錦州保護懷影。之所以沒帶上周逸,實則此番也是去打探周妍的消息。自那日她出城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不知是不是真的去刺殺路遙。在事情尚未明朗之前,我不想讓周逸擔心。
神女峰位於錦州八十裡外的巫峽縣,離趙陽城也有百餘里,四周青山環繞,碧水長流。神女峰實則是一根巨石突兀於青峰雲霞之中,宛若一個亭亭玉立美麗動人的少女,每當雲煙繚繞峰頂,那人形石柱像披上薄紗似的,更顯脈脈含情,嫵媚動人,故而得名神女峰。此峰每天第一個迎來燦爛的朝霞,又最後一個送走絢麗的晚霞,又名“望霞峰”。古人道:“峰巒上主雲霄,山腳直插江中,議者謂秦、華、衡、廬皆無此奇。”可見神女峰是個天地造化、鬼斧神工的美麗地方。
在這樣的地方會盟,也的確是蕭晚風追求人間極致的處世風格。
當抵達神女峰十五裡外的時候我便下了馬車,接下來陸路不通,而要走水路,須駕船才能抵達神女峰下。
蕭晚風的人馬早就到了,遠遠飄揚旌旗,綉著蕭家的家徽,一朵碩大的六瓣紫色菱花。
蕭家有一位將軍走上前來,年紀三十齣頭,生得國臉橫眉,抱拳道:“末將乃鄭國公麾下黑甲狼騎三郎將馬駿臣,我家主公已在山頭恭候多時,請夫人下令金陵的將士們在此紮營,您便可隨末將登船赴會了。”又說:“夫人可帶兩名侍衛隨行,但按照規矩須卸下武器方可。”
曲慕白在一旁提醒:“夫人,小心是個鴻門宴。”
我坦然笑道:“曲將軍無需擔心,我相信堂堂鄭國公是不屑做這等小人之事。”
馬駿臣欣賞道:“夫人果然好膽魄,不愧為女中豪傑。”
我命曲慕白率軍就地紮營,便帶著在劫和藺翟雲兩人準備上船。
不料渡口卻停著兩艘船,每艘船上都有一個穿著蓑衣戴著斗笠的擺舵船夫。
一時不知該上哪艘船,我面露不解,探尋看向馬駿臣。
馬駿臣指了指兩側的船隻,恭敬道:“請夫人上左邊那艘船,而兩位隨行的壯士請隨末將上右邊那艘船。”
既然是要去同一個地方,為什麼要各自去不同的兩艘船,好似要將我們刻意分開?我雖感到困感,但既然敢來就不怕他們弄什麼玄機,便坦然自若地徑自上船了。在劫和藺翟雲見我上了船,儘管面有疑慮,也沒說什麼,隨馬駿臣登上另外一艘船。
船夫撐起長蒿,船隻便離了岸,順著水流而下。
我迎面站在船頭,聽著嘩嘩水聲近似幾分鐘鳴鼓樂,分外動聽,再觀四周青山隨著船行緩緩後退,風景宜人,多日操勞戰事的沉鬱心情不免舒解了幾分。
這時,我感到有一股視線自身後投來,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回身看去,驟然對上一雙清澈宛如水中明月的眼睛,不由驚呼:“是你!”
蕭晚月摘下斗笠卸了蓑衣,長發如絲,白衣如雪,安靜地站在船頭看我,無言無語,好似千言萬語,那方蒼藍的天好像已經離得我們很遠。
在劫和藺翟雲在另一艘船上一直關注我這邊,乍見蕭晚月皆面露驚色,才剛跨出一步,便被馬駿臣攔住了。
馬駿臣隔著江水對我喊道:“夫人請無需擔憂,此乃主公的安排,主公讓末將帶一句話給你——這世上最痛苦地莫過於明白人看著糊塗人做傻事而無能為力。”
我已明白蕭晚風的用意,他感到無能為力的這件事,只有我能幫他,讓那個糊塗人徹底地清醒過來。
或許,這也是蕭晚風會盟談判之前的一個條件。
蕭晚風,終究是疼愛弟弟的兄長,卻是用著世人看不透的方式罷了。
我朝在劫和藺翟雲搖了搖頭,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復而回頭看向蕭晚月。
蕭晚月默默與我對視,我不語,他無聲。此情彼恨,如當下江水,不止不休。
世人皆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與他,而今共渡一條船,曾經共枕一床眠,是修了百年千年的情,而今面面相對,竟覺得歲月如此無情,命運萬般捉弄,帶走了一切美好。
本以為再見他,他對我必然是毀天滅地的恨,沒想彼此竟還能如此平靜。
最熟悉的陌生人,原來便是這種感覺。
“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終究是我先開了口。
蕭晚月道:“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他閉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睜眼再度看向我:“我想問問你,為了保住金陵,殺了趙子都的兒子,你後悔了嗎?”
“是的,我後悔了。”
他的眼中隨即浮現一絲希冀水光,幾乎要動情地喊出我的名字。
我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不知名的感動,曾經愛液好恨也好,我所能給他最後的溫柔,只有殘忍了:“如果一切再重來,就算後悔一千次一萬次,為了金陵,為了司空長卿,我還是會那樣做!”
他的眼睛暗下去了,一句話也沒說,悲傷地看著我,搖了搖頭,復而又看著我,又搖了搖頭,像個傻子。
突然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問:“你不愛趙子都了嗎,你不愛他了?”
我沒有馬上回答,安靜地將他的右手從我的肩膀上拿下,撩開他的衣袖,一圈圈地解開綁在他手腕上的白色繃帶,對著我曾經親手寫下的那個“月”字,靜靜地說:“是的,我不愛你了。”
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絕望,虛無的,白茫茫的一片。
船靠岸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蕭晚月也好,趙子都也好,早已決定不愛了。愛上蕭晚月是我的寂寞,愛上了趙子都是我的錯誤。因為寂寞,我錯愛了;因為錯愛,我落得寂寞。從一開始,就愛錯了人。那俯拾皆是的不堪,讓人無法給自己尊嚴。
他還留在船上,她已經離開了,這些日子以來,他所能回憶起的都是她離開的背影,每次都是這樣,頭也不回,決絕沒有留戀。
司空長卿死前說的話突然清晰起來:“哪怕你殺了我,也永遠贏不了我。從一開始你就輸了,從你欺騙她的那一刻開始,你就永遠都失去了資格,蕭晚月,不——趙子都!”
他以為殺了司空長卿,就不會輸,就不會失去資格,而她也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但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今日,蕭晚月來替趙子都問情,在她眼裡是不是成了一個笑話?
終於,他連最後屬於趙子都的愛也都要失去了嗎?
遙遠的山峰,傳來農家姑娘的歌聲,悠遠嘹亮:
那段逝去的愛情
就像紙做的蝴蝶
遇到風,它會飄起
遇到水,它會沉淪
遇到火,它會成灰
它也有美麗的翅膀
卻永遠也不會飛翔
蕭晚月聽著聽著,一滴淚落進了綿綿不絕的江水裡。
從前他放棄了,以為那只是一段感情,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生。
他低著頭,蒼白著臉,喃喃念著:“你剪斷我的翅膀,所以我選擇墜落。”
仙鶴樓位於神女峰的半山腰,我拾階而上,穿過緊簇如火的楓葉林,終來到仙鶴樓前。白雲悠悠,楓林焰焰,仙鶴樓跳出俗世紅塵,坦然處於無爭世外。我心想,若有一天在劫那孩子不再需要我來操心了,抑或我對這人世紛爭倦了累了,來這裡隱居也是好的。
這時,自樓中走出三個青年男人,一人黃衫如杏,書生模樣,其餘二人皆身披暗黑甲胄,只是護肩處略有不同,一人虎口,一人狼口,皆將軍意氣三人雖是不同裝束,卻長得同一張面孔,五官相貌如相同的一塊印版雕刻而出的作品,教人嘖嘖稱奇。
那三人走到我面前,抱拳行禮,異口同聲道:“在下乃鄭國公麾下天霽、天隱、天闕,見過夫人。”
我早聽聞蕭晚風部下有個三胞胎嗎,大哥從文,軍師善謀,為“長川七傑”之一,兩位弟弟從武,現為十二黑甲狼騎之列。兄弟三人在長川蕭門可算是名聲大噪的風流人物,偏又長得一模一樣,更添趣談。
黃衫書生必為從文善謀的兄長天霽,上前一步道:“我家主公在樓閣上恭候夫人多時,請夫人入內。”|我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勞了。”便起身往樓中走去,在劫和藺翟雲隨即跟上,被天隱和天闕攔住了,藺翟雲冷聲道:“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此行他們多番將我們隔開,莫怪藺翟雲心有不滿,神態已有動怒。
天隱天闕不答,倒是天霽深意地打量了藺翟雲好幾眼。
同職之間必然會有比較之心,天霽與藺翟雲同為軍前謀士,兩人雖未謀面,在先前幾番戰爭中卻早已暗中過了幾次招,天霽自然對他分外上心,問:“閣下可是雲蓋先生的子侄藺翟雲?”藺翟雲應了一聲正是,天霽笑道:“早聽聞雲蓋先生的子侄乃是當今少有的英才,軍前布陣、五行八卦。周易演算無所不精,在下早就想當面請教一番了,今日正好天賜良機。”又說:“我家主公只邀請夫人一人赴會,便請先生以及那位小壯士隨在下前去樓旁翠亭稍候,那裡已設好酒水果盤慰勞兩位,順便讓在下藉機與先生切磋切磋。”
我並不擔心蕭晚風會對我做出什麼不利的事,他若是要傷害我,我也不會安然活到今天,況且他也的確是極度厭惡人多口雜的地方,喜愛清凈,而翠亭僅離仙鶴樓十步之遙,就算真有什麼意外,相信在劫他們也能及時趕來,就客隨主便,允了這樣的安排,安撫在劫和藺翟雲幾句,叫他們無需擔憂,便往樓中去了。
仙鶴樓是以大片松木為樁雕砌而成的,故而空氣里總帶著淡淡的一股松花味,讓人聞之怡神。我微微舒展了緊張的心情,沿著旋轉的朱雕紅木梯蜿蜒而上,午後的陽光透著格子窗灑落在木梯上,斜斜光暈里能看見細微的塵埃漂浮著,捲起縷縷弧度,世界如此安詳,只待塵埃落定。
忽然,我聽見了,閣樓上傳來清淺的咳嗽聲,一下下在寂靜的環境中顯得分外醒耳。我那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心,竟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果然,獨自面對蕭晚風,還是會讓我忐忑的。這樣一個諱莫如深的男人,在我內心深處始終帶有害怕,而聽了藺雲蓋先前的那番言辭后,這種心情就愈發深刻了。
上了閣樓,我站在門口深深呼吸,隨手整理衣衫發冠,怎覺得自己像是朝聖似的那麼慎重,苦笑了一下,舉手將紗織糊成的滑門往兩側推開。霎時,強烈的白光帶著一股龍蜒香撲面而來。我眯了眯眼睛,漸漸地適應了屋內的光亮,便見蕭晚風站在屋內的旁側,穿著一襲玄色紫羅袍,頭束七星冠,閉著眼睛,安靜拈香。進屋后我輕輕拉上門,也沒去打攪他,直到他禮畢后,回身看我。
我取笑道:“沒想到你也會信佛。”逢面輕巧的一句寒暄,試圖讓自己的緊張平定下來,也是為了衝去隔閡,好讓接下來的談判水到渠成。
冬日午後的陽光在他身後撒了一地的金黃,那垂在身子兩側的寬長袖袍被風吹動了幾下,都好似帶著光華。蕭晚風因我的問話而淺淺地笑了:“以前不信,所以佛祖懲罰我了。”我好奇道:“懲罰你什麼了?”他說:“他讓我得到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卻得不得自己唯一真正想要的。”我的心頓時漏跳了半拍,不敢再往下問了,唯恐聽到讓自己不知所措的答案,很巧妙地轉了話題,歉意道:“抱歉啊,我來晚了,讓你久等了吧?”他搖搖頭,淡去笑容的面容冷峻而麻木:“不,是我閑來無事來得早了。”
堂堂鄭國公,權謀天下,又怎會閑來無事?我自然不會自作多情地認為,他的早到是因為迫切想見到我。儘管他並未掩飾過對我的感情,但蕭晚風會是那種因趕赴與心上人的約會而緊張不安的懵懂少年么?我無法將他與之聯繫起來。
閣樓里燒著暖爐,點著香薰,米塌上置著一張低矮方長案幾,案桌上設有精緻的酒菜,桌子旁擺著兩個小巧精緻的爐灶,大碗口的大小,分別熱著清酒煮著茶湯,騰騰升起裊裊白煙。
蕭晚風在案幾前的蒲團上盤腿坐下,微微探手,示意我在他對面就坐,我依言入座,他問:“喝酒還是喝茶?”
我本想說喝酒,冬日裡暖暖身子的好法子,話剛到了嘴邊,突然想起蕭晚風這身子骨,還是少喝酒的好,便說:“咱們喝茶吧。”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未變,眼裡已經有了笑意,也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將精緻名貴的茶具陳列在桌上,循序漸進地為我泡起了茶。
蕭晚風的茶道我早就見識過了,極為的講究,泡出來的毋庸置疑是上好的茶。洗了兩次茶湯,他將茶水順著方向倒進杯中,然後輕輕地放到我面前,探手示意:“請用。”名窯燒出來的赭色茶盅,讓茶香更加宜人,我喝了一口,驚訝道:“竟是甜的!”善茶者皆知,再怎麼上好的茶葉泡出來的茶縱然芳香留齒,入口后不免總帶一絲苦澀,這杯茶並不如此。蕭晚風道:“悅容飲了那麼多年的苦茶,是該苦盡甘來,一品甘甜了。”
聞言我心中一暖,再喝幾口,道:“早前聽晚風說過,人生宛如三杯茶,一苦二甜三平淡。”蕭晚風頷首道:“是呢,這平淡是歸於最後的終結,唯有苦和甜卻是長久反覆地。”我戒備地看了他一眼:“哦,如此說來,而今我喝著甜茶,指不定那日又成苦茶了?”難道他們蕭家根本不準備退兵,這仗還要打下去?
蕭晚風嘆息:“悅容,你太敏感了,想得過多了。”
我稍稍安了心,也跟著惆悵起來:“並非我願想太多,身在其位,不得不多慮。”
品完茶,用了膳,而後便是詳談停戰事宜了。在那之前,他極少提及蕭晚月,只隨口問了句:“見過晚月了?”我說:“見過了,我該說的都說了,該斷的也都斷了,能不能放下,那便是他的事了。”他點點頭,沒再說下去了,關於愛啊恨啊這樣的感情,他總不會輕巧地掛在嘴邊,也不會去深究別人的情感。
關於疆土的重新劃分,我陷入被動。畢竟蕭家沒有大敗,司空家也沒有大勝,以軍事實力來說,還是蕭家更勝一籌,這個人世往往都是力量決定了話語權。蕭晚風雖然對我很好,但畢竟身為一方之主,肩負千千萬萬子民的生計,自然不會因為對我的私人感情而讓我得寸進尺,最終談攏了勢力劃分,以趙陽城十裡外的虞山、三原涇為界,以南歸於長川,以北歸於金陵。常州以及附近十餘座城池最後還是全都被蕭家拿走了,所幸我竭力爭取回了百越、虎牢關等兵家險地以及趙陽城以北的三百里地。我知道這已經是蕭晚風對我最大的退讓了,若是我再糾纏下去,難保蕭晚風會惱羞成怒,說不撤兵了,這仗還是接著打吧。那可大大不好了,兩軍打仗,說到底打的是家底。金陵府庫已空這是我們都心知肚明的事實,他也沒有跟我提納貢的錢財布帛之類的事,我無奈便將這樣的會盟條約應下了。
我雖應下,最後還是十分認真地握拳,信誓旦旦道:“總有一天,江北失去的那些土地,我會一寸寸拿回來的。”
他突然就笑了,拍拍我的腦袋,十分欣慰的模樣:“好,我等著那一天。”
不知名的,我就臉紅了。為了掩飾尷尬,我指著窗外遙遠而立的神女峰,道:“果真是人間風景之絕,從這邊看去,真如一個美貌女子,身姿曼妙。”
蕭晚風順著我的視線望去,便問:“悅容可聽說過有關神女峰的故事?”
我說:“是戰國時楚國才子宋玉所著的《神女賦》么?”近似賣弄地念了當中的一段:“夫何神女之姣麗兮,含陰陽之渥飾。披華藻之可好兮,若翡翠之奮翼。其象無雙,其美無極;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
蕭晚風見我這模樣,掩嘴笑了起來,“不我是說神女峰的傳說。”我大窘,搖頭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願洗耳恭聽。”蕭晚風道:“相傳神女峰乃是西王母幺女瑤姬的化身,曾幫助遠古聖君大禹鏨河道排除積水。水患消除后,瑤姬並沒有回天庭,而是選擇留在人間,為路經河川的所有行船保平安,從而化成了石峰,深得後人尊敬奉祀。”我聞言感慨:“為了庇佑世人化身為峰,她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
“是的,如同悅容一樣。”蕭晚風看向我,深邃目光點綴柔情:“為了庇佑金陵的黎民百姓,那麼堅強勇敢。”
我躲開了他的視線,看向那座美麗的山峰,幽幽道:“不……我沒有她那麼偉大。”也不想像她那麼偉大,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相夫教子,子息承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曾經有一個女詩人,為神女峰寫下這麼一首詩: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這恰恰是我內心渴望的,一種被人保護的感覺。然而,現在的我已經失去了這種像尋常女人那樣盡情哭泣的權力了,不能軟弱,不能愚昧,必須學著勇敢堅強,有時候還要心狠手辣,大義滅親。在我成為司空家的媳婦,蒙受了當世女子無法擁有的愛戴和尊敬的同時,我就已經擔下了這樣的責任和宿命。
突然,我身子一斜,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淡淡的葯香味溢進我的鼻尖,只聽見那渾厚的聲音從他的胸腔跳出,溫柔地傳進我的耳中:
“悅容,如果你覺得心裡很難過,那就哭吧。”
蕭晚風說,如果你在金陵的百姓面前覺得自己是監國夫人所以不能哭,在弟弟面前覺得自己是身兼母職的姐姐所以不能哭,在下屬面前覺得自己是肩負興邦大任的主子所以不能哭,那麼,在我蕭晚風面前,就讓自己做一個普通人吧,你只是一個名叫楚悅容的尋常女人,如此而已。誰都有哭的權力,如果哭非得找個借口,那就以此為借口吧。我問:“晚風,你呢?”他笑了:“我也一樣。倘若哪天覺得難受了,就來找悅容,這樣我們就都知道對方哭鼻子的秘密了,誰都要為對方保守這個糗事。”
有時候,也真的覺得蕭晚風可怕得過分,總能一言不發地看穿你的心事,然而三言兩語讓你卸下一切防備,掉進他為你設好的陷阱里。這一日,他為我設了一個溫柔的陷阱,讓我可以肆無忌憚地抓著他的衣襟嚎啕大哭,把連日來受的苦難、悲傷一次哭個痛快。他沒有再說話了,輕輕地拍著我的背,像個慈愛的父親,又好似體貼的丈夫。閣樓里很安靜,只有我的哭聲,以及灑落一地的陽光的呢喃,成了江北絕跡許久的溫暖。恍恍惚惚間聽他說:“悅容,我希望我們不僅僅是戰場上的敵人,還能是交心的朋友,傾心的……”最後的關係他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離開仙鶴樓之前,蕭晚風跟我說了兩件事。看似毫無關聯的這兩件事,細想起來確是緊密相連的。我心裡不安著,沉默並沒有消除內心焦慮,蕭晚風付之一笑,與我雙雙走出樓閣。
出了樓閣才發現,那裡已成了戰場,在劫因聽見我的哭聲生怕我出事了,不顧一切地想要闖進樓中,被天隱、天闕還有馬駿臣包圍著打了起來。藺翟雲也被天霽給拖住了,此時方恨百無一用是書生,沒有一絲武功底子,怎也沖不破天霽的阻擋,窩著一肚子的氣。
雙方見我們自樓中出來,各自停止了弩拔。天霽、馬駿臣等人恭敬地叩首:“主公!”在劫和藺翟雲一人喊著姐姐一人喊著夫人,一前一後跑到我身旁,齊聲問:“你沒事吧?”我忙安撫他們,在劫看到我尤且紅腫的眼睛,憤怒地瞪向蕭晚風:“你要是再敢欺負我阿姐,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來不及開口解釋是個誤會,蕭晚風已淡淡開了口:“哦,我倒想知道了,你會怎麼的不放過我?”毫無預兆地突然出招了,擊向在劫。在劫忙出掌迎擊,雙掌相對之後,蕭晚風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在劫狂退數步,捂胸嘔了一口鮮血。
我大驚,連忙跑上去扶住他:“在劫,你沒事吧。”在劫鮮少會枉顧我,這次卻沒有回答我的話,抬袖擦了嘴角的血漬,死死盯著蕭晚風,問:“這一掌你出了幾成的力?”蕭晚風沒有說話,倒是三胞胎中的弟弟開了口,也不知是天隱還是天闕:“我家主子身子金貴,從來只出招不出力,你這黃口小兒,日後給爺放尊重點,再敢對主公口出狂言,我等必不輕饒!”言語中不難聽出他對蕭晚風的敬仰和尊重,並且不容他人對其有一絲的無禮。
“不可能!”在劫聞言臉色大變。我卻是知道,那人所言非虛。兩年前早已知曉,蕭晚風身子不好,動武的時候若是出了內力是會發病的,但他現在依然風輕雲淡,並未有任何異狀。
在劫朝蕭晚風逼問:“難道你真連內力都未出?”
蕭晚風冷眼看著在劫的不甘,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淡淡地跟我說了句:“悅容,我們後會有期。”徑自上了船,馬駿臣和天霽等人也隨之離開了。
蕭晚風走後,我挖苦心思地安慰在劫,知道他從小雖寡言沉穩,實則心高氣傲,這次吃了敗招心裡必然不痛快。以前不管我說什麼,在劫都會轉怒為喜,就算還是不愉快,也會裝出沒事的樣子不讓我擔心,這次卻並非如此,無論我怎麼說,他都陰翳著一張臉定定看著蕭晚風早已乘帆離開的方向,最後泄憤似的把手往旁邊一揮,不遠處的翠亭中,那石桌石椅竟轟然裂成數塊。
只聽見在劫喃喃自語:“我不甘心啊阿姐!從小我吃盡苦頭勤練武功,為的有朝一日能保護你不受任何人的欺負……現在居然連一個內力沒出半成的病鬼都打不過,我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我沉默看著在劫的難過,安慰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他的不甘從來不是因為輸贏,而是不能保護我。
蕭晚風早前的一番話突然自腦中閃過:“悅容,你真覺得你那個弟弟可信嗎,他都瞞了你那麼多事,你真的了解他嗎?”
我走過去,輕輕摟住他在我懷裡,柔聲道:“在劫,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這一次你已經保護我了,因為有你在,所以誰都沒法傷害我,金陵也保住了。請你以後……也一直都這麼保護我,好嗎?”
那個倔強的孩子,僵硬著身子,漸漸地如柔軟下來,哽咽應了聲:“好。”回手將我緊緊抱住。
我心想,就這樣吧,那就這樣。就算他有再多的事瞞著我,就算我的確沒有真正了解過他,那又有什麼關係?他始終是我的弟弟,我從小保護併發誓長大了要保護我的弟弟。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背叛我,但他絕對不會,我一直這麼深信著。
船隻在江上緩緩行遠了,蕭晚風扶住船欄,不住地嘔血,碧藍的江水中盛開出一朵朵紅艷艷的花,艷麗而刺目。天霽等人見此大驚:“主公!”心知這是他發病的癥狀,趕忙將蕭晚風抬進船艙,點起龍涎香,天霽喂他服下雲蓋先生特製的丹藥,其餘三人則竭力為他灌輸內力,這才讓他的病情穩定下來。
天霽暗暗鬆了口氣,也顧不得下臣的身份,出聲責備:“主公這次做的真是過了,就算是要教訓那臭小子的無禮,也不需您親自動手,您要是有個萬一,讓我等如何向長川的百姓們交代!”
蕭晚風懶懶依靠在榻上,虛弱地笑笑。眾人見狀,也就什麼話都不說了。
聞著船艙內熟悉的香味,蕭晚風的心緒漸漸地穩定下來,那種張牙舞爪的破壞衝動,也被收攏進了這具殘破的身體里。手肘支撐著拖住臉側,他安靜地闔眼,閉目養神,嘴角勾露弧度,三分譏諷,七分冷酷。
出了八成的內力,不惜讓自己發一次病,竟然只是讓那人吐了一口血而已,沒死也沒殘,真是可惜了,沒法替晚燈出口惡氣。才十八歲是么,就有這樣一身的修為,日後那還了得?世人皆說他蕭晚風乃“天下無雙”,怕再過幾年,這四個字就要讓人了。
慢悠悠地開口:“天霽,即刻傳令回長川暗部,讓他們去調查楚在劫這個人,從小到大事無巨細的給我一件一件地調查清楚,我倒想看看,在他背後幫助他的都是些什麼高人。”
天霽領命,隨後不解道:“這楚在劫看上去不過有幾分資質,難不成還暗藏乾坤?”
蕭晚風依舊閉著雙眼養神,淡淡道:“當你以為眼前站著的不過是一隻兔兒的時候,沒準下一刻他已變成了惡狼。永遠別太相信你的眼睛,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天霽,知道你為什麼會略遜藺翟雲一籌么?”
天霽俯首:“願聽主公教誨。”
蕭晚風道:“因為你總是要等待最佳時機才出手,而藺翟雲則更具賭徒天性,就算只有三成希望他也會把握機會,所以他常常能險中求勝,逢賭必贏,只能說藺翟雲的肉眼和心眼都比你雪亮。”
天霽仍是困惑:“屬下不解,蟄伏等待最佳時機,不鳴則已,一鳴就要驚人,一旦出擊就要讓對方致命,才是最完美的戰略——這不是主公多次教導屬下的么?”
蕭晚風突然笑了,睜眼看向天霽,道:“那是我的錯誤。”在座之人無不大驚,鄭國公蕭晚風居然也會認錯!便聽他道:“曾經有個女人對我說,過分追求的完美,本身就是一種瑕疵,別為了所謂的‘最佳’而忍耐等待,或許就在你等待的時候,那真正的‘最佳’早已錯失了,而你卻還以為,下一個會更好。”眾人自然心知,他口中的那個女人是誰,天霽俯首叩拜:“屬下受教了。”蕭晚風再度閉眼,不再說話,似乎睡去了。
我和在劫藺翟雲他們上了留下的另一艘船離開神女峰,擺舵的船夫已經換了一個人,是個滿面虯髯虎眉的粗獷男人,看不出真實年紀,應該三十左右,再看那身黑色甲胄的裝束,便知是蕭晚風麾下十二黑甲狼騎中的一員。我禮節性地對他說了聲:“有勞了。”他用鼻子哼了一聲回應我,撐起長蒿便駕船離了岸。我不明所以,自己是怎麼招惹了他,而後想想,自昔日蕭晚風差點為我病發身亡之後,他的那些屬下就沒幾個看我順眼的,更何況經此南北一戰,他們長川的將士們自然對我心裡懷恨,恰如金陵的百姓視蕭晚風和蕭晚月為仇敵一樣,我也沒將他的無禮放心上。
想起周妍的事,又忍不住向他打聽:“請問這位將軍,為何今日沒見到路遙將軍?”
那人又從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聲回應我,我忍了忍氣,道:“將軍,若是我昔日有對不住你家主公的地方,我只能說抱歉,請問你能不能告訴我,路遙將軍今日為何沒來?”
那人怒了:“格老子的,你跟我家主公一個願打一個願挨,關老子什麼事。”
我頗感詫異,這人倒不是對蕭晚風不敬,是個性格豪爽直言直語罷了,我感到不解的是,既然不是為了蕭晚風,那可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的罪過他。他見我一副懵懵然的模樣,更怒了,一把抓起掛在桅杆上的頭盔罩在自己的臉上,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想起老子了沒?”我細看幾眼,有些眼熟,還是搖搖頭,他又咒罵幾聲,抓下頭盔指著上面的兩個細小的洞,怒問:“想起了沒有!”我猛然想起,不正是昔日來金陵城下叫罵最後被我一箭射穿頭盔的那個蕭家副將。
他見我總算想起了,憤憤將頭盔扔在船板上,繼續擺舵。我心憂周妍,有事要向他打聽,只能好言道:“是我射術拙劣差點誤傷將軍,請將軍不要見怪。”他卻得寸進尺了,冷言嘲諷道:“夫人怎麼會射術拙劣呢,不久前不還一箭射死了自己的兒子?”我的臉色驟然刷白,又聽他說:“你們楚家的人可真是一個個缺心少肺的,姐姐拿弩射自家兒子,弟弟拿弓射自家妻子,果真一脈相連,一樣的喪盡天良。”他口中說的那個弟弟自然不是在劫,而是天賜。我忍住逼腦而上的怒意,問:“你家小姐和姑爺現在怎樣了?”自然不會忘記,長卿的死天賜也有一半的罪過,哪一天我真該會一會我這個好弟弟了。
那人道:“還能怎樣,小姐被氣得回了娘家,楚天賜那臭小子被魏國公打了一頓之後,還不是照樣得乖乖地來長川賠禮道歉,八抬大轎地請我家小姐回去。哼,你們楚家的子孫一個個都是軟柿子,孬種!”不僅把楚天賜罵了,還把我和在劫潑了一身的污,我忍氣道:“敢問將軍怎麼稱呼?”那人把胸脯拍得嘭嘭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老子姓郝,名思去。”
“哦,原來是郝思去將軍啊,久仰久仰!”我故意將“思”這個字念得很重,名字取得可真妙,這個人的確是“好死去”了!
郝思去性子雖是粗獷,人卻不傻,當然聽出了我的弦音,怒極反笑:“你不是向我打聽老六今天為什麼沒來的事嗎?”路遙在十二黑甲狼騎中排行第六。我嘆了一聲,不得不示軟:“是的,請問郝將軍是否知道是何緣故?”郝思去冷哼:“三日前,有個女刺客居然來行刺他,除了十二,老六的武功可算是最好的了,那女刺客真是不自量力,最好自然是俯首就擒了,現在老六正在嚴刑逼供,招出了背後主使人,到時候自然有好戲看了。”說完深意地看向我,看來是認定由金陵派出的刺客,想要以此打壓我。
我已無心與他爭鋒相對,周妍果然落入路遙的手裡了,我該怎麼跟周逸交代?
上了岸,我連忙趕去按扎在趙陽城的蕭家大營,但自我與蕭晚風在神女峰仙鶴樓“南北會盟”之後,路遙便下令撤離了趙陽城。那麼周妍呢,是不是被他帶走了?
周逸得知這個消息后十分擔心,畢竟周妍是他唯一的胞妹。我對周逸說:“你不用擔心,我會竭盡辦法為你把她救回來的。”當下修了一封書信,差人送去長川交給蕭晚風,希望他能念點彼此之間的交情,讓路遙放過周妍。周逸愧疚道:“都是令妹生性魯莽闖下大禍,害夫人要忍受委屈去求他們蕭家的人。”
為丈夫報仇又怎麼會是魯莽闖禍?我若不是身系金陵大局,也該為長卿報仇的啊!然而,蕭晚月和楚天賜,對這兩人的仇該如何算起?我滿心唏噓,安撫周逸之後,便讓曲慕白下令整軍,班師回金陵。
回金陵的路上,我把在劫叫到馬車裡,美其名曰是姐弟談心,實則有意套他的話。我對他說:“在劫,先前蕭晚風跟我說了兩件,看似不關聯,但我知曉一些隱情,猜想興許與你有關。”在劫神情些許戒備,仍不動聲色地問:“是什麼樣的兩件事。”
在說出那兩件事之前,我先說了兩外一件事,是這些時日埋在心裡的疑問,自從得知蕭晚月就是趙子都這件事之後便產生的疑問。
我問在劫:“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趙子都和蕭晚月的關係的?”
在劫聞言,眼神一陣閃爍,被我死死盯著難受了,才說:“在皇都時便知了。”說完后開始焦急地向我解釋。原來那時趙子都性情大變,突然對我薄情寡性,在劫心中就恨他極深,本想以夜梟的身份暗中教訓他一頓替我出氣,不想在一次跟蹤中無意發現他的秘密。
我聽完後點頭,他偷偷看我神色,見我沒有發怒,才暗暗舒氣,道:“之所以沒有跟阿姐說,也是怕你傷心難過。”我看了在劫一眼,也沒拆穿。他從小本就十分厭惡蕭晚月,認為他會把我搶走,知道趙子都跟蕭晚月的關係更加不可能讓我知道。我問:“那麼當初趙子都跟司空長卿交戰時,你故意幫助司空長卿偷襲趙子都的大軍後防,不僅僅是幫我出氣那麼簡單吧。”在劫乖乖點頭,全都老實交代了。
從蕭晚月假扮趙子都一事,不難猜出蕭家的意圖。常昊王一王獨霸天下,改朝換代稱帝,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過是個騙局,是蕭家一手策劃的最大最宏偉的戲目。只要藩王造反,天子告急,那麼打著“仁義”旗幟的蕭家大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發兵進攻皇都,而趙子都則率大軍去跟司空長卿交戰,牽制金陵軍,那麼蕭家就可不費一兵一卒堂而皇之地進駐皇都,他日窺測廟堂,君臨天下,又不必在歷史上留下污點和罵名,博得千古傳頌,千秋萬代,何其高超的計謀。
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此精心謀划多年的完美計劃,最終還是生變了,中途殺出一個程咬金,讓司空長卿大敗趙子都的兵馬,生擒了趙子都。
當初我還不解,蕭晚風都已經兵不血刃地拿下了皇都,怎麼還會打開城門無條件地放司空長卿的大軍進駐,與他分享勝利戰果,唯一的要求是從司空家的地牢里提走趙子都。今日我算是都想明白了,蕭晚風再怎麼無情的人,也不會坐看自己弟弟犧牲。天下可以再謀,弟弟死了就不會再活回來了。
在劫說:“若蕭家拿下皇都,再攻打就不容易了,所以我就生計讓司空長卿與之二分天下,那麼他們兩人誰都進了皇都,又誰都得不到皇都,鷸蚌相爭,日後我 義軍才有出頭之日。”
我死死盯著在劫一言不發,他被我看得局促不安,臉色發白,頭冒虛汗,踽踽逾逾地不停說著對不起,我突然笑了,拍拍他的手背,讚賞道:“好啊,不虧是我的弟弟,小小年紀就心懷天下,不枉費我打小含辛茹苦地把你這麼;拉扯長大,總算有點出息。”
在劫咽下口水,不安地問:“阿姐,你不生氣了?”
我笑如夏花之璀璨:“生氣,為什麼要生氣?我弟弟這麼有本事,高興還來不及呢,生氣什麼?”
在劫見此,愈發地難受了,極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探尋問:“那……蕭晚風說的那兩件可能跟我有關的事是什麼?”
我笑了笑:“等以後阿姐心情好了,再跟你說啊。”
在劫啊了一聲,心知被我套了話,一副苦相。
回到金陵,馬車穿過宮門回到了宮城,百官紛紛來迎,我見好幾位大臣臉上神色有異,不由詢問:“我不在金陵這段時間出了什麼事了嗎?”有臣下出列,握拳憤憤道:“回夫人,本來一直相安無事的,誰知一個時辰前,蕭家那殺千刀的老二突然率領一支二十餘人的騎兵突破城防闖進金陵城中。”身為朝臣竟在回話的時候冒出粗鄙的言辭,可見是著實被氣的厲害。
“蕭晚月?”我大驚:“他來做什麼?”
下臣回道:“他……他留下一樣東西就離開了,禁衛軍趕來的時候想抓人都來不及。”
我問:“他留下什麼東西?”
下臣擦了擦額頭的汗,朝議政殿的方向指了指:“夫人還是自己去看看吧。”
我大步朝議政殿走去,遠遠就看見一堆侍衛爬到了大殿的飛檐頂上,正奮力拔著一面旌旗,無論多少人,無論怎麼強壯的漢子,卻怎麼的也拔不出那面旗。我眯了眯眼睛,細細看去,只見旌旗上綉著蕭家的家徽,紫色六瓣菱花上還題著碩大的一個“月”字,迎風招展,像是在對我冷冷譏諷。
“蕭晚風,你欺人太甚!”
我頓覺怒火攻心,不顧群臣的阻攔順著木梯爬到屋頂上,厲喝:“走開,讓我來!”侍衛們紛紛退到一旁,我抓住旗杆用盡全力地往上一拉。別人宛如千斤重量似的怎麼都移不動的東西,我這麼一拔就自屋檐上脫離了,用於力道用的太大,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去,自屋頂上滾下來。眾人在下面一個個大驚失色,喊著夫人小心啊!在劫縱身一躍,飛到半空將我攔腰接下。
落地后我將旌旗憤憤摔在地上用力踩了幾腳,對著天空怒喊:“蕭晚月,我楚悅容對天發誓,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在金陵的土地上撒野的,絕不——”
迴音一波一波往天空的盡頭傳去。
遙遠的山頭,迎風佇著一道身影,策馬而立,白衣如染霜華,卻是久經滄桑的色彩。
路遙策馬走了過來:“二爺,主公下令了,召你速速回長川。”
蕭晚月微微側首,盯著路遙,問:“為什麼不殺那名女刺客?”
路遙不答,蕭晚月問:“下不了手?你喜歡她?”路遙連忙否認:“怎麼會,我是她的殺夫仇人,她恨我都來不及了,我怎麼可以喜歡她。”
蕭晚月聞言,修長的雙眉皺起,隨手一揚,馬鞭啪地一聲打過去,在路遙臉上留下一道赤色的疤痕。路遙面不改色,蕭晚月卻面露愧疚,道:“抱歉吶路遙,都怪我手滑了,疼不?”好心地從懷中掏出蕭家特製的金瘡葯扔進路遙手裡:“敷上吧,雖然說男人不在乎皮相,疤痕是戰爭的勳章,但該有的臉面還是不能丟的,明白了嗎?”路遙平聲道:“多謝二爺,末將受教了。”
蕭晚月溫柔笑道:“那個女刺客你就帶回長川吧,改天我做主讓你娶她做妻子,要八抬大轎明媒正娶,熱熱鬧鬧地迎進家門才行啊。”
路遙驚道:“二爺,這萬萬使不得……”
蕭晚月沒再理他,丟下一句:“回長川吧。”策馬離開了。
嗒嗒的馬蹄聲,在曠遠的天空下漸行漸遠,依稀是誰的低語在風中飄蕩。
“是她的殺夫仇人又怎樣,她恨你又怎樣,喜歡就應該帶回家,別像我一樣,把遺憾留在金陵,把心丟在金陵。”
“愛一個人就要把她永遠禁錮在身邊,就算下地獄也要拉著手一起去。明白嗎,路遙?”
大經幽帝二年大寒,長達一年零兩個月的“仁義”之爭以魯國公顱斷金陵城下而告終,蕭家與司空家歷經四個月之久的南北戰爭,終在神女峰仙鶴樓南北會盟之後停止干戈,以和平方式重新劃分南北分界,蕭家獲得大片江北疆土城池,成為此戰最大的贏家,同時成為當今天下最具實力的諸侯勢力。
皇都失陷,幽帝遷都東瑜,史稱“后經”,魏國公楚幕北挾天子以令天下;義軍攻佔皇都后改名大雍城,城主身份莫測,義軍以夜梟為幟,故世人稱之為梟主;金陵司空氏以襁褓幼子繼承大統,實則女主當權,重整山河。
縱觀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昔日三王四家族七分天下,后常昊王一王獨霸;常昊王兵敗,仁義割據,又分兩家對庭;南北大戰之後,長川蕭家威震九州,坐佔大經國半數天下,大雍城梟主、東瑜魏國公楚氏、金陵魯國公司空氏各自為政,又成“一家獨大,三家割據”之局。
天下局勢,再生巨變。
是蕭家合縱一統天下,還是三家同盟再生亂世?
歷史狼煙,燃起重重烽火,轟轟烈烈,風風火火,歌頌著英雄的傳說,又起嶄新篇章。
兩年後
青苔綠得太快,思念轉瞬蒼白,這一路走來並不容易,有著太多苦難,所幸我都熬了過來。我站在金陵最高的闕台上,俯瞰金陵方圓百里,如看自己親手描繪的畫卷。
暮色中的山河如此壯麗,動人心魄。
我用了兩年的時間,終於讓一個殘破貧瘠的戰後屬地脫胎換骨,重新富庶起來。此刻我的內心是驕傲的,帶著一種無法言語的滄桑。
兩年前與蕭家的戰爭,讓金陵千瘡百孔。府庫盡空,人口大減,土地荒蕪無人耕種,百姓飢不果腹,趙陽城邊界的大批饑民無以忍受,聽聞江南富庶,大批流民便離開江北,寧冒著砍頭的大罪做浪者離開故土,去了蕭家的屬地。那一年,是金陵最困難的時候。我沒有下令捕殺這些流民,他們想走就讓他們走,如果故土能夠養育他們,有誰會願意離開自己紮根的家?說到底是我無用,讓百姓吃不飽飯。
自那以後,我下定決心勵精圖治,採納藺翟雲所言大治天下,輕徭薄賦,能不收的賦稅都不收,獎勵農耕,興修水利,引進各種口糧的種植方法。只有解決百姓溫飽,人口才會多起來,國力才會慢慢強大起來。自然,在加強基層建設的同時,我沒忘記壯大軍事實力,從塞外游牧民族手裡購得精良馬駒,放於江北各大牧場培育戰馬,又下令曲慕白和周逸勤練三軍。經過兩年的努力,也在百官和百姓們的同心協力下,金陵終於擺脫了貧困和積弱,慢慢地強大起來。但仍然不如司空長卿在世之時那樣鼎盛,我知道自己做的還遠遠不夠。
“娘親——娘親——”
身後轉來稚嫩的呼喊,我剛回過身,一個小小的人兒就撲了過來,小手抱著我的腿蹭了蹭:“娘親,懷影已經三日不曾見到你了,懷影想你。”
我哎呦一聲把他抱在懷裡,捏著他的小鼻子,半分寵溺半分責備地說:“想娘了讓丫鬟們來通傳一聲,娘馬上就來看你,怎麼自個兒跑這麼高的地方來了,這多危險呀!”
三歲的懷影如同玉雕的娃兒分外可愛,白嫩嫩的腦袋兒紅嘟嘟的唇,眨的黑寶石似的眼睛說:“才不是呢,是舅舅帶懷影來的。”說完往身後指了指。
我順勢望去,便見在劫憑欄而立,穿著一襲雲海錦繡藍鍛長衫,髮髻上只簡單地束著一支藍田玉簪子,正笑吟吟地看著我們母子調侃,眼底是濃濃的愛意。
我心念一動,微微垂目,再抬頭已平波了心情,笑道:“你怎麼又來了,大雍城那邊很清閑嗎?”除了我身邊幾個親信,金陵極少有人知道在劫是大雍城的梟主,現在只有懷影在場,我也並沒諸多遮口。
在劫聞言,雋永的眉毛微微蹙起,奢華的五官竟點綴上幾分哀怨,委屈道:“是念著阿姐了,便馬不停蹄地趕來金陵見你,都一路跑死了三匹上好的馬,沒想竟惹來嫌棄。罷了罷了,我還是回大雍看蠟燭成灰吧,就算死心一場。”說罷作勢要走。
走了幾步,見我沒出聲,又轉過身來,哀怨變成了嗔怒:“你怎麼不挽留我?”
我撲哧笑道:“這戲碼每年你都得演上好幾次,這次總得換個新戲目,過把新鮮癮,才能博得觀眾的好彩頭。你說是不是呀,懷影?”我低頭詢問在場唯一的一位觀眾。
懷影人小鬼大,十分聰明,配合著我說:“娘親說的是呢,舅舅每次說要走,之後又自個兒回來,這樣不好不好。葉夫子說:男子漢大丈夫,頭可斷血可流,說過的話不能忘。舅舅要好好學著點了。”
在劫氣結,心想這些年真是白疼這小子了,居然敢諷刺他。面上笑道:“好啊,舅舅這就走,這次帶的小禮物就沒懷影的份了。”
你別指望一個三歲大的孩子明白什麼叫堅貞不屈,一聽有他的小禮物馬上棄械投降了,從我懷裡跳出,撲上去抱著在劫的腿:“別,舅舅,娘親不留你,懷影留你啊。”
我走過去,摳了懷影的小腦袋一下,說=道:“瞧你這沒出息的樣,敵人要是打來了你也這樣沒骨氣,娘第一個就——”話語突然頓住了說不下去,我想起了毛毛,那個死在我手裡的孩子,如果他還活著,也該有懷影這麼大了啊……
在劫注意到了我的神色,忙從懷裡掏出一個金色的長命鎖套在懷影的脖子上,說:“吶,這是舅舅的寶貝,保平安的。”我一見那金鎖,怔了一下:“這長命鎖……”在劫對我笑了笑:“是呢,是小時候娘專門為我們打的,成對的呢,後來楚天賜那臭小子眼紅了,也讓人打了一隻一模一樣的。”又問:“姐姐的那隻長命鎖哪裡去了,也給懷影帶上吧,這樣就又成對了。”我沉吟稍會,說:“當初嫁來金陵時沒帶,興許是留在皇都楚府里了。”在劫聞言一愣,嘆息:“那多半是被楚天賜帶走了,改天我幫你要回來。”
懷影捧著金鎖在一旁玩,在劫走到我身邊,似水雙眸溫柔地看我,問:“阿姐,這幾日過得可好?”我沉默半會,幽幽道:“在劫,我昨晚兒……夢見天賜了。”在劫漆黑的眼睛閃了閃,我沒等他發問,接著說:“還夢到了我們小時候的事,那時我們坐在屋頂上看星星,說要一輩子在一起,永遠相親相愛的。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天賜居然變成了這樣……”
兩年前,我去過一趟東瑜,那時金陵西北三個郡發生旱災,糧庫里沒有多餘的糧食去救濟他們,我便去東瑜想請父親借糧渡我一劫。蕭家已一家獨霸,父親自然不希望金陵就此一蹶不振,當今天下就少了一股牽制蕭家的力量,本有意幫我,卻在天賜竭力的反對下作罷了。後來我拿著三支昔日從長卿身上取下的孔雀翎箭去找天賜,問是不是他背後暗算長卿的。當時我想,如果他否認或者解釋,我都會相信他。但是他卻沉默,最後只說了一句:“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我打了他一巴掌,扔下孔雀翎箭,怒道:“你讓我太失望了,從今往後我楚悅容就當沒你這個弟弟!”回了金陵,是在劫自大雍城運來糧草幫我渡過災情,但也因此惹來非議,畢竟先前他已一意孤行借我兵馬,這次又是借糧,枉顧義軍目前的窘境,讓不少下屬對他心寒,後來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才挽回臣心。
在劫長長嘆了口氣,道:“阿姐,這夢你算是做的准了,這一次就算你不想見楚天賜也不得不見了。”我奇怪問為什麼,在劫道:“這次我馬不停蹄地趕來,除了想你來見見你,更是因為日前收到消息,父親病重,恐怕不久人世,派人找我回去,相信東瑜送出的書信也很快會抵達金陵向你說起此事了。”
在劫兩年前便回過楚家一趟,挨了父親的打又在祖宗祠堂前跪了一天一夜,才讓父親對他當初離家逃婚的事稍稍息怒了,後來在劫以遊學為借口離開楚府,常年都鮮少回去。楚家的那些夫人少爺們當然一個個巴著他最好永遠別回去,少一個人爭奪公爵的繼承之位不是?所以在劫在外邊都做了什麼,他們都不上心,自然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真實身份。
我聽到這個消息后大為震驚,父親在我印象中一直是身體健康的,怎麼說病就病,而且還病得這麼重,將不久人世?思緒千層浪似的翻湧而過,我正色道:“這個時候父親招你回去,大概是要確立繼承人的身份了。”
古人有言,長幼有序,但楚幕北顯然不這麼想,他是要能者居之,不然這幾年也不會一直不確立繼承者,冷眼看楚家的各個夫人少爺們明爭暗鬥。楚天賜也定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就算他沒這個心,蕭家也一定會全力讓他這個蕭家姑爺當上魏國公,好成為長川蕭門之下又一枚強大的棋子。
我整了整神色,道:“在劫,這次阿姐就陪你回一趟東瑜楚家,這魏國公的位置我一定會幫你拿下。”東瑜的兵馬、財富和權勢,可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怎麼可能白白讓到別人手裡?
在劫見我如此為他謀划,心裡大為感動,卻也擔憂道:“恐怕……蕭家的人也會出現。”
“蕭家的人?”我聞言大笑:“好在劫,你就別再為阿姐擔心了,兩年前我不怕他們,兩年後自然更不會怕,就算蕭晚風或者蕭晚月親自來了,我照樣要跟他們鬥上一斗,該屬於我弟弟的東西,誰都不能拿走!”
話剛說完,便被在劫用力地抱進懷裡,下巴抵在我的肩頭,動情呢喃:“這樣就夠了,只要你的心是向著我的,只要你心裡有我,其他的都無所謂。”
我發愣半會,掙扎著將他推開,發現懷影站在我們中間,抬頭眨著漆黑的大眼睛,嘴巴含著肥肥的食指,嘴角還流著哈喇子,然後眯眼一笑,揮臂著短短的小手臂喊道:“哇噢,抱抱……懷影也要抱抱!”
我大窘,對在劫嗔了一句:“下次別在孩子面前亂抱我,你都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說完抱起懷影就大步地離開闕台,像逃難似的。
過了立春,轉眼就是驚蟄,天氣暖得快,大伙兒都卸了厚重的冬衣,脫去大氅,喘氣了亮麗輕便的衣裳,尤其是宮城裡當值的年輕女官們,一個個裹上花式多樣色彩斑斕的春裝,搖曳著婀娜的身姿打殿外長廊前走過,顧盼風流,婀娜多姿。
我自然知道她們的心思,自昔日嫣紅死後,我便廢除了宮城女官不可婚嫁的律令,還女子一個于歸美夢。
春天那可是一個好季節啊,少女們的芳心,就像庭院里的花兒一樣,綻放在溫柔的春風裡,多情而明媚。大伙兒都知道,這幾日監國夫人的親弟楚少爺來了,就住在天籟苑中。那發了春芽的枝頭上,嚶嚶吟唱的黃鶯兒,就如同姑娘們此刻的心,美麗動聽,渴望著知心人的聆聽。這出身高貴,又生得俊俏有禮的世家公子哥兒,誰人不愛?若得他的垂青,娶回去哪怕只是一個妾,也是有幸的,更何況那楚家少爺,至今尚無一門妻妾,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夢,哪家女子不愛做?
我來到天籟苑的時候,就看到這麼一道光景,侍女們各個綵衣華服地圍著在劫身旁,有的問詩文,有的鑒名畫。金陵民風向來開放,女子也較為主動,在劫早已見怪不怪,維持著禮節性的微笑一一為她們講解。是個報讀詩書的人,又打小遊歷天下,見識廣博,說出來的一番見解自然別樣風采,又天生一副流連花叢的好皮相,姑娘們一個個半掩著紅暈的臉睨他,煙波流轉著絲絲春情。
搖頭笑了笑,我不露聲色地自天籟苑中退出,周轉地去了議政殿,沒料那兒當值的姑娘們也是這般風景,無一不是美麗明妍的,但念在此處乃議政之所,故而表現得含蓄得多,唯有多情明眸暗送秋波。
卻沒想,那三個木頭人不解風情,對滿園春色視若無睹。
哪三人呢?不正是曲慕白、藺翟雲和周逸他們,金陵姑娘們的閨中夢郎呢!
縱然曲慕白早有所言,為亡故髮妻守節,此生不再婚娶,但仍有不少姑娘感其深情,芳心暗許。看慣了曲慕白沉穩寡言,再見藺翟雲的風趣爽朗,還是十分賞心悅目的,雖說書生文弱,卻是滿腹才氣吶!三人當中最受姑娘們青睞的當屬周逸,能文能武,既有曲慕白的豪氣,又有藺翟雲的才氣,既有曲慕白的沉穩,又有藺翟雲的幽默。這最主要的還是曲將軍早已揚言終身不娶,而藺大軍師“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兩人都非喬木,還是周將軍好,家世好,人品好,不無趣,不輕浮,聽說還精通音律呢,若嫁得他,夫妻琴瑟和弦,也是一番美談吶。
我對周逸的終身幸福也是十分上心的,都親自為他說了好幾門親事,最後都被他以金陵大治為重給推掉了。說來我對周逸之所以這麼格外關照,實則內心對他有虧。兩年前無法救周妍回來,一直是我們心中的痛,周妍最終是嫁給了路遙,是蕭晚月親自主的婚,那時我送去給蕭晚風的書信到底是晚了一步,聽那安插在長川的探子說,這新郎路遙也是被逼著娶親的。我知道蕭晚月是故意跟我作對,從此更恨他幾分,哪有這樣作踐別人的幸福來跟我鬥氣的?幸好路遙婚後對周妍還算不錯,我本擔心周妍這人性子倔,嫁了殺夫仇人會一時想不開尋短見,也幸好她沒那麼做。每年清明、鬼節或者明鞍和冬歌生辰的日子,周妍都會回金陵一趟,在山坳的茅屋裡住上十天半個月的陪伴他們。每次路遙都會陪周妍回來,但都不進城,在城外等周妍。
路遙第一次送周妍回金陵省親的時候,還沒進城,周逸就帶著一隊人馬衝出去揍了他一頓。他本不用挨這頓打,說來還是蕭晚月造的孽,他卻還是一聲不吭地受下了。周逸說他是條漢子,也曾與路遙在戰場上交戰過幾次,對他還頗為欣賞,做妹夫也是滿意的,只是無數次暗下對我感慨:“可惜了,終究是蕭家的人。”
最後那次見周妍,她趁人不注意的時候不露痕迹地將一張紙條遞給我,上頭寫的都是蕭家較為隱秘的決策,其中一條就是蕭家接下來準備要對楚家動手的消息。我大為震驚,並非為這些內幕,而是為周妍這種內應的做法。我曾無數次暗示她別再這麼做了,唯恐蕭家發現后對她下手,我更多的希望她能獲得一個女人最基本的幸福。
她卻義正言辭地對我說:“我忍下屈辱嫁給自己的仇人,常年生活在長川,為的就是留著有用之軀為金陵復仇,如果夫人連這樣的小小願望都不滿足我,那我活著還有什意思?何不現在就下去陪伴冬歌和明鞍,也勝過苟活在賊窩下痛快的千倍萬倍。”
這樣的一個女子,嬌柔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倔強不屈的靈魂,我說不動她,也唯恐她輕生,只得默認她內應的身份。
那日我站在城牆上目送周妍離開,路遙坐在馬車上見她出來了,遠遠地就跑過來,把披風掛在她的肩膀上,卻被她一把扯開丟在風裡,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路遙也只是苦澀地笑笑,見我站在城上,朝我拱手作別,便策著馬車離開了。我寧可相信,路遙對周妍是有愛的,而周妍也值得他去愛。只是可惜了,兩人這樣尷尬的關係,偏又生得如此痴情。
我在議政殿把一些事情逐一交代給周逸和曲慕白,不日後我即將陪在劫出發去東瑜,金陵的政務就要勞煩他們多多操勞了。我對藺翟雲說:“先生,這次你便陪我一同去吧,或許有需要你幫忙的時候。”屆時與蕭家以及楚家那幾個夫人少爺們鬥智,我怕我一個人應付不過來。藺翟雲臉色一絲怪異,稍縱即逝,便叩首應了下來。
交代完事情之後,我便回了蘇樓。
一年前老太君病亡后,辦完她的後事,就搬離天籟苑住進了蘇樓,懷影則住在歷代魯國公居住的凌雲軒。雖然三歲就讓他一個人住顯得過於殘忍了,但我不希望他長成一個過分依賴別人的人,希望他早日獨立,畢竟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他是魯國公,日後市要肩負起金陵千千萬萬黎民百姓生死禍福的一方之主。
回到蘇樓,我徑自去了後殿的祠堂,那裡供奉著老太君、司空長卿和稷攸的靈牌,以及一個無名無姓的長生牌,那是我未出生就死掉的孩子。兩年前,剛和蕭家停戰後的兩個月,我得知自己有了身孕,那時大伙兒都很高興,說是長卿在天有靈,讓司空家再添血脈。沒有人知道我的恐慌,我開始陷入莫名的焦慮中,不停揣度著這到底是誰的孩子,那段時日,司空長卿和蕭晚月都與我有過親密關係,我實在不敢肯定這到底是不是長卿的孩子,直到我為金陵朝政操勞過度導致小產,才躺在病榻上後悔莫及。不管那是司空長卿還是蕭晚月的骨肉,都是我的孩子啊!上天再一次懲罰了我,因為我的心不夠堅定,所以又再度讓我失去做母親的資格。
我為這個尚不知性別的孩兒立了長生牌,跟老太君他們供奉在一起,每天早晚三炷香,希望他們都能往生極樂,免去人世所有的苦難。
上完香后我回到前殿,我的眼睛模糊起來了,就讓侍女們再掌幾盞燈,好讓我看得清楚。侍女們依言辦了,為我整理奏疏的女官忍不住道:“夫人,您還是別太操勞了,金陵現在已經越來越好了,您也適當休息一下,可別把眼睛給弄壞了。”我笑了笑,沒說什麼。這時,外殿侍女來報,說楚少爺請見。我看了看外邊的天色,尚不算晚,便讓在劫進來了。
在劫來了之後我依舊沒有起身,靠在榻上批閱,他也沒在意,大步一跨往圓桌前一坐,就這麼伏在桌上,下巴抵在雙臂間,露出兩隻眼睛靜靜地看我。我被他看得難受了,放下摺子道:“明天就要出發去東瑜了,怎麼不早些休息?”他說睡不著,來跟我聊會兒天。我取笑他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跟孩子一樣。擺擺手讓侍女們上些糕點酒菜,便揮退她們去殿外候著,在桌子前坐下了:“行,就陪你聊天解悶,順便計量計量怎麼對付楚家那些難纏的角色。”
哪些難纏的角色?楚天賜首當其衝,還有的就是二娘淑夫人和大哥楚沐晨,三娘司空夫人和二哥楚沐曉,至於四哥楚沐西,此人從小名不經傳,我並未將他放在眼裡。
這廂我說得熱忱,在劫卻一言不發。我抬頭探尋看去,卻見一雙深邃明眸正幽幽地看著我,眸心翻滾的濃艷情愫,每每觸及都讓我心驚,手一顫就打翻了酒杯,將我胸口的衣衫浸濕,漸漸地滲出杏色肚兜的花紋。
我大窘,忙起身道:“我、我先去換身衣服。”
才剛轉身,忽被他拉住手腕,用勁一拉,我的身子就失去了平衡,轉了一圈跌進他的懷裡,咚咚的心跳聲自從他的胸膛鼓噪地傳入我耳中,便聽他在上頭沙啞道:“兩年了阿姐,我已經給了你兩年的時間,是極限了……”
我慌張不安地推著他的胸膛,“在劫,你別這樣。”無奈不得罷休,被他更加用力禁錮在懷裡,一隻手環過我的頸項,扣住下頜將我的頭抬起,逼著與他面面相對。醇厚的氣息噴吐在我的臉上,那張精緻得過分的臉直喇喇地衝刺在眼睛所有的視線里,幾乎讓人窒息。
在劫說:“兩年前,你剛死了丈夫,金陵百廢待興,我也不想你再為我的事煩惱,一直乖乖扮演好弟弟的角色……但你應該知道,我想做的不僅僅是你的弟弟,你不能總是逃避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是了解我的,這兩年來我的確是在逃避,我弄不清楚和他之間到底該怎樣定位這種關係。若說姐弟,偏偏彼此都心知肚明有著一種曖昧;若說情人,偏偏又是確確實實同胞雙生的親姐弟。你有聽過弟弟抱著姐姐做情人的事么?
我也曾無數次問自己,對在劫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感情。當初為了讓頹喪的他能有存活下去的動力和鬥志,我回應了他的感情,親吻他,擁抱他,說愛他。
但這真的是愛嗎?
我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是的,這是愛!
卻不是愛情。
從我一出生,就明白在劫是我要償還一生的人,也在從小點滴的相處中跳出了一種償還的心態,打心眼裡疼惜他、憐愛他,秉持著女人天生的一種母愛的天性想要保護他不受一點傷害。在這樣的心態下,我自然而然地將他視作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哪怕我對別的男人有了戀慕之情,弟弟在我心中仍然佔據著超然的地位,所以那日在蓮花燈上,我才會情不自禁地寫上在劫的名字。
但現在的他已經走出人生最低谷的困境,已是一方主宰風雲的霸主,甚至我和金陵都可以說是在他的庇佑下才能安然度過這兩年的種種困難。這樣的他夠堅強了,已經不再需要我用一種畸形的感情去支撐了,我也不能再讓他在這種不道德的情感里越陷越深。
兩年來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明,而他一直平靜地做著我的弟弟,除了偶爾親昵的擁抱,並未做過其他過分 僭越的舉動,我也就逃避著沒去捅破那層曖昧的薄紙,私心裡希望他是長大了,明白了倫理綱常的約束,就此將年少那段恥於出口的感情埋葬在心裡。
顯然我錯了,他的沉默並不是放棄,不過是給我時間去接受他而已。顯然今夜我也不能逃避了,深深呼吸著,我收整凌亂的心跳,說:“在劫,你聽我說,我們……”
我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他介面了:“你是不是又要像從前那樣,用那套理論來勸誡我?我們是姐弟,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不能違背世俗倫常在一起,世人是不會接受我們的,我們註定得不到祝福,還要背負道德的罵名?”我訝異地張著嘴,最後嘆息:“你能明白,那就最好了。”他笑了,很安靜的笑容:“是的,我明白,但我不會接受。”我著急了,忙道:“在劫,我們這樣是不對的,我真的做不到,我不可能像你這樣,坦然自若地跟血親談情說愛,還能枉顧良心的譴責!”
“我這樣?我是怎樣的阿姐你真的知道?”在劫自嘲笑笑,“坦然自若地跟血親談情說愛?你真的以為對自己的親姐姐生出這種感情的自己,我從來不曾感到厭惡?阿姐,我不是天生就道德淪喪的畜生,我也是一個人,一個飽讀詩書念著之乎者也的人!”
我被他的話驚住了,獃獃地睜大眼睛看著他沒了反應。在劫摟著我的肩膀,將我整個人往上一提,讓我以更自然卻更曖昧的姿勢橫躺在他的懷裡。為了不至於落到地上,我迫於無奈抬臂摟住他的脖子。
蠟燭被潛進來的風吹得跳躍著,晃晃蕩盪地明暗著在劫英俊的面廓,如同神祇一般俯瞰我,卻無法高高在上,溫柔多情,更有一種卑微。他一手環著我的腰,一手攬著我的后肩,慢悠悠道:“小時候你那麼疼我,那麼保護我,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為我吸毒蛇的傷口,給人磕頭,吃蠱毒……那時我就知道,在這個世上再也不會有一個人像你這樣愛我的了。我對自己發誓,我這一輩子都要尊敬你孝敬你愛戴你,總有一天我要長成一個了不起的大人,不讓任何人欺負你,你永永遠遠都是我最重要的姐姐。直到十三歲那年……”
十三歲?我晃了晃神,記起十三歲時,有一段時日在劫變得陰陽怪氣,像避著牛鬼蛇神似的躲著我,每天不回家,在書院里勤奮好學。我只當他是青春期來了,並未上心。
在劫微微吐了一口氣,繼而道:“那個時候我做了一個夢,跟一個不認識的女人歡愛,一轉眼那個女人就變成了阿姐。”
聞言,我的臉頓時紅了,早知道男孩子長到少年的一段時間會做春夢,那是心理和生理髮育的一個特徵。只是沒想到他會突然給我說起這麼私密的心事,一時沒了心理準備。
在劫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接著說:“我從夢中嚇醒了,打了自己一個耳光,那時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你,阿姐在我心裡不僅僅是姐姐,更是一個母親,我怎麼可以做這樣的夢?可越是不願意做這樣的夢,這樣的夢反而越多。有那麼幾天,我甚至害怕睡著,怕一睡著了就會犯罪。”
他不敢回家,不敢見到他的阿姐,躲在書院里通宵達旦地看書,夫子欣慰誇他孺子可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正在腐朽墮落。
“我渴望從聖人的古訓中得到救贖,然而,一切都沒有用,我還是做著那樣的夢,甚至愛上了這種夢。我一邊為這樣羞恥的感情而自我厭惡,陷入最焦躁的煩惱里,又一邊甜蜜地享受著這種禁忌的幸福。我知道,聖人的話再也無法拯救我了,我開始期待著每天都見到你,被你抱在懷裡的時候我的心跳會加快,身體會發熱,甚至好幾次想讓夢中那種快樂變成現實。”
“啊……”我忍不住掩嘴驚呼,有種危險意識想從他懷裡跳出,又被阻止了。
在劫俯首對我笑了笑:“怕什麼,我忍了那麼多年都沒對你下手,現在也不會急於一時。”
我神情糾結著,又聽他說:“那時對這段感情難以啟齒,心想只要阿姐一輩子在我身邊就好。卻沒想十五歲的時候,你及笄后才一個月,蕭晚月的正妻長樂郡主就代夫來向你提親了。那時我害怕極了,想著你如果嫁給了別人,跟別的男人做那樣的事情,從此只屬於別人……只是想想都讓人無法忍受,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不讓你嫁,就算是死也要阻止你。”
她終於還是拒絕了蕭晚月的求親,但他卻感覺不到快樂,因為他的阿姐看上去一點也不快樂。他開始感到後悔,怒罵自己自私無恥,不該破壞姐姐的幸福。可到常昊王出現的時候,他還是失控了,因為嫉妒,所以利用弟弟這個身份,一直為難著她。
他長長嘆息:“直到……你進宮了,費盡心思為常昊王製造名正言順造反的理由,直到常昊王帶兵殺進皇宮,將你抱出來……我就知道,那個從小隻為我擔心的阿姐沒有了,她不會再屬於我一個人了,她的心裡有了別人。”
而他也不能再那麼自私了,因為那種不正常的感情,毀了她一次姻緣,不能再毀了她第二次。所以他選擇放手,哪怕再不甘心也要去接受,姐姐和弟弟是不能相愛這樣的事實。
所以他和楚天賜親自拉著馬車把她送到常昊王府,親手把她交給趙子都,就像轉交他的愛情。他對她說:阿姐,祝你幸福。那時真的覺得自己太虛偽了,有什麼資格祝她幸福,他根本不希望她獲得這樣的幸福,如果是別的男人給的幸福,而不是他。
從那以後,他嘗試著對生活微笑,如果他的吻註定吻不到最愛的人,如果他決定此生一個人過而沒有了她,那麼至少要為她祈福,獲得女人最圓滿的一生。
然而上天沒有聽到他的祈禱,這是給他重新抓住她的機會,還是更大的折磨?他不知道。
“趙子都娶了你不過幾個月,就變心了,開始留戀煙花之地,冷落你,詆毀你,更讓我發現看他不可告人的秘密,他居然一直都在利用你欺騙你!那日楚天賜在萬花樓打了趙子都,父親要我抓他回來,我去常昊王府看你,你睡著了,我不忍心吵醒你,但你看上去很不好,臉色很差,蒼白得像個死人。”那時他問自己,親手把自己的姐姐交給別的男人,就是為了讓她變成這個模樣?如果是他的話,他一定不會這麼對她,他會讓她成為這個世上最快樂的人。憑什麼他要放手?就因為他是弟弟,所以那些男人就都比他有資格?他不甘心。
“那時候我知道你在裝睡,但我還是親吻你了。真的不想再騙自己,而那樣背德的感情,那樣一個苦守的秘密,也不想再獨自忍受了。如果自私才能牢牢抓著阿姐,那麼就讓我一直這麼自私下去,讓那种放手成全對方幸福的偉大情操見鬼去吧!我楚在劫不需要!”
在劫猛地一低頭,我心頭頓時劇烈跳起,他捧著我的臉,指腹在我的臉龐上反覆摩挲,啞著嗓子說:“以前我不懂事總是逼你,現在不想逼你了,也不願意你否定對我的感情,如果僅僅只是因為我是你弟弟這樣的理由拒絕我,我不會接受。我給你時間,讓你重新接受我,也請你別將我只看成弟弟,我希望能是一個男人,而我……”
他低下頭,吻住我的嘴,低喃:“而我這輩子,永遠只會親吻我最愛的人。”
他說:“請你也愛上我吧阿姐,別怕我們的感情會受到懲罰,我會保護你。”
莊子曾問世人:同樣是盜賊,為什麼竊國者為王,盜物者為賊?
因為王者就算做錯了事,就算道德淪喪,世人也只能譴責,卻無法治罪。
他說:“就讓我為你成王,讓天下沒有任何人敢來治我們的罪!”
如果世人要譴責,那就讓他們罵好了,就算遺臭萬年,也要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如果她也愛他,他願為了她,走上一條最艱難的道路。
馬車快速行駛三日才進入江東境地,又飛馳兩日終在第五日午時抵達東瑜城。
東瑜位處大經國東面,東端臨海,常有海倭來犯。早年沿海地帶的居民苦不堪言,地方和朝堂上的官員也苦無良策,總是被動地禦敵,終究無法治本。直到楚幕北回歸東瑜,大刀闊斧地加強海防建設,下令訓練海軍,嚴打海賊。
聽說這兩年,東海上最強大的海倭家族百頤氏,被楚天賜率領的那支海軍艦隊打得潰不成軍,最後迫於無奈攜一家老小來投靠東瑜,受封為東海節度使,並在楚天賜的幫助下一統東海領域,海倭問題才得到徹底解決。
沿海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對楚天賜那是感激涕零,甚至還為他在東海渡口立了一個英雄雕像,當做海神一樣膜拜。
兩年前我曾來過東瑜一次,那時金陵災情嚴重,我來匆匆去匆匆,並未將東瑜城看仔細,只是憑藉著模糊的記憶,覺得今日的東瑜似乎比兩年前更加繁華熱鬧了。
我曾聽聞,當今天下最雄偉最堅固的城池當屬蕭家的長川城。我未去過長川,心想哪天是要去見識一下的,而今倒覺得改建后的東瑜無論城池建設還是民風文化,似乎都更甚金陵幾分。
當下我便決定,這次定要好好把東瑜視察幾番,不枉來東瑜一趟,也算是為金陵日後重建綢繆萬全的準備。
進了城后,我沒有立即前往楚家建於東瑜城中心的行宮,反而下令在城中最好的八雲酒樓下榻。
藺翟雲了解我的心思,剛過了城門就早早離隊,前尋人去為我畫一幅全城地圖,也好讓我等一行人在日後不至於迷路。
馬車停在八雲酒樓前,垂簾被掀開了,在劫站在早春柔和的陽光里對我微笑,那五官明媚得彷彿佔盡了天地所有的顏色,攤開手掌笑道:“阿姐來,我扶你下車。”
我心神一陣晃動著,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自那夜他對我坦白心事後,我至今尚未平復心裡的那陣波瀾,已無法只將他視作弟弟,卻也無法將他視作託付終身的喬木,就這麼一直迷茫著不知所措。
在劫扶我下了馬車,又把懷疑抱下來,懷疑小孩子天性上來了,死賴在他懷裡不肯下來了,他也不在意,就這麼一直抱著。
進酒樓後有衣帽周全的小二來迎,一見我等衣衫錦繡便知是貴人,極為熱情地招呼,詢問是打尖還是住店。隨行侍衛長說是住店,要了幾間天字型大小房,又讓小二上樓中最好的酒菜,說我家夫人要用餐,說罷將一錠金子放在櫃檯上。小二吆喝著好嘞,便依言去辦了。
這日吃了午膳我便讓在劫和幾位隨行侍衛們都回各自房裡去休息一番,畢竟舟車勞頓了五天五夜,大家都已疲憊不堪了。
我因在馬車裡一路睡過來的,精神好得很,也不需要再休息了,琢磨著先行區外頭視察一番,懷影畢竟是孩子,雖說也跟我一起呆在馬車裡,可畢竟沒這麼折騰地出過遠門,早累得睡下了,我囑咐守門的侍衛好好保護魯國公,也沒讓餘下侍衛跟著,便獨自離了房間。
八雲酒樓是一家綜合型酒樓,分東南西北四院,不僅供客人住宿,也供城中客人吃飯請客之便。
這是城中最好的酒樓,往來的自然多為豪紳貴胄。豪紳貴胄在這裡的待遇也分等級,南院採光最好,風景優美,建築無不奢華,自然是酒樓用來招待最上等客人的地方。而我來此投宿,不想太過招搖,故而住在次等的北院。
離開北院后,我走了許久未見大門,方憶起自己方向感不佳的毛病,準是又走錯了地方。恰時聞得朱漆雕花門合十的雅座包間里傳出姑娘彈唱的靡靡之音,還有男人們的拍手鬨笑聲,便知自己是誤入了南院。
才剛要尋原路回去,便撞在一個年輕男人身上。那人模樣倒也不錯,看那身綾羅綢緞的錦衣便知是這東瑜城中的貴族子弟,只是眼神過於猥褻,讓人生不出好感,匆匆道了一聲抱歉,就起身離開。
剛與他錯身而過,卻被他攔路糾纏住了,頗為不正經地笑道:“誒呦,好漂亮的小娘子,是哪屋子裡的姑娘?”也不等我回答,徑自說:“管你是哪位大人帶來的,今個兒爺見著西喜歡了,天皇老子也管不著,就陪爺玩玩吧。”說罷不由分說地久拉著我就往最近的廂房走去。
房門一打開,哄鬧聲似燒滾的沸水一陣陣直逼而來。我把眼一瞧,廂房內列座的無一不是世家少爺們,除了上堂有兩位美貌女子一人撫琴一人吹簫助興,席位上還有七八位形貌競相爭艷的姑娘們在陪酒。
眾人一見那男子走進,紛紛拍桌大喊:“柴少,怎麼這麼晚才來,定要罰你幾杯不可!”
那被喚作柴少的男人笑道:“還不是為了等那位爺,誰知等了好半天沒見影子,倒派了個下人來傳話,說晚些到,我便先過來了。”
眾人露出諒解的表情,這才注意到站在他身後的我,逐一露出極為色相的笑:“喲,柴少艷福不淺,帶來的姑娘都如此絕色,與之相比,在座這幾位都不過是庸脂俗粉了。”那些姑娘聞言都面露不滿,一雙雙刀子似的眼睛朝我射來。
我對他們這等世家子弟的習氣自然非常了解,凡事都喜歡攀比,女人在他們眼中就好比古玩名畫,也是攀比的一種附庸品。
那柴少聽眾人這麼一誇,頓覺臉上有光,順手摟了我的腰面露得意,卻被我一把手給拂開了。
房間里頓時靜了一下,隨即爆出鬨笑聲,有人拍掌吆喝:“哎呀呀,沒想到啊沒想到,原來柴少喜歡的是辣椒娘啊!”
柴少強笑幾聲,隨即過來拉我的手,臉上已露出威脅的表情,壓著嗓子用只有我才能聽得見的聲音道:“賤婢,別不識抬舉,否則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冷冷一笑:“好啊,我倒想知道你怎麼讓我吃不了兜著走。”說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胳膊往後一折,痛得他當場嚎嚎大叫起來。
在座眾人這才意識到我們不是耍著玩,而是動真格子了,無一不變了臉色。
我往那柴少的**上一踢,讓他摔了個底朝天,然後指著列座眾人道:“你們這群豬腦腸子灌了尿的下作東西,以後玩女人把眼睛擦雪亮了點,小心我讓你們一個個吃不了兜著走!”
這群公子少爺們誰不是被人奉承討好慣了的,哪個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過?頓時一個個惱羞成怒,憤憤離座將我包圍在了中間。
那柴少摸著屁股站起來,醬紅了臉怒道:“臭娘們,敢跟老子動手,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誰?”
我嗤笑幾聲,還真不知道他是東瑜城裡的哪根大蔥。那幾個少爺見我面露不屑,仗勢在一旁幫腔,義憤填膺道:“柴少乃楚家十二爺眼前的大紅人,知不知道得罪他意味著什麼?他只消在十二爺面前說上一句,立即讓你在東瑜乃至整個江東活不下去!”
聞言我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我還當你是哪位權貴呢,原來不過是楚天賜腳下的一條狗。”環顧四周,好死不活地加上一句:“而你們居然以狗是瞻,豈不是連狗都不如?”
這下,眾少爺徹底怒了,一個個圍上來抓我,而那群女人則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熱鬧。
那柴少見我被眾人抓住了,黑殺神似的衝過來,捏著我的下巴咬牙切齒道:“八婆,是你自己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老子今日就在這裡強了你,再讓大伙兒輪著上,看你以後還怎麼猖狂!”
我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琢磨著就這麼幾個少爺的廢柴本事,以我的身手應該足以應付他們了。
正要動手的時候,忽聞門口傳來一道懶怠的笑聲:“噯噯,這麼熱鬧啊,今日演的是哪一出啊?”
眾人紛紛停止了動作,我循聲望去,只見門口站著一個玄服男子,長著一張姑娘們見了無不臉紅心跳的俊臉,雙臂環在胸前,手裡拿著策馬用的韁繩,整個人無精打采似的靠在門扉上,眼神懶洋洋的好像永遠也睡不醒,嘴角帶著一絲淺笑,是那種譏諷的笑,好似在笑碌碌世人皆是這般愚昧無聊之徒。
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個人,都是錦衣華服的公子哥,看到我后瞪大了眼睛,活像大白天見到了鬼。
我獃獃望著門口那玄服男人,心裡百般滋味,竟一時忘記了反抗。
眾少爺乍見他,眼睛一亮,皆大喊出聲:“十二爺,您來得正好!”
楚天賜懶懶散散地站正身子,隨手把玩著那金蠶絲編織成地方上好馬鞭,慢悠悠地踱步進來,邊走邊說:“你們這是幹什麼呢,玩得這麼起勁?”眼睛一直死死地盯著我。
柴少道:“回十二爺的話,我們正在教訓一個不知好歹的臭娘們!”
“哦噢?”楚天賜微揚眉稍,笑了笑:“她怎麼不知好歹了?”
“是這樣的,十二爺。”柴少露出一臉悲憤樣,添油加醋道:“這個臭娘們罵我們是豬腦腸子灌了尿,還罵我是十二爺腳下的一條狗,罵大伙兒狗都不如,這不是明擺著把您也罵了么?是可忍孰不可忍,您說,我們是不是該好好教訓她一頓,怎麼能讓她在您的地盤上無法無天?”
楚天賜贊同點頭:“的確,是該好好教訓一頓了,不能這麼無法無天。”
眾少爺聽楚十二爺給予的認同,無不備受鼓舞,那一道道眼刀子剮過來,活像要把我生吞活剝。
我憤憤咬牙,好你個楚天賜,豬油蒙了心,膽子邊上長毛了,居然敢那樣對我!
正在我要破口大罵的時候,突聞“啪”的一聲裂響,便見楚天賜將手上馬鞭用力一揮,毫不留情地往柴少臉上抽去,硬是劃出一道血淋淋的破口子。又見他抬起腳便往柴少的田中踢去,柴少當下抱腹倒在地上打滾著喊疼。
所有人都嚇住了,一個個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柴少一邊嚎叫一邊不解地問:“十二爺,那年這是做什麼呢?”
楚天賜冷冷一笑,走過去一腳踩在柴少胸口,馬鞭指著我,問道:“你知不知道她是誰?”柴少愣住了,忘記了回答。
楚天賜的馬鞭子又往屋子裡掃了一圈,問所有人:“你們知不知道她是誰?”
眾人一致搖頭,臉上誠惶誠恐。
楚天賜怒罵:“你們這群旮旯堆里跑出來的沒長眼的下作畜生,她是楚家十姑娘,是我楚天賜的親姐姐!”
眾人一聽,這下全都嚇破了膽子,倒不是楚悅容的名聲在江東有多響亮,而是楚天賜在這東瑜城中是最不能得罪的人,他的親姐姐,那就是姑奶奶!
所有人跌跌撞撞地跪下,誠惶誠恐地磕頭求饒,說什麼“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十姑娘饒命”之類的話。一時整間屋子裡人聲鼎沸,哀鴻遍野。
楚天賜對眾人視若無睹,死盯著腳下的柴少,蹲下身子用馬鞭輕拍他的臉,口氣倒不再惡狠狠了,反而親切的像在跟好朋友說話:“你說,那臭娘們罵你是我腳下的一條狗,罵大伙兒狗都不如,罵得在不在理?”
柴少這會兒早嚇得魂不附體,忙點頭:“在理,在理!”
楚天賜點了點頭:“在理啊,那就是說你承認她是臭娘們了?”
柴少這才知道楚天賜是給他下了套,還來不及請罪道歉,就聽楚天賜說:“你罵她臭婆娘,不就是罵我臭小子咯?是不是不想活了?”柴少連忙搖頭:“不不不!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十二爺明察啊!”
楚天賜笑了,問:“那你說,我是不是臭小子?”柴少連忙否認:“不是,當然不是!您是爺!”楚天賜又問:“我不是臭小子,那誰是臭小子?”柴少忙不迭地指著自己:“我是臭小子,臭小子是我!”楚天賜笑容更深了:“你不是狗嗎,怎麼變成臭小子了?這臭小子再臭,也終歸是人吶。”
柴少屈辱地咬咬牙,隨即附和:“對對,十二爺說的對,我就是一隻沒長眼的賤狗。臭小子是……啊,臭小子是他們!”往屋子裡跪了一地的少爺們指去,討好地對楚天賜笑了笑。
楚天賜卻不輕饒他,說:“他們連狗都不如,怎麼突然連跳兩級,都變成人了?”
眾人一臉苦相,柴少被逼得欲哭無淚,知道楚天賜是存心要他難堪,走投無路了只好朝我連連磕頭:“十姑娘,在下知道錯了,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幫我在十二爺面前求個情吧,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我冷眼掃了他一眼,真是一出無聊的鬧劇。正準備要走,突然聽見楚天賜問柴少:“聽說你也有個姐姐?”柴少一時不明所以,還是傻愣愣地點頭了:“是,在下是有個姐姐。”楚天賜揚聲道:“來人,去柴府把柴大小姐給我請來!”
不下半會兒,柴大小姐就來了,乍見屋子裡的光景,神情有些惴惴不安,見到楚天賜后卻不自禁地紅了臉,端莊賢淑地福身行禮:“臣女見過十二爺,十二爺金安。”
眾人一時半會兒看不穿這個行事向來沒有牌理的楚十二爺到底要做什麼,都不明就裡地看著,只見楚天賜笑吟吟地對柴大小姐點點頭,像個溫柔的情人親昵地牽起她的手。柴大小姐怔了怔,嬌羞地俯首,臉上那抹紅霞更艷麗了幾分。
楚天賜牽著她的手走了幾步,抓起中堂那張大圓桌上的桌簾用力一扯,滿桌子的酒菜碗筷稀里嘩啦地摔在地面上,頓時一地狼藉。眾人瑟瑟地抖著肩膀,以為楚天賜要大發雷霆,沒想他卻把手一拉,將柴大小姐摔在桌面上,反身壓在她身上行輕薄之事,竟直喇喇地要在眾人面前上演春宮。
柴大小姐縱然心儀十二爺,也受不住這突然的轉變,疾聲哭叫起來。
柴少嚇白了臉,大聲喊道:“十二爺,你……你要對我姐姐做什麼?”
楚天賜親了親柴大小姐的臉頰幾下,側首笑吟吟地看著柴少,眼神卻冰冷如刀:“你不是喜歡強上別人的姐姐嗎?我把你的姐姐給強了,咱們也算扯平了,我就饒你一次。”說話間,嘶啦一聲扯破了柴大小姐的外衫,露出白嫩的肩,那柴大小姐哭得更加厲害了。
屋子裡混亂一片,我現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忍不住冷哼了一聲,這天下還有什麼是他楚天賜不敢做的荒唐事?
柴少怒極生出了幾分膽魄,衝上前去要救自家姐姐,被楚成玉和李孝義一左一右地拉住胳膊,往他肚子上送上幾記狠拳頭。柴少吃痛弓著身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道:“十二爺,求你放過我姐姐吧,都是我的錯,跟我姐姐無關……姐姐她、她一直喜歡著你啊,自三個月前你大敗海倭凱旋而歸,姐姐在城頭見了你之後就對你念念不忘,她對你一片痴情,你不能這麼對她啊!”
“以前你強搶民女的時候怎不見體恤她們父母兄弟的悲痛,今日輪到你自己了,倒是一副痛哭流涕的模樣?”楚天賜冷笑,俯首看著柴大小姐,又換了一張溫柔的面孔,摸著她的臉蛋兒柔聲說:“原來你喜歡我啊,那我可要好好疼愛你一番了。”說罷,便解了她束腰的盤緞。
我終於看不下去,出聲道:“夠了楚天賜,你做得太過分了。”
他頓了頓,卻最終沒停下來,探手往柴大小姐的裙子里伸去。柴大小姐羞愧不已,哭喊著不要,聲聲凄厲,楚楚可憐。
我聽著煩心,終於忍無可忍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將楚天賜從她身上拉開,反手就往他臉上送去一巴掌,怒罵:“你還有沒有羞恥心的,我從小就是把你教育成現在這副欺男霸女的德行?”
眾人見楚天賜被打,一個個直抽冷氣,柴少忘記了求饒,柴大小姐忘記了哭鬧,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臉不敢置信。
楚天賜卻笑了,像一個知錯能改的好孩子,笑道:“我就知道只要我做錯事了,你還是會打我罵我管教我的。”
我胸口一陣窒悶,難道他做那麼多事,就是為了讓我打他罵他?
“你簡直不知所謂!”我大步離開房間。
他從後邊追上來,略帶焦急地問:“既然來東瑜了為什麼不回家裡住?父親他一直念著你,我……”他停頓半會,幽幽道:“我也念著你。”我丟下一句“過幾天自然會回去”便接著要走。他在身後慌張地喊了聲:“等等,悅容姐——”
“別叫我姐姐!”我憤怒回身瞪他:“我沒你這個弟弟!”
他一臉受傷,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喃喃問道:“兩年了,這兩年你對我不聞不問,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嗎?你要怎樣才會原諒我?”
“永遠也不可能!”我冷冷道:“你害死了我的丈夫,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的!”
聞言,他紅了眼睛,怒道:“為什麼我做錯了事就罪無可赦,楚在劫不管做了什麼事你都會原諒他?我也是你的弟弟啊,我對你的關心從來不比他少,為什麼你的眼裡總是看不到我,為什麼你總是愛他多過於愛我!”
我被他眼底濃烈的感情嚇到了,這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那夜蕭晚燈殺我時說過的話突然在腦中浮現,我的心一陣陣狂跳起來。這個世界太瘋狂了,在劫是這樣,現在居然連天賜也變成了這樣,我是他們的姐姐啊!
驟見楚天賜抬手要來拉我的手,我慌忙將手背在身後,害怕地不停後退,一臉戒備地瞪他。
他的手尷尬地僵硬在半空,毫無血色的臉,一雙受傷的眼睛,沒有焦距的瞳孔劇烈收縮著,像在承受生命不能肩負的重量。
突然他抽回手,覆蓋在自己的臉上,近似哀求地說:“請你不要這樣看我,請你不要害怕我……”
我沒敢再逗留,拔腿就跑了。
酉時,天色漸暗,藺翟雲回來了,帶來了一幅東瑜全城圖。僅用一下午的時間他就能找人描繪出陣一個大工程,也的確是好本事。我將地圖粗略掃視一遍,嘆息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將金陵重建成這樣的格局,甚至比東瑜更好。藺翟雲笑說夫人又開始憂國憂民了,修城乃是大事,耗費大量的錢財和勞力,需要從長計議。我知道藺翟雲也有他的擔憂,金陵積弱已久,府庫尚不算充裕,此時不宜勞財傷民,但城不堅固何以護家園?
我說:“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不到江邊不脫鞋,不到火候不揭鍋’,難道真的要等別人來攻城了,才想起城池不夠牢固要去修城?我絕不讓這樣的情況發生,金陵城不能再這麼老舊下去,這次就算是砸鍋賣鐵掀磚蓋瓦的我也要重修金陵。不能勞財傷民,那我就省吃儉用,讓文武百官們個個勒緊褲腰帶,我就不信拿不出那個錢去修城。”
這時在劫抱著懷影自屋外走進來,說:“阿姐說的有理,日日行,不怕千萬里;常常做,不怕千萬事。從現在開始一步一步地來,金陵城重建之事何愁不成?”
這話說的字面上是認同我的意思,實際上是贊同藺翟雲的建議讓我稍安勿躁。我皺了皺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難道我真這麼急進?藺翟雲在一旁打圓場說該是用膳的時候了,便讓侍衛前去堂下通傳,讓小二把晚膳端進我屋裡來。我說:“先生也坐下一起吃吧。”一來不將藺翟雲當外人,二來不想跟在劫兩兩相對,故而出言邀請。藺翟雲向來不拘小節,也沒推脫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和在劫中間。
在劫向來挑食,蔬菜只吃綠的不吃紅的,肉類只吃臊肉不吃膘肉。藺翟雲見此不由嘮叨了他幾句:我說楚少爺吶,男子漢大丈夫當豪氣雲天,哪有這個不吃那個不吃的像個小娘們?
說罷夾了紅蘿蔔和一塊油孳孳的東坡肉就往在劫碗里扔。在劫的這個毛病我從小就開始糾正了,都沒見好轉,說他不是他也只是笑笑不反駁,但不喜歡的還是不喜歡。
我的話在劫有時候倒會聽上幾句,別人說的他壓根不當回事,這次卻並未對藺翟雲表示出絲毫的不滿,反而笑著說:“藺大哥說的有理。”然後把那些紅的肥的都吃了下去,雖然神色未變,但我知道他一定吃的非常痛苦。藺翟雲滿意點點頭,露出一副吾家有兒初長成的欣慰之態。
在劫對藺翟雲一直以來的尊敬和聽從讓我頗為不解,那實在不是他的性格,也曾問過他原因,在劫當時笑道:“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親切。”我贊同的點頭,自己對藺翟雲也常有這樣的感覺,也許他真與我們姐弟倆有緣。至於藺翟雲的真實身份,他一直沒跟我坦言相告,而我也曾答應他這輩子不相疑不相問,就不會勉強他什麼。也往他碗里夾菜,笑著說:“先生為我金陵操勞多年日漸消瘦,也多吃點吧。”藺翟雲默默看我,沙啞說了聲謝謝,俯首吃飯不語。
飯至半酣,門外侍衛通傳,說有人請見。開門,有四個衣著鮮華的女子相繼進入屋內,含笑地看著我,其中三人熟絡地上來牽我的手,喊著“悅容妹子”。
你道是誰?竟是大哥楚沐晨、二哥楚沐曉、四哥楚沐西的正房夫人!還有一人站在旁側笑而不言,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是楚天賜的妻子蕭晚燈。
見在劫也在場,蕭晚燈就這麼死死盯著他不放,有怨也有怒。
三位大嫂見此面面相視,心領神會這兩人是昔日的冤家,儘管失禮了,面上也沒說什麼。
大嫂掃視一眼餐桌,請罪道:“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打攪十妹和十一弟用餐了。”
我錯愕半會,很快就收斂神色,忙說沒有的事,讓人把飯菜都撤了。藺翟雲作揖後邊退了出去,在劫沒看蕭晚燈一眼,跟幾位大嫂逢面打過招呼后,也抱著懷影離開了。我禮節性地逐一喊:“大嫂、二嫂、四嫂。”然後看向蕭晚燈,我猶豫了一下,喊了聲:“弟妹。”
蕭晚燈熱情地迎上來,好似渾然忘記了曾那般絕情地追殺過我,笑盈盈地說:“哎呀,悅容姐姐就不要這麼客套了,你現在貴為金陵的監國夫人,是當代魯國公的母親,就連聖上太后都得尊稱你一聲司空太君,怕是我們給你行禮還來不及呢。”二嫂點頭說:“是啊,在這兒就我們自家人,可以不管那麼多禮數了,呆會兒悅容妹子回去了,在諸位長輩和下臣們面前,我們可是要畢恭畢敬地給你行大禮才是呢。”
看來楚家是收到我和在劫來到東瑜的消息,派她們來接我們回去的。而我既然早來了卻沒有立即入住行宮反而住在外頭,暗地裡的那些人會怎麼想?是擔心我對楚家心有芥蒂或是其他什麼的,我便不得而知了。
自我嫁了司空長卿後輩分便高了一等,司空長卿死後我代子之職執掌金陵,那就不僅僅是輩分的問題,更是身份和權力,卻還是虛應著笑說:“這怎麼行,出了金陵回到自己家了,嫂子還是嫂子,長輩還是長輩。”看向蕭晚燈,深意道:“弟妹還是弟妹。”諸位嫂子聞言,皆面露感動,感慨著說悅容妹子果還是老樣子,自小便知書達理。
女人們之間的說話難免兜兜轉轉、迂迂迴回好幾番,什麼情啊理啊的說個通透,說到動情處還要掏手絹兒抹眼淚,我也陪著她們紅眼睛,蕭晚燈在一旁喝著茶吃著乾果,倒顯得有點沒心沒肺。
幾回言談下來,我從嫂子們的弦音中不難聽出,她們都希望我能幫助她們家的那口子拿下魏國公這個彩頭,要知道我現在的身份地位要是在父親面前說一句話,那是很有分量的。而她們也認為常年在外並未在父親身旁行孝道的在劫這次是沒有繼承國公之位的希望,並隱隱暗示事成之後必然善待在劫。大嫂和二嫂面和心不和,暗地裡斗得厲害。四嫂話雖不多,也有這個意向。蕭晚燈卻壓根兒沒提楚天賜的一個字,是對自己夫婿不上心還是早已勝券在握?
我沒給她們正面回應,在那邊裝瘋賣傻。有旁人在場,她們也不好攤明了說。
最後大嫂道:“十妹,來這兒之前大娘特別交代了的,要你即刻回去,父親卧榻多日,盼著兒孫子女們都回來看看他,你也別讓父親傷心了,住在外頭的不是個事兒啊,讓不知道的人瞧著沒準要往歪處想了,若去跟聖上和太後面前嚼舌頭,說你來到東瑜不立即去朝拜,沒準話兒又多了。”
自從見到她們出現后,我便知是該回去了,而今聽聞蕭夫人都出言了,天子和太后的確不能怠慢,也就不再拖延,囑咐下人去跟在劫說一聲,並收拾好細軟即刻出發。
回行宮的路上,也不知道這安排的是巧妙還是折騰,竟讓我和蕭晚燈一輛馬車。馬車很大,能容納下十人之多,並且裝飾美輪美奐,我卻覺得渾身不自在。現在見著蕭家的人我的心裡是有陰影的,抱著懷影的手也不由加重了力道,直到他喊疼才覺得自己失態。
蕭晚燈笑笑,道:“悅容姐啊,過去我年少無知,做事情沒有分寸,大哥都罰過我了,你可別放在心上。”一句話把一切輕描淡寫,我自然要裝著大肚量,道:“怎麼會呢,不過是一場誤會。”那場誤會幾乎毀了金陵,毀了我!對蕭晚燈說不恨,那是不可能的。
蕭晚燈看向坐在我膝蓋上的懷影,兀地做了一個鬼臉。懷影咯咯地笑了起來,跟著她學。蕭晚燈笑嘻嘻地問:“尊敬的小小魯國公,您今兒幾歲了啊?”懷影豎起三根手指。
“三歲了啊。”蕭晚燈微微坐正身子,對我說:“那正好,跟我侄兒同歲,待會兒回去了也好讓兩個娃兒作伴。”又說:“我嫂子剛才也念著你呢,說你若是來了,定要帶你去陪她說話敘舊呢。”
蕭晚燈的嫂子?我心裡咯噔了一下。蕭晚風至今沒有娶妻,蕭晚月也僅娶了一個正妻,那便是長樂郡主了。
心想我跟長樂向來不熟,她要跟我敘什麼舊?而長樂什麼時候也有了個孩子,都已經三歲了?
看來我安插在長川的探子多半被發現身份了,沒準還有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的。蕭家果然非一般的虎狼之輩,早知蕭晚風善間計,都不知道我得到的那些關於蕭家的消息,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的。
正在心思千迴百轉間,馬車已過了宮門,駛進宮城內。
我和在劫在嫂嫂和蕭晚燈幾位女眷的陪同下,先去寧坤殿朝拜天子和太后,沒想楚天賜也在那裡。天子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漸漸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只是神態略帶些許文弱,對楚天賜頗為倚賴,事事詢問楚天賜,諸如依舅舅之見該如何如何之類的話。而太后依然是一副端莊雍容之態,看來她保養得極好,歲月好似永遠在她身上停止了,都已年過三旬了,面容年輕依舊,如同年僅雙十的姑娘,只是那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綽約風姿,卻是年輕姑娘們無法擁有的。
太后也不敢讓我行過重的禮,尚未跪下她便離了寶座下來攙扶我,口中直說著司空太君不需多禮。眾人都心知肚明,面上她的虛名比我高,至少她還象徵著趙家皇室的尊嚴,但實地里我的地位和權力早已遠遠地重過她,她自然受不起我的跪拜。太后對我的反應不似旁人熱情,但也不疏遠,維持著恰好的尺度,只在話余時才淡淡說道:“十妹,哪日得空了只剩我們姐妹倆,再好好把心談會兒天吧,畢竟從皇都那深宮裡出來的女人,現在就只剩下我們了。”聞言,我也感染了她的唏噓,心中不無惆悵。昨日種種,恍然如夢,我與她,經歷了太多,也都改變了太多。女人啊,最經不起的就是歲月的蹉跎。
離開寧坤殿前,太后喊住了蕭晚燈,略帶一絲羞澀地問:“聽說……你二哥也要來了?”我的心頓時一緊,便聽蕭晚燈回道:“是的,說是好久不曾見到姑媽了,要過來看看她,剛準備上路偏巧有公務纏身,便讓嫂子和侄兒先過來,他晚些時日再到。”太後點點頭,眾人便請退了。
楚天賜也一同退出寧坤殿,隨後眾人去羅慶殿看望病榻上的楚幕北,恰逢楚幕北剛吃了葯睡過去了,也不好打攪。蕭夫人一直在內殿陪著他,我只跟她匆匆過了一面。其他幾位夫人和少爺們都在外殿坐著,我也不必一一跑去各家宅院去跟他們逢面,就在那裡一道打了招呼。
眾人里三娘司空夫人對我的感情是最複雜的,早年她不喜歡我,這些年我為金陵和長卿做的她都看在眼裡,幾分怨恨幾分感激,一時不知稱呼我女兒還是弟妹,便只喊我的名字,紅著眼睛說:“悅容,你長途跋涉的夜累了,先去休息吧,明兒再來看看你父親。”
其實三娘這個人本質上來說不壞,在這樣一個人吃人的環境里,她只是用一種女人的方式保護自己的孩子和利益。而真正的壞,表面上是看不出來的,有時候看在越是善良的人,有時候越狠毒。
走出羅慶殿,楚天賜又跟著來了,一直幽幽地看我。我佯裝著跟諸位大嫂們談笑對他視若無睹,他漸生哀怨,一把拉過在劫,道:“兄弟,咱們這麼久沒見面了,怪想念的。走,陪我去練武場過過招。”
蕭晚燈聞言,在一旁嬌笑道:“喲,還真沒看出來你們兄弟倆的感情這麼好呢。”也不知是譏諷還是調侃。
楚天賜把眉一橫,道:“瞧你這婦孺愚昧樣,懂什麼?你不知道的事情還多著呢,哪邊涼快呆著去。”這話說得頗為惡毒,哪像一對夫妻?眾人卻好似見怪不怪了,蕭晚燈本人也不生氣。楚天賜架著在劫的肩膀拖拉著走了,在劫也乖乖地讓他拉著不反抗,一副兄親弟恭的和諧畫面。
與諸位嫂嫂拜別了嗎,我本欲回去休息,蕭晚燈問:“悅容姐現在覺得乏了嗎?”我禮節性地說還好,蕭晚燈便說:“既然不累,就隨我去沂水小築看看我家嫂子吧,她可特別囑咐我要把你帶過去的呢。沒辦好她交代的事,她不怪我,我大哥和二哥卻不輕饒。”我好奇問:“你大哥二哥都很保護她嗎?”蕭晚燈撅嘴回道:“確實如此,整個蕭家都把她當菩薩供著呢,我可不敢得罪她。”
我笑了笑:“那不讓弟妹為難了,這便去吧。”
蕭晚燈也笑了笑,笑得讓人看著有點心慌,便聽她說:“悅容姐這麼溫柔美麗,相信我那小侄兒見了你一定會喜歡。”
把頭一低,對懷影道:“也一定會喜歡魯國公大人的。”
沂水小築位於東瑜行宮南苑,依山傍水,風景秀麗,建築有別於他處的奢華,卻是追求極致的精緻典雅。楚幕北當初建造沂水小築是為了讓除老太君頤養天年之用,但楚老太君尚未入住便在皇都病逝了,沂水小築就一直空著,楚幕北並未讓哪房妻妾或者子孫們居住,就連蕭夫人也不曾,今日卻讓長樂郡主暫居此處,這不得不說是莫大的尊榮和厚待,自然是源於蕭家而今如火中天的權勢。
因沂水小築是建在綠湖之上,僅有一座雕欄玉砌的水上長廊可通行。我走在上頭,如行彩雲間。恰時正值夜晚,上有明月映照,下有碧波粼粼,伴一縷清風徐徐,各中滋味當真妙不可言。
然而,這種美妙的滋味在踏入沂水小筑後卻蕩然無存,只見無數丫鬟嬤嬤們進進出出,一個個行色匆匆,帶有倉皇驚恐之感。
蕭晚燈抓來一人問:“出了什麼事?”那丫鬟悚著臉道:“回三小姐的話,小少爺突然發病了,比以往都要來得厲害,夫人正在大發雷霆,啊……先不跟您說了,奴婢得趕緊去備熱水!”也顧不得禮數,疾步跑開了。
蕭晚燈臉色頓變,驚呼:“我的小祖宗,你可千萬別給我出什麼亂子啊,否則大哥二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說罷,對我匆匆丟下一句:“抱歉吶悅容姐,今夜恐怕沒法招待你了。”拎起裙子便往小築里跑去,把我晾在了原地。
我抬頭往裡面眺望幾眼,眾人來來往往的忙個不休,打水、熬藥、烘暖爐、點熏香……口中念念有詞“快啊快啊”。屋內還不時傳出長樂郡主驚慌失措的喝令聲,記憶中的她一直是體態端莊貴不可言的模樣,竟也會如此失態,看來是真的著急了。我搖了搖頭,心想看來這蕭家的少爺身子骨似乎不太好,虧得生在王侯之家,有這麼一群人跟前跟後地伺候著,若是尋常百姓家怕是早就夭折了。
也沒多想,抱著懷影獨自離開了。懷影起先不依,“還沒見到我的小夥伴呢,怎麼就要走了?”我說改明兒再見也不遲。懷影面露失望,是從小孤獨慣了的孩子,難得遇見能說得上話的同齡人,自然滿懷希望。我暗嘆可惜了,那是蕭家的少爺,他們註定是成不了朋友的,少些孽緣以後長大了在戰場上見面也不會難堪,也別談什麼友情了。
不是我冷血無情,這是他們子承父業的宿命。
回了我居住的地方,名字取的倒真是奇怪,不是什麼宮啊殿啊苑啊之類的,卻叫“溪凌幽欣”,聽此處的當值的女官說,這是十二爺親手提的牌匾,裡頭的布置擺設也是十二爺一個人經手的。
我進去一看,與過往我在皇都楚府的閨房如出一轍,這讓我有種回到了過去的錯覺,依稀憶起那時的歡歌笑語,尤且不知愁滋味,只知姐姐弟弟相親相愛。這樣純粹的親情,而今似乎已離得遙遠。楚天賜的一番苦心讓我愈發難受,心裡反覆念著“溪凌幽欣”這四個字,就是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明白他斷然不會無緣無故取這個名,可惜終究無法參透。
不下半會在劫回來了,臉上掛了彩。我命婢女們取來藥水為他擦傷口,問是不是天賜打的。在劫輕嗯一聲,被藥水刺痛了傷口。忍不住嗤嗤地抽氣。我皺眉,不由抱怨楚天賜下手太狠,不料在劫卻笑道:“阿姐放心,我也沒讓他撈到多少好處。”
第二天,我聽聞楚天賜受傷了,躺了一整天都下不了床。
早膳那會兒,再見在劫臉上的那幾道彩,開始覺得那些都微不足道了。
我咬了一口桂花糕,跟坐在對面的在劫道:“你說楚天賜這人是不是越來越陰陽怪氣了?”在劫為我盛了一碗白粥,捏著寬大的袖角一邊往我碟子里夾小菜,一邊問:“怎麼陰陽怪氣了?”我指著“溪凌幽欣”那副牌匾道:“你看這都取的什麼名字,讓人摸不著頭腦。”
在劫掃了一眼,哼哼道:“他還樂呵地做起了情聖。”我頗感意外:“這麼說你知道什麼意思了?”在劫漫不經心道:“你反著念不就知道了。”說完立即封了口,神態懊惱,面露後悔。我反著念了幾遍,不得要領。在劫見我仍然懵懂,這才舒了口氣。
吃完早膳,兩人便一道到羅慶殿看望楚幕北去了。
楚幕北果真病的厲害,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三位哥哥都在榻前盡孝,一副為病危的父親憂心忡忡的模樣。是真的一片孝心還是其他什麼居心,只有天知地知他們自個兒心裡知。
楚幕北見我和在劫進來,稍稍來了幾分精神,從榻上坐正身子后,便讓三位哥哥先離開。大哥楚沐晨多看了在劫幾眼,與二哥和四哥一同退出了房中。楚幕北那雙帶著濃濃倦意的眼睛在我和在劫臉上掃視,半晌后才嘆息道:“你們姐弟倆真是越長越像你們的娘了,尤其是十一,瞧這模樣兒啊……”目光最終定在在劫的臉上不肯移開。
我見此頗為不屑,楚幕北生前冷落我娘,讓我們備受其他各房夫人少爺的欺負,這會兒他倒好似痴情男人念起了早死的娘,做給誰看?
“怎麼臉上有傷?”楚幕北出口詢問,轉而又想起了什麼,虛弱笑道:“又跟十二打架了?”在劫點點頭,楚幕北無奈搖頭:“你們這倆兄弟啊,從小就沒個清靜的時候。”
我將神色掩飾得很好,微微紅著眼睛,看上去極像一個操碎了心的孝女,在劫的演技自然不在我之下,父親見此大為感動,與我們聊了會半會,后讓我先行離開。獨留在劫一人在房中談心。我不知道他們爺兒倆要說什麼,只在離開前暗暗向在劫使了眼色。現在各房少爺都在比孝心,誰最孝順,那麼離魏國公的位置就近了。
關上房門前,我看見在劫端起擱在桌子上的湯藥親手為父親服送,鼎爐飄渺而出的白煙瀰漫在他的臉上,模模糊糊的帶著一絲悲傷。我一怔,便關了門,暗暗嘆息,看來在劫是真的擔心父親的病。比起在劫,我似乎要生得薄情的多。說實話,我對楚幕北沒有過多的情分,除了頂著父親的名義,他並未帶給我多少屬於父親的溫暖。或許我一出生就帶著前世的記憶,本能地將他當做一個外人看待,但在劫不同,他生而以他為父,情感的出發點自然比我深厚的多。
剛回了“溪凌幽欣”,正閑來無聊又開始琢磨著這四個字意思,長樂郡主便遣來貼身近侍請我過去,說是為昨夜的怠慢致歉。懷影從屋內沖了出來,央著我帶他一同去,我無奈將他抱在懷裡,捏了捏他的鼻子道:“好好好,就帶咱們的小懷影一道去。”懷影高呼萬歲,捧著我的臉叭叭親了兩口,小臉紅撲撲的寫滿興奮。我雖不情願讓他跟蕭家的小少爺有深交的機會,但見他這歡天喜地的模樣,便覺得都無所謂了。
來到沂水小築,遠遠就看見中殿上堂左右站著兩列丫鬟嬤嬤,無一不衣著鮮華,長樂郡主便坐在眾人圍簇的主座上,梳著時下貴婦最流行的飛天雲鬢,綴著金蝶戴帽,身穿一襲秋香色的綾羅雲紗裙,裙擺綉著朵朵碩大的牡丹,恰如她高貴的出身,儀態萬千,雍容華貴。
她的身旁則站著一個小娃兒,站姿十分八面威風,兩手負背,雙腳跨開與肩同寬,昂首挺胸,頭顱微揚,顯然平日里習慣了高高在上。
這就是蕭家那位金貴的小少爺?我竟覺得胸口莫名地狂跳起來,不由多看了他幾眼,只見他頭頂銀月冠,身穿雪紗袍,腰墜漢白玉,風姿體態近似蕭晚月那跳脫塵世的范兒,再見他的那張臉,簡直就像是蕭晚月縮小后的模樣,只是眉宇間略帶一絲蕭晚風慣有的那抹疏離感,臉色也過分的蒼白。
當下瞭然,難怪我見到他的感覺會如此奇怪,原來皆是那兩兄弟的餘威在作怪。心裡不由感慨,也只有他們才能教養出這麼一個冷梅傲骨的小東西,只是可憐了他小小年紀,本該天真無邪無憂無慮地快活,而不是如今這副幼子老成之態。
長樂郡主見我來了,歡喜地起身相迎,走了幾步,又回身招手道:“染兒,快來。”牽著那娃兒的手走到我面前,笑道:“悅容啊,我為你介紹,他就是我家那天煞星、小孽障,單名一個染字。”俯首又對蕭染道:“染兒,站在你面前的這位漂亮仙子可是司空家的太君哦,論輩分是你父親的表妹,你該喊她一聲姨娘。來,先給你姨娘問候請安吧。”
隔著三丈距離,蕭染抬頭看我,沒有依言行禮,也沒有其他什麼反應,只是一言不發地靜靜看我。隨後他的小臉微皺,眉頭不快地蹙起,眼神透露出一絲冷意。
長樂郡主對他的異常大感意外,低頭詢問似的喊了聲:“染兒?”
蕭染這才微微笑起,好似冬日的寒冰突然融化了,暖洋洋的一片。
便見他小小的身子略微前傾,俯首拱手道:“晚輩蕭染見過姨娘。”
這時,被我抱在懷裡的懷影突然嚎嚎大哭起來。
我被懷影的哭聲嚇住了,不曾察覺蕭染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我慌張地將昏迷過去的懷影抱回“溪凌幽欣”,便見庭院內薄日落照,藺翟雲正與大哥楚沐晨坐在亭子的石桌前對飲,兩人含笑暢談的一幕映入我的眼中,不知名地閃過一股怪異的感覺,也來不及深思,大聲喊道:“先生,先生!你快來給懷影看看,這孩子昏倒了!”
藺翟雲聞言從石凳上驚跳起來,大步跑過來,從我懷中接過懷影然後進屋將他橫躺在榻上,趕緊為他檢查身體。
半刻下來,終於查出了昏迷的原因,乃左臂骨折痛昏過去的。
藺翟雲當下為懷影的左臂複位,只聞骨頭“卡擦”一聲,懷影被痛醒了過來,哇哇哭著:“好痛好痛,娘親救我!”聽得我一陣鼻酸,不停拂著他的臉喃喃安慰:“好懷影,你忍忍,很快就不痛了。”藺翟雲擔心懷影年幼,不忍心給他下麻醉,怕影響以後的生長發育,就這麼硬生生地給他接骨,然後敷上膏藥,用繃帶將小夾板固定在他的手臂上,以防接好的骨頭移位。
事畢后,懷影早已再次昏死過去,臉色蒼白,滿身冷汗。我見他這模樣,心都揪在了一塊,忍不住哭了出來。他才多大啊,不過三歲,哪受得了這種苦頭?
藺翟雲冷著臉問:“夫人,魯國公是怎麼斷的骨頭?”
我茫然搖頭,帶哭腔道:“不知道,我剛剛帶他去了一趟沂水小築,他突然就大哭起來,然後就昏了過去。”
“沂水小築?”楚沐晨在一旁蹙眉:“現在不正是長樂郡主住在哪兒?”
藺翟雲的臉色更冷了,如覆著一層寒霜,道:“那裡有人要暗算魯國公,左臂是被用暗器打斷的。”
話雖沒有明說,但矛頭直指誰已昭然若揭,我和楚沐晨都愣了一下,難道真的是長樂郡主下的手?她的用意是什麼,為了蕭家?
然而,深想下去又覺得不對,她若真要對懷影下手,也不會選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動手惹來嫌疑。
這時,嗎,門口有人道:“若當真如此,我必然會徹查此事,還小國公一個公道!”
原來是尾隨而來的長樂郡主,身後還跟著蕭染以及一群丫鬟嬤嬤。
長樂郡主想必是聽見了藺翟雲的話,為了以示自己的清白,正色道:“悅容你放心,小國公既然是在我的地方受到傷害,我一定不會坐視不理,定會查清來龍去脈,給你一個交代。”
我早已為懷影的事悲極生怒,也顧不得與長樂在面子上虛應,冷冷道:“如此最好,希望郡主能夠明白我這個做母親的苦心,我楚悅容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兒子一分一毫,若查出那惡賊,我定讓他付出代價!”
長樂道:“悅容寬心吧,我也是做母親的人,十分明白你的感受,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探視完懷影后,長樂郡主又留下幾句保證的言辭,便攜同蕭染離開了。
三月份的日頭溫和得如一灘春水,照在石子鋪成的小徑上,嫩黃的一片,看著就讓人暖心。長樂郡主與蕭染在小徑上漫步,一高一矮的身子在地面上投下一長一短的影子。
長樂郡主看了看院子里破土而出的春芽兒,那小東西雖然只是展露嫩嫩的頭角,但長樂知道,只要細心地呵護,芽苗一定會茁壯成長——但若是照料得不周,芽苗兒就算長大了,也會殘缺。
她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隨意的像在說著今日風和日麗的天氣:“染兒,你告訴娘,第一次見到姨娘的時候,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也不行禮問安?知不知道這樣很失禮,有失我們蕭家的風範。”
蕭染那張玉琢似的小臉兒迷茫了一下,恭敬道:“回娘親,不知道為何孩兒一見到姨娘,胸口那塊紅紅的地方就突然疼痛起來。孩兒只顧著忍痛,所以一時忘記了行禮。”
長樂郡主聞言,沉默了半晌,近似悲憫地嘆息:“你無須想太多,不過是舊傷口複發了而已。”蕭染點頭應是。長樂又問:“你不喜歡那個小魯國公?”蕭染猶豫片刻,輕輕嗯了一聲。長樂問:“為什麼?”蕭染閉口不答。長樂無奈,嘆道:“也怪你大伯和父親,竟教出你這樣的性子來。”蕭染抬頭,一臉認真道:“是孩兒不長進,跟大伯和父親無關!”
不喜歡別人詆毀自己心目中最尊敬的英雄,又不忍心反駁娘親善意的抱怨,於是把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推。長樂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不過是三歲的孩子,懂事又孝順得讓人心疼,慈愛地伸出手想摸他的腦袋。
手僵硬在半空半會兒,最終還是收了回來,長樂轉身離開了。
蕭染在她身後喊了聲:“娘親!”
長樂郡主回身:“還有什麼事嗎,染兒?”
蕭染動了動嘴角,最後也只是回以微笑:“沒事,就是想喊喊您。”
長樂點點頭,回過身後閉上眼睛無聲嘆息,道:“走吧。”
蕭染應了聲是,回頭往“溪凌幽欣”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跟著長樂郡主走了。
藺翟雲將懷影小心翼翼地抱去了裡屋,正在照料。
我在外殿招待楚沐晨:“抱歉啊大哥,剛才懷影出了這檔子的事,我一著急都怠慢了你。”
楚沐晨體諒地搖頭,說了幾句寬慰的話讓我別太在意,然後道:“我本是想找你和十一弟談談心的,剛來那會兒你沒在,是那位藺兄弟代為招待。我和藺兄弟在院子里聊了半會,發現他飽讀詩書,極有見識,不知十妹是怎麼認識他的?”
我對藺翟雲向來尊敬,也極為他自豪,笑笑說:“藺先生本是周遊各地的浪人,有次路經金陵,機緣巧合之下與我相遇,便投誠與我麾下。大哥誇他飽讀詩書,那還是貶低了他。藺先生乃當今天下少有的英才,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門遁甲、周易藥理無所不精,堪稱曠古絕倫也不為過。”
“哦,當真?”楚沐晨聞言眼睛一亮,隨即問:“那十妹是否知道他今年貴庚,祖籍何處,祖上都有些什麼人?”
“先生虛長我六歲,今年二十有六,只聽說有個父親,早已亡故,還有一個叔叔,現定居長川,至於祖籍何處,我也不得而知。”我瞞下了藺翟雲叔叔的身份,畢竟解釋起來身份過於尷尬。
楚沐晨微微低著頭,喃喃念著:“二十六歲,父親亡故……”
我見他神色怪異,不由關心道:“大哥沒事吧,藺先生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楚沐晨忙搖頭,牽強地笑道:“不,我只覺得如此人才能投誠十妹麾下,十妹真是好福氣,大哥羨慕之餘不由口雜了些。”我由衷感慨道:“的確如此呢,得先生相助,實乃悅容三世修來的福氣。”
楚沐晨復而與我小聊半會,便告辭了。
後來藺翟雲出來了,我問:“懷影怎麼樣了?”藺翟雲安撫我道:“情況已經穩定了,夫人不用再擔心,接下來我只需每日為他針灸一次,命下人熬些壯骨的葯膳讓他吃下,相信不出十日便會痊癒。”我舒心地吐了一口氣,感激道:“幸虧有先生在!”
藺翟雲笑笑,說一切都是分內事。往椅子上一坐,端起茶盞輕啜。
我說:“剛剛大哥還向我問起了你,看來對你很欣賞。”
藺翟雲的手一抖,茶水濺濕了衣袖,他也不在意,忙問:“他問夫人什麼了?”
我笑道:“問你的年齡和祖籍,怕是也想去你故土尋個像先生這樣的人才來。”
藺翟雲咧嘴一笑,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能得楚大少的賞識,那是在下的福氣。”那一杯茶,他喝了許久都未見落空。
我沒有在意,起身往裡屋走,去照看懷影了。
翌日,楚幕北派人來傳話,讓我過去羅慶殿一趟。我本想讓藺翟雲代我照看懷影,卻沒想尋不到他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裡,便讓當值的女官替我照顧,諄諄囑咐了好幾番,女官忍不住贊道:“魯國公大人真是有幸,有夫人如此慈愛的母親。”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啰嗦了,訕笑著離開“溪凌幽欣”,往羅慶殿去了。
剛過羅慶殿的前堂,無意中發現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正匆匆往幽禁小路走去,不正是藺翟雲?
我心下覺得奇怪,便跟了過去,尾隨他來到偏遠的小院里,那裡正有一個人在等他,看那身姿體態,便知是個出身高貴的女子。
藺翟雲走到她身後三丈處,朝她跪下叩拜,恭敬地喊了聲:“夫人!”
那女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華貴的面容。我乍見她,捂住嘴抽了口冷氣。
微風徐徐 吹來,吹得滿院子的數目簌簌簌地作響,也吹起了她的裙衫,吹亂了她的髮髻。她微微抬袖,蔥玉的白手攏了攏微亂的鬢髮,俯首看向腳下跪著的藺翟雲,雙眸子好似漆黑的深淵,永遠都深不見底。
她嘆息,似乎有許多惆悵:“孩子,沒想到我們會在東瑜再見面。不是早說好了嗎,永遠都別再回來的,你違約了。”
我出神地盯著從香爐里飄起的白煙,心神有點恍惚,抬頭見丫鬟在替楚幕北喂送湯藥,就上前接手,楚幕北說:“悅容,為父方才的問話你聽清楚了?”我期期艾艾地啊了一聲,實則什麼都沒聽見。
楚幕北並沒有責備,關心道:“為父與你說話,你鮮少有失態的時候,今日卻頻頻失神,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默不作聲,是因為剛才無意中發現了蕭夫人和藺翟雲私下會面的一幕,這讓我十分震驚。然而我終究沒有選擇去深入聽他們的談話,默不作聲地退了回來,只因為曾答應過藺翟雲,永不相疑,永不相問。
雖說不相疑不相問,心中難免仍有好奇。為什麼蕭夫人和藺翟雲會認識,似乎還是舊相識?
我自然不會認為藺翟雲是蕭夫人的人,更不會是蕭家的姦細,否則這些年來他也不會竭盡全力幫助金陵對付長川。只是這麼多年了,藺翟雲始終沒有對我坦誠,這讓我有點沮喪。是不是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好,讓他不願與我全心託付?
“悅容,你又發獃了。”楚幕北嘆息。
我猛然回神,俯首歉意地說了聲對不起。環顧四周,發現屋內早已沒了人,楚幕北的神態疲倦卻帶著嚴肅地看著我。剛剛想詢問他這是什麼用意,楚幕北便自個兒開口了:“悅容,你老實告訴我,十一這些年都在外頭做了些什麼,當真只是遊學?”
回想起方才進屋前在劫悄悄在我耳邊說的話:“阿姐,父親似乎知道了些有關大雍城的事,先前多番試探我,待會你說話的時候注意一些吧。”
我整了整神色,心中已有了打算,便回楚幕北道:“父親為什麼會這麼問?”說話之餘不忘記為他喂葯。
楚幕北倦怠地別過了,擺擺手示意不想吃藥了。我沒有勉強,便將喝了一半的葯碗擱在桌上。
楚幕北道:“悅容,父親雖然老了,這些時日也病了,但眼睛還沒瞎,有些事情還是看得清楚的。”
我笑笑,說:“父親既然胸有成竹,為什麼還要來問悅容呢。”
楚幕北瞪了我一眼,我也不好與他再兜圈子,便回道:“事情都如父親所想。”
楚幕北發問:“我想些什麼了悅容當真知道?”
我點頭:“在劫的確是大雍城的梟主,這些年來沒少幹了幾番大事。”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楚幕北蒼白的臉上泛起些許紅暈,神態頗為激動。
雖然早就猜測到了,但親耳聽到證實仍然難掩喜悅,口中念念有詞地說:“先前大雍城多番自損利益幫助金陵,我就懷疑大雍城梟主跟你的關係,派人多方打聽,雖沒探出確切消息,但種種跡象都指向在劫,我便心生竇疑,果然不出我所料……哈哈,我楚家的子孫,果然個個都是人中龍鳳!”
我暗暗觀察他的神態,揣摩他的心思,突然聽他問:“悅容,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楚家明明有自己的封地,早些年卻要留在皇都為官,不能回東瑜?”
我點頭:“自然是知道的。”楚幕北大感意外:“哦,你怎麼會知道?”
兩年前我與蕭晚風會盟於神女峰仙鶴樓中,他與我說了兩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其中一個就是這件事。
當年太祖皇帝建立大經國,封“三王四公”以賜恩七大開過功臣,分別是常昊王、燕山王、阜陽王、鄭國公蕭氏、魯國公司空氏、魏國公楚氏、燕國公史氏,並賜以封地,可惟獨楚家太祖在回封地幾年後便被召回皇都,效忠於天子腳下,美其名曰皇恩浩蕩,實則是囚禁楚家,削弱魏國公的勢力。
楚家之所以受到這樣的壓迫和打擊,追其原因,皆源於一個妄人放出的預言——若干年後,殺掉趙姓皇室最後一個子孫而滅大經國之人,必為楚氏。
雖說妄人所處的妄言,太祖皇帝位保住趙家江山不得不謹慎對待,便以賜恩為名將楚家留在了皇都,以方便監視,並允諾二十年後放其回歸東瑜。然而二十年又過二十年,楚家卻一直被歷代皇帝以各種理由約束在京都,只允許他們派家臣管理東瑜屬地,就這麼到了楚幕北這一代。
歲月的流逝,知情之人都漸漸地淡忘了這個預言,縱然記得,也視作無稽之談。動搖趙氏基業的,分明是趙家自個兒的子孫。常昊王趙子都大亂京師,才引狼入室,讓蕭家和司空家進駐皇都,兩分天下,又與楚家何干?楚幕北終得帶著一家老小,回歸了東瑜屬地,不再受肘於趙氏皇族的監視,仰他人鼻息。
誰曾料到,皇都最後是被一個名叫楚在劫的楚氏子孫攻陷的。皇都失陷之後,大經國遷都東瑜,趙氏子孫依賴楚氏才能得以生存,楚幕北就這麼反客為主,挾天子以令天下。
命運的安排,是巧合,還是一場因果循環的玩笑?
當楚幕北聽聞是蕭晚風跟我提及這事的時候,臉色不由一變:“蕭晚風還記得這件事?啊,不妙啊!看來他對我們楚家開始有防備之心了。”
屋內沉寂稍會,楚幕北忽而又笑了起來,道:“無妨,今日就算他們蕭家權勢滔天,獨霸一方,我們楚家也不再畏懼於他!大雍城梟主是我的兒子,金陵的監國夫人是我的女兒,我有何懼?百年前早就預言了,天下註定是要屬於我們楚氏的!”
聞言,我不動聲色地問:“父親相信那個預言?”
“信!為什麼不信?”
楚幕北的眼神出奇認真,語態因激動顯得急促:“我們楚家為了這個預言世代受辱,就算是假的,我也會讓它變成真的!太祖們做不到,就讓我來做,我做不到,還有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做不到,還有孫子,曾孫子!世世代代都要按照這個預言所說的做下去,直到一統天下,一雪前恥!”
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楚幕北長長舒了一口氣,道:“而我相信,屬於我們楚家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我問:“父親是認為在劫就是預言中的那個人?”
楚幕北睜眼看我:“悅容不這麼認為嗎?”
我閉口不答,靜靜觀摩楚幕北的臉,思索今日他跟我深入探討這個問題的用意,他是想試探我什麼?抑或,他想暗示我什麼?莫非,他已經有意向將魏國公的爵位傳讓給在劫?若真是如此,便是最好!
琢磨了半晌,我才道:“父親放心,在劫一定不會讓你失望,定會子承父業,完成楚家大業,而我……”我猶豫了片刻,又說:“而我也一定會竭盡全力輔佐他,助他一統天下,開國為帝。”
楚幕北深深看我,靜靜問了一句:“若是天賜呢,你也會助他嗎?”
我心中一寒,楚幕北問出這個問題,用意為何?難道他心中真正屬意的繼承人是楚天賜而不是在劫?
咬了咬牙,我笑道:“父親,天賜也是我弟弟,如果他需要的話我自然會幫助他,只是我所嫁夫家畢竟姓司空,我的兒子也姓司空,我終究是司空家的人,有時候也身不由已,不能由著性子來。”
這話說得委婉而又堅決,像是在談判,又像是在交易。
若是楚在劫繼承父業,我則會竭盡全力去輔佐;若是楚天賜,那麼我只會盡自己的義務行事。
楚幕北對我的弦外之音十分瞭然,瞳孔一閃,略帶失望地閉上了眼,“我明白悅容的意思了。”
之後就沒再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與我隨便說了其他一些有的沒的事,不過半會就說累了想躺一會。我橫置枕頭,扶著他躺回床上,他擺手讓我離開,我囑咐一句:“父親您好好休息吧。”福身行禮后就往外走去。
和門前隱隱聽見楚幕北呢喃:“可惜了,不是天賜……”
我暗下明白,此時楚幕北的心中想必已經決定了繼承人的人選。
在劫坐擁魏國公之位,十之八九了。
我匆匆往“溪凌幽欣”趕去,想把這個消息告訴在劫,再好好商量怎麼樣才讓楚幕北儘快公布這個決定。
在蕭家的人還沒來到東瑜插手這件事之前,我必須速戰速決,讓在劫繼承魏國公成為砧板上鐵定的事實,到時候就不怕蕭家再搞出什麼花樣來了。
路經一處桃花園,芳香撲鼻。
三月逢春,這裡的桃花開得正濃,滿目紅艷艷的,恰似嬌羞少女。
我不由放慢腳步,邊走邊觀賞起來。
忽聞風聲破裂,一股殺氣隨著桃花的香氣颯颯逼來。我敏捷地往後縱身躲過殺招,便聞“撲撲撲”三道響聲,三顆石子打入泥地,在我原先立腳的地方打出了三個拇指大小的窟窿。
我抬頭看去,只見一株開得最為繁盛的桃花樹上正坐著一道小小的身影,雪紗衣,銀月冠,小腿兒悠然地在半空晃蕩著,不正是蕭家的那位小少爺蕭染!
蕭染見我看到他了,便咧嘴嘻嘻笑了出來,揮動著手臂向我打招呼:“姨娘!”模樣好不可愛。
我收斂神色,不敢確定剛才的殺氣和石子暗器是不是出自這個孩子之手,仰頭看著樹上的他,像個親切和藹的長輩似的詢問:“小染兒,你在這上頭做什麼呢?”
蕭染可愛地眨著眼睛:“等姨娘啊。”
我笑問:“等姨娘做什麼呢?”
蕭染笑著回答,卻是冷冷的兩個字:“報仇!”
聞言我一陣錯愕,心神恍惚起來,依稀好似肯見了蕭晚月,曾經也是用這種溫柔的表情影射出一種寒冰刺骨的恨意。回神再度看去,哪有什麼蕭晚月,所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形似蕭晚月的孩子罷了——是了,他是他的兒子。
血緣真是一種奇妙的羈絆,父與子言行舉止竟生得如此神似。
那一刻,又一股怪異的感覺在我心頭閃過,竟不知名地想起藺翟雲與楚沐晨在院子里談笑的一幕,卻總是抓不住真實感。
我斂神笑著問:“報什麼仇?姨娘跟小染兒不過幾日前才剛剛見的面,在那之前我們素未謀面,難道還有什麼深仇大恨不成?”或者,是為了他的父親?
不禁懷疑,這麼小的孩子,尚未學會愛,會懂什麼是恨嗎?
蕭染的雙手放在了樹榦上,雙腿在我眼前晃啊晃,“姨娘錯言了,在那之前我早就見過姨娘了,就在父親的書房裡,並因為姨娘害我吃了不好的苦頭。”
我大感困惑:“哦,是什麼時候的事,姨娘怎麼都不記得了?”我從未去過長川,更別說到過蕭晚月的書房,這孩子的話說得實在怪異。
便聽蕭染道:“有一次我去父親書房找兵冊子閱讀,無意中發現有個暗格,暗格後面是一個美輪美奐的房間,房間裡面有一尊白玉雕像,正是姨娘。”
我怔了怔,又聽蕭染道:“第一次見到姨娘,就覺得好親切好喜歡,忍不住上去拉你的手,發現玉雕的手是溫熱的,就像真的牽著姨娘的手一樣。那時不知怎麼的。突然想抱抱姨娘,也想被姨娘抱在懷裡,就去搬來凳子往你身上靠。”
他笑了起來,嘴角有淺淺的梨渦:“真的和想象中的一樣呢,姨娘的懷抱很溫暖,像剛曬了太陽的被子,裹在身上有股暖洋洋的味道,我真想就這麼呆著不離開了,卻不想......”說到這裡,他的神色兀地一變,“......卻不想跌了腳,從凳子上摔下來,也把姨娘的雕像摔掉了一個手臂。這時父親進來了,看到后大發雷霆。一直對我溫柔可親的父親,從小連一句粗話都沒說過我,那次卻打了我一巴掌,還要我跪在姨娘的雕像前認錯。父親捧著姨娘的斷臂不停地說對不起,大罵我孽障、畜生。以前就算我弄丟了家傳的那隻麒麟白玉簪,父親也只是笑笑,命人幫我找回來,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不過是摔斷一尊雕像的手臂而已。”
蕭染俯首看著我,小小的臉蛋染上了不合年齡的悲哀和委屈:“那時我跪在姨娘面前不停地哭,不停地請求父親的原諒,但父親看都不看我一眼,只顧著跟姨娘說話,就算我發病了,他也置若罔聞,好像我死了他都不會心疼一樣。我好難過,父親一直都是最愛我的,都是因為你,因為你......”
說著說著,他的眼淚就嘩嘩地流了下來,哽咽著繼續說:“後來大伯發現才把我救起來,怒罵了父親一頓,罰他去跪祖宗祠堂。我問大伯,為什麼父親要那樣對我,父親明明是最疼染兒的。大伯說,那是因為父親太傷心了。我問大伯,傷心是什麼。大伯想了想,告訴我,傷心就是我被父親怒罵后覺得很難過,卻比這種難過還要難過十倍的感覺。大伯還說,是姨娘傷了父親的心。我就在想,被父親責備后我是那麼的難過,那還要難過十倍的傷心到底有多難過?後來,我就去祖宗祠堂陪父親一起罰跪,我跟他約定,以後再也不會讓他傷心了,也不準任何人讓他傷心。”
通紅宛如兔子似的眼睛就這麼瞪著我,怨恨地,憤怒地。
他還那麼小,還不懂恨是什麼東西,卻已經擁有了恨的感情,因為對父親的愛。第一次,我被一個人恨著,確是覺得那麼的傷感。我問他:“所以你要為你父親出氣,討厭我,厭惡我?”
“是的。”他回答。
我又問:“所以你就用暗器打斷了懷影的手臂?”用剛剛那種投擲石頭的手法。
他也沒有否認,頭一仰,字字道:“沒錯。憑什麼他能用那麼心安理得地被姨娘抱著,我卻要因為擁抱你而受到懲罰?只讓他斷一隻手,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
我聽后不由氣結,這都是什麼思維邏輯?嘯晚風和蕭晚月究竟是怎麼教育孩子的,讓他生出這樣的性子來?
縱身一躍,我瞬間便跳到了桃花樹上,與蕭染面面相對。蕭染沒想到我竟會有這樣的身手,生生得被嚇到了,你了好半會兒,硬是說不出別的話來。還沒回過神,我就往他臉上剮去一巴掌:“這是為懷影打的!”他弄斷了懷影的手臂,我只讓他挨一巴掌,著實是輕了的,說到底對懷影是不公平的。然而,我確實對這樣一個孤獨又渴望溫暖的孩子下不了狠手。
蕭染不敢置信地瞪著我:“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忿然跳了起來,在樹榦上氣得直跺腳。饒是這株桃樹再結實,也經不起他這樣的折騰,整個地顫顫抖動起來,他的腳步不穩,啊地一聲,就這麼一個不留神地從上頭摔了下來。我大驚,趕忙跳下去將他接住。
平日里再怎麼裝得老成持重的摸樣,也畢竟還是三歲的孩子,脾氣一上來就在我懷裡直打滾,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撒潑起來,小手小腳胡亂地揮舞,邊鬧邊哭著大喊:“除了父親,從來沒有人打過我,你居然敢打我,我真的要討厭你,死姨娘臭姨娘,我不會讓你好過的,我要讓司空懷影斷手斷腳段腦袋,嗚哇哇——”
聽他嚎嚎大哭還不忘記放狠話,我只覺得啼笑皆非,盤腿往地上一坐,像抓小貓兒一樣一把揪起他後背的衣襟,打橫了放在自己的腿上,拔下他的小褲褲,露出白嫩嫩的小屁股,二話不說啪啪啪地大巴掌打了下去,邊打邊罵:“我叫你橫,叫你是非不分,叫你胡作非為!”
蕭染趴在我的膝蓋上,像烏龜似的滑動四肢,大聲哭道:“痛死我了,臭女人,開放開我!小心我告訴父親和大伯,他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好啊!你去告訴他們啊,我不怕他們!他們來了我也要教訓他們一頓,為人長輩的,到底懂不懂怎麼教孩子!”我說得愈發得意,“現在呢,我楚悅容就暫且帶他們好好教訓你這個小孽障,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心狠手辣,作踐他人!”
平日里在蕭染身邊跟前跟後的那群人哪個不怕嘯晚風和蕭晚月,蕭染作威作福慣了,今日見我果真不怕他的大伯和父親,囂張氣焰頓時一滅,開始害怕起來了,也的確是屁股挨著疼了,期期艾艾地開口求饒。我雖然已經心軟,但還是忍著又打下幾個巴掌,問:“知不知道錯了?”他抽抽噎噎地說:“知道了。”我又問:“還敢不敢再那麼欺負別人?”他回道:“再也不敢了。”
我心知他是口服心不服,沒準暗地裡早就把我罵個半死了,但看他小臉掛著眼淚鼻涕的模樣,實在可憐的很,終究還是不忍心了,為他拉好小褲子,往懷裡一抱,掌心覆在他剛剛被我打腫的臉袋兒上,慈愛道:“這兒還疼不?”他帶著濃重的鼻音恨恨地哼了一聲:“貓哭耗子假慈悲!”我不悅地“嗯”了一聲,他忙改口,捂著屁股道:“不......不痛了。”我嘆息,拍著他的後背,半紅半訓道:“小染兒啊,你也別恨姨娘打你,是真的為你好。你不能因為不喜歡一個人,就要去折磨那個人啊。你說這世上有千千萬萬得人,你總不能讓每個人喜歡吧,就像你沒法讓每個人都喜歡你一樣。你一看那人不對眼,就要讓他不好過,那別人看你不對眼,也都讓你不好過,然後折磨來折磨去的,這個世界豈非都亂套了?”
蕭染反駁:“大伯和父親不是這麼說的,他們說誰要是讓我不痛快了,我就要讓那人十倍百倍地不痛快!”
我聽著氣得牙痒痒,有他們這麼教育孩子的嗎,不由把臉一沉。
蕭染剛被我教訓了,心裡頭知道我的厲害了,也懂得察言觀色,見我面色不善,就改了供詞:“其實姨娘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樣吧,以後我把討厭分為三個等級,甲等是十分討厭,乙等是中等討厭,丙等是輕微討厭,我只懲罰那些甲等討厭的人成不?如果這還不成,那姨娘索性現在就把我打死吧,也省去我以後憋屈而死。”
我被他這番天真童言說得撲哧笑了出來,也不急著將嘯晚風恨蕭晚月從小灌輸給他的奇怪觀念給糾正過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教育孩子是得慢慢來的,再說他也不是無藥可救。
“恩,這樣就乖了。”我捏袖角為他擦眼淚兒,摟著他欣慰而笑。他意識道自己正被我抱在懷裡,不自在地扭動身子,呼哧呼哧地出喘息說:“你,你快將我放開,熱死了......”素來蒼白的臉浮現詭異的紅暈,剛哭后的模樣還帶著我見猶憐的痕迹。我見此頓時母性大發,難以自持,雙臂一展,更加用力地把他往懷裡抱去,還不停地往他臉袋上蹭,親熱地喊心肝寶貝。他紅著臉掙扎了幾下,漸漸地就不再反抗了,膩在我懷裡,像只乖乖兔。
這時,一道溫和又帶著冷冽質感的聲音從半空悠悠飄來:“染兒,你在這裡做什麼?”
我循聲望去,便見一股微風揚起,桃花園的深處,妃色花瓣以極其哀艷的姿態狂亂地紛飛起來,迷離了我的雙眼。我眯了眯眼睛,視線緩緩清晰起來,便見那男人衣冠勝雪,負手在背,以超然的姿態踏著滿園的花色翩然而至,那雙看著我的眸子,宛如秋衣投影在湖面上的明月,清澈,柔和,又那麼冷漠。
蕭染見他,歡喜呼道:“父親大人!”
兩年後再見蕭晚月,心中的愛和恨早已不復從前那麼深刻。這一世的初戀情人,曾與我同床共枕許下地老天荒的丈夫,又踐踏我的幸福殺害司空長卿再逼我殺了自己的兒子的仇人,多麼可親可愛可恨可憎的一個人啊!有時候你不得不感慨,時間果真是奇妙的東西,連那樣濃烈的愛憎,最後都能慢慢地平復。
若說對他真的已全然沒有了感覺,那是騙人的。
視線相遇在漫天飛舞的花瓣中,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好似時光全都停止在此刻,從此沒有流淚的眼睛,沒有失落的青春,所有都美好的像星星——卻是流星,轉瞬即逝。
彼此都心知肚明,現在的我們,已再沒有資格,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那樣打招呼了,也再不能釋懷地問一聲:“你過得好嗎?”
依稀想起很久以前,不知是誰曾經說過的話:分手后,彼此相識,卻不願再相見。他過得好,我不會祝福,過得不好,我也不會嘲笑,因為兩人從此陌生。他的世界不再有我,我的世界也不再有他。我不能再珍惜他了,因為我失去的,也是他失去的。
我想這樣的心情,用來形容現在的我們,真的再適合不過了。
蕭晚月面無表情地轉移了視線,好似我真是一個陌生人,看向蕭染,從背後探出一隻手擱在半空,道:“染兒,過來。”蕭染從我懷裡跳出,大步跑到他的身旁,將自己的小手放在他的大手裡。蕭晚月轉過身,牽著蕭染走了。蕭染離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是一種留戀和依賴的眼神。或許他的眷戀不是因為我這個人,而是為了一個給予他溫暖的懷抱。
明知道不應該,我還是忍不住對著蕭晚月的背影喊道:“喂,做人家父母的,再忙也要分出點時間多多關心自己的孩子,有時候他寂寞了,別忘記要多抱抱他。”
蕭晚月的腳步微微一頓,繼而又不落痕迹地踱步而去。或許是沒聽見,或許聽見了,卻假裝沒有。
兩道雪白的身影,一高一矮,慢慢地淹沒在桃花深處,再也不見蹤影。
一言不發地,不知道走了多久。沂水小築就在眼前,走在彎彎曲曲的水上長廊,如凌波飄渺,又似雲端虛無。這感覺,就跟他此刻的心一樣,沒有了著落。蕭晚月低頭,問:“染兒,你喜歡被人抱著走嗎?”
蕭染的臉一紅,齟齬道:“不是......不是很喜歡。”沉默了片刻,又說:“因為娘親從來沒有抱過我,只是想明白那種感覺是什麼樣的,其實......其實也不是很舒服。”
他是他蕭晚月的兒子,怎麼可能不知道他在說著違心的話?蕭晚月一把將他抱起,蕭染驚愕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吃驚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蕭晚月笑了笑,說:“沒有娘親抱你,父親抱你也一樣。”他輕而易舉地將那個小小的身子舉在半空,然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蕭染結結巴巴地喊了好幾聲父親,突然就紅了眼睛,低頭看去,卻發現父親的眼眶竟也是紅紅的。
蕭染問:“以前父親每天總會去書房陪姨娘的玉雕像說話兒,今天真實的姨娘就站在眼前,父親為什麼反而一句話都不說了呢?”
蕭晚月道:“因為姨娘不想跟父親說話,父親不想自討沒趣。”
蕭然說:“大伯告訴染兒,姨娘曾經傷了父親的心。”
蕭晚月一怔,又笑了,些許酸澀:“因為是父親先傷了姨娘的心。”
蕭染似懂,又似不懂,畢竟大人的糾結情感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不過複雜了,他只是隱隱約約地覺得,父親雖然像往常一樣笑著,卻不開心。
他問:“父親,為什呢你要紅眼睛呢?”
蕭晚月沒有回答,反問:“染兒為什麼也紅眼睛呢?”
蕭染道:“因為......沙子吹進眼睛里了。”
蕭晚月道:“父親也一樣。”
蕭染又道:“其實......我是見到姨娘太高興了。”
蕭晚月道:“父親也一樣。”
蕭染掙扎了許久,若聲問:“父親,我、我可以喜歡姨娘嗎?”
蕭晚月反問:“為什麼不可以?”
蕭染低著頭,咬著小嘴唇道:“我怕他喜歡她了,會勝過母親。”
蕭晚月安撫他,不知是對兒子說的話,還是對自己:“沒關係,聽從你的心,認真地毫無保留地去喜歡吧,不管她曾經做過什麼,不管她是不是像你喜歡她那樣的喜歡你,也要這麼一直地喜歡下去,永遠都不要改變。”
蕭染重重地嗯了一聲,坐在蕭晚月的肩頭挺直了腰板,篤定道:“但我最喜歡的那個人永遠都是父親,誰也不能取代。”
蕭晚月笑了,也挺直了腰板:“那是父親的榮幸。”
長樂郡主收到下人的通傳,說二爺來了,便匆忙從屋子裡出來迎接。才剛踏出門口,遠遠地就看著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在雕欄玉砌的水廊上慢悠悠地走來,如行一條蜿蜒崎嶇的道路,磕磕碰碰,踽踽逾逾,卻還能面帶微笑。
不知怎麼的,她覺得,那對父子風裡來雲里去似的,表情幸福的有點不真實。
我回到“溪凌幽欣”,在劫正在中堂品茶,也在等我。我把自己跟楚幕北的那段對話跟他說了一遍,告訴他繼承魏國公之位大有希望,又說:“只是沒想到蕭晚月來得這麼快,既然他來了必然不會讓我們輕易得逞,接下來我們行事要諸多謹慎了。”
在劫並沒有因為聽到喜訊而面羅太多歡喜,反而深意地看我:“阿姐見過他了?”我點頭,說就在剛才,在那片桃花林里。在劫深深打量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看出些什麼。我佯裝輕鬆地為自己倒茶,茶盅才剛送到唇邊,就被他擋住了,說:“剛煮沸的茶,小心燙。”從我手中把茶盅接過,附在自己的嘴前輕輕吹了幾下,再送到我手裡,笑道:“這樣就可以喝了。”我支支吾吾地說了聲謝謝,神態微窘地俯首飲茶,似有若無地聽見了他的嘆息,一種惆悵和無奈。
不下半會,藺翟雲從外頭回來了,與我和在劫打了個照面,就請退回自己的房裡去了,行色匆匆,顯得心事重重。事後我去他房中找他,問他這是怎麼了,看上去似乎很累。藺翟雲笑笑,說大概是來了東瑜,有點水土不服。最終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包括他見過蕭夫人的事,我也什麼都沒說,囑咐他好好休息,別累壞了身子,就退出他房中。
離開前他突然叫住我,很認真地問:“夫人,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欺騙了你,還會不會原諒我?”我裝作不懂地問:“先生會欺騙我嗎?”他別過臉不敢與我直視,近似掩飾地強笑道:“我只是說如果呢。”我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了句:“我知道,這個世上有一種欺騙,叫做善意的謊言。”沒有再去看他的表情,走出他的房間后,我的心情突然沉重起來,總有股不好的預感,似乎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晚膳的時候,藺翟雲也沒有從房中出來,我並沒有叫丫鬟們去請,給他安靜的空間,我相信不管他的心情如何凌亂,總會有整理好的時候,然後像往常一樣出現在我面前,仍是一副談笑風生的模樣。
我先去替懷影喂飯,他的手斷了,吃飯可不方便了。是藺翟雲專門調配的葯膳,以骨頭湯為底料,再配以艾草以及其他一些增生之物,以促進骨頭更好地生長。懷影吃完飯後,我又哄著他睡著了,這才從屋裡離開,發現在劫還在中堂等我吃飯。我看了看天色,早就暗了,不由嗔道:“不是叫你別等我嗎,餓壞了肚子我可不負責。”
在劫笑笑,道:“一個人吃飯沒意思呢。”
一語雙關,是他自己覺得沒意思,也擔心我吃得沒意思。是呢,吃飯就是要有人陪著才夠溫暖,一個人吃多寂寞啊。讓下人重新暖了飯菜,兩個人便圍著圓桌子吃了起來,你為我夾菜,我為你添飯,溫馨得竟有一種夫妻恩愛的錯覺。我用力甩頭,將這種荒唐的念頭拋諸腦後。
用完膳后,與在劫一道飲茶,便有丫鬟來報,說二夫人和大少人來見。我起身與在劫一起將二娘淑夫人和大哥迎進堂內,一同來的還有大哥的長子,比我和在劫虛長兩歲的大侄兒楚俊毅。聽說楚俊毅的兒子跟懷影同齡,也三歲了,我和在劫都已經是叔公叔婆級別的人物了呢。逢面一一行了招呼,我命丫鬟們上好茶果,心底暗暗忖度著,二娘這會兒來找我,準是為了大哥的事。
果不其然,二娘與我把手言談,共憶舊日恩情,諸如當年我替她的父親燕山王向常昊王求情一事,感情拉近了幾分后,便漸漸地放開言了,說自古女子有三從,未嫁從父,即嫁從夫,夫后從子,這次我若是幫助她讓他的兒子做了魏國公,既為她的丈夫分憂解擾,那就是父、夫、子三方而言都有恩於她,恩同再造,她比對我感恩戴德,終身銘記。
我一邊與她虛應,一邊似有若無地透露出話影,暗示她父親有意將爵位傳給楚天賜。也不盡然是假話,父親原先的確是這個心思,只是而今被我動搖了,更偏向於在劫而已。
二娘聽后怒從心來,一時忘記了體態,一掌怒拍桌面,憤憤道:“哼,老爺果然偏心十二那小子,誰不知道老爺是因為愧疚當初逼死了媛夫人,所以寵著十二,什麼都由著十二的性子來,才讓他生得如今這般放浪形骸,現在竟然還枉顧長幼有序古訓,想傳位給那小子!”
我咋聞所驚,媛夫人正是天賜的親生母親,當初不知緣故地懸樑自盡,我和天賜都以為是蕭夫人逼死她的,怎麼又跟楚幕北扯上了關係,難道當中有什麼隱情?
楚沐晨蹙眉,略帶不滿地喊了二娘一聲,二娘這才察覺自己失言,與我牽強附會地笑了笑,借其他一些話頭掩飾尷尬。我也不好追問下去,大哥掃視四周,似乎在找什麼人,在我詢問之後,才道:“上次與我談話的那位藺兄弟呢,怎麼今日不見他。”我說先生水土不服,身子乏了,正在房中休息,“大哥若是想見他,我這就差人把他請出來。”楚沐晨忙擺手:“不,不用了,身子不舒服就讓他好好休息吧,我改日再帶小兒來拜訪他也不遲。”二娘狐疑地看了自家兒子一眼,問:“這位藺兄弟是誰,從未見過你如此對一個人上心,還專門帶俊毅來見他。”大哥閉口不答,我在一旁道:“這個藺兄弟是我的一個得力幫手,大哥欣賞他的才能,一直想和他交個朋友。”二娘瞭然點頭,心知自己兒子向來求才若渴,也未將這事放在心上。
二娘和大哥離開后,我對在劫道:“看來這魏國公之位當真是個香餑餑,群狼還肆呢,一個個都覬覦著不肯罷休。”在劫拉起我的手,笑道:“有阿姐在背後助我,我可高枕無憂。”將我的手心攤開,放在自己唇前輕輕落下一吻。我早已習慣他這類不他過分的親昵,瞪了他一眼,嗔了句:“少貧嘴。”
頭一抬,發現藺翟雲站在垂簾後面,也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一臉怪異地看著我們,臉色十分蒼白。
我這才意思到自己和在劫的這種舉止在旁人眼中是何等的大逆不道,連忙用力將手從在劫的掌中抽離,焦急解釋道:“先生,你別誤會,我們......”
藺翟雲不等我說完,轉身就跑開了。我想也不想急忙追過去,發現他伏在庭院的樹身上不停地乾嘔,眼神滿是痛苦和驚恐,那張俊逸的臉也早已扭曲了。
月光灑落,時間萬物彷彿披上了一層銀沙,朦朧,婉約,又呆著一絲冰冷的質感。在劫臨窗而立,神色冷峻地望著屋外風景,顯得心事重重。我在屋內來回踱步,丫鬟們凝立在旁側,在我煩躁揮手后,全都從堂中退出。
望著窗口臨立的那道頎長身影,我痛苦地開口道:“在劫,我們不能在這樣子了,我們不能......”
“阿姐。”在劫將我的話打斷,回身看我,背著窗外清冷的月色,臉色凝重得幾近結冰:“別再說我們不應該之類的話了,藺大哥如此異常與我們無關,可能是見到了什麼,讓他想起不好的記憶。”
經在劫這麼一說,似乎真是這麼一回事。方才藺翟雲在院子里乾嘔過後,竟昏厥了過去。我命人將他送回房中的時候,他頻頻囈語,好像做著噩夢,夢裡胡言亂語,喊著“好黑、好餓、好冷”之類的話,整個人都在瑟瑟發抖,彷彿承受著莫大的恐懼和不安。我於心不忍,上去安撫他,卻發現他眼角有淚,碎碎喃喃地念著什麼,我俯首在他嘴邊仔細地聽,才聽清是“娘親”二字。
在劫道:“阿姐難道沒有發現嗎,自從藺大哥跟我們來到東瑜楚家之後,就變得很不正常,全然沒有了往日的洒脫,似乎擔驚害怕什麼。”閉眼深呼吸,再道:“雖然不願意這麼想,但我不得不懷疑,藺大哥他有事瞞著我們,而且他的秘密或許就跟楚家有關,那就意味著......”他看向我,一字字慎重道:“他當初在金陵與你相遇,就不再那麼單純了,你須堤防他。”
我沉默沒有回答,心知在劫說的不無道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但我始終不願相信藺翟雲會害我,如果他當真心術不正,這兩年我這麼信任他,將金陵軍機要事都交給他處理,他要加害的機會還會少嗎?
心裡琢磨著,也許我該去見一見蕭夫人了,或許能從她的口中問出什麼。
翌日,在我去崇鸞殿拜訪蕭夫人之前,依循慣例去寧坤殿覲見天子和太后。守殿的女官來跟我說,天子和太后正在招待貴客,今日覲見的事就免了,讓我先行回去。
是什麼樣的貴客能讓太后把我的會見都給推了?想來想去,也只有昨日才抵達東瑜行宮的蕭家二爺有此尊榮了。若我沒記錯的話,蕭晚月對於太后以及先前因宮變被賜死的史湘妃而言,是個特別的存在,那麼太后和史湘妃對於蕭晚月又意味著什麼?有兩位如此情深意重的知己紅顏,蕭晚月難道真的心如鋼鐵,對一切都無動於衷?
思及此處,我不由冷笑起來。曾經一度我甚至懷疑過,太后和史湘妃進宮都是蕭家暗中安排的。為了蕭家大業,蕭晚月的心的確夠狠,當初史湘妃還是親自下令賜死的,連她的兒子他都沒有放過,那時我還不照樣是他手上可供利用的一枚棋子?真不知他那副深情款款的面容又是如何做出來的,狠心至此,偏那些女子個個對他不離不棄,無怨無悔。
我甩頭將這些舊日的情仇從腦中摒棄,不想因此變得憤世嫉俗,收整好情緒后,便往崇鸞殿去了。
崇鸞殿內熏香瀰漫,蕭夫人半依在貴妃塌上小憩,有兩個粉衣侍女持小金錘敲著她的背部和腿部,她的神態尤且帶著濃濃的倦意。近日來她不分晝夜地在羅慶殿照顧楚幕北,的確十分勞累了,這日才稍稍回來休息,讓二娘和三娘接手照看的事。
我才剛進入殿內,她便醒了,睜眼靜靜看我,淡淡地說了聲:“你來了啊,悅容。”她的那雙眼睛一直是遮蔽在我兒時心頭的一個陰影,漆黑無底,彷彿能看穿一切。她的從容鎮定,至今仍是我學習的典範。記憶里她從來不曾失去分寸,只在攸關蕭晚風性命的事情上,才會顯露出一個女人該有的慌張。而我對於蕭夫人的感情也是複雜的,三分怨恨,三分感激,三分忌憚。當初若非她,我也不會吃下血盅,受盡那個男人的折磨和屈辱;但若不是她的庇佑,我和在劫這對沒有身份地位的姐弟,也不會在楚家殺機暗伏的環境里安然存活下來,並活得風光而體面。
如今縱然我身居高位,該有的情面還是不能忘的,恭敬地為她上茶請安:“娘親,我早該來看看你了,只是見你一直忙著照看父親日夜勞累著,我實在不忍打攪,今日才有這個機會。這杯茶姍姍來遲,望娘親見諒。”
蕭夫人從我手中接過茶盞淺淺噘了一口,嘆息道:“你這孩子的心思啊,總是想得那麼多,都是一家人又怎會計較?你有這份心就夠了。”
她慢悠悠地起身,侍女正要上前攙扶,被她揮手阻止了,對我說:“咱們娘兒倆很久沒有好好聊聊了,我看今日天氣不錯,悅容就陪我到院子里走走吧。”我俯首應是,上去扶她。
園子里春意盎然,花色正濃。
花,是萬花之王,牡丹。皆是名種,一為姚黃,二為魏紫,富貴榮華之鼎盛。
東瑜氣候適宜,牡丹開得較早,不過三月下旬,姚黃、魏紫就已綻放了花蕊,滿園子的紫黃之景,碩大的花蕊一朵朵的迎風招展,花勢如潮,似要將天都淹沒。劉禹錫曾留下膾炙人口的詩文,曰:“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李白也為牡丹留下千古絕唱:“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故而蕭夫人極愛牡丹,稱其國色天香,儘管朝代更迭,牡丹崇高驕傲的地位從未動搖。
我一邊與蕭夫人攜手共賞滿園牡丹,一邊把話侃侃而談,心裡頭不時暗廂琢磨著如何脫口詢問藺翟雲的事。
蕭夫人何等精明之人,見我欲言又止的模樣,早已知曉今日我定是有話要問她,便指著那片牡丹花圃另開話匣:“悅容可曾聽聞過牡丹花的趣聞?”
我心知她不會無緣無故發問,接下來必然有所指,應道:“願聞其詳。”
蕭夫人笑了笑,道:“昔日則天女帝於臘月初一設宴款待百官,酒濃時興緻大起,就頒下詔令,命百花一夜齊放。百花攝於女帝威嚴,連夜開放,獨牡丹不違時令,閉蕊不開。則天女帝盛怒之下,將牡丹貶出長安,發配洛陽,並施以火刑。牡丹遭此劫難,體如焦炭,卻根枝不散,在嚴寒凜冽中挺立依然,來年春風勁吹之時,花開更艷,被譽為‘焦骨牡丹’。”
說罷,蕭夫人深深看我,眼神帶有感慨、惆悵,又幾分讚賞:“悅容,我的好女兒,你之命運堪比如此,上位者盛怒之下讓你遭遇惡劫,顛簸流離於各地,受盡苦難,雖折辱而不殆毀,焦骨更艷,今日位居金陵監國夫人,已是當世極盡榮華者,無需擔心再有什麼人 來脅迫你了。昔日那隱身黑暗的權貴之人,今日已不復存在,你可心安理得地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聽后先是大驚,蕭夫人拿牡丹來與我作比,是想暗示什麼?牡丹乃花中之王,難道她是在試探我的權欲之心?
細想之後我方明白了,蕭夫人說的是主上的事。
也難怪她會誤會我是向她詢問此事,那個男人的確如哽在我咽喉的一根硬刺,讓我這些年來吞吐不快,寢食難安。
自兩年前在劫以下克上之後,那個男人就像在這個世上徹底消失了似的。今日聽聞蕭夫人的話,更證實了我的想法,有人在背後替我消除了這個隱患。在劫曾告訴我,他密謀作亂的時候,本以為對付那個男人不然十分兇險,卻沒想一切容易且順利得十分詭異,冥冥之中好似有人在暗中助他。
到底是誰有如此通天的本事,那麼一個龐大的秘密組織,竟也能不動聲色地毀去?而那個男人至今是生還是死?
這對我而言,到底是噩夢的結束,還是噩夢的開始?
我相信蕭夫人必然知道些什麼,但接下來無論我如何試探,她都敷衍著不再給我回答。
這日我糾結此事,便將藺翟雲的事給落下了。
有一侍衛跌跌撞撞地跑來“溪凌幽欣”,神色慌張地讓我和在劫速速前往羅慶殿。
原來楚幕北病情突發,已回天乏術,急匆匆地召集各房夫人少爺,八成是要下詔公布繼承人的事了。
當我和在劫匆忙趕到羅慶殿的時候,那裡早已人滿為患,外殿圍著文武百官,各個神情肅穆,交頭接耳;中堂的那些人都是平日里說話分量極重的幾位老臣以及楚家個旁系親戚們,長輩的平輩的晚輩的許許多多都喊不上名。眾人都心裡明白,新舊一代的權位交替恐怕要在今夜誕生了!那時東瑜朝堂必然要歷經一番動蕩,一朝天子一朝臣,大伙兒心裡無不忐忑著,而又躍躍而動。
我和在劫穿過中堂周轉進入內殿,頓聞哭聲一片逼面而來,幾位夫人和楚家的嫡系子孫們都跪在那邊痛苦不已。我見此心中一寒,難道楚幕北已經去了?
楚沐晨從內屋裡出來,不時張望,遠遠看見我來了,就快步走來,拉起我的手往內屋裡去:“十妹,父親正在等你,你快跟大哥來!”
內屋的氣氛十分凝重,瀰漫著厚重的壓抑感。天子和太后也在場,就站在旁側,蕭夫人,淑夫人、司空夫人依次跪在前頭,而後跪著的是二哥楚沐曉、四哥楚澤西和楚天賜。幾位夫人掩帕低泣,不敢像外頭那些妻妾一般哭得大聲,只是抽抽噎噎地不肯罷休,不知是真傷心還是憂慮日後的不安難測的命運。
當我一走進內屋時,低泣聲突然都停止了,眾人目光利刃似的一道道朝我射來,眼神諸多複雜。此刻我的心情十分緊張,一時無心辨認他們的喜惡,只見楚幕北躺在病榻上,面色死灰,已是彌留之際。
大哥上前靠在他耳邊說了句:“父親,十妹來了。”
楚幕北的瞳孔伸縮著,張嘴說了幾句話,大哥便代其下令,除了我之外,讓屋內所有的人都退出至內殿候著。
眾人匆匆瞥了我一眼,怏怏而下。
我朝在劫使了個眼色,他邊頷首退出,最後大哥也離開了。
房門哐啷一聲闔上,內屋裡終只剩下我和楚幕北二人。
昏暗死寂的房內,楚幕北蒼老病懨的聲音幽幽響起:“悅容,我已立好了繼位詔書,就放在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里,你幫我拿來吧。”
“是,父親。”我的心頭劇烈的狂跳起來,拉出抽屜的手竟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抽屜里只放著一隻方長的桐木匣子,遺詔便裝在這個匣子里。
我取出匣子,垂眉順目地來到楚幕北的榻前。
楚幕北道:“悅容,我知道你很想知道繼位者是誰,現在你把詔書拿出來看看吧。”
我俯首稱是,顫著手打開木匣子,取出黃緞金雕的詔書。這一刻,我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是那麼的清晰劇烈。
捏著兩端的軸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凝神片刻后,緩慢地展開詔書,垂目往上頭一看,隨即驚愕地瞪大了雙眼。
詔書上居然空白一片,只蓋了腥紅的魏國公印章,其他的竟什麼都沒寫!
我收斂錯愕的神色,將詔書微微移至楚幕北身旁,困惑詢問:“父親,你這是......”
楚幕北虛弱道:“悅容,別覺得驚訝,現在我把繼承者的決定權交給你,這道詔書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你想讓誰繼承就讓誰繼承,如果你夠大膽夠野心夠本事,甚至還可以寫上你自己的名字,讓東瑜和金陵全都聽從你一個女人的號令!”
我心神大亂,驚慌失措道:“父親,不!我......”
突然,楚幕北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全然不像一個將死之人,力道竟大的幾乎捏碎我的手骨,只見他灰色的瞳孔死死地盯著我,急促地顫抖地說:“但在那之前,有一些事情我必須要告訴你!”
八角宮燈在殿檐上飄蕩著,屋內忽明忽暗,香爐的煙以極其頹廢的姿態向上騰升,熏得人想掉眼淚。楚幕北吃力而焦急地說著話,活像要把這輩子所有的事都在這一刻說完。我一聲不吭地跪在榻前默默聽著,隨著他的述說,神色不停地變幻著,聽到最後,只覺得心像是死水似的,灘成了一片,冰冰涼涼的。
半個時辰后,我打開房門。
“咿呀”聲響起后,內殿頓時死寂一片,每個人都瞪大了雙眼,朝同一個方向看去。
那方朱門,刻著金色的浮雕,金燦燦,紅艷艷,似乎要將人的眼睛刺瞎。
我蒼白著臉自這扇門中走出,手中緊緊攥著那道遺詔,目光獃滯地看著前方,聲音飄渺得宛如幽靈:“父親他......去了!”
內殿頓時爆開沸水似的哭聲,所有人都伏地嚎嚎大哭起來。“咚——咚——咚——”喪鐘敲響了,中堂、外殿又跪倒了大片人海,哭喪聲隨著洪鐘沖入雲霄,盤旋在那日東瑜城的上空,撕裂了漫漫長夜。
所有人都哭得忘乎所以,只有一個老者從中堂走進,穿著一襲深硃色朝袍,正是東瑜的老丞相張令玄。
張令玄越過內殿眾人,快步走到我的面前,蒼老的面容雖難掩悲哀,卻光炬炬透著堪當大任的鎮定,朝我拱手詢問:“敢問司空太君,您手上拿著的可是老國公頒下的繼位詔書?”不虧是為官多年的老臣,看似一個簡單的稱呼,已開始為東瑜楚家大業防微杜漸,企圖將我冠以外姓,摒棄在外。
眾人聽聞張令玄的話,全都止住了哭聲朝我看來,哭得通紅的雙眼毫不掩飾那種權欲的渴望,讓他們原先的傷心欲絕看起來是如此的虛假做作。
我微微昂首,道:“沒錯,這正是先父臨終前託付於我的遺詔。”
張令玄立即恭敬道:“既是如此,那便請司空太君代勞,為我等宣讀老國公的詔令吧。”
我尚未來得及開口,驟然有人高唱:“慢著!”
便見四哥楚澤西自跪了滿地的人群中站起,走上前來,神色肅穆道:“在這道詔書公布之前,我有話要說。”
這本不合禮制,但張令玄剛剛從外邊進來,收到密報,宮中正僭伏著大批軍隊,一副風雨欲來之勢,心知事情若處理得不好,必然會釀成一場奪嫡宮變,屆時血染朝堂,豈非要動搖東瑜基業?便整了整神色,朝楚澤西詢問:“敢問四公子要說何事?”
楚澤西暗暗看了二哥楚沐曉一眼,楚沐曉點點頭,楚澤西深吸了一口氣,迴轉身去指著地上跪著的兩個人,大聲道:“不管最終繼承魏國公之位的人是誰,但楚沐晨和楚在劫這兩個敗壞倫常、有辱門楣的楚家敗類,絕對沒有這個資格!”
此話一出,滿殿喧嘩。大哥和在劫臉色皆變,在劫下意識地抬頭看我,我並沒有給他任何態度,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楚澤西那張囂張跋扈並且帶著幾分得意的臉龐。他好似蓄謀已久,等的就是此刻掀起一場打波。大哥尚未發話,二娘淑夫人早已沖了出來,指著楚澤西破口大罵,責問他何以膽大妄為,敢污衊她的兒子。
張令玄是見過世面且極具手段的一朝宰相,很快就穩住了混亂的局面,對楚澤西正色道:“請四公子慎言,為何指責大公子和十一公子敗壞倫常?”
楚澤西冷冷一笑,環顧四周道:“諸位難道都忘記了么,早年溺水於井中的楚家三子,我那可憐的三哥楚洛溪!他死後便成了楚家的禁忌,在父親一聲令下后,再也沒有人敢提及他,也不敢問為什麼。父親身為一家之主,卻對自己兒子的死採取如此怪異的態度,非但不追究其真正死因,還絕口不提這個人的存在。大家難道不覺得蹊蹺,難道就不對這個楚家三子的身世感到好奇嗎?”
聞言,楚沐晨的臉唰地慘白,我看到三娘司空夫人和二哥楚沐曉的嘴角淡不可聞地泛起弧度。
淑夫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住口!住口!”渾然沒有了往日的儀態,衝上前去撲到楚澤西的身上瘋狂亂打,好似有著不共戴天之仇。場面頓時亂成一片,眾人紛紛上前將暴怒的淑夫人與楚澤西拉開。
楚澤西整理狼狽的模樣,盯著淑夫人冷笑道:“二娘,你如此激動做什麼,難道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你跟楚家三子的死有什麼關係?”
淑夫人跌坐在地上,瑟瑟地抱頭痛哭:“不,不,跟我沒關係!”
“娘!”楚沐晨大步上前,跪坐在她身旁,將驚慌失措的淑夫人攬進懷裡,憤怒地瞪著楚澤西,吼道:“四弟,夠了!你無非是不想我繼承魏國公的位置,好,我放棄了!這樣你滿意吧,別再刺激我娘了!”
楚澤西近似可憐地俯視他,搖頭道:“這可不行,你放棄了,但楚在劫還沒放棄,更何況你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罪,怎麼還可以面不改色,一副大仁大義的模樣坐享榮華,備受他人尊重?”
楚沐晨怒道:“我的事跟十一弟沒有一點關係,你不要血口噴人!”
“沒關係,怎麼會沒關係呢?”楚澤西捂著罪怪異地笑了幾聲,突然俯首逼至淑夫人面前,陰陽怪氣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二娘,別以為你做了什麼誰也不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天在看著你呢!被你殺死的三哥也在九泉之下含冤地盯著你呢!這些年來,你怎麼能這麼心安理得地過日子?難道你半夜都不怕做噩夢?”
淑夫人尖叫著拚命往楚沐晨的懷裡鑽,反覆地念著:“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殺他,我沒有!”
楚澤西卻不放過她,繼續逼問:“請問二娘,當初你為什麼要殺了三哥啊?哎呀——”他怪叫一聲,拍了拍自個兒的額頭,做出一副醍醐灌頂的模樣,道:“我要迷糊了,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楚洛溪好啊,是叫他三哥呢,還是我的大侄兒?”
滿殿的人聽得雲里霧裡的,不明所以。淑夫人突然衝出楚沐晨的懷抱,衝到三娘司空夫人面前打罵:“是不是你說的,是不是你指示他說的!”司空夫人驚恐地往後跌倒在地,楚沐曉急忙將淑夫人甩開,攙扶起司空夫人:“娘,沒事吧?”司空夫人搖搖頭,冷漠地看著倒在地上形態瘋癲的淑夫人,眼中閃過一種複雜的情緒。她們兩人爭了這麼多年,為了丈夫的愛,為了自己兒子的前程,誰也沒有服過誰。時至今日,這場爭鬥終於可以分出勝負了,但是她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痛快,這是一種女人淵源已久的悲哀。
司空夫人整理著自己的袖管兒,淡淡地開了口:“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淑夫人怒道:“十一年前你跟我在庭院里發生爭執,口不擇言地把心底的那些話都說了出來,原來你什麼都知道的!還讓媛夫人聽到了,後來媛夫人上吊自殺了,你我都心知肚明,她是間接被你害死的!你這惡毒的女人,這一次你是要逼死我才肯罷休,是不是,是不是!”她突然轉頭朝楚天賜吼道:“你的母親是因為這個女人才會被逼得自殺的,你快去殺了她,為你母親報仇,殺了她啊!”
楚天賜懵了,在場所有人都懵了。三子楚洛溪的死,媛夫人的死,竟然都藏著這樣的內幕,楚家到底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蕭夫人在一旁冷眼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面,面無表情的,又近似幾分悲憫。
司空夫人冷冷道:“你罵我惡毒,你又能好到哪裡去?比起滅絕人倫的你,我實在太過善良了。”說罷,她微微昂首,向楚澤西使了一個眼色。
媛夫人注意到她的動作,隨即毫無形態地跪在楚澤西面前,央道:“我求你了,求你不要再說了!”
楚澤西枉顧她的哀求,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了,像是在說著一個停不下來的故事:“二娘既然不敢說自己為什麼殺楚洛溪,那麼就讓我來替你說吧。你喪盡天良干下嗜殺的罪孽,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兒子!因為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前程盡毀,背負一個背德亂倫之名受盡世人的唾罵。你只能毀了那個罪惡的證據,好讓你的兒子前程錦繡,從此意氣風發。而那個被你親手殺死的楚洛溪,一個不過六歲的孩子,不是父親的三子,而是他的長孫,也是你的嫡親孫子,是楚沐晨跟他的繼母婿和生下的孽種!而那個不守婦道不知羞恥勾引自己繼子的賤女人,就是湘夫人——”
衣袖一甩,楚澤西手指一劃,指向在劫和我,用一種嘶吼的聲音大喊道:“也就是楚在劫和楚悅容的親生母親!”
大殿內鴉雀無聲,眾人屏息,揣著一顆坎特的心。楚澤西說得好不得意,痛斥湘夫人之後,開始質疑楚悅容和楚在劫的身世,究竟是楚幕北的血脈還是楚沐晨的骨肉?
楚澤西不屑地掃了在劫一眼,問眾人:“大家說,有那麼一個喜歡勾三搭四的下賤母親,身世根本讓人匪夷所思,楚在劫有什麼資格繼承魏國公之位?”
我一直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的滔滔不絕,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笑了。真是好厲害的一張嘴啊。拿大哥下手,再往在劫身上潑污水,一石二鳥,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除掉了兩個對手。然而,他犯下了大錯。他不該辱罵我的母親,更不該辜負父親死前最後的希望。
在這一場鬧劇中,可知我將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可憐無辜的受害者?不,是冷血無情的仲裁者!
又是一場悲情戲目的開始,我看盡悲歡,還要陪著他們上演。無聲嘆息,讓自己進入角色,粉墨登場了,我往前跨出一步。楚澤西突然噤聲,不自覺地後退一步,神色戒備。我漫不經心問:“你說完了?”楚澤西挺起胸膛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巧言如簧來替楚在劫辯護!”
“辯護?”我掩嘴冷然一笑:“為什麼要辯護?你說的根本子虛烏有,我何必多此一舉。”楚澤西還想再說什麼,我不再給他口出惡言的機會,大聲喊道:“楚澤西,四哥!”他驚了一下,錯愕地看我,我一步步朝他走去,邊走邊道:“念在我們兄妹一場,我最後一次再恭恭敬敬地喊你一聲四哥。接下來,我就是要代表父親之命,出去你這個壞我楚家聲譽亂我東瑜基業的惡賊!”
“你......你什麼意思,什麼父親之命?”聽出我話中殺意,楚澤西面露懼意。
我沒有回答他,俯首與蕭夫人遙遙相望:“娘親,父親臨終前對我說,他有東西拖放在你這裡,若他死後楚家一團和氣,此物便可燒毀;若是楚家有人居心叵測,欲生內亂,就讓你將此物拿出。可有此事?”
蕭夫人頷首,面容平淡,擊掌兩下,便有侍女手托木案快步走上來。
木案上放著兩樣東西,一道詔書,一把青鋒寶劍。
詔書由張令玄宣讀,已一種輕描淡寫的口吻證實楚家三子乃楚幕北親生骨肉,因公愛其深故而不忍面對死別。又委以楚家十女以青鋒寶劍,以斬亂賊,直至新主上位,歸還寶劍。
也就是說,在新一任的魏國公繼位之前,我可以拿著這把寶劍殺任何人,只要我說他是亂賊,他就得是亂賊。
眾人聞詔色變,司空夫人和楚沐曉怎麼都沒想到楚幕北死後竟然還留了這麼一手。簡短的幾個字,讓楚澤西方才的那番慷慨之詞成了一場猴戲。
這個時候,誰還去管楚洛溪和楚在劫到底是什麼身世,只知道楚悅容一個不高興,你就得成為他劍下的亡魂!
我微微側首,看著蕭夫人高深莫測的笑容,也露出了高深莫測的笑。
從事發到現在,她一直能保持超然的姿態置身事外,是早就預料到了今天這樣的局面,並預知了結果。她早知楚幕北最後會讓我來收拾殘局,所以那日才會無緣無故跟我說焦骨牡丹的故事,還告訴我,盡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我想做的事?不,是替她殺她想殺的人。
說到底,楚家的安定現在就控制在我和她兩個女人的手上。
我知道她接下來要打什麼注意,我會讓她如意,也不會讓她太如意。
從蕭夫人手上接過青鋒寶劍,我一步一步地朝楚澤西走去。杏黃色的紗袖纏繞在清湛的劍鋒上,剛與柔,冷與暖,兩種極致的美感,讓人失了神魂。
殺人美嗎?是的,一種悲哀的美。
父親終究對我是殘忍的,他要我去殺自己的哥哥,為了保住楚家其他的兒子,也為保住楚家最後的實力。
他說:“你連自己的兒子都敢殺,弒兄又有何懼?為了楚家,你必須這麼做,你不能讓蕭家趁機管制整個東瑜。悅容,父親求你,除了你沒人能幫父親了!”
楚幕北病重卧榻,實則慢性中毒,皆是蕭家乾的好事,也是蕭家陰謀的開始。楚幕北提放了枕邊人這麼多年,最後還是著了她的道。他告訴我:“我這輩子只愛過兩個女人,一個千方百計想害我,一個背叛了我愛上我的兒子。”
其實,楚幕北最大的錯誤,不是愛錯了人,而是這麼多年來不曾早立繼位者,冷眼旁觀各房夫人少爺互斗以穩固自己的權利,才會導致今日眾子奪嫡的惡局,讓蕭家有機可趁。到最後他只能以錯就錯,殺了那個愚蠢地受到蠱惑而被推向風口浪尖的兒子,以保住其他的子子輩輩,而我則成了他彌補錯誤的執行者,因為我是金陵的監國夫人,是東瑜的十姑娘,是他所愛之人為他生下的女兒!是因為,我楚悅容在世人的眼中夠無情,夠冷血!
弒子皆可,何堪弒兄?
兩名侍衛上來架住楚澤西,拖到我的面前,抓住他的頭髮往後一拉,楚澤西一臉痛苦地面向我,眼中藏著恐懼:“十妹......你、你不能這麼做,我是你哥哥!”我一言不發,緩緩地提起了劍。楚澤西驚恐道:“不!不!你別殺我!我沒想過要針對你和十一弟,是有人指使我這麼做的!”蕭夫人打破了沉默,突然發問:“指使者是誰!”
司空夫人和楚沐曉瞬間慘白了臉,楚澤西支起手正要指正,我沒有給他這個機會,一劍狠狠地對準他的心窩刺下去。他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看我,扭曲著臉痛苦道:“我是你兄長,你真的殺我,你真的......好狠的心......”口嘔鮮血,癱倒在地。
內殿響起“啊啊啊”的尖叫聲,我神色不變,下令讓侍衛將楚澤西拖下去。蕭夫人冷眼看我,我關心道:“娘親,惡賊已被女兒除去,請原諒女兒嫉惡如仇,下手過狠,有沒有嚇到你?”蕭夫人淡淡道:“無妨,只是可惜了,沒法揪出背後主謀,讓真正的亂賊逍遙法外。”我回道:“楚澤西陰險狡詐,分明是他自己企圖作亂,死到臨頭了還想誣陷別人拉人陪葬,娘親不要上他的當。”蕭夫人深深看我,淡不可聞地笑了:“悅容說的有理。”我暗暗舒了口氣,幸好她沒當場向我發難。
青鋒寶劍還在嗒嗒滴著血,在青石地板上濺出哀艷的紅梅,朵朵刺目。我環顧四周,厲聲問道:“父親臨終托我空白遺詔,命我代其冊立新公,你們有什麼異議嗎?”眾人經我恫嚇,皆一致搖頭。我又問司空夫人和楚沐曉:“三娘和二哥對此有意見嗎?”他們早已被方才一幕鎮住了,頓覺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驚魂過後身體發虛,皆疑惑地看向我。
我知道他們困惑什麼,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剛從楚澤西分明是看著他們母子倆的眼色行事的,我卻視若無睹,不惜與蕭夫人對著干,也要放過他們。是的,我是故意的,司空夫人不能死。二哥楚沐曉統領八萬禁衛軍,司空夫人母憑子貴,有絕對的權威與蕭夫人分庭對抗。淑夫人經過此事多半要被人落井下石就此失勢,若司空夫人也失勢了,這東瑜後庭不就只剩下蕭夫人一人獨大了?蕭家日後想對東瑜暗渡陳倉豈非成了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司空夫人和楚沐曉還在發愣,我再度重重問了一遍,他們這才恍若夢醒,司空夫人齟齬回道:“便......便聽你父親的安排吧。”
我命人取來筆墨,在空白的詔書上奮筆疾書。當我寫到繼承者的名字時,稍稍停頓了一會,墨汁濺在布帛上,散開一層黑暈。我失神地望著這層黑暈,突然紅了眼眶,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死了一樣。
再度揮筆,鄭重寫下了一個名字之後,我拎起詔書,往地上重重一扔,然後頭也不回地往殿外走去。
這個富麗堂皇的殿堂,早已腐朽不堪,喪盡了人間溫暖,我不忍再在這裡逗留。
經過蕭夫人身旁的時候,我聽見她淡淡地說:“悅容,你會後悔的。”
我頓住腳步,問:“當初你為了蕭家大業拋棄自己最愛的人,跟父親做了二十多年有名無實的夫妻,你後悔過嗎?”
蕭夫人向來諱莫如深的眸心閃過一抹痛苦,我回頭看了大殿一眼,眾人爭相搶著那份遺詔,權欲讓人性看上去如此真實而醜陋。
我閉眼,毅然走出羅慶殿,遠遠地避了人群,走在幽暗的小徑上。
夜風吹在臉上,冰冰涼涼的,竟是臉上有淚。青鋒寶劍還拿在手裡,劍端無力垂落在地,隨著我的行走的步伐與地面摩擦著,發出磁磁磁的聲音,像是骨和肉的煎熬。
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兩個人,從我離開羅慶殿後就一直追著我而來。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去看著他們,問:“為什麼要跟著我,難道你們不好奇我在遺詔上寫了誰的名字?”
逆著一輪明月,在劫的神色如此莊嚴,如同生病的宣誓:“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阿姐,其他的都無所謂。”
我沒有流露表情,轉而看向楚天賜:“你呢?”
面對著我,楚天賜顯得過分緊張,不安地攥著袖角,期期艾艾道:“我......我只是擔心你,你看上去似乎對人世很失望的樣子。”
“是的,我很失望。”我依然死死地盯著他:“因為我從小保護的弟弟變了,變得面目可憎,變得陰險毒辣,變得我都快要認不出他了,我真的覺得很失望,很難過。”
楚天賜的臉瞬間蒼白,比那月色還凄涼,惴惴地低著頭說了句:“對不起。”
我走上前去,二話不說朝他臉上甩去一巴掌:“你再說一遍!”
楚天賜別著臉,一臉悲痛,又說了遍對不起。我再度揚手,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準備承受我第二個巴掌。但我沒有打他,反手一甩,啪的一聲巨響,打在了在劫的臉上。
在劫的身子僵硬了半會,緩慢地回過臉,驚愕、不解,帶著一絲不知名的害怕。
我沒有再看在劫一眼,走到天賜的面前,掌心覆在他被我打得紅腫的臉龐上,輕聲問:“疼嗎?”他啞著聲音回道:“不,悅容姐打的一點也不痛。”我搖搖頭,說:“我問的是你的心,還疼嗎,被我不聞不問的這兩年?”
天賜那雙總是裝作毫不在意的眼睛,突然就紅了:“是的,好疼,疼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
我也跟著他紅了眼睛,展開手臂輕輕摟住他:“你真是個傻孩子,被人栽贓陷害了為什麼不反擊,被我冤枉責備了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不解釋?為什麼咬斷了牙還要把苦往肚子里吞?你讓姐姐以後還怎麼面對你?”
“悅容姐,我......”
這是,雜沓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我將天賜放開,便見張令玄領著十幾位軍機大臣以及上百宮廷侍衛匆匆趕來,齊齊跪在天賜面前,叩首道:“有請魏國公移駕金鑾殿,迎天子冊封,受百官朝拜!”
“悅容姐,你?”天賜吃驚看我。
我笑了笑,將青鋒寶劍交到他手裡:“去吧,天賜。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魏國公了,請你秉持父親的遺志,壯大東瑜楚家,也請你......永遠都不要改變,一直都這麼正直,乾淨!”
楚在劫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只覺得五雷轟頂似的,腦中頓時空白一片。
那曾經是他的阿姐只對他說過的請求,現在他要把這份感情轉接給別人了嗎?只因為他不再正直,骯髒不堪了?
艷陽天,暖風暖日,東瑜城盛暖。新任魏國公雙十弱冠,風華正茂,正是意氣風發時,偕同夫人高坐華麗馬車,前往祖宗廟宇奉供老國公靈牌。五百金甲銀盔的禁衛軍沿路護送,無法把持臉上慣有的無動於衷,對新公無上的尊貴流露出敬仰與慎重。
馬車打東瑜城環道上過,百姓簇擁兩道,翹首瞻仰國公丰采。鎏金垂簾,木槿浮雕,彩雲流蘇如夢如幻,依稀可見幕簾後魏國公穿著一襲絳紫艷目的雲紋樊濤袍,雍然依在軟榻上。魏公夫人坐於旁側,著紅底金邊八重衣,鬢髮如雲,斜插玳瑁、金簪、墜琉璃,綴著戴帽流蘇,潢潢如天家貴胄。
高於天闕的城門逼近,魏國公的眼中在那一瞬流露出驚喜和雀躍,國公夫人嘴角微揚,顧盼如絲的眼眸卻將他的心事瞧得清楚。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便見城門口盈盈站著一道纖削=的人影,垂髻素衣,彷彿化在了石青色的泥牆上,成了一副雕畫。
“是悅容姐,來送父親的牌位去祠堂的吧。”蕭晚燈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夫婿,絳唇盪出淺淺的笑,不露痕迹地試探:“要不要下車與她打聲招呼,聽說明日就要回金陵了,咱們這一去非得三日,怕是回不來為她踐行了。”
魏國公尚不及做出決定,素人便從城門前離開了,身影絕跡於茫茫人海。他急忙掀了垂簾往她離去的方向眺望,人影憧憧,在他眼中全成了虛無。李孝義在馬車外問道:“爺是有什麼吩咐嗎?”他敷衍搖搖頭,有點疲憊地坐回馬車內,淡淡地掃了蕭晚燈一眼:“你現在已經是魏國公夫人了,把那些小心思收收吧。”蕭晚燈委屈垂目,如沾了晨露的海棠,“天賜,你可誤會我了,我能有什麼小心思?我所有的心思也只是期盼我的夫君行就高位,穩如泰山,受萬民敬仰罷了。”
“怎樣的高位?能高過你的哥哥們?”楚天賜譏諷。
蕭晚燈並不在意,眼神偏執若狂:“若是你想,我可以幫你。”
楚天賜嗤笑幾聲,並未回答,又聽蕭晚燈道:“大哥聽說你繼承了國公之位很高興,說要親自來為你祝賀。”
楚天賜眼角一寒:“你們想做什麼?”
蕭晚燈掩嘴笑可愛:“三日後你回來了不就知道了。”
天道莫測,艷陽高照的天,說變就變,轉眼便捲來滾滾的烏雲。
回到行宮的時候,暮色沉沉。不過是正午,卻形同暮夜,空氣悶熱得讓人窒息,憋就著一種不痛快。我抬頭看了看天,看來有一場暴雨將至,總覺得不好的預感,像是要變天了似的。
殿口站著一個人,靛藍水衫無風晃動著,恍若鬼嵬宮殿深處搖曳的燈影。見我回來了,他情不自禁跨出不已,面露歡喜,夾帶著一絲忐忑。我恍若未聞,視他如空氣,腳步急促地自玉階上走過,走過急絆了一跤,他忙上來攙扶:“阿姐小心。”我把手一揮,廣袖自他削修的指尖滑過,頭也不回地進入殿門。餘光里依稀見他還僵硬在原地,仍是攙扶時的姿勢,那隻手無助地擱在半空,好像沒了著落。稍會,他垂下手,如雲似水的寬袖管兒奄奄一息地垂在他身子的兩側,他低頭的模樣,像被積雪壓彎了的修竹。
我狠下心不去管他,召來藺翟雲囑咐他準備下細軟,明日便好啟程回金陵了。倒無多少行李,來時輕便,去時也孑然,只是這次怕不與在劫同回了。天賜繼位那夜,便與在劫撂下狠話:從今往後你做你的大雍梟主,我做我的監國夫人,老死不相往來。如此幼稚言語,終究是違心的氣話,實在是恨他不過來。
藺翟雲神色些許恍惚,那日羅慶殿的事他是後來聽說了的,看上去十分憂慮,後來幾次去拜訪楚沐晨,也不知結果。自父親的喪禮以極其隆重體面的方式辦完之後,楚沐晨就一直閉門不出,謝絕所有訪客,也包括我,倒聽說是見了藺翟雲一面的。
藺翟雲受命而去,不下半會又回來了,說:“夫人,快要下大雨了,十一爺還在外頭站著呢。”我敷衍地點點頭,他欲言又止,終是一言不發地退下了。
我和在劫的糾葛,藺翟雲或許知道了些什麼,又或許什麼都不知道,只在幾日前隱隱跟我說了句:“血溶於水,哪有什麼忘不了的恨。”
對於在劫的心情,又豈止一個恨字能解釋?
楚幕北將死時對我說:“悅容你糊塗啊,錯怪了十二。”
兩年來我怨恨天賜的事楚幕北有所聞,心知是因為那三支淬了毒的孔雀翎箭,幾乎要了司空長卿的命。他對我說兩年前在劫回來東瑜時,天賜與他大打了一架。他本不上心,這倆孩子從小沒少鬥狠的,那次卻有內侍來傳話,說兩位爺這次非是鬥狠而是玩命了。他匆匆趕去,本是勸架,在聽完屋內一段對話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退出了,任他們打得你死我活。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楚幕北是否出於善意才告訴我真相不得而知,卻是知道他的用心,雖說留下空白詔書隨我任命,但在死前還要為天賜爭一把。倒不是他愛天賜多於在劫,兩個都是他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只是從全局為東瑜考慮,眼前只有身為蕭家女婿的天賜繼位,才能堵住蕭家的嘴,否則他死後,東瑜怕要在蕭家的蠻橫干預下陷入動蕩不安了。
我憶起兩年前發生的事,這兩年內的一些細節,盤根錯節地關聯起來,竟如此讓人心寒。江北疆域如火勢般快速在蕭家的鐵騎下寸寸淪陷,司空長卿中箭將亡,金陵岌岌可危,援軍遲遲不來,蕭家兵臨城下……一件件,一樁樁,看似偶然全非偶然。我竟被感情蒙蔽了,看不清那麼多真相。在劫可真是用心良苦,明明早在金陵了,卻在暗處冷眼旁觀,還推波助瀾,看我斷了翅膀,堅防盡失,他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讓我感激他,蒙他庇佑,從此只能依靠他。
什麼時候開始,他竟也對我用這麼狠的心思了?口口聲聲說愛我,說不會逼我,要讓我心甘情願的接受他,但這種毀滅性的愛的方式,比逼迫更可怕。
轟轟幾聲雷響,大雨滂沱而下,空氣頓時瀰漫起一股濃濃的泥草腥味,半空斜飛墜下的雨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住了整個人世,愛和恨全都一股勁地擰在一起,死纏爛打似的不肯罷休。
透過鏤空的雕花明月窗,飛檐垂下大片水簾,朦朧模糊地看著殿口那道水淀身影沖刷在大雨里,一動不動,仍是低頭的姿態,像被世界遺棄了一樣。
我匆匆拿起傘,才走了幾步又停住了,憤憤地將油紙傘扔在地上。他這都算什麼?為什麼每次讓我生氣之後都要用這種自虐的方式博得我的原諒?從小到大為什麼都這樣,真認準了我對他狠不下心?不,我可以,我恨他,這一刻是恨他的。
那晚天賜去金鑾殿受封之後,在劫跪在我的面前,我譏諷他現在知道錯了未免太晚了。他抬起那雙幽黑如墨的眼睛看我,像要把所有的光亮都吸進瞳孔里,說:“我不覺得自己錯了,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會這麼做,只要能讓你走向我,哪怕讓你一無所有,最後只剩下我。”我勃然大怒,拂袖而去,他在我身後清冷道:“阿姐,我不會放過你的,一生一世都不會。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不會留你孤單單的一個人,天上人間黃泉,你都逃不開的。”
如果他不是弟弟,什麼都不是,也許會讓我洒脫的多。從此就當沒這個人,或者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為長卿報了仇,給那千千萬萬戰死的金陵英魂一個交代,讓自己愛的恨的都痛快一些。可他偏偏是弟弟,偏偏是我前世帶入今生的債,有時我甚至在想,欠他一條命把命還給他就行了,別再扯上那些情啊愛啊地,多好。
可他不放過你,他都說了什麼?天上人間黃泉,都不放過你。
我沮喪地坐在地上,這一世到底為了什麼,為了這樣一個他值不值得?難道還債就要毫無尊嚴地受他這樣狂肆的情感掠奪?
轟轟轟——
轟轟轟——
雷電交加響個不止,我瑟瑟地抖著肩膀,忽然又怪兮兮地笑了起來。雷霆震怒?也好,最後把這時間的孽愛都劈成兩半,我下不了手的那個人,也劈死他吧,大不了我再陪他死,這輩子也算還清了債,下輩子安安生生地做人。
“哐啷”巨響,房門被一腳踢開了,在劫沖了進來,全身濕透,纓簪、發梢、袖管子滴滴答答地掉著水,臉色過分蒼白,神態尚算鎮定,眼底難掩一絲驚慌。我抬頭冷冷看著他,他焦急走到我面前,修長的手拉起我的手腕,一把將我自地上拉起拽進懷裡。我激烈反抗者,他深深呼吸,捧著我的臉道:“阿姐,你別再鬧了,快把懷影抱來,叫上藺大哥,我們即刻離開東瑜!要快,沒時間了!”
轟轟轟——
轟轟轟——
我蒼白了臉,這才意識到這並非雷聲,像是宮門被巨物撞擊的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我驚愕問道。
在劫的聲音就跟他的身子一樣的冷:“二哥趁著天賜祭祖不在城中發動兵變了!亂軍快要破開宮門殺進宮裡來,你日前殺了楚澤西壞了他的好事,逼得他造反,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
轟——又一聲巨響,閃電擊碎宮殿飛檐,滾落滿地碎石。
真的變天了!
緊要關頭偏生事端,藺翟雲不在“溪凌幽欣”,不知道去了哪裡。
我焦急道:“先生怎麼辦?”在劫神色一整,道:“時間緊迫,不等藺大哥了。以藺大哥的聰明才智一定會脫離危險的,我們走!”
在劫拉起我的手,我抱著懷影,在金陵帶來的二十個侍衛的保護下往南門跑去。臨危之中在劫不忘為我打著傘,自己早已淋濕通透,但仍擋不住如注的雨勢,我渾身如被水瓢了似的,衣衫上大片大片的水漬。
我將懷影裹在披風下,他很乖,雖然很害怕,但不哭不鬧。
夜色沉沉,大雨傾盆,遮蔽雙眼不辨方向,在劫將我往哪邊拉,我便往哪兒走。
很快就到南門了,卻沒想遇到伏兵。本以為亂軍只攻佔了東門,由此看來,行宮的四個宮門都已經在楚沐曉的控制下。
二十金陵侍衛為我們斷後,在劫護著我另闢道路,此時亂軍已殺入宮中,肆虐屠殺,侍女、內侍們全都倉皇亂跑,跑得慢的就被亂軍在背後劈去一刀,頭破血流倒地而死。整座行宮尖叫聲一片,誰也顧不得誰,如熱鍋上的螞蟻亂竄,也擋得我和在劫寸步難行。
無奈在劫拉我換了方向,卻遇一批人數過百的亂軍。他們原先是守衛東瑜城的禁衛軍,都是百里挑一的精兵,我那些金陵侍衛擋不了多久就被殺光了,南門的亂軍此時也追了上來,將我和在劫團團圍在中間。
那軍頭往我們身上掃視幾眼,漫聲道:“沒錯,是楚悅容和楚在劫!二公子有話,殺楚悅容賞黃金千兩,職升兩級,殺楚在劫賞黃金百兩,職升一級!兄弟們,上!”上百人手執鋼刀受命朝我們揮來。
在劫對我笑道:“阿姐,看來你的命比我值錢多了。”
我苦笑道:“不,是二哥恨我比你多得多。”在劫丟給我一把劍,兩人同時沖入亂軍中廝殺起來,將最薄弱的背交給對方來保護。
亂軍人數過多,一手難擋百拳,在我不備之時,懷影被那軍頭一把抓著從我懷中攥出。
“孩子!”我焦急衝過去,顧不得為在劫護后。
這時十來把利刃朝我逼來,在劫驚呼一聲阿姐,一手將我攬進懷裡,一手揮劍抵擋眾刃來襲,後背露出空防,那群亂軍見有機可趁,便衝上來往他背上連砍數刀。在劫身子一硬,前面的亂軍又趁機一陣亂刀刺來,在劫將我緊緊護在懷裡,數十刀全都這樣硬生生地受下了。
他的血滾燙的流在我身上,將我的衣衫染成通紅。我感覺到他的呼吸很急促,心跳十分劇烈,似乎竭力在壓制什麼,便聽他驟然低喝一聲,轟然作響,一股內力從他體內爆出,將瓢潑的雨水飛濺,也將十來個持刀刺他的亂軍震飛十丈外,全都嘔血而死。餘下亂軍皆心生畏懼,頻頻後退,一時不敢殺上來。
我抬頭看去,詫異發現在劫的眼睛竟成了紅色的,幽冥的瞳孔閃爍著妖異的紫光,嘴角勾著邪佞的弧度,嘿嘿低笑起來。
我驚呼:“在劫,你怎麼了!”他身子一震,猛然清醒了,緊咬著牙關,一行鮮血從他嘴角流出。
他俯首看我,仍是紅色的眼紫色的瞳孔,神色卻比剛才清澈了些,急促地說:“阿姐,你抱緊我,抱緊我!”像是我一放手他就會瘋了似的。
縱然心有疑慮他的異變,我仍依言緊緊地將他抱住,開始意識到在劫之所以小小年紀就有如此高深的武學修為,或許是練了什麼邪功。
臉頰緊貼在他的胸膛,聽見他的心跳聲如此清晰地躍進我的耳中,原先狂躁的頻率漸漸地平穩下來。
一把匕首從他衣袖裡滑出,交到我手裡,聽見他說:“阿姐,如果我失控了要傷害你,你就用這把匕首殺了我,別猶豫!”
聞言,我驚愕不已。這時便見那軍頭抓著懷影的後背在半空搖晃,懷影那小小的身影就像無助的枯葉飄蕩著,驚恐地求救地望著我,喊著娘親救我。
那軍頭道:“楚悅容,魯國公現在就在我手裡,識相的快棄械投降。”
我驚慌著正要從在劫懷中離開,卻被他反手抱了回去,便聽他回道:“你手中抓的不過是卑賤婢女生的孽種,這樣的魯國公我們想要幾個就有幾個,你要殺儘管殺!”
“娘,舅舅——”懷影頹喪地垂著四肢,哭道:“你們不要懷影了嗎?懷影做錯了什麼改就是了,你們別不要懷影啊……”
“沒用的孬種,如此哭哭啼啼留你何用!”在劫怒罵,抱著我仗劍沖入亂軍中廝殺起來。
我哭道:“住手啊在劫,你想害死懷影嗎,你想害死他嗎?”
在劫沉著臉一言不發,殺人的劍一刻也沒有停下來,四周頓時哀鴻遍野,血流成河。
那軍頭見在劫果真心硬如鐵,又見他如此勢不可擋,很快就要殺到面前了,驚恐地趕緊下令吼道:“快擋住他,你們全都來擋住他,否則軍法處置!”
沖是死,不沖也是死,那群亂軍已是亡命之徒,不顧一切地衝殺上來。那軍頭卻抱著魯國公跑了。拿不住楚悅容和楚在劫,把魯國公獻到二公子面前,也是立功一件。
在劫像是沉浸在殺人的快感中,招招斃命,一邊殺著人,一邊在飛濺的鮮血中發出怪異的笑聲,片刻下來已屍橫遍野,百餘亂軍只剩十幾人,餘黨全都瑟瑟發抖真滴往後退去,用一種恐怖的眼神看向在劫,活像看著一個怪物。
我從在劫懷中掙扎而出,一巴掌剮在他的臉上,怒吼:“你瘋了嗎,你瘋了是不是?是不是殺光所有的人你才滿意!”他居然不顧懷影的死活,居然將所有人的生命視作螻蟻,踐踏如芻狗。我的弟弟,記憶中沉默寡言卻可愛善良的弟弟,這麼會變成這種滅絕人性的模樣?
在劫歪著腦袋,低沉笑道:“沒錯,我就是要殺了你的丈夫,殺了你的兒子,殺了你身邊所有關心在乎的人,從此你的生命里就只有我,誰也不會跟我搶了。”
滿腔的悲憤讓我口不擇言:“瘋子!楚在劫你這個瘋子!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死絕了,我也不會喜歡你,永遠都不會!”
他雙肩一震,突然抓著我的衣襟,將我整個人提到面前,紅色的眼睛悲哀地不停地流著淚,嘴角卻露出微笑,輕輕吻住我的唇,雨水、淚水、鮮血全都混雜在一塊了,成了一種絕望的味道,在口腔中四溢,他說:“沒關係,我喜歡你就行了,上天下地,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手一松,我癱坐在地,雨水嘩啦啦地打在我身上,疼痛如千刀萬剮。
在劫再度發出那種怪異邪獰的笑聲,突然沖入人群瘋狂殺戮起來,這一次的手段極其殘忍,斷頭、挖心、撕身碎肢,沒有憐憫,沒有慈悲,沒有人性善念,彷彿殺人才是他與生俱來的天職,鮮血才能讓他獲得生而為人的救贖。
濃重的血腥味席天卷地,驟雨也洗刷不去,滿地斷肢殘骸,怪異的味道衝刺著鼻腔令人作嘔。
所有人殘殺殆盡,只剩下最後一個斷了雙臂的,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放過他。
在劫靜靜地俯瞰他,表情無辜得像個迷路的小孩,緩緩地笑了,抬手拂著那個人的腦袋,如同長輩關懷著晚輩。那人匍匐在地,害怕得渾身發抖,突然在劫一把抓起他的頭髮,仗劍一揮,哀嚎聲中砍下了他的頭后,舔舐劍鋒上的血漬,發出愉快的笑聲。
此刻的在劫,彷彿化身修羅,無盡的殺戮,踏著一個地獄。
我害怕得連逃跑的力氣都喪失了,跌坐在地,渾身僵硬的動也動不了。
大雨還在稀里嘩啦地摧壓大地,濺起一片血腥。
在劫緩緩回過頭看我,看了許久,目露不解,似乎思考著困惑的難題。
突然笑了,像想明白了什麼似的,一掌捏碎提在手中的頭顱,然後邁著高貴優雅的步伐慢悠悠地朝我走來,完美的五官在大雨的沖刷下,冷峻得如同神堂中供奉的天神。
我的雙手乏力地支撐地面,不住地發抖,蒼白著臉仰望他。他停在我身旁,在成堆的屍骸中將我溫柔扶起。雨水浸濕周身,衣衫緊裹著我的身體,半透明地流露出蜿蜒的曲線。他安靜打量,眼神漸漸由殺戮蔓延出一種混沌的霧海。殺人讓他的慾望高漲,包括情慾。
我看懂了他的意圖,想要後退,他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我驚慌道:“在劫別,我是你的姐姐!”
他像是聽不懂我說話,或者他根本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甚至沒有思想,面無表情的如一尊精美的雕像,冰涼的指尖開始順著雨水在我身上移動,手掌在豐盈的胸口停留片刻,突然一把扯開我的衣襟。
我尖叫著往後跌去,被他勾手抱了回來,一手托著我的背,一手提起我的腿環在他精瘦的腰上,我感覺到他的堅硬正抵著衣衫沖入我的體內。
“阿姐,如果我失控了要傷害你,你就用這把匕首殺了我,別猶豫!”
在劫的話在我耳邊響起,匕首在剛才的糾纏中落在地上,手中只拿著原先的那把劍,我把牙一咬,提劍往他後背刺去。便見他反手一揮,水袖甩出雨滴,便單手握住劍鋒,輕而易舉地將劍身折成兩半。
“嗆——”斷劍在半空劃過,割破我的臉后鏘然落在地上。
他盯著我臉上的傷口,然後俯首舔舐上面的血漬,似乎覺得很美味,笑了幾聲,開始在上面留戀不去,親吻慢慢變成了嗜咬。
我的目光不露痕迹地在地上尋找,終於發現了躺在屍堆中的那把匕首,也意識到在劫的用意,現在似乎只有這把匕首才能傷害失控后的他。
心念一轉,我用力一掙往地上撲去,他立即抓住我後頸的衣領,裂帛嘶啦作響,我只覺得後背一陣冰涼,隨後跌倒在地,伸手往濕漉漉的地上胡亂摸索,總算成功地摸到了那把匕首。
很快地他往我身上撲來,我一個翻身將匕首刺出去,眼看要刺進心臟了,過往姐弟親昵的畫面在腦中一晃而過,我慌忙把手一偏,最後刺向他的肩膀。
雷聲震耳欲聾,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瘋狂。
我粗聲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
在劫偏頭靜靜地看著自己受傷的肩頭,突然怒吼一聲,神態若狂地扣住我的咽喉,將我整個人提在半空。
我的雙腳騰空亂踢,胸腔憋著一股氣透不過來,而掐住咽喉的那隻冰冷的手越來越用力,無論我怎麼叫在劫的名字,他都沒有反應。
就在我以為將被他殺死的時候,天空突然傳來蒼涼的鳴叫聲,便見一隻雪梟在半空盤旋不去,迎著暴雨嘶鳴。
很快地從層巒疊嶂的宮檐後頭飛來五道人影,以閃電速度轉眼逼近。
我眯了眯眼睛,透過大雨努力將來人看得仔細。只見旁側四人皆身穿黑衣,衣襟袖角處以銀線綉以星輪圖紋,頭戴斗笠,手持流星鏈,隨著他們的移動發出鐵鏈冰冷的哐啷聲。為首者是個年輕的男人,面容清秀,著一襲蒼色玄衣,束紫金冠,白綾廣袖迎著暴雨飛舞,似白蝶蹁躚,腰中懸挂一把月型彎刀,宛如死神之鐮。
蒼衣男子在宮殿飛檐上停了下來,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屍橫遍野的煉獄,居然還能不動聲色地微笑。
四個黑衣人躍下屋檐,;落地的瞬間從四個方向朝在劫射去流星鏈,逐一困住他的四肢。在劫手一松,我隨之跌落在地。
在劫痛苦地掙扎著,卻被鎖鏈緊緊禁錮,像一隻困獸低吼著,突然一股暴戾湧現,竟將那四人連鏈帶人往前拉過數丈。
飛檐上的蒼衣男子見此,搖頭哎呀呀地喊了兩聲,這才縱身躍下,加入戰局。
我肉眼尚不及看清,他已以飛快的速度瞬間逼至在劫面前,隨後拍了拍在劫的臉,無奈嘆道:“我說小師弟啊,為什麼總是要給師兄惹麻煩呢,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殘局很煩的呀!瞧你,受了這麼重的傷還不安分,居然還欺負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家。師兄平時是怎麼教你的呀,女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強的。要強也得先喂春藥,讓人家心甘情願被你強才是呀!哎呀呀——我跟你廢話這麼多幹嘛,現在的你理智全失,什麼都聽不見去,還是乖乖睡一覺吧,睡醒后師兄再給你好好上一課,教你怎麼將女人騙上床。”
說罷一記手刀往在劫後頸劈下,在劫悶哼一聲倒了下去,被他抱入懷中,往肩上一抗,然後轉身就走。
我驚呼:“你們是誰,要帶我弟弟去哪!”
蒼衣男子停住腳步,回身看我,突然曖昧地笑了起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袒胸露乳的模樣,尖叫著雙手護胸,便聽他輕佻道:“原來你就是小師弟念念不忘的姐姐楚悅容啊……小美人,雖然你現在出水芙蓉、春光乍現的模樣很迷人,但我實在沒有心情對著一堆死人跟你談情說愛。你也跟我走吧,我們找個好地方再花前月下也不遲。”
將在京往半空一扔,四個黑衣人齊呼:“少宗主!”撲上去將他接住,隨後紛紛怒瞪那蒼衣男子,似乎怨他出手粗魯。雪梟從半空飛下,落在在劫肩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臉,咕咕叫了幾聲,也拍著翅膀朝蒼衣男子嘶鳴。
“瞪什麼瞪,免費出手幫你們制止這個總是走火入魔的少宗主了還瞪,嘖嘖,上樑不正下樑歪,星宗的人素質真是越來越低了,連那畜生也是,不知感恩。”
蒼衣男子嘟囔真半蹲在我身旁,扯下自己肩上的銀色披風為我遮身,多情得像個體貼溫柔的情人,那雙手卻極不安分地在我身上遊走。
我怒斥:“淫賊!”出手教訓,卻被他輕巧化解,死死固住我的雙手,笑得極為得意。我無力反擊,怒上心頭,嘴一張就狠狠咬住他的手臂。只聞他嗤地倒吸一口氣,苦笑道:“果真最難消的是美人恩。”廣袖一揮,一股奇香鑽進鼻子里,我便昏睡過去。
睜開雙眼,我猛地驚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正躺在香沁的軟榻上。
環顧四周,是一件布置得極為精緻典雅的房間,紅燭搖影,暗香浮動,便見赭色木槿地毯上置著一張八仙桌,桌前坐著一個男人,正是那蒼衣男子,此時已換了一身清爽的白衣裳,執著夜光杯對酒當歌,吟詠花好月圓。
可惜此刻窗外既無花也無月,只有滂沱大雨,讓他這番意境顯得非常的不合時宜,不免有些做作。
他悠然轉過身,手肘支著桌面手背拖著下巴,懶洋洋地看我,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是在無病呻吟,故作風雅啊?”我哼了一聲,算他有自知之明。不料他卻道:“說你們是俗人,還真是俗。”我脫口道:“你又怎麼脫俗了?”他笑說:“佛曰:心有如來,便是如來。我心有明月乾坤,乾坤明月便在我眼前,縱然烏雲遮蔽,也可賞花賞月……”抿了一口酒,笑盈盈地盯著我:“……賞美人。”
我這才發現自己未著寸縷,驚慌失措地拉過被子裹住身子。他仰面一飲,將酒杯放在桌面,隨後來到床畔旁攥過我以嘴相含,餵了我一口酒。
一口飲畢后,我一把將他推開,趴在榻上乾咳不已,咳得滿臉通紅。他則伏在床頭,慵然地看著我的狼狽,好不快樂。漸漸地我發現身體有股異樣的感覺,怒目而視:“你給我喝了什麼?”
他裝出一副好心的模樣為我解釋:“是春露,男人飲之強筋壯骨,女人飲之四肢無力,還會渾身燥熱,需要男人好好憐愛一番方可罷休。”搖頭感慨:“春宵一刻值千金吶,果然不負‘春露’之名。”
他居然給我吃春藥!我軟躺在榻,怒罵:“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似乎對諸如此類的怒罵習以為常,滿不在乎地微揚眉梢,撇去我蔽體的錦被騎在我腰上,居高臨下道:“若是小師弟知道我上了他姐姐,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表情?那可真是值得期待啊……”
手指百無聊賴地拂著我的身體,自言自語道:“你知道嗎,自從六年前師傅在皇都校場上見到十四歲的小師弟,就驚為天人,想盡一切辦法收他做了第三個徒弟,後來居然還把一切心血都寄托在他的身上。我和大師兄從小跟著師傅,二十幾年了師傅才將日宗和月宗交給我們掌管,可小師弟入門不過一年,師傅就把玄宗最神秘最有實力的星宗交給他,你說他楚在劫憑什麼如此獲師父青睞?他憑什麼!”
說到最後,他的眼神不再平淡,也不再是那副弔兒郎當的模樣,眼底滿滿的不甘和嫉恨。
我暗暗吃驚,在劫師出何門從來也沒有跟我提及,那高深的武功也是我內心一直以來的疑惑,卻沒想到他居然是玄宗宗主袁不患第三個弟子。
“星宗的武學是玄宗最高深的,修鍊者必須天生奇骨,清心寡欲。小師弟是師傅找了幾十年的武學奇才,只是可惜了,他的骨骼夠奇,但他的心不夠靜,更有趣的是他還有痴症,每次痴症一犯,就會走火入魔。越是厲害的武功,反噬后越會要人的命。”
他緩緩卸下上衣,露出精壯的胳膊,俯下身子親吻我的耳廓,聲音低啞如吐情人耳鬢情話:“你說他要是看見我上了你,會不會發狂,然後爆體而亡呢?”
恰時,房門哐啷被踢開。
“阿姐——”在劫披散著長發衝進來,受傷的身軀綁著密密麻麻的白色繃帶,身後還有無數月紋黑衣的僕人阻攔。
乍見屋內光景,在劫憤怒不已,吼道:“柳君侯,你敢碰她一根頭髮試試看,我殺了你!殺光你月宗!”
柳君侯一聲令下,十幾個僕人撲上來扣住在劫,將他扣押在門口。
在劫身負重傷,似乎還被下了葯內力盡失,雖十幾人制止,也不過勉強遏制住。方才一番掙扎讓他傷口撕裂,白色繃帶上滲出鮮紅的血跡,那頭漆黑的長發墨緞似的垂在他臉龐的兩側,讓他原本精緻的五官看上去更為陰翳而危險,眼神兇狠的像野獸,彷彿下一刻就會撲上來咬斷你的脖子。
柳君侯卻不害怕,還無辜地眨著眼睛,笑嘻嘻道:“我的小師弟啊,這麼衝動做什麼,別忘了我們玄宗宗規,第一條就是門人不得自相殘殺。你若是殺了我,滅了月宗,那就是犯了宗規,可是要處以極刑的哦,以後還怎麼繼承師傅的衣缽?”
我總算知道了,他為什麼要帶我回來。他恨在劫,又礙於宗規不能親手殺他,只能用其他的法子逼在劫自戕,而他發現在劫之所以會發痴症走火入魔,似乎跟我有關,興許他現在就是拿我做試驗。
果不其然,柳君侯架起我的雙臂將我抱在身前,手臂從背後環住我的雙胸,右腳與我雙腿交叉,很巧妙地遮住我身上的關鍵部位,只露著其他光潔的皮膚,卻也與袒露無恙,氣得在劫連連怒罵。
在劫罵得越凶,柳君侯似乎越痛快,勾起我的下巴親吻我的唇,然後沿著下巴的弧度,慢慢往下吻去,還不忘說些曖昧的話挑釁在劫。在劫的那雙眼睛慢慢地通紅起來,瞳孔泛出妖艷的紫光。
我乍見心驚,這不是他走火入魔前的徵兆?
忙喊道:“在劫,你冷靜點,他是故意的,就是為了逼你失控,你別上他的當!”
“阿姐、阿姐……對不起,都是我連累了你。”
在劫驟然口嘔鮮血,一股內力從身體爆出,將身後的人全都震開了。他伏在地上,又接連吐了好幾口血,這一次的破功似乎讓他身體虛耗極大。又見他隨後一個翻身,身影在屋外快速移動,竟以銳利的手指將那十幾個僕人的眼睛全都刺瞎了。幾十人捂著窟窿的眼睛,倒地哀嚎不止。
便見在劫舔著修長的手指,嘿嘿怪笑。那雙手指骨分明,宛如刀削的白玉,蒼白染著鮮紅,分外刺目。
我聽見柳君侯在身後懊惱嘆息:“哎呀呀,似乎玩過火了。”
屋外有人冷冷回道:“是的,這次你的確玩過火了!”
忽有一道黑影旋風而至,與走火入魔的在劫纏鬥起來。百招過後,那人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在劫制服。
昏死過去的在劫,毫無血色的臉上還沾著幾滴血絲,眼角無聲無息地流出一滴淚,與血混合在一起,在他蒼白的臉上劃出了一道凄艷的弧度。就算喪失了理智,竟也能傷心地流出淚來。
那黑衣人小心翼翼地將在劫癱躺在地,似乎對在劫極為呵護。
只聞柳君侯苦笑道:“大師兄,你回來了啊。”
話音才剛落下,一股內力疾風版迎面逼來,將柳君侯生生擊飛到床榻后的牆壁上。
柳君侯沿著壁面下滑落地,半跪著吐了一口血。
榻上的錦被隨之翻滾,遮蓋住我的身體。
我驚愕抬頭,觸上了一雙冰冷毫無感情的眼睛。
丫鬟自屋內來來去去,將一桶桶水倒入澡桶中,澡桶升起裊裊白煙,非是熱氣而是寒氣,澡桶下疊著三寸寬七尺厚的冰塊,是剛從冰窖里鑿出的。
柳君侯說,他的春露並無解藥,解法唯有二,其一當然是男人,其二便是浸泡零度冰水,每隔三個時辰泡一次,連泡三日方可。
寒意逼人的冰水,以此凈身,有種骨骼都被冰鎮碎的刺痛感。每隔三個時辰泡一次,便是一日要泡四次,我已泡過兩次,險些挨不住這種寒冷的折磨昏死過去,如果接連泡三日,真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能不能熬下去。
此時我更是恨透了柳君侯,此人在事後居然還敢厚顏無恥地自告奮勇,說要用自己的身體親自為我解春露,還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自己闖下的禍端自己負責,我沒差氣得昏厥過去,他被袁少恆狠狠教訓了一頓才稍稍收斂。
袁少恆是在劫的大師兄,一個面無表情、薄情寡義。好似早已摒棄紅塵俗念卻總是在不經意間流露溫柔的男人,比如在照顧在劫的時候,體貼的像個親切的兄長。他令我想起了一個人,蕭晚風。兄弟姐妹的情義總勝過世間一切,教訓手足的手段也雷厲風行。只是蕭晚風較之於袁少恆,要來得薄涼的多。
泡完第三次冰水,我坐在床榻上裹著被子瑟瑟發抖,心裡計量著只要再泡一次,第一日就算挨過去了。我又想起了東瑜的事,楚沐曉兵變至今已一天一夜了,不知道現在的東瑜城市怎樣一副光景。擔心的事情很多,比如藺翟雲、大哥他們現在是否平安?比如天賜祭祖回來后該怎樣面對這等骨肉相殘的局面?再比如楚沐曉這麼一鬧讓父親生前一番良苦用心付諸東流,蕭家如狼似虎必然伺機蠢蠢欲動,到時候該怎麼收場?
蕭晚月不正在東瑜?我可不信他攜同自家妻兒前來東瑜省親是因為想念蕭夫人了,他不是一個感性的人,他做任何事總帶著目的性。而蕭染,我總是不經意間想起這個帶給我奇特感覺的孩子,我私心裡不願意去深想這種感情有何而來的,是害怕深想下去又與蕭晚月牽扯不清。
煩憂的事雖多,也有值得慶幸的。懷影目前尚算平安,只是受了點輕傷,現正在玄宗宗主袁不患那療傷。當初袁少恆與柳君侯是同時秘密抵達東瑜行宮,柳君侯來解在劫之危,袁少恆則去就懷影。袁不患是大經國國師,對於趙氏皇族子孫的安危十分關心,他自然是知道懷影真正身世的,所以在懷影抓周那日他才會突然出現,贈懷影以玄宗信物,並揚言力保他一身平安。
現在我只求那晚的時不要在懷影小小的心裡留下陰影,也希望他不要記恨在劫才好,其實在劫那晚都是為了救懷影而使的下策,如果他不那麼說那麼做,非但我和他受制於人,也許懷影還會當場斃命。
而今我正身處月宗的一個據點。玄宗分為日宗、月宗、星宗三宗,分別由袁少恆、柳君侯和在劫掌管。顯然這是一個極為龐大有秩序有作為的宗門組織,門徒遍布天下,有的大隱於市,有的拜相封侯。昨夜我驚愕地從柳君侯口中聽聞,就連蕭晚風當初都曾受過宗主袁不患的點化,雖未拜入門下,但也對玄宗極為尊重。
那麼,玄宗在這亂世紛爭中到底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我嘆了口氣,沒再在這事上糾結了,以後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或者我可以去詢問在劫,他不正是玄宗的三大弟子之一?
才剛想到在劫,在劫就推門進來了。隔著搖曳燭火,我看了他一眼,不自然地轉過頭去看向別處,耳觀鼻鼻觀心的一言不發。
他坐在我的床榻旁,穿著一襲白色單衣,綉著大片雲海星紋,象徵著他星宗少主的身份,關心問道:“阿姐身子好些了嗎?”我點點頭。他恨恨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白受委屈的,日後絕不放過柳君侯。大師兄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他哪根手指頭碰過你,我就剁了他哪根手指頭!”
對於他的兇橫的厥詞我略微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就算他不出手,以後我也不會輕易放過柳君侯的。別以為我楚悅容是這麼好欺負的人,哼。
屋裡沉默了半會,我猶豫著問:“你呢,身上的傷怎樣了?”
他輕柔笑笑,“不過是小傷,阿姐不用擔心。”
全身上下將近上百刀口子竟被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而後探尋地問:“我失控的時候沒對阿姐做什麼過分的事吧?”我急忙搖頭,雖然差點被他扼殺至死,但終究不是他的本意,可一想到那晚幾乎被他卸盡衣物輕犯了,心裡頭就有種怪異感,不敢看他的眼。他見我臉色窘迫,略帶羞恥,隱隱明白了什麼,神色也複雜起來。許久嘆息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我心中突突地升起一股鬱氣,覺得煩躁什麼都不想再說,遂抓起被子往身上一蒙,背對他側身往床內躺下,逐客令十分明顯。
在劫在我背後焦急解釋:“不是我故意隱瞞師門的事,是師傅早先有言,星宗事關玄宗最隱蔽之事,不能向任何人提及,包括最親近的人。”
我忿然坐起身子,拍著被子怒道:“那麼你射殺長卿嫁禍天賜的事呢,毛毛被蕭晚月抓走你袖手旁觀的事呢,還有金陵差點被攻陷你非但不幫忙反而暗中幫助蕭家的事……那麼多那麼多,你又怎麼交代?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在劫的臉是蒼白的,不知是受傷的緣故還是此刻內心痛苦著,卻依舊面不改色道:“我不需要交代什麼, 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我也不會後悔。司空長卿這個人我早就想殺了,他也想殺我。你以為在你答應嫁給他之後,他真這麼善良會放過我?當日他將我丟在大理寺,早就費盡心思想將我除掉,若非我機靈,若非蕭晚燈暗中助我,我早就不知道被他毒殺、暗殺死了好幾回了。”
我一時無法反駁,是的,我知道司空長卿的性格,他甚至曾明明白白地告訴過我,他能對世上任何人寬容,惟獨對在劫是絕不會善待的。我不知道他們兩人之間為什麼會這麼仇恨著不肯化解,難道就因為我?
“至於楚天賜……”在劫嗤笑道:“是他自己不自量力,非要跟我一較高下,非要爭個明白,在你心裡到底他重要還是我重要。那天你被蕭晚燈脅持時我也在,從小楚天賜就嫉恨總是被我搶先為你遮風擋雨,那次總算是他搶了頭功出盡風頭。我當時很生氣,也不否認用他的箭射殺司空長卿是為泄憤,夾帶報復他。至於箭頭上的毒就不關我的事了。這本是楚天賜射在蕭晚燈衣袖上的箭,他的衣袖上有毒,原先是想害你,卻陰差陽錯地害了司空長卿。其實楚天賜只要與你當面對質的時候解釋清楚,是我做的依然會是我做的,怎麼也誣陷不了他,是他自己咽不下這口氣,寧可被你恨著,也不願承認在你心中他始終不如我。”
“你錯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他不是咽不下這口氣,是怕我難過。他知道我愛你多過於愛他,那麼他犯的錯帶給我的傷害就遠遠不如你那麼令人難以承受,他是為了保護我,為了不讓我傷心,才替你背負這麼一個巨大的黑鍋!楚在劫,你沒有資格嘲笑他!”
在劫沉著臉,雙唇抿得筆直,一言不發。
我感覺到四肢逐漸失去力氣,體內又升起了那股燥熱,心知是春露的藥性又來了,須再泡一次冰水澡,便冷著臉道:“你離開吧,我累了想休息了。”雖板著臉,臉頰卻開始騰升起詭異的緋紅,說話間嬌喘得厲害。在劫見此,漆黑的眼眸幽閃而過,一種讓我害怕的意味深長。我攥緊被子,瞪大雙目怒道:“還不快走!”卻從他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居然是一副含羞帶嗔的模樣,哪是趕人走,更像是在邀請人犯罪。
“你現在很難受嗎,阿姐?”在劫抬手,指腹摩挲著我的火熱的臉龐。此刻他的聲音躍入我耳中,該死的是那麼的低沉迷人,他的手指冰冰涼涼的觸碰我的皮膚是如此舒服愉快,我甚至想讓他的手撫摩更多的地方,帶給我更多的快樂。
他俯首親吻我的唇,暗啞呢喃:“讓我幫你吧,阿姐……”
一聲“阿姐”讓我頓時打了激靈,險些失控的理智從慾念中跳出。心中頓覺怨怒,為什麼他要在這個時候誘惑我,為什麼我偏偏抵抗不了他的誘惑?用盡全身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將他用力推開,自我羞恥自我厭惡的情緒令我控制不住破口怒罵:“無恥的孽障!下作的畜生!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嘭——一聲巨響,只見他手刀一揮,旁側的紅木桌豁然被劈成兩半。我噤聲,后怕地看他。他怒極反笑,笑得很溫柔,几絲亂髮從他額間垂落,恍恍惚惚飄蕩著,如攪亂一波春水的楊柳。
“罵我吧阿姐,待會兒你就再也罵不出口了。”
每隔三個時辰都有幾個丫鬟來屋外候著,等我召喚再為我送來冰水,這個時候她們都已經來了,乍聞屋內異常的聲響,驚慌地隔著一扇門詢問:“姑娘,你沒事吧?”
我正要開口求救,被在劫以吻封緘了雙唇,舌頭趁勢探進我的口中吸允糾纏,攪爛出糜爛聲。“唔……”我忍不住吟哦出聲,意識到了自己發出這麼勾魂的聲音,頓時羞愧難堪。他卻像是聽見了美妙的聲響,笑得愉悅,眼神愈發深沉,吻得愈發狂熱,將我整個人都逼至了床角,任他採擷口中津液。手指一勾,解去我胸前的結帶,手掌早已大膽地探入衣內揉捏胸前的柔軟。
丫鬟們久未得到我的回應,急促地拍打著房門大喊:“姑娘!姑娘!你怎麼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大有破門而入的勢態。
在劫的火舌灼熱地舐舔著我的耳垂,低聲道:“回答她們,如果你不想被別人瞧見我們現在的模樣,你不是總是害怕別人知道我們姐弟亂倫的事?”
我一邊快樂著,一邊痛苦流著淚:“在劫,你不能這樣……我是你姐姐……”
“我知道你是我阿姐,從小一直都知道,更知道我愛你,愛得快要瘋了……”他的手探到我的雙腿間,那裡早已濕潤,手指毫無預兆地撞進我的身體里,順利地一通到底。頓時激越的快感閃電似的流遍全身,我幾乎忍不住要尖叫起來,被他以嘴吻去所有的聲音,咬著我的唇,沙啞道:“如果你心裡還放不下姐姐這樣的身份,如果你的心還不夠堅強,還沒準備好陪我面對世俗那些無聊的道德譴責,那麼現在就回答她們吧,否則……就讓她們進來看好了,也好讓你下定決心陪我一起面對全天下。”說罷,手指又重重地往前一頂。
我顫抖地弓起身子,忍住這一陣一陣的快感,緊抓著榻上的床單,竭力平穩著聲音對屋外大聲喊道:“我……我沒事,現在正在沐浴,你們都別進來……”
丫鬟們詢問:“那要不要奴婢們為姑娘提水來?”
我回道:“不用了,原先的冰還沒化,你們都在屋外候著吧,我沐浴不喜歡被人打攪!”丫鬟們唱是,也都不再吵鬧了。
在劫沉沉笑道:“阿姐,你說謊的模樣真可愛。”我在他眼中卻看不到一絲笑意,只看到失望和怨恨。突然他將我整個人提起抵在牆壁上,冰冷的壁面讓我渾身顫抖了一下,泛起一身細密的疙瘩,他的手快速地抽動了好幾下,隨後抽出來放在自己嘴角輕舔。削修的手指間還沾著粘稠透明的津液,恰似斷藕的絲。在劫如品人間美味,笑道:“看來阿姐十分享受。”
我劇烈喘息著,神色大窘,斷斷續續道:“不,不是的,是藥力的作用……在劫,快停止吧,我們不能這樣的,你快把我放到澡桶里去,我可以當做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他的眼角一冷,支撐我身體的手突然放開,我無力地往前倒去,掛在他的肩膀上,他一個翻身將我壓倒在床榻上,分開我的雙腿,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恨恨道::我不會讓你再有機會將我們倆之間的事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愛也好,恨也好,這次也要你給我一個痛快。“
男人的堅硬在我下體的入口處摩擦著,正要破開甬道進入,屋內突然傳來細碎的響聲。在劫神色驟變,手指彎曲正要出手,但沉溺情慾的他動作變得比平時滯緩,那人下手快、狠、絕,以極快的速度將淬了麻醉散的銀針插入在劫的背脊,在劫昏倒在我的身上,我抬頭,看到袁少恆站在床榻旁,神色陰冷。
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在屋內看了多久,又為什麼要出手幫我?我心感困惑,只聽他的聲音寒冷的像從冰窖裡帶出:”你是他的親姐姐!“不是疑問,而是一種陳述的口吻,毫不掩飾憤怒和譴責。
這一刻,我如同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無力反駁,也無顏面對他如刀一樣尖銳的目光。
是的,他說的沒錯,我是在劫的親姐姐,在劫有什麼錯?他不過是愛了不該愛的人。全部都是我的錯,是我錯了!我這一世生而為他,就不該讓他對我產生超越姐弟關係的妄想而渾然不知;在我知道他的感情走了歪路后,更不該用這樣畸形的情感方式給他鼓舞,讓他越陷越深;在我給了他希望讓他陷得無法自拔的時候,我不該怯懦、膽小、自我逃避而一味地去怒罵他責備他拒絕他傷害他!他做了很多錯事,這些時日我都在怨恨他。可我有什麼資格怨恨?這都是被我逼的,是我讓他看不到希望了……在他尚且年幼無憂快樂的時候,我沒有教育好他,讓他的世界變得狹隘,就只以我一個人為天。現在他覺得要被我遺棄了,他的天要塌了,所以痛苦,孤獨,絕望,所以變得憤世嫉俗,扭曲了是非曲直,嗜殺成性——我真的錯了!
我將臉深深埋在枕頭裡,不停地流著淚。是懺悔的淚水,但誰都不會給我救贖了,這樣的我,真的罪孽深重。
袁少恆道:”我送你離開,你不能再呆在這裡了。“
驟雨初歇,道路上一灘灘汪水,如桑田后的滄海,讓原先的世界面無全非。
馬車快速地在道上疾駛,濺起一片污水泥濘。馬車內氣氛冷凝,我緊緊抱著自己的雙臂,在袁少恆思量的目光下甸甸低著頭,臉上通紅一片。臉紅不是因為他的目光,而是源於體內翻江倒海的慾念。我努力維持著平穩的呼吸,不想讓自己在他的視線中落得更加無地自容。
他幽幽開了口,說:“小師弟的修為雖是十分高深了,但未臻巔峰,可這些年來無論他如何修鍊都無法進步。師傅說這皆源於他心中藏有無法堪破的嗎迷障,故而停滯不前。師傅有意助他點破迷津,可小師弟絕口不提心中孽障所來,我和師傅也愛莫能助。今日之事,我總算明白了,小師弟的迷障,全都是因為一個女人,因為一段沒有善果的感情。”
我緊咬著呀一聲不答,嘴唇都咬破了,口中滿是鮮血腥甜的味道。
袁少恆道:“我四歲拜入玄宗門下,得師傅憐愛收作義子,賜以‘袁’姓,為我取名‘少恆’,師傅對我的恩德如再生父母,我發誓竭盡所有也要報答他老人家。師傅畢生理念,是協助明主開創一個四方來賀的盛世大國。只是可惜,大經國江山飄搖,已是強弩之末師傅念在先皇對其有禮遇之恩,答應為先皇護住皇家血脈,但也心知,天命不可違。亂世之爭,必出英雄,英雄也需亂世舞台,終有一天有人脫穎而出,執掌山河。師傅年事已高,心知天命將近,故而一心尋找能繼承他理念和意志的傳人,那個人必須天生異骨,面有奇相,曠世經緯,胸懷天下。我和二師弟皆未達師傅要求,師傅遊歷天下二十餘年,不曾遇見如此天縱奇才,正在他心灰意冷決定重返玄宗在我和二師弟兩人中選出一個傳人時,卻在路經皇都時遇見了小師弟。”
他突然停止繼續說下去,問:“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嗎?”
我沙啞道:“因為你想讓我明白,在劫是你師父唯一的希望,是他畢生的寄託,你不能讓在劫因為一段不倫的感情自毀前程,也辜負了你師傅的一片期望。所以你希望我能遠遠地離開,別再出現在在劫面前。”
袁少恆點頭:“是的,你很聰明。只是可惜,你的聰明沒有用對地方,你差點毀了自己的親弟弟,也毀了你自己。”
我的咽喉突然像被骨頭哽住似的急促地呼吸起來,什麼也說不出。
“為了師傅,為了玄宗,我必須要把你送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讓小師弟再也找不到你。那麼他就會心念死灰,繼而心止如水,淡去愛憎嗔痴的執念,做到真正的清心寡欲,從而全心全意繼承師傅的衣缽,光大我玄宗。”
“很遠的地方?”我心裡咯噔,戒備問:“你要送我去哪裡?”
袁少恆靜靜道:“一個活人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馬車停了下來,因為春露發作而四肢無力的我,只能由他橫抱著離開。
下了馬車后,我環顧四周,四野蒼茫,黑森森的一片,像是死魂幽靈出入的鬼門關,冷風在崖壁間呼嘯,鬼哭狼嚎。
這是一處絕頂的懸崖。
我躺在袁少恆的懷裡,仰面望著他,問:“你要殺我嗎?”
他低頭看我,眼神不再如平日慣有的冷淡,帶著一絲憐惜:“是的,只有你死了,才能徹底死了他的心。”
我沉默半會,然後開始簡短地交代身後事,比如懷影和金陵。其實這世上也沒什麼事是我放不下的了,懷影有玄宗的保護已無需擔憂,金陵有曲慕白和周逸在,他們自然會尊奉長卿的遺志輔佐懷影,壯大金陵;藺翟雲雖然生死未卜,但以他的機智就算千軍萬馬也能安然脫逃;而東瑜楚家的事,也不再是我能力所及了,天賜是福是禍,全都要靠他自己的本事了,我只希望他能念及兄弟之情,別對二哥趕盡殺絕,也別讓蕭家稱心如意,將他當做傀儡……到最後,我唯一放不下的居然還是他,我的弟弟,我親愛的弟弟在劫。我突然很想抱抱他,跟他說聲對不起,跟他說阿姐永遠也不會真的恨你,我是愛你的,永遠都愛著你。
我對袁少恆說:“你跟在劫說,就說我是趁人不備的時候逃出來,是自己跳的崖,也別讓他恨你了,最後再告訴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死了也不想再見到他。”
我一邊說著,一邊不停滴流著眼淚。
時至今日,自己居然還有那麼多的眼淚沒有流盡。
就讓我死前最後再傷他一次吧,以後再也不會了,他將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
我閉上眼睛,任眼淚源源不斷地墜落無邊無際的懸崖,輕聲說:“你動手吧。”
袁少恆僵硬地抱著我,卻遲遲未動,許久才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我睜眼,在他眼中看到了掙扎和動搖,我問:“為什麼要說對不起,你覺得為師門殺一個罪孽深重的人有錯嗎?”
他搖搖頭,道:“我從來沒有殺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我笑了笑,“那麼就當我是一個三頭六臂的醜八怪。”
他深深凝望:“不,你不醜,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很漂亮,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令人動心的女人。”
袁少恆抱著我走到懸崖邊,狂風吹拂著我們的衣衫,翻滾地糾纏在一起,是生與死的訣別。
他俯首輕輕吻著我的額頭:“再見了楚悅容,我想這輩子我都不會忘記你的。”
說完,他展開雙臂,如飛翔的巨鳥,我從他懷中墮落,也展開了雙臂,亦如飛鳥。雖然我越飛越低,但我知道,我會飛得更遠,是生者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地方,彼岸曼珠沙華將會為我綻放,我將結束這一生的償還,來世好好做人。
我閉上眼睛,笑著,哭著,默默地說:“再見了,在劫,從此我們誰也不欠誰。”
突然“嗖”的一聲,橫空飛來一支狼箭,穿過我的衣衫,將我定身在崖壁上。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驚擾了整個天地。
我睜眼看去,便聞懸崖對面沉沙飛揚,馬蹄如雷,十餘乘馬疾風般疾馳而來。馬上之人清一色漆黑甲胄,黑狼頭盔,隨風飛揚的披風上綉著咆哮的黑狼圖騰。但見人似虎,馬如龍,人既矯捷,馬亦雄駿,每一匹馬都是高頭長腿,通體黑毛,奔到近處,眼前瑩瑩閃閃,才見每匹馬的蹄鐵竟然是黑金打就。
來者一共是十二騎,人數雖不甚多,氣勢之壯卻似千軍萬馬一般,“嘶——”的一聲馬嘯,十二鐵騎在懸崖邊上一字排開,氣吞山河。
這時,天地響起咕嚕嚕的車轅聲,遙遠如在天邊,轉瞬便在眼前。卻見三匹全身雪白的馬拉著一輛無比奢華瑰麗的馬車自黑暗中駛來,停在了十二鐵騎的中間。一隻蒼白如艷骨修長如蔥玉的手緩緩掀開馬車垂簾,有一個華服男子自馬車中走出。
明月突然破開了沉重的烏雲,在懸崖邊灑落皎潔月光,便見那男子有一張近乎完美的臉,修長的眉,高挺的鼻樑,銳利而狹長的雙眼宛若寒星冰芒,閃爍魅人心魄的淡紫光芒,薄薄的嘴唇微微翹起,似笑非笑。
隔著五丈之遙的兩處懸崖,袁少恆乍見那男人,腦中只閃過這幾個字:俊若天神,一身雍容,俯瞰眾生,笑而不傲。
然而世間萬物於那男人眼中,彷彿皆是乏味的陳設。
他於馬車上迎風而立,華貴的衣裳被風吹得凌亂了也不在意,只在看到掛在懸崖壁上的人影時,才露出溫煦的笑容,像老朋友似的敘舊道:“悅容,我們好久不見了。”
我苦笑道:“是呢,好久不見了,晚風。”
蕭晚風沒再與我過多寒暄,自馬車上躍出懸崖。我大驚,便見三支狼箭相繼射來,他腳踏飛箭以蜻蜓點水之勢越過五丈寬的距離,輕而易舉地飛到了懸崖對面,穩穩地落在了袁少恆身旁三丈處,那身風姿如踏雪無痕。
袁少恆見到活招牌似的十二黑甲狼騎就已猜到來者身份,贊道:“好本事,無愧‘文武冠冕、天下無雙’鄭國公之名。”
蕭晚風難得謙虛一下:“班門弄斧了。”又很不客氣地說:“今日看在令師的面子上便不與你為難了,但請袁少俠記住,我蕭晚風畢生沒幾個朋友,偏被你扔下崖的那位就是,下次若敢再傷她別怪我不念情面,千里追殺也要讓你償命。”
說罷不等袁少恆回應,縱身跳入懸崖,對崖十二黑甲狼騎紛紛開弓拉弦,以極為精準的手法將箭射到崖壁上好讓蕭晚風抓著下移,蕭晚風每掉落三丈,便射來一箭,手法乾脆、利索,雙方默契得讓人炫目。
不下半會,蕭晚風便來到我身旁,單臂抓著一支狼箭依在崖壁上,笑道:“悅容,你現在是想死呢還是想活?”
兩人在黑乎乎的地方懸空晃蕩,下面是萬丈懸崖。
我的臉色很不好,給嚇的,他卻一臉輕鬆,好像伴著美人共賞天下第一美景,悠然自得。
方才我傷心正濃才會動了輕生的念頭,蕭晚風用心良苦,故意將我在半崖上掛了老半天,就這麼上不著下不著地晾著,任黑風吹吹刮刮的好讓我清醒腦子。拜他所賜,我現在哪還有什麼死意,只覺得活著多麼美好,紅塵滾滾俗世戀戀是如此令人不舍,恨不得馬上重返人間,重新再瀟洒地活一遍。
我那小心思蕭晚風分明看得明白,卻還明知故問:“你還沒回答我呢,是想死還是想活?”
別看他現在面帶微笑好似心情不錯,憑我對他的了解,他越是一改常態笑得開心,說明他越是氣得厲害。
氣啥呢?氣我的一時想不開。
我強笑道:“如果我想死呢?”
他也笑著回答:“那我陪你一塊死。”做出鬆手的姿態。
明知他是在嚇我,我還是又感動又害怕地啊啊尖叫起來,央道:“晚風,快別鬧了,我以後不會再動這樣的傻念頭就是了,你帶我上去吧!”
他分明緊張著救我,卻還做出勉為其難才答應我請求的樣子,道:“那你自己過來抱我吧。”
若是別人說這樣的話,我定當他是趁機占我便宜,但是蕭晚風的話,我是不敢那樣肖想的。
苦笑道:“我現在全身無力,怕抱不住你。”
“你被人下藥了?”他眯了眯眼睛,有種危險的氣息。我點點頭,他又問:“袁少恆?”我搖頭說不是,他冷哼道:“算他撿回一條小命。”攬過我的腰,手臂一震,腳尖以原先射在崖壁上的狼箭為支點,矯健地躍回懸崖上。此時十二黑甲狼騎早已拉開箭陣對準了袁少恆,如果他有輕舉妄動的跡象便是萬箭穿心之刑。
蕭晚風道:“替我向令師問聲好吧。”便以原來的方式回到對面懸崖,抱著我上了馬車。
我最後一眼看向袁少恆,只見他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懸崖邊,卻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對於今晚的事,我沒有怨過他,他不是真心要殺我的。
蕭晚風下令:“離開。”車轅隨即咕嚕嚕地響起,似從天邊來,又回天邊去。
很快地蕭晚風就發現我的異常,“你中的似乎不是普通的迷藥。”
我點頭羞愧地說出春藥二字,然後簡短地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自然瞞去了在劫的身份以及我和他之間發生的事。
蕭晚風似笑非笑道:“看來日後我要拜訪一下玄宗,順便目睹那月宗宗主究竟是何等的風流人物。”
我為柳君侯默哀了半會,心安理得地接受蕭晚風的仗義。有人替我出氣我又不浪費自己一點力氣,何樂不為?不過眼前最窘迫的事還是春露的藥性發作得愈發厲害了,男色當前,竟讓我有種想將蕭晚風撲到在地的慾望,所幸現在四肢無力,才不至於做出這種出格失態的舉動,無奈道:“晚風,你幫我尋來冰水暫時鎮壓藥性吧。”
“縱然盛夏酷熱,人體也經不住寒冰浸泡,而今三月,春意料峭,我更捨不得讓你受凍了。”言訖,他將我抱入懷中,橫躺在他腿上,俯首笑吟吟道:“士衡既有幸成為悅容的友人,自然甘願為你兩肋插刀。”
表字往往是夫妻或親密朋友之間熟絡的稱謂,而今他以士衡自稱,將我和他的關係演繹得愈發曖昧。
我不敢置信蕭晚風居然也有如此輕浮的一面,而他對我的情意我也是知道的。
軟在他的臂彎里喘息,我佯裝鎮定道:“我相信士衡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蕭晚風大感意外:“哦,我怎麼不知道自己居然不是這種人?”
言下之意,悅容誤會了,我就是那種人。
“蕭晚風,你!”我氣結,卻什麼也罵不出口,因為他已低下頭,吻住了我的唇。
楚沐曉的兵變成功被鎮壓了,卻不是楚家人出的手,而是蕭晚風。
蕭晚風雖看似只帶十二黑甲狼騎在身邊,實則後頭還跟著五萬蕭家精銳鐵騎,這麼一支龐大的五萬人馬悄無聲息地入境江東腹地,直逼東瑜城下,居然沒有人發現,這是何等可怕的事?
我是事後得知這個消息的,震驚過後,不得不對蕭家的實力重新評估。
蕭家有人在城中內應,蕭晚風在很短的時間內就以五萬人戰敗楚沐曉的八萬禁衛軍。現在楚沐曉和司空夫人被打入宗法府,等候楚天賜回來提審判決。
兩日後楚天賜祭祖后回到東瑜的時候,東瑜城早已歷經天翻地覆的巨變,人事全非,而蕭家兵馬堂而皇之入駐東瑜,把持各個緊要關口。城內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
下了三日的暴雨停歇了,天氣也放晴了,陽光普照,春回大地。
然後東瑜城的暴雨卻還沒有停止,甚至醞釀著更大的危險。
比起蕭晚風這隻狼,楚沐曉不過是只綿羊而已。狼吃了羊,接下來就要佔據羊窩了。是以溫和還是流血的方式佔據,就要看窩的主人楚天賜是怎樣的態度。
蕭晚風是在楚天賜回來后才進東瑜城的。那日黃昏,夕陽將整座東瑜城披上鮮艷的紅紗,一種喜慶又血腥的色彩,似乎隱隱昭示著什麼,或者預言著什麼。蕭晚風的馬車尚未駛進城門的時候,楚天賜攜蕭晚燈和東瑜百官出城相迎,蕭夫人、蕭晚月和長樂郡主等人自然也在列。
十二黑甲狼騎左右兩列在前面開道,馬車過了城門后,楚天賜在外頭道:“鄭國公遠道而來,我已為你設下酒宴接風洗塵,請移駕琮政殿
。”
蕭晚風掀開垂簾,將我抱下馬車,楚天賜和蕭晚燈齊呼:“悅容姐!”便聞其後百官嘩然,議論紛紛。蕭晚月夫婦皆露驚愕表情,惟獨蕭夫人神思不定。
蕭晚風掃視四周一眼,眾人立即噤若寒蟬,垂眉順目俯下身,好像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沒說過。我已不敢看那些人的表情,將臉深埋在蕭晚風胸前,便聽他道:“設宴便免了吧,我舟車勞頓的也乏了。”天賜很快恢復神色,道:“是我考慮不周,請鄭國公另換車攆入宮休息。”又換成另一種姻親口吻,詢問:“大哥,我姐姐……”
都開口喊大哥了,蕭晚風也不會不給天賜面子,問:“妹婿還有什麼疑問嗎?”當著天賜的面,亦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像昭告什麼似的將我更抱緊了幾分。
天賜臉色一變,正要再說什麼,蕭晚燈一把將他拉到身後,殷勤又幾分不安道:“天賜想說的是早知大哥要來了心理歡喜不已,已命人騰出清源宮供大哥休憩,那裡有天然溫泉,可消除疲勞、修養身心,希望大哥能喜歡。”
蕭晚風點點頭,淡淡說了句:“妹婿有心了。”便抱著我上了備好的鑲黃車攆,在眾人的注視下浩浩蕩蕩地駛入行宮。
到了清源宮后,蕭晚風抱著我大步走入內殿,問:“又發作了?”我閉口不答,憤憤瞪著他。他笑了笑,將我放在床上,自己則坐在床榻旁以指腹輕撫我的臉,其他的什麼都沒做。
他的拇指上套著象徵蕭家家主身份的麒麟白玉扳指,扳指邊緣雕刻六瓣菱花,凹凸不平的紋飾在我臉頰上摩挲出冰冰涼涼又酥酥麻麻的感覺。
我負氣道:“你還想怎麼樣?”
他不答,靜靜凝視我,撫摩著我的臉龐,非常有耐心地消磨我的意志。
“蕭晚風你太過分了,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他仍舊安靜。
“鄭國公、蕭大爺、蕭大人、士衡兄!”他還是不說話。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我終於忍不住偃旗息鼓了。都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不是?這幾天做了那麼多次早該習慣了,何必裝著貞潔烈女?噶聲道:“好啦,算我求你了,我好難受,你幫幫我。”
這句話他可算聽到了,拇指停留在我唇上描繪著曲線,笑道:“願意為悅容效勞。”
灼熱地吻隨之而來,吞噬我所有的意識,在他那雙削長近似完美的手指輕撫下,我吟哦喘息著,沉溺在那種說不出的快感中。這兩日他以手代勞為我遏制慾念,與冰鎮有異曲同工之效。若說蕭晚風這個人世君子,兩日里他卻一直用這樣的方式輕薄我;若說他不是君子,他卻始終不曾與我做到最後一步,純粹止於手指給予的媾和,甚至事後我已衣衫卸盡,他仍是衣冠周全。
我在劇烈的喘息中回過神來,對上蕭晚風色彩濃重的瞳孔,我知道他早已動了情慾,他想要我卻一直忍著。
之前我問過蕭晚風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他居然像個好奇的學生似的對我說只是想了解男女之事妙在何處。我問他:“你從來沒有碰過女人?”他並不否認,我覺得不可思議,就憑他的身份地位,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他卻說:“因為覺得很臟。”我這才想起,蕭晚風是一個有著嚴重身體潔癖的人。我就問:“難道我就不髒了嗎?”他很認真道:“你不一樣,我願意被你弄髒。”聽到這樣的回答,我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他把手指從我體內抽出,掏出白帕擦了擦手,又將我赤身抱起,道:“你的藥性差不多都解了,這次就好好泡會兒溫泉活絡筋骨吧。”頓了半會,加了一句:“只要你願意,我會對你負責的。”
這已經是他在這兩天內第三次說出這句話了,我沒有回答,他抿直嘴角也沒再說話,但我知道他很不高興,因為我無聲的拒絕已經第三次傷害了他的驕傲。
“二爺,你不能進去!主公吩咐過誰都不能進!”
話音還沒落下,房門就被人粗蠻地踢開了。
蕭晚風不悅蹙眉,手掌一翻,屏風上的白色寢衣便翻滾飛起落在我身上。
蕭晚風沖門而入的瞬間已將一切看得清楚,屋內旖旎春色尚未退去,尤且瀰漫著一股濃而甜膩的曖昧氣息。蕭晚月非是不經世事的毛頭小子,發生了什麼自然心知肚明,勃然大怒道:“你們……你們居然……”
蕭晚風廣袖一掃,已往他臉上送去一記巴掌,面無表情道:“孽障,你太放肆了,你當我是什麼人?”
蕭晚月別著臉自嘲笑道:“是我的好大哥啊!”
蕭晚風冷冷道:“知道就好,還不給我滾出去!”
天賜跟我說剛才在劫回來過了,臉色很不好,離開時臉色更差。那時我正在蕭晚風的寢宮,蕭家兩兄弟吵得厲害。其實也算不上厲害,就是蕭晚月頂了蕭晚風幾句,然後挨了蕭晚風幾下打,最後被蕭夫人和長樂郡主勸著離開了。宮裡的人暗地裡偷偷把眼瞅著,但都沒說什麼。誰敢拿他們蕭家的事當笑資,那敢情是腦袋裝在脖子上膩了。
長樂離開時看我的眼神很複雜,有哀怨有悲憤有嫉妒,竟還有一絲感動,若我沒記錯的話,這是第二次看到她對我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不知道她這一類形形色色的情緒是為了誰,為了她的丈夫蕭晚月,抑或是蕭晚風?我是記得的,長樂與蕭晚風之間的關係很不同尋常,與一般的大伯和弟妹不同,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同。
天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知道他想問什麼,無非是我和蕭晚風之間的關係。這樣桃色的話題,宮裡頭沒人敢說,並不代表大家心裡不惦記,興許在外頭早傳開了,畢竟蕭晚風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抱著我下的馬車,又徑自去了他的寢宮,再經過蕭晚月這麼一鬧就更不得了了。
我和蕭晚風的身份地位都很不一般,事關兩大家族,兩股勢力。人處高位,盯著你的眼睛總會比較多,牽扯的利害關係就更多。
若是不好的流言傳回金陵,我怎麼向群臣交代?人言可畏,更何況我與蕭晚風之間的確算不上是清白的。
我頭痛地拂著額頭,無力道:“天賜,什麼都別問了,姐姐現在心裡也很亂。”
天賜見我神色不好,也沒深入問下去了,但看得出來他的胸口憋著一股氣讓他很不痛快。
我轉了話題,問:“你要怎麼處置二哥?”
天賜面露掙扎,他現在的負擔很重,一面是自己的血親,一面是蕭家的壓力,殺了楚沐曉則對自己的良心和道德無法交代,不殺則正好給了蕭家插手東瑜內政的借口,到時候後果不堪設想。
天賜猶豫不定,詢問我的意見,我沒有馬上回答,陷入沉思。二哥兵變一事有點蹊蹺,我曾聽說父親過世那晚他便調集禁衛軍包圍了整個行宮,後來又不動聲色地撤了,想必是認清了事實。他是有八萬禁衛軍守護都城,但城外東營校場上有十萬操練的御林軍隸屬大哥統領,而天賜也有十五萬大軍鎮守邊關海防。若是二哥作亂,只能圖一時之快,稍有不慎,只待大哥和天賜的軍隊調集回來,那他可就滿盤皆輸了。
二哥雖心胸狹隘,但不是目光短淺之人,之前他並未叛亂,沒道理後來突然頭腦發昏,自掘墳墓。
我問:“宗法府提審時,二哥有沒有交代他兵變的原因。”
天賜道:“二哥只說了一句話,其他的什麼都沒說了。”
“他說什麼了?”
“二哥說,反正橫豎都要死,還不如拼上一回,或許能殺出一條生路來。”
我蹙眉:“二哥這話說得怪異,什麼叫橫豎一死?為什麼他認為自己非死不可?”
天賜同感困惑,我道:“你有沒有覺得,自從父親生病之後,楚家就風波不斷?”天賜點頭。
我深意道:“想必你也一定有所察覺了,蕭家在耍什麼陰謀。”
天賜提出疑問:“你是說,二哥兵變的事興許是蕭家布的局?”
我神色凝重:“蕭家休兵沉寂了兩年,這次突然高調行事,背後絕不簡單,走,我們去宗法府一趟,親自問問我們的好二哥,為什麼如此糊塗!”
兩人才剛走出殿門,就遇見了蕭晚燈,說幾位軍機大臣在御書房候著,有要事商量,讓天賜過去一趟。
我說:“天賜,你就去吧,宗法府那邊我就一個人也沒關係。現在是東瑜關鍵時刻,萬事不得馬虎,你要親力親為,多些擔待了。對了,你剛繼承魏國公爵位,對一切政務尚不算熟悉,不能由著自己性子來,有時候還要多多請教他們幾個老臣。”
天賜點點頭,囑咐我多帶幾個侍衛出宮隨行,便徑自去了書房,蕭晚燈倒沒有離開,站在宮廊上用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眼光打量我。我禮節性道:“弟妹是有什麼事嗎?”蕭晚燈道:“悅容姐還真是我們蕭家的煞星。”
這句話挑釁的惡意很重,我也懶得與她維持虛假的笑臉了,沉眼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蕭晚燈道:“我的事總被你觸霉頭且不說,現在大哥二哥也被你攪得不痛快,你可真是行啊。”我冷笑道:“晚燈,你這罪名扣得大了,我楚悅容還沒這本事讓你們蕭家的人不痛快。”從來只有他們蕭家的人讓全天下不痛快。
蕭晚燈橫眉道:“大哥雖然從小對二哥和我管教極嚴,時有責罵,但從未出手打過我們,就是因為你,大哥打了歐文一次,更打了二哥不下十次,其他一些體罰更不用說。你到底用了什麼法子讓我大哥變得這麼不可理喻!”他說得氣憤極了,就撕扯著衣袖直跺腳,活像我就是她手中的那片袖管子,腳下的那塊磚板。
現在在我眼裡,最不可理喻的是她蕭晚燈,也懶得與她墨跡,喊人備轎出宮。
蕭晚燈在我身後叫道:“楚悅容,你給我離大哥二哥遠一點,你要是敢傷害他們,傷害我們兄妹之間的感情,我是不會放過你的!我絕不會像他們那樣對你仁慈,我們蕭家的人說到做到!”
我擺擺手,敷衍回了句:“請便。”
蕭晚燈又喊:“你別以為自己有多重要,告訴你,在大哥和二哥心中,二嫂才是最重要的女人,你連給她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我暗嘆,她還真能掰,無緣無故又扯上長樂郡主做什麼?余光中看見幾個丫鬟內侍躲在柱子後面偷看,心想這宮裡頭的話題又得增加幾分顏色了,蕭家兄妹還真能折騰,全是是非的禍端。
這回連敷衍也懶得與她虛應了,上了轎子,便往宗法府里去。
府尹在旁側俯首哈腰地為我引路,諂媚十足。我暗自皺眉,這等趨炎附勢的人擔任宗法府府尹,監管東瑜城治安和刑法,真能公正判案?
想著當會兒,就來到了地牢,跟全天下所有的牢房裡一樣,這裡的地牢陰冷潮濕,令人不喜。因為楚沐曉所犯為叛逆大罪,被監管得十分嚴密,牢房時獨立的,四壁石牆嚴實,鐵門厚重,要想越獄那是不可能的事。
府尹讓牢頭把鐵門打開,頓時有股血腥惡臭撲出,便見楚沐曉被架在石壁上,四肢鎖著手臂粗大的鐵鏈,身穿白色囚服,囚服卻早已污穢不堪,整個人被人打得皮開肉綻。
我當場勃然大怒,責問:“古訓有言‘刑不及士大夫’,楚沐曉縱然犯下大罪,他還是楚家的二世子。如今尚未定罪,你們居然敢對他用如此重刑,是誰借你們這等天大的狗膽子!”
府尹一愣,忙道:“回十姑娘,是……是魏國公夫人下令嚴刑逼供的,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
又是蕭晚燈,我更是怒不可遏,指著府尹的腦袋厲聲道:“還敢狡辯!你是魏國公的臣子,還是她蕭晚燈的臣子!”
府尹跪地瑟瑟發抖,口中直呼十姑娘恕罪。
心知對他發火也於事無補,我深深吸氣,怒喝:“滾!”他便當真滾著出去了。
冷冰冰的石牢里響起嘲諷的笑聲,便聞楚沐曉道:“十妹,你真是好大的威風啊!”
我看著他亂髮后的那張臉,飽受滄桑,不過三日,卻好像老了三十歲。
動了惻隱之心,道:“二哥,你受苦了。”
楚沐曉非但不領情,還啐了我一口:“呸!你這個冷血無情的女人,別再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裝好人!你不早盼著我死?現在你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還演戲給誰看!”
我抬袖擦去臉上的血水,忍住慍怒,平靜道:“二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你是不是聽了什麼傳言,或是受了誰的挑撥?”
楚沐曉憤憤道:“誰也沒有挑撥我,是我自己親耳聽到的!五天前我去給大娘請安,在門口親耳聽到你跟她合計密謀要害我!為了讓十二穩坐魏國公之位,從此高枕無憂,你們還真狠得下心,居然這麼蛇蠍心腸要對我們母子倆趕盡殺絕!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的親哥哥,喊了她二十幾年大娘的兒子啊!”
我聽后又驚又怒:“你胡說!我從來沒跟她說過什麼殺你的事,全都是子虛烏有!”
楚沐曉冷嘲道:“你還裝什麼裝,就你這聲音,我就是化成灰也聽得出來!”
“哦,難道我的聲音真如此美妙,竟讓二哥念念不忘,就算化成灰也聽得出來?”
石牢里突兀地響起我的聲音,但我沒有開口說話啊——是誰在用我的聲音說話!
我驚愕不已,猛然轉身朝身後看去,便見一道頎長的身影懶怠地依靠在鐵門上,似乎在那裡站了許久,用一種寒魄似的目光盯著我,眼眸里又恨又怒,又有一種糾結不清的情感,竟近似於迷戀。懸挂在牆壁上的火把突突跳著,映照在他那身雲濤繁紋的白袍上,發射出冰冷的寒光,讓他本就俊美的臉,顯得愈發冷峻。
“是你,蕭晚月!”我驚道:“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蕭晚月淡淡瞥了我一眼,什麼都沒回答,轉身就走。
我想也不想,拔腿追著他出去了。
他走的很快,大步流星,袖角隨著他行走的速度快速飄袂,白茫茫的似飛雪旋舞。我追得辛苦,不由怒喊:“蕭晚月你給我站住!”他腳步一頓,我,忙把身往前躍去,袖臂一抬擋住他的去路,這才在府衙長廊的轉角處攔住他。
蕭晚月怒瞪我,活像我做了什麼天大對不起他的事。這時清風吹來,揚起我玫紅色的紗織袖管,柳枝兒似的從他臉上拂過。風停,水袖落下,他的神情變得些許恍惚。
情急之下我只顧著攔他,現在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過於曖昧,忙卷著衣袖把手抽回背後,問:“剛才是不是你用我的聲音說話的?”
他像剛從夢裡醒過來似的眼神懵然,漸漸地清晰起來,倒不再如先前那樣憤恨,不淺不淡地回了句:“你說呢?”
回答了等於沒有回答,我蹙眉又問:“是不是你和蕭夫人合謀陷害我的?”
他反問:“你說呢?”
我深深呼吸,忍氣再度試探:“你是不是他?”我心中的那個噩夢。
“他?”蕭晚月怔了一下,隨後笑得不懷好意,“你說呢?”
心知是被他耍著玩了,我怒上心頭,罵了聲:“你混蛋!”也不顧心裡那一系列的疑問,轉身要走。
蕭晚月眼角寒光閃過,驟然跨步朝我逼來。我本能後退數步,撞到了廊柱上,他一掌拍向柱面,將我困在他的臂間。我忙往另一處走,他的另一隻手也拍向廊柱,這一次徹底地將我禁錮在他懷中狹小的空間里。
後背緊緊貼著柱子,我仰面看他,佯裝冷靜,卻還是顫了音:“你、你想幹什麼?”
“你罵我混蛋?”他冷冷一笑,如雲的鬢髮風中張揚。
從我仰視的角度看去,他那斜飛的修眉下,眼神格外犀利,便聽他說:“我是混蛋你又是什麼?一個水性楊花、不知檢點的賤女人!”
我聞言大怒,頓時忘了那股由他的強勢帶來的壓迫感,把舊賬翻出來反罵回去:“我是水性楊花不知檢點的賤女人,你就是滿口謊言卑鄙無恥的賤男人!”
蕭晚月怒極反笑:“好啊,罵得好!我是賤男人,你是賤女人,我們就是天生一對的狗男女!”
這個瘋子!我憤憤瞪他,不想再跟他一起發癲,一把將他的手臂撞開要走,卻被他一把拉了回來,抓著我的雙肩重重撞到廊柱上。
我吃痛悶哼,他低吼道:“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我的大哥!全天下的男人死絕了嗎,你為什麼要選擇他!”
我跟誰相好關他屁事,他有什麼資格管我?
正要反譏回去,卻聽見他無恥道:“大哥身體不好,他能滿足你嗎?我可是記得的,你在我床上一向熱情的很,我們可以一整晚不眠不休地交頸銷魂,大哥能行嗎?你都上過我的床了,還能滿足地躺在他的床上?”
“蕭晚月,你下作!混賬!”我漲紅了臉,揚手朝他臉上剮去,他抓住我的手腕摁在柱壁上,反手要教訓我。我非但不躲,反而把臉往他掌下蹭去,他卻打不下去了,手掌僵硬在半空。
我火上澆油地吼道:“我就是愛你大哥怎麼著?他是我生命的希望,夢裡的渴望,是我楚悅容活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快樂!山無棱、江水歇、天地絕我還是愛他,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此志不渝,我、愛、他!”
蕭晚月氣得渾身直發抖,那僵持在半空的手掌終於落了下來。我緊閉雙眼,“啪”的一聲,卻沒有痛感。睜眼驚愕看去,他的拳頭打在廊柱上,頹喪地俯下身子,將額頭無力地靠在我的肩膀上,央道:“悅容,就算你恨我怨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也別說這樣的話氣我好不好?我求你了,別跟大哥在一起好不好?我拚命忍了兩年沒去招惹你,要的不是這樣的結果。求你了,別和大哥在一起……”
我正要把他推開,突然有道稚嫩的聲音響起:“父親,姨娘,你們在做什麼?”
蕭染站在走廊上,依舊是那白衣小神仙的范兒,正困惑仰著頭看我們。
為人長輩的再怎麼鬧矛盾,都不能當著孩子的面吵架,否則會在孩子的心裡留下陰影,這個理我是懂的,竭力扯出牽強的笑,指著尤且靠在我肩膀上的蕭晚月道:“你……你父親身子不舒服,姨娘正在照看他。”
蕭染非但不質疑,還非常緊張地跑過來,抓著蕭晚月的手焦急道:“父親,你的頭昏病又犯了嗎?”
我一愣,蕭晚月什麼時候有這種病了?聽蕭染的話音,似乎還是慣病。
蕭晚月從我身上抽離,半蹲在蕭染面前,摩撫著他的頭,笑道:“父親沒事了,你別擔心。”
蕭染點點頭,道:“父親,那個壞蛋跑了。”
我奇怪問:“什麼壞蛋?”
蕭染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虧姨娘有一身本事,出宮的時候被人跟蹤了也不知道,幸好我和父親看見了也跟著來,你才不會遭遇不測。”
這麼說剛才在地牢里還有其他的人了?我困惑地看向蕭晚月,他為什麼都不說。
蕭晚月無視我探尋的目光,問蕭染:“那壞蛋往哪兒跑了你看見了沒有?”
蕭染黯然搖搖頭,又說:“不過染兒有用小石子打中他的右臂,就算手臂不斷也必然受了不輕的傷,父親只要下令全城搜捕右臂不能動的人,一定能找到這個想對姨娘不利的壞蛋。”
雖是聰明,但畢竟還是孩子,東瑜城人口極盛,怕僅是右臂不能動的就不下少數,單憑這點並不好找。究竟是什麼人跟著我,有什麼目的,難道真的是殺手?那麼用我聲音說話的到底是不是這個神秘人?我滿腹疑問。
低頭,對上蕭染邀功的眼神,我笑道:“ 小染兒真是聰明的孩子,就這麼辦,抓到了那個壞蛋,記你頭功!”
蕭染憨憨笑了笑,蒼白的臉浮上紅暈,撓著後腦勺道:“我不要頭功,只要姨娘平安。”
我殷殷看著這個娃兒,一臉感動。真是個好孩子啊,比他那陰陽怪氣的父親好上何止百倍!
走出宗法府,我和蕭晚月一時無言。
這時有個婦人牽著娃子從府衙門口走過,蕭染一直盯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竟看得痴了。
我問:“染兒是想被大人牽著手走嗎?”
蕭染偷偷睨了蕭晚月一眼,見他臉色溫和,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不……不是,只是沒被母親牽著走過,覺得有點羨慕。”
我心裡一痛,朝蕭晚月投去責備的眼神,瞧你和長樂,這都什麼父母?
向蕭染探出手,道:“那今天咱們倆就不坐馬車了,牽手回宮去。”
蕭染璞璞紅了臉,看上去歡喜不已,忙將手交到我的掌心,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另一隻小手拉起了蕭晚月的大手。
我怔住了,蕭晚月也怔住了,蕭染一個勁地樂呵:“恩,咱們一起走回去吧,總是坐馬車的真的無聊死了。”我不好甩開孩子的手,無奈三人就這麼手牽手地走在城道上。
忽聞有路人指著我們到:“哎呀,真是神仙似的一家子呀,夫俊婦俏,那娃兒也是水靈靈的。”
我的臉蛋轟地一紅,頓覺尷尬不已,卻見蕭晚月微微彎曲著嘴角,勾著似有若無的笑。
剛回到行宮,正要和蕭晚月父子分道揚鑣,便見一個墨衣內侍領著蕭晚風打宮廊上走過。
蕭晚風停住腳步,站在階梯上看向我們,朱槿廣寒袍被一陣風吹皺了一片,表情逆著光,像在雲里霧裡翻滾似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我和蕭晚月心有思量,都沒有說話,倒是蕭染恭敬地喊了聲:“大伯!”
蕭晚風點點頭,視線淡不可聞地從我們互牽的手上飄過,對躬身在旁側的內侍道:“帶路吧。”內侍哈腰唱是,往前領路。蕭晚風走下階梯,面無表情地從我身邊走過,竟沒有一聲招呼。
我心裡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便將蕭染的手放開了。
突聞身後有人驚呼:“鄭國公大人,您怎麼了!”
忙回身看去,只見蕭晚風緊緊揪抓著自己胸口的衣襟,支著一株海棠樹的枝幹,急促地呼吸著。
見我很蕭晚月在看他,蕭晚風又挺起了身子,大步地走遠了。
白帕捂在嘴上,蕭晚風一邊走一邊咳嗽著。
走在前面的內侍忍不住回身,緊張道:“鄭國公大人,您真的沒事嗎?”
蕭晚風冷冷看他,內侍頓覺如被冰錐刺穿了似的恐怖,雙肩瑟瑟地顫了幾下,再也不敢多話,抖索著雙腿在前面帶路。
蕭晚風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座白玉雕砌的拱橋上,終於走不動了。
橋下碧波蕩漾,岸邊柳暗花明。春暉風景,明媚妖嬈,令人怡然神往。
他看著,只覺得乏味而蒼白,腦中迴旋的都是那幕三個人的幸福畫面。
左邊胸口第二根肋骨下的那塊地方痛得厲害,痛得他不能再將這種感覺忽視。
曾經以為,他的心很大,能吞下整個天下;
現在才知道,他的心其實很小,固定在一個人身上,回味固定的心痛。
他不知道一個人的一生可以有多少時間給另一個人,而他給不給得起,她想不想要?
突然,他覺得一股腥熱逼上咽喉,重重咳了一生,攤開白帕,上頭攤著紅艷艷的血漬,像一朵刺目的紅花。
他一聲不響地合起白帕,收進衣衫內,抬頭靜靜對著天空笑了笑。
因為微笑,才了解愛。
收到周逸的信函,向我稟報懷影已被玄宗一個名叫柳君侯的人送回金陵。周逸試探了柳君侯幾番,發現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文武全才,有意留他在金陵,算是為我招攬人才。柳君侯也沒有拒絕,不過姿態擺得高了點,一開口就討要國公太保一職,周逸在信中詢問我的意思。
我回了信,讓周逸派他去本鄉營口做個雙兼小吏。
柳君侯想一上任就做太保這正一品大官?沒門!別以為我不知道他願意賴在金陵是為了什麼,就憑他開口就要國公太保一職就可猜出,他八成是受了師門之命來輔佐懷影的。既然他自恃文武雙全,雙兼小吏的職責就是白天修城牆,晚上修送往各地的雜亂文書,不正好讓他施展所長?
在月宗的時候他欺我太甚,現在到了金陵,那可是我的地盤,就由不得他囂張了,我還不伺機報復一番?女人是很愛記恨的,尤其是我楚悅容。本鄉營口那差事又累又要命,營里全都是五十大粗的漢子,裡頭的刑法也十分嚴酷,沒有受命更不得擅自離開大營。就憑柳君侯這花花腸子,沒了美人兒陪伴還怎麼活?有本事讓他搞營里的男人去?
我呆在東瑜尚還需一段時間,天賜現在處境很不好,蕭家人實在氣焰太盛,我不能讓天賜一人孤軍奮戰,更不能讓蕭家的人喧賓奪主迫害我楚家子孫。
如果柳君侯熬過這段苦日子沒逃跑,我就相信他輔佐懷影的誠意。我這個人還是很大度的,對於人才也向來比較寬容,等我處理完東瑜的事回金陵后自然會調他出來,就派他去馬場挑馬糞吧,也就不砍他腦袋了。
周逸又告訴我,近日金陵傳出不少奇怪流言,有關我和蕭晚風。百姓以訛傳訛,更是杜撰出了不少香艷的事兒。周逸詢問我是不是要徹查此事,看誰在背後搞鬼,有何居心。比較金陵百姓對蕭家那可不是一般的憤恨,這樣的流言非常不利於百姓對我的愛戴。
不過幾日時間,就連金陵也有這樣的流言了,實在蹊蹺。
我在回信中寫道:堵得了一人的嘴,堵不了悠悠眾口。聖人有言“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事明裡你且聽之任之,不用過分重視,否則有掩耳盜鈴之嫌。百姓不過茶餘飯後將權貴之事拿來當做消遣,時日一久自會乏味另尋話資。暗裡你要秘密嚴查此事,找出肇事者,若當真居心叵測,格殺勿論。
末尾加了句“清者自清”,說實話寫出這四字我還頗為心虛的,但周逸身為我的得力愛將,我還是不希望他對我失望的。
周逸最後在信中說,魯國公讓他帶話,說很想娘親,希望我能早點回去,但絕口不提在劫。
我暗嘆懷影終究是恨上在劫了,現在只希望他年紀小不懂事,長大了回淡去這段記憶,明白在劫的一片苦心,便囑咐周逸好好照料懷影。
在劫自那日來過東瑜一次后就沒再回來了,想必是誤會了我和蕭晚風的事。他現在在哪,還在玄宗,或者回大雍城了?我心裡念著他,卻不知怎麼面對他,便不見也罷。有句話說得好啊,相見不如懷念。
我起身準備去崇鸞殿拜訪蕭夫人,藺翟雲從外頭回來了。
楚沐曉兵變那日藺翟雲在大哥那裡,楚沐曉對大哥還算沒有逼絕,只將他囚禁在宮殿里,藺翟雲也因此幸免於難。
後來我和藺翟雲私下商量,都覺得這事是蕭家暗中策劃的,否則楚沐曉才起兵不過一日一夜,蕭晚風的大軍就來到了東瑜,要知道東瑜和長川相隔千里,就算快馬加鞭也需五日。唯一的解釋就是蕭晚風早在楚沐曉還沒兵變之前就率大軍離開了長川,並預料楚沐曉必然兵變。
今日我去拜訪蕭夫人,就是詢問此事,既然她用我的聲音誤導二哥,我身為受害者總該有聲討的權力吧。
而我之所以等到今日才問,是因為昨天宗法府傳來消息,楚沐曉飲鳩自殺了。
他是什麼時候藏著毒藥在身上,誰也不知道。朝臣對此事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畏罪自殺,也有人說他是被人謀殺。
楚沐曉的死因成了懸疑,我作為楚家的一份子,理應對此有所表示。
藺翟雲送我到殿門口,囑咐道:“夫人,縱然蕭家之心已昭然若揭,但目前檯面上還是他們佔優勢,你縱然心中有怨,還是不要太早和他們撕破臉的好。”我點點頭,上了車攆。
崇鸞殿的牡丹依舊開得盛艷,人世間的爭權奪勢腥風血雨,影響不了它們綻放出國色天香的姿態。有時候也真覺得做一個人還不如做一朵花,花兒過了花期,在努力綻放了生命極致的漂亮之後,便毅然凋謝枯萎,等待明年再發,又會是一季的美麗。人啊,總貪得太多,沒有花兒單純。
剛跨過殿門,便聞一陣笑聲,琅琅似風鈴。
過了八重屏風,越過圓形拱門,便見裡邊坐著三個貴婦人,周圍環著伺候的命婦丫鬟。
高坐上堂主座的自然是蕭夫人,堂下左邊首席坐的是蕭晚燈,右邊首席坐的則是一個美貌女子,芳華約莫雙十,長著一雙勾魂的丹鳳眼,身上穿的華衣是天下名織羽裳坊然出的錦緞,這種錦緞只有汴州才有,富貴人家就是想求也求不得,而汴州是阜陽王的府邸所在。
我暗想琢磨著這個女子的身份,蕭夫人看見我了,遠遠招呼道:“悅容,你可來了啊!”我笑著走過去福身行禮,蕭夫人正要為我引見那美貌女子,我道:“娘親先別說,讓我猜猜她是誰。”
早在我進門當會兒那女子就站起身來了,笑盈盈地與我對視,雖掩飾的很好,我仍從她眼中看出了一種挑釁的味道。
視線往她身上流轉了一圈,我笑道:“想必你就是小王爺的心頭愛,大名鼎鼎的千籟夫人。”
這天下還有哪個小王爺,阜陽王的長子趙之城唄。
聽說這千籟夫人與安倍出身江湖,是跟著兄長走南闖北的賣藝浪人。但憑著這樣低下的出身,能成為趙之城的妾那已是十分稀罕的,而她還居然還成了側室,那不得不說是件奇聞。須知妾的地位低下,說難聽點就是伺候正房的丫鬟,但側室就不一樣了,到底算得上是半個主子,而趙之城並未娶正室,她的地位與正室已沒有區別。常言道:以色侍人終不能長久。想必她能獲得趙之城的寵愛,靠的不單單是她的姿色吧。
千籟夫人笑道:“司空太君果然眼兒尖呢,什麼都瞞不過你。”
明明是在誇我,可聽在耳朵里怪怪的,尤其是那一聲“什麼都瞞不過你”,隱隱有點譏諷的味道。
我裝傻充愣道:“快別叫我司空太君了,就叫悅容吧,咱們年齡相仿,你這麼一喊活像我是個老太婆。”
屋裡眾人笑成一團,尤其是蕭晚燈,本來性子就野,現在笑得格外大聲。
千籟夫人捏著錦帕掩嘴笑了笑,道:“那行,悅容也別稱呼我千籟夫人了,倒教人生疏了,我姓連,單名一個芝,你就跟晚燈妹妹一樣,也叫我芝芝吧。”又問:“敢問悅容貴庚。”我道雙十,千籟夫人道:“跟我同齡呢,那悅容是哪個月份出生的?”我回道:“未月。”千籟夫人笑道:“哎呀,我是亥月出生的,該喚悅容一聲姐姐了!”說罷朝我福身行禮。
未月為六月,亥月為十,我大了她四個月,就這麼佔了便宜。
見千籟夫人樂呵著跟我攀交情,我也樂意陪她姐姐妹妹的叫得親熱,忙上前將她扶住,道:“芝芝妹妹快別客氣了,這不折煞姐姐么。”
當我碰到她的右臂時,我聽她嗤地抽了口冷氣,柳眉也蹙起來了,很快又恢復神色,但終究沒逃過我的眼睛。
我暗暗存了心思,不動聲色道:“既然我跟芝芝妹妹這麼投緣,這見麵茶還是要奉上一杯的。”
她雖是趙之城的愛妃,也不過是一方權貴的妻室而已,而我則是金陵監國,天子親封的一品誥命夫人,我敬的茶,她是不得不喝的。
丫鬟捧著才、托盤上來,我取過茶盞,她伸來雙手接,但左手為上,有意避開了右手,我卻故意避重就輕,將茶盞往她右手裡送。她無奈順勢接下,顫抖了幾下,又不露痕迹地將茶盞放回左手,笑道:“多謝悅容姐姐。”雖是一瞬間的輕顫,但我已經可以確定,她不是左撇子,無疑是右臂受傷了。
這時蕭晚燈過來插話:“悅容姐可知小王爺為什麼會這麼寶貝咱們的芝芝?”
千籟夫人雙頰頓紅,嬌羞地瞪了蕭晚燈一眼,嗔道:“你這小妮子,別口沒遮攔了。”
我裝作很好奇的樣子:“是啊,早在金陵時我就聽聞小王爺心疼芝芝得緊,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到底芝芝是用了什麼本事,讓那風流小王爺這麼為你神魂顛倒呢?”
千籟夫人的臉更紅了,嬌羞道:“沒有的事,悅容姐你也壞的,跟著晚燈妹妹一道兒打趣我。”
若非她眼中一片清明,我怕早被她這副小女子姿態給矇騙過去了,便聽見蕭晚燈說:“那是因為芝芝她有一項好本事,能哄得小王爺開心。”
我好奇問:“什麼好本事?”
蕭晚燈得意地看著我,深意道:“芝芝她啊,會口技呢!”
“口技?”我很驚奇道:“啊,是不是那種能將任何聲音都學得惟妙惟肖的本事?”
蕭晚燈道:“正是,就連悅容姐的聲音,也能學得一模一樣呢!”
這話若有所指,我裝作沒聽懂,笑笑:“那我可不信,得親耳聽聽才行。”
蕭晚燈看向千籟夫人,眨著眼睛說:“聽見了沒有芝芝,悅容姐小看你了,要親自試試你呢。”
千籟夫人把腰桿一挺,道:“試就試,我也不怕悅容姐姐出難題,這便給我一段話兒示範吧。”
我內斂笑笑,便見幾隻蝴蝶在雕花窗前飛過,隨口念了首小令:“彈破莊周夢,兩翅駕東風,三百座名園一采個空。難道風流種,唬殺尋芳的蜜蜂。輕輕的飛動,把賣花人扇過橋東。”
千籟夫人贊道:“悅容姐姐真是好才華,這首小令是王和卿《醉中天》里的‘詠大蝴蝶’吧。”
沒想到她一個跑江湖出身的也深諳詩文,這讓我頗為意外,也誇了她幾句,便聽她用我的聲音就著這首小令復念了一遍,果真是一模一樣,就我的一些平仄、托音都學得與本人無異。
屋內眾人紛紛撫掌稱奇,我眼底一寒,隨即笑道:“果真是神技啊,若非親耳聽聞,還真不信世上竟有如此厲害的本事!”話鋒一轉,問:“對了,芝芝是什麼時候來到東瑜的,若不是今日來這崇鸞殿,怕就錯過與你相識了。”
千籟夫人回道:“是跟郡主同來的,先前我家小王爺聽說郡主要來東瑜,又聽說蕭二爺沒一道陪著來,念了二爺幾句。咱們郡主身子骨不好,小王爺又只有這麼一個妹妹,放心不下,就讓我陪著來,照顧之餘也好陪她解悶。今兒晚燈妹妹來沂水小築找我們,說要來蕭夫人這裡賞花,郡主染了風寒說不想掃大家的興就沒來,便只有我和晚燈妹妹來這兒叨嘮了。”
現在我可確定了,那日跟蹤我到宗法府地牢的神秘人就是她了,而假冒我與蕭夫人一起引楚沐曉上當繼而兵變的,也無疑是她!今日她跟蕭晚燈一唱一和的根本無意隱瞞我什麼。
她們現在的行為,用四個字來形容再貼切不過了——耀武揚威!
這時外頭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屋內女眷們聞言大驚,都以為是崇鸞殿走水了。守殿的女官匆匆來報,說是弘文殿那裡起火了,不是崇鸞殿。
弘文殿,那是大哥楚沐晨的寢宮。
當我匆匆趕往弘文殿的時候,那裡已火勢滔天,殿前聚集了不少的人,蕭晚月和長樂郡主也在現場,蕭染抱著蕭晚月的腿,漆黑的眼眸里倒影出翻滾的烈火。天賜在那邊指揮著,侍衛們拿著水桶前仆後繼地往裡頭潑水,但徒勞無功,火越燒越大。
我衝上去忙問:“大哥呢?”天賜抓著我的手哽咽道:“大哥還被困在裡頭……悅容姐,怎麼會這樣,二哥死了,如果大哥再遭遇不測的話……”我說不出安慰的話,唯有輕拍著他的背,這幾日他承受的壓力太大了。抬頭盯著衝天的滾滾濃煙,我臉上神色變幻著。
這時藺翟雲趕來了,臉色蒼白如死,抓著身邊救火的侍衛,搶過他手裡的木桶將自己全身淋個濕透,竟二話不說往弘文殿里跑去。我被他這舉動嚇住了,他一個文弱書生跑進火場能做什麼,發瘋了送死不成!大喊:“先生,你回來啊!”他卻頭也不回跑開了,我無奈追著他跑進火海,卻聽身後有人喊:“姨娘——姨娘——”蕭染竟也追著我進來了!
弘文殿里的火燒得更加厲害,濃煙熏得人眼淚直流,不辨方向。我早已看不得藺翟雲的身影了,只能循著蕭染的聲音摸索而去,那孩子真是太胡來了!
找到蕭染后,發現蕭晚月和長樂郡主也都追著自己的兒子跑進來了,我將蕭染往長樂郡主懷裡一塞,怒道:“你們進來添什麼亂,全都出去!”蕭晚月急問:“你呢?”
“我非找到先生不可,你們快離開吧!”說罷準備往內殿跑去。蕭晚月追了過來,拉著我的手說:“不行,你再往前走就出不來了,快跟我離開。”我怎麼能不顧藺翟雲生死,便甩開了蕭晚月的手。
這時,懸樑上哐哐作響,幾片碎瓦率先落下,在地上乒乒乓乓摔得粉碎,隨即便見一道燒焦了的巨大樑柱直逼著眾人而來。
蕭晚月當時就在我身邊,驚呼一聲:“伊漣!”轉身往長樂所在的地方跑去,在樑柱打落之前將她撲倒。
我趴在地上, 焦木打在我的背上,灼傷了整個背部的皮膚,痛得我眼淚直流。我抬頭往前面看了看,最後看到的一幕是蕭晚月左手抱著長樂右手抱著蕭染,看著我驚慌不已,口中喃喃念著:“悅容……悅容……”
又一片樑柱坍塌下來,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我正趴著睡在床上,背後椒辣疼痛,房內瀰漫著一股熟悉的香味,是龍涎香。
剛要起身,一雙手從背後探來按住我的雙臂,蕭晚風道:“別動。”
自那日見到我和蕭晚月父子牽手之後,他就冷了我三日,就算一不小心狹路相逢,他都像個不認識的人似的面無表情地與我擦肩而過。
沒想到一醒來,我卻在他的寢宮,還躺在他的床上。
他的手指開始在我背上移動,一股淡淡的葯香在空氣中散開,指尖所到之處,那椒辣的痛感便被一種冰涼取代,我忍不住吟哦出聲,身後傳來沉沉的笑聲。
我察覺自己赤著上身,方才那聲無意識的沉吟讓屋內頓時添了幾分旖旎春情,不由感到困窘不已,忙找話題轉移尷尬,道:“晚、晚風……藺先生他怎麼樣了,救出來了沒有?”
蕭晚風道:“悅容無須擔心,他已經讓人救出火場了,被濃煙熏得厲害,現在還昏迷著。”
我遲疑了半會,問:“那……我大哥呢?”
蕭晚風道:“弘文殿的火熄滅后,天賜找到了七具燒焦了的骸骨,從其中三具屍體佩戴的飾物上來判斷,的確是你大哥、大嫂和二娘。”
我啊地驚呼出聲,握起拳頭,顫著聲音道:“也就是說大哥他們都……死了?”
蕭晚風沒有回答,專心為我上藥。上好葯后,才悠悠道:“你背部的皮膚大面積燒傷,就算及時敷上我們蕭家的金創秘葯雪凝脂,怕日後也會留下疤痕。”
我沒有說話,對此並不上心,此時已是心事重重。
蕭晚風隨手一拂,一道紗衣便披在了我背上。我不上心的事他卻上心了,說:“我是不會讓你美麗的背留下不美麗的東西,你放心吧。”
紗衣薄如蟬翼,透風透氣,不至於讓傷口窒悶化膿,又能遮住我的身體,免去了當下的窘迫。就算早已赤身暴露在蕭晚風面前無數次了,但每次被他那雙深邃如海的雙眼凝視著,總讓我有種不知名的緊張。
這時,背上的草藥味似有若無地傳來,我隱隱覺得熟悉,不由深深嗅了幾下。
頓時腦中白光乍現,我心神大震,以前一閃而過卻總是抓不住那種怪異感,此刻像破開泉眼的山泉似的噴涌而出,讓我恍然大悟。
這股藥味,是的,就是這股藥味!我曾在許多人身上聞到過!
在劫、天賜、蕭晚風、蕭晚月,還有——主上!
早就預料到主上與蕭家必然有所關聯,不然蕭夫人也不會成為他的中間人。只是他的身份一直神秘,讓我琢磨不透,現在總算被我抓到了一點蛛絲馬跡,似乎離他又近了一步。
拳頭反覆鬆鬆握握,我穩住翻滾的情緒,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這種秘葯除了你們蕭家的人,一般人拿不到吧?”
蕭晚風笑笑:“尋常人自然拿不到,但與我們蕭家關係親密的,倒不至於吝嗇。”
我試探問:“阜陽王和小王爺他們算不算與你們關係密切?”
蕭晚風點頭道:“當然,他們不僅僅是我蕭家的姻親,更是戰略夥伴。”
依在床榻旁,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我:“你問這些幹什麼?”
我忙掩飾道:“只是隨口問問。”
他也沒再追問下去,眸深似海,就這麼靜靜看著我。
我已經在蕭晚風的寢宮裡躺了整整三天了,這是極不合禮制。本來我和他的流言就被人傳得沸沸揚揚的了,此時我更應該避諱。數次提出讓他將我送回“溪凌幽欣”,起先他以我身上有傷不宜隨便移動為理由推掉了,後來索性假裝什麼也沒聽見,我行我素地替我上藥,喂我吃飯——我只是背部受傷了,又不是手殘了,真是的。
我霸佔了他的床,這三日他自然與我同床共枕。暗想人果然不可貌相,誰道蕭晚風不會趁人之危?他就是專門趁我之危。這幾日我沒出過他的寢宮一步,指不定外頭那些流言又傳出形形色色的版本了。
期間很多人來探視我,天賜、蕭夫人、蕭晚燈和千籟夫人他們,但都被蕭晚風派人給擋了。
這日長樂郡主來看我,蕭晚風倒是讓她進來了。中間隔著一道屏風,長樂幾番噓寒問暖,最後嘆息道:“悅容,你別怪夫君,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自己深入險地讓他為難的。”說罷,又與蕭晚風諸如此類的自責。
蕭晚風淡淡道:“此事弟妹不用再放在心上,以後多多保重自己吧。”
為了這句話,長樂頗為激動,重重恩了一聲:“多謝大哥關心。”聲音竟然都在發抖。
蕭染幫腔說道:“姨娘,你別生父親的氣了,父親這幾天都不好過。”
也真是個孝順又乖巧的好孩子啊,我笑著回道:“小染兒別擔心,福禍雙依,姨娘怎麼會怪別人。”
真的不怪嗎?其實心裡還是有點疙瘩的,他當時明明就在我身邊,卻去救別人。轉念又怔住了,我這都在想些什麼呀,怎麼能有憤憤不平的心情?我是蕭晚月的誰?充其量不過是一個與他互相傷害互相折磨、充滿背叛和欺騙、眼淚和仇恨的舊情人兼敵人而已。蕭晚月並沒有做錯,妻子孩子才是他的家庭成員,才是最重要的不是?
可偏偏聽說後來是蕭晚月發瘋似的將我抱出火場的,兩隻手臂為了救我已經被燒成焦肉,別人想勸他卻怎麼也勸不住,他也不把我交給任何人,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敵人一樣,直到後來蕭晚風來了才一個巴掌將他打醒,將我帶回來治療。
當初聽到這些事的時候,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暗暗地想,他這都算什麼?
長樂郡主和蕭染離開后,蕭晚風居然也這麼對我說:“你別怪晚月了,他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腦子還沒回過神來,已經脫口而出了:“能有什麼苦衷!”說完我立即後悔了,這口氣還真是掩不住的怨氣。
蕭晚風深深凝視我,臉上的表情麻木不仁,看不出絲毫情緒。屋內沉寂了許久,氣氛有點冷凝。隨後他走到床榻旁將我抱起,我啊地驚呼一聲,已經坐在了他的腿上,迫於無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他的雙手避開了我背部的傷疤,緊緊固著我的腰肢,像是要將我生生折斷似的。
他問:“悅容,你知道我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
我搖搖頭,別人都稱頌他文武冠冕天下無雙了,能有什麼弱點,也就身體差了些。
他說:“我最大的弱點是一個女人。”
我的心一緊,原以為他說的是我,很快的我就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蕭晚風含笑睨了我一眼,我窘迫地紅著臉,便聽他道:“趙伊漣的命就是我的命,趙伊漣死了,我也活不久了,所以晚月才會不計一切代價救她。因為我不能死,蕭家不能沒有我。”
聞言我怔住了,對長樂在蕭家的特殊地位早就感到十分困惑,就算她是阜陽王的心肝寶貝,是蕭家唯一的媳婦,也不至於這麼嚴密地保護著,如供著一尊珍貴的活菩薩。現在看來果然是跟蕭晚風的病有關,我記得之前有一次蕭晚風差點發病喪命,藺雲蓋急著差人請長樂郡主過來。
難道長樂有什麼通天本事,能救治蕭晚風的頑疾不成?
我奇怪地問:“為什麼長樂的命就是你的命?”
蕭晚風沒有回答,徑自說道:“悅容,如果有一天你想殺我了,又念著過往的情誼下不了手,那就殺了長樂吧。”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決絕,我聽著內心惶惶不安,好似與他非得是你死我活的下場不可。
撇去家族利益,蕭晚風於我而言,是良師諍友,藍顏知己,自春露一事過後,更多了一種曖昧不明的感情。就算站在敵對的立場彼此多有陰謀算計,徒增了私仇家恨,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
蕭家染指天下,機關算盡,是非功過誰來定對錯?成王敗寇而已。
如果我站在蕭晚風的位置,也會這麼做。在大愛面前,小愛總是要被忍痛犧牲,當初為了守住金陵我不也連自己的兒子都犧牲了?那麼對他們蕭家的男人而言,維護家族的至高利益,其他的也只淪為其次,必要時焉能不選擇犧牲私愛?
這麼想來,蕭晚月倒顯得情之至聖,且不說家族利益在前,長樂和蕭染是他的妻兒,蕭晚風還是他唯一的大哥。難道所謂愛一個人,就要不顧自己的家族和親人?如果非得這樣,愛是真了,人也無情了。更何況我始終堅持著,我和他之間早就沒有了愛。如此這般,先前我心裡的那股悶氣,不免顯得有點無理取鬧矯揉造作了。
然而,蕭晚風為什麼要將自己這麼個大弱點隨隨便便地告訴了我?
殺蕭晚風難如登天,殺長樂雖難卻並非可望不可及。
純粹以友人的立場來說,我認為蕭晚風這麼自曝其短,實在太過魯莽,太過任性了。
我別過臉,終究不忍心去深入剖析他這樣做的用意,卻嘴硬道:“你先是亂我金陵山河,現在又殺我父兄,覬覦東瑜——如此深仇大恨,我是不會捨不得殺你的,直取你性命便是,何須長樂來替你償命。”
蕭晚風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大笑起來:“你說我覬覦金陵東瑜倒也不會否認,別說區區江北江東兩地,這整個大經天下我都是要拿下的。”
我瞪他,這人真是太狂妄了。也是,他不狂妄,全天下就沒人有資格狂妄了。
又聽他說:“但悅容說我殺你父兄,可著實冤枉了我。”
我怒道:“蕭晚風,敢做就該當,何須託辭讓我對你心生鄙夷?難道下令毒殺我父親的人不是你?”
“是的,的確不是我。”蕭晚風悠悠說道:“姑母當初以香薰入毒慢性消磨你父親生命之事,我確實不知,事後知道了你父親也無力乏天了。至於你的那幾位兄長,我並不否認對他們動了殺機,但想殺他們的又何止我一人?”
我心頭狂跳,仍佯裝鎮定道:“除了你們蕭家的人還會有誰?”
蕭晚風搖搖頭,慢聲慢語道:“不,除了我們蕭家,還有你們楚家的人。”
我緊張道:“楚家誰會這麼做?”
“比如……”蕭晚風懶懶地拖長了聲音,手指輕輕拂過我的臉龐,笑得暖如春風,又冷如寒冰:“比如你啊,悅容。”
心中的秘密被他看穿了,我瞬間顯得驚慌失措,但很快就冷靜下來,強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會殺大哥二哥他們。”蕭晚風淡淡一笑:“明人眼前不說暗話,有沒有殺他們,你自己心裡清楚。”我直勾勾地望著他諱莫如深的瞳孔,那眸心閃爍著琉璃華光,彷彿洞悉塵世。我不再否認,問:“你是怎麼發現的?”
蔥玉的手指撫上我的眼角,蕭晚風道:“眼睛啊悅容,你的眼睛背叛了你。楚幕北死後,你眼中有悲痛,楚沐曉和楚沐晨死的時候,你眼中雖悲,但沒有痛。你我相識這麼久了,我又怎麼可能不了解你?你擅演戲,但絕不是無情無義的人。”我笑笑:“可你沒有阻止我。”他也笑了:“是沒有阻止,我不忍心看到你失望的表情。”我隨即介面:“但咱們驕傲的鄭國公也絕不會白白讓一個女人將你玩弄於鼓掌之間,不是么?”他斂了我鼻尖一下,寵溺贊道:“知我者悅容也。”
這樣的誇獎無法讓我感到快樂,卻有種被他要挾的感覺,咬牙道:“你想怎麼樣?”
他反問:“你能讓我怎麼樣?”
我凝神屏息道:“既然是交易談判,你先坐地起價,我也好討價還價。”
他眯了眯眼睛,有點不高興:“在悅容眼中,我們之間要淪落到交易談判的地步了?”
我負氣道:“隨你怎麼想。”
他緊抿著嘴巴不說話,手指順著臉頰、下巴、頸項慢慢下滑,一點一滴撥弄我皮膚上的敏感。我僵硬躺在他懷裡,身體彷彿對他的手指有了習慣,竟不知名地燥熱起來,連帶著呼吸都亂了。他的手突然按在我的背上,觸碰了大片傷口,我吃痛了猛抽冷氣,抬頭憤憤瞪他。
蕭晚風笑笑,將手掌慢慢從我背上抽離,滑至臀下,隨後往上一拖,將我整個人抬高一寸。我驚呼著趴在他肩頭喘息,便聞他慵懶道:“三日後你背上的傷口大概也落瘀吧,那日晚上戌時三刻,你再來我房中。”
我一怔,很快地明白了他的意圖,頓時羞愧交加:“你……”卻是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親了親我的耳廓,溫柔道:“悅容,如果那天你不來,我就會明白你的選擇了。”
當日,他差人將我送回了“溪凌幽欣”。
此後我一直閉門不出,謝絕一切訪客。
轉眼便過三日,那日酉時黃昏,我披上斗篷,在一行心腹的掩護下秘密離開了東瑜行宮,行色匆匆地來到城郊外的一處隱蔽莊園。當我來到莊園的時候,明顯察覺到了這裡的詭異氣氛。四周寂靜得過分,草木森然,林立在黃昏紅霞之下,宛如血光之災。林子深處的黑暗中偶有呼吸聲,並不著急隱藏行蹤,顯然是有意讓我知道此處已殺機四伏。
我不動聲色地走入園內,推開一間茅屋的木門。
咿呀一聲,門后露出三張臉。那三人看到我后紛紛面露複雜表情,驚喜、羞愧、懊惱,不一而足。
三人齊呼:“十妹!”
我闔上門,解下斗篷,恭敬地朝他們福身行禮,逐一喊道:“大哥,二哥,四哥,悅容來晚了,讓幾位哥哥在這裡受屈了,先給你們賠禮道歉。”
世人眼中早該趕赴陰曹地府的三個死人——楚沐晨、楚沐曉、楚澤西,紛紛上前將我扶手托起,二哥楚沐西紅著眼睛道:“十妹何錯之有,卻是哥哥們錯了,只顧著爭權奪勢,辜負了父親的一番希望,更冤枉了十妹,還咒罵你仇視你,甚至累你背負弒兄這等惡罪,也害得東瑜陷入萬難之地,是哥哥們有愧於你!有愧九泉之下的父親!”說罷朝我豁然跪下,楚澤西也隨他同跪,兩人潸然淚下。大哥在一旁仰面長嘆:“皆是孽障啊……”道盡了這一個月來的詭譎命途。
我將二哥和四哥扶起,與他們哭成一團,屋內頓時唏噓四起。我也將連日來心中承受的沉重壓力藉機紓解出來。
想當初父親要我殺四哥保其他楚家子孫,我知這豈是康庄大道?蕭家狼子野心,既然有心覬覦東瑜,哪怕真的讓天賜繼位稱了他們的心,他們又怎麼會輕易放過其他人?憑我跟他們交手多年,以他們的手段,向來是趕盡殺絕,以絕後患。我便先下手為強,在蕭家人動手殺兄長們之前,率先“殺”了他們。
當初我當著眾人的面一劍刺穿了楚澤西的胸膛,讓大家對楚澤西的死毫不懷疑,更對我心生恐懼,認為我當真是一個冷血無情斷絕親情的劊子手,才能在父親死後以鐵血手腕迅速鎮住混亂場面,讓天賜順利繼承魏國公之位,阻止蕭家人伺機製造禍亂之心。
楚澤西明明被我刺穿心臟,為什麼還能活下來?其中自然藏有乾坤。以前我在金陵時曾無意翻看過藺翟雲的醫典書籍,有一頁是這麼記載的,人體心臟左下角有一個奇怪的穴位,稱之為“不死穴”,從這個穴位刺過,縱然刺穿了心臟也不會斃命,只會短時間內休克而已。當然,若是刺得一絲偏差,中中劍人就會當場斃命。以前我只覺得有趣多瞄了幾眼,後來在刺殺楚澤西的時候心裡還是十分緊張,也並沒有十成把握,生怕錯手殺了他——但最後我到底還是成功了!我故意裝作恨透了楚澤西的模樣,讓侍衛將他拉出去喂狗,四嫂勢單力薄,敢怒不敢言,其餘人自然不會關心一個死人的去向,就這麼成功地將四哥救出,安置在這片隱蔽莊園里。
但蕭家也不是易於之輩,又再使陰謀,欺騙了二哥,逼得他兵變作亂。二哥被抓之後關在宗法府大牢里,看蕭晚燈的做法我便知道,她是絕不會等二哥定罪的結果的。因為我們都知道,憑天賜的心性,最多只會將二哥流放,斷然不會趕盡殺絕,所以蕭晚燈下令讓衙役們嚴刑逼供,就是想將二哥折磨致死。
那日我追著蕭晚月離開地牢之前,便將毒藥不露痕迹地放到二哥手裡。二哥本以為我是不忍看他受辱,想讓他早點解脫刑罰之苦才會贈予毒藥。他也的確是生無所戀,幾日後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服毒自盡了。又豈知這是一種瞞天過海的奇葯,叫“絕地”,顧名思義:逼至絕地,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二哥“死”后我放出流言,是蕭家人謀殺了楚家二世子,讓朝堂大臣們對蕭家產生懷疑和抵觸情緒。蕭夫人為安撫朝臣,在仵作確認二哥的確已死之後,便匆匆結案了,併當日將二哥屍體下葬,企圖讓這事早早過去。我在二哥醒來之前派心腹將他的“屍首”偷挖出土,再一次成功地偷天換日!
最後,就是大哥的事了。大哥自焚弘文殿,的確是蕭家給逼的,而蕭家威脅大哥的籌碼,居然是藺翟雲!
藺翟云為何能威脅到大哥,動搖大哥的意志?
想起我在金陵初遇藺翟雲,原以為他總是不停地吃東西是因為嘴饞,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他不是嘴饞,是怕挨餓,因為小時候他餓怕了;他還怕黑、怕冷、怕水井!因為在他六歲的時候,被人謀殺丟進水井,在那又黑又冷又潮濕的地方呆了整整五天五夜,沒有吃的東西,他只能喝水,不停地哭,不停地求救,但沒有人回應他,上天像是徹底把他遺棄了。直到五天後,他已經奄奄一息了,才被人從水裡打撈上來。那個人救了他,卻對外宣布他死了,後來又派人秘密將他送走。十幾年過去了,他的養父亡故,他再一次覺得自己孤苦無依。於是,害怕寒冷孤獨的他跑出那個囚禁他的小小天地,趕赴千山萬水去尋找自己的親人,尋找生命里僅存的那一點溫暖;於是他來到金陵,遇見了我,對我說:“我是來找姑姑……和妹妹的。”
為什麼我和在劫都對他有種親切感,為什麼他一來到東瑜楚家就會變得舉止怪異,為什麼當初我看見他和大哥在亭子里笑談的時候會有種奇怪的感覺,為什麼他見到二娘的時候會神色大變不停嘔吐?
一切早有答案。
因為藺翟雲是大哥的兒子,是楚家三子楚洛溪!
血緣何其奇妙,父與子是如此相似,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大哥和娘親的兒子,我是他的姑姑,也是他的妹妹,所以他才會千里迢迢來到金陵找我,甚至不惜犧牲生命也要保護我!
原本我暗地裡找大哥是想勸他上一道奏疏給天賜,自願請調護守邊防,遠離東瑜是非之地,或許能逃過蕭家奪命的逼殺。大哥告訴我藺翟雲的身世以及蕭家要他非死不可的恫嚇之詞后,我便心生一計,將計就計,讓大哥按照蕭家人所說的自殺脫身。但“絕地”已不能再用,太過反覆的手法非但救不了大哥,反而會把二哥也牽扯出來。
就在我和大哥冥思苦想之際,有三個丫鬟四個內侍走了出來,獻上自焚之計。我一聽便覺得此計可行,燒得面目全非了,安能辨別真偽?那七人皆表示,甘願代主而死。大哥自然不肯,奴僕的命難道就不是命?其中一人磕破腦袋苦苦哀求,哭道:“大公子,也許您已經忘記了,在十年前皇都那場格外嚴冷的冬天裡,奴才七人都不過八九歲,在飢餓和寒冷中向老天乞求生存,但從來沒有人看我們一眼,那時我們內心充滿了仇恨,詛咒這世上所有的人。是您,是您救了我們,並且留我們在身邊,您用您的善良很仁慈感動了我們,讓我們能有更長的時間去感悟生命的恩賜。現在老天賜我們這樣的機會報答您的恩情,我們的生命本就是因為您的慈愛才得到延續,現在該是我們還給您的時候了!”
蒼天無情無淚,但人家有情有義。
那七人雖出身卑微,卻不忘人之大義,滴水之恩湧泉報。
於是,三人代主而死,四人為讓死亡更為真實,毅然選擇同死。否則偌大的宮殿只有主子遇難,卻沒有一個奴僕遭罪,不免遭人懷疑。
於是,那一場大火,燒毀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也燒死了七個至情至性之人,大哥終於逃過一次死劫。
我原本想將大哥、二哥、四哥他們秘密轉移暗處,再共謀大計,讓他們暗中替我培養勢力,共同對付蕭家。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一切還是被蕭晚風看穿了。
三日前我一離開蕭晚風的寢宮,就派人去秘密接來被逐出行宮后隱居在東三巷的四嫂和兩個侄兒,卻回報說那裡早已人去樓空,隨即莊園的守衛又來報,一群黑衣人包圍了莊園,帶走了二娘、三娘等所有女眷和孩子,只留下大哥他們,我便知道這是蕭晚風對我的警告。
離開莊園前,我抹淚道:“大哥二哥四哥,是我沒用,瞞不過蕭晚風,現在他將嫂子們他們抓走了做人質,外頭又被他的人嚴密監視著,我一時無法送你們離開,不過請你們放心,我楚悅容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會救出你們的。”
大哥在身後喊住我:“悅容,蕭晚風不是易於之輩,你千萬別為了哥哥們做傻事,如果迫不得已也便犧牲哥哥們罷,反正我們本就是該死之人。”
我回頭笑道:“哥哥們放心吧,我心中自由計量,請相信你們的十妹,就算天塌了我也有辦法撐起來,就散乾坤倒轉了我也會把它扭轉回來。我們楚家子孫經過這一場浩劫,一定會更加團結,我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堅信著。蕭家凶如狼惡如虎,那又怎樣?還有什麼比我們兄弟姐妹團結一心更加勇敢無畏的?只要過了這一劫,我相信楚家和東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父親在地底下看著我們這樣出息了,也會欣慰呢。”
大哥、二哥、四哥他們早已熱淚盈眶,我朝他們微微俯身拜別,便離了莊園,回到行宮。
此時離我與蕭晚風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時辰,我就去藺翟雲房中探望他。
因為當初救哥哥們是極為隱蔽的事,我連他也瞞著,後來大哥出事了,他就一病不起,這幾日一直躺在床上休養。我本想在事成之後將大哥尚在人間的事告訴他的,但蕭晚風知道此事之後,我就不敢輕率行事了,他知道的秘密越少,就會越安全。每每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我也只能暗自心酸。老天對他何其不公,他這一生,真的吃了太多苦了。
我進屋的時候,藺翟雲正睡著,因為睡得淺,便被我清淺的腳步聲給喚醒了,掙扎著起身,虛弱道:“夫人……”我忙上前將他扶著坐起,拿來枕頭放在他身後。他愧疚道:“夫人,都怪我沒用,身子不聽使喚偏在夫人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倒下了。”我瞪了他一眼,道:“哪有的事,你也太小瞧我了,還真以為我楚悅容沒了你就活不下去了?”他眼神黯淡,低下頭淡不可聞地說了句話。這話說得很輕,卻還是被我聽見了,他說:“沒用了夫人,怕是我活不下去了。”我心如絞痛,卻不想他尷尬,強忍著鼻尖的酸楚。他的身世始終不願意告訴我,是覺得這樣的關係太讓人難堪,我怎麼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一人默默承受著秘密,也不想我陪他一同背負上一代的錯誤。
我抓起他的手,拍拍他的手背道:“其實啊,沒用你我還真活不下去了,這幾天外頭一來消息,我總是回過頭習慣性的問你意見,才發現身旁空空的,你病了在屋裡躺著呢。這習慣啊我這輩子也不想改了,所以你要快點把病養好,乖乖待在我身後,那樣我才不用像個傻子似的問空氣的意見。”
藺翟雲被我逗笑了,蒼白的臉浮現紅暈,突然眼角濕潤了起來,將我抱住,反覆地說著:“謝謝,謝謝你,謝謝你還在……”我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他的背安撫著,他頓覺自己失態了,趕忙將我放開,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窘迫不已,時而不安地偷看我,怕我生氣。我佯裝真的生氣了,他臉上唯一的紅暈徹底退去了,眼底顯露驚恐。
我怒罵道:“好你個藺翟雲,枉費我平日里那麼尊敬你,自認與你已是生死之交。現在你需要人安慰,抱一下就抱一下唄,做什麼露出這種做賊被抓的表情?下次你應該這麼說:楚悅容,我藺大軍師今天心情不好了,快過來讓我抱一下!知道不,要這麼說!”
藺翟雲又被我逗笑了,一邊笑一邊流著淚,我越是安慰,他哭得越凶,我取笑道:“瞧你一個大老爺們,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子,哭得眼睛成了紅桃子,我看你以後怎麼出去見人。”他膽子大了,賭氣道:“我不見任何人,就見夫人,哪天夫人不要我了,我就……我就……”突然很認真地看著我,表情神聖的像要宣誓。我生怕他要發那種“我就去死”之類的毒誓,連忙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笑道:“行行行,你想怎麼就怎麼。我的藺大軍師啊,快點休息吧,把你這顆金貴的腦袋修養好了,再好好幫我出謀劃策。”把他勸下了,又替他蓋好了被子,我才起身離開。
離開前藺翟雲問:“夫人,現在沒遇到什麼難題吧?”我笑道:“恩,沒有,真有我解決不了的,立刻來找先生商量。”他聽后滿足地笑了。
闔上門,我閉上眼睛,無聲無息地流淚了。在哥哥們面前,在藺翟雲面前,我把一切都擔下了,其實我哪有那麼大的本事撐起一方青天,去扭轉乾坤?天賜現在的命還被他們捏在手心裡,如果不是因為蕭晚燈,他們連他也不會放過,也幸虧在劫離開得早。我只是一個女人,當屬於男人的手段謀略都顯得無計可施的時候,我最後剩下的,也只有屬於女人的法子了,就像兩年前我為了金陵,選擇去蕭家大營一樣。唯一區別的事,那個時候我伺候的是蕭家那恣意張狂的弟弟,今夜將換成那個主宰沉浮的兄長。
我回了房,將自己重新梳妝打扮一番,梳起彩雲髻,帶上金蝶玳瑁,撲粉描眉點絳唇,美麗得不像話。戌時三刻已到,我並未打攪任何人,肚子一人默默地打著一盞金雕燈籠,緩緩地朝清源殿走去。
清源殿內總是冷冷清清,蕭晚風不喜人雜,偌大的宮殿里人影寥寥。
當晚當值的將軍正是路遙,我來到清源殿後他正領著一列黑甲侍衛巡邏而過,見到我后怔了一下,但沒再流露出其他表情,恭敬抱拳后便要前行。
既然撞了面,我也不需遮遮掩掩,叫住他問:“將軍,令夫人她還好吧?”路遙雙眼黯然稍許,回道:“拙荊一切尚好,勞夫人挂念了。”再抱手,便去了。我看他神色不太好,心想莫不是周妍出事了?
往內殿走去,守夜的侍女垂眉順目地接過我手中的燈籠,福身道:“夫人金安,大人已經恭候你多時了,便自個兒進去吧。”不輕易靠殿門太近,離得五丈之遙靜候差遣,皆是深諳蕭晚風習性訓練有素的下人。
殿內雕樑畫棟,陳設美輪美奐,左右兩側各置一對立的長宮燈,幽幽落照,有種半明半寐之感。蕭晚風並未在殿內,偶聞長簾後傳來習習水聲,想來他是在翠濃池中沐浴。我猶豫片刻,便往溫泉走去。
長簾一掀眼前豁然開朗,那白玉壁上鑲嵌著十幾顆碩大的夜明珠,將整個翠濃池照得通明。碧波粼粼,白霧裊裊,蕭晚風浸身在玉池中,長發如黑瀑在水面上散開。有紅木托盤浮於水上,盤上放著白瓷酒壺、成對夜光杯、金色果盤。果盤上盛著水晶葡萄,顆顆圓潤玉珠,下疊一層薄冰,是上好的玄冰,遇溫水也不化。我笑了笑,他仍是如此懂得享受。
“你來了啊。”他睜開雙眼,雲里霧裡的也看不見表情,聽見他說:“既然來了便與我一道凈身吧。”
他要做戲水的鴛鴦我又怎能掃興?我卸去衣物順著玉階梯下了水,一股暖意包圍周身,我卻不自禁地打了寒顫。才剛游到他的身旁,他便將我攥過去二話不說以嘴餵了一口酒,我咕嚕咕嚕地吞下去,他笑道:“百年的陳釀,味道如何?”
我因他的唐突而喝得凶,哪識得什麼滋味,口齒倒是酒香不去,便點頭贊了一番。他將水上的托盤划來身邊,摘來葡萄又用嘴喂我吃了一顆,笑問:“今日剛從西域摘下八百里加急送過來的,甜不甜?”我忙不迭地點頭,他又摘來葡萄,正準備放到嘴裡,我忙說:“別,我自己來……”
他偏頭看我,打趣道:“難道悅容也想用嘴巴來喂我?”我才知道誤會一場,他是自己要吃。
還沒來得及回應,他就率先開了口:“那好,悅容如此盛情款待,我怎麼能拒絕你的好意。”我真想說你拒絕吧沒關係,無奈葡萄送到了我的嘴邊,只好含著往他口裡送。他卻攬過我的後頸,舌尖順著葡萄滑進我口中,與我舌頭糾纏吸允,恣意將葡萄在兩人的舌頭間打滾著卻不弄破。如此戲耍一番后,舌頭才卷著葡萄一道從我嘴中退出,笑說:“的確很甜。”也不知是誇葡萄還是誇我的嘴。
被他這般折騰了好幾番,他才肯罷休,豁然起身離了水池。我本能別過臉以示非禮勿視,又覺得自己此舉多餘了,這廂回頭朝他看去時,他已披上白袍,衣領上滑肩膀前,我似乎隱隱瞧見了他背後有紋身,是盎然的翠色,卻不知是何物。
將系帶往腰間一拉,他回身對我笑了笑,翻開掌心道:“上來吧。”牽著我的手出了翠濃池,他親手為我拭乾身子,便將我打橫抱起,赤腳踏在青色蓮花紋的大理石上,緩步走向內殿。我攬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胸口。聞著他身上沐浴后的香吻,腦袋裡想的都是恍恍惚惚的事,卻是覺得他溫柔得讓我難過。
他並未將我抱到床榻上,只讓我躺在一張青藤長椅上,又轉身離開了,再回來時手裡頭掌著一盞紅燭燈,又拎著一個巴掌大的布包,皆放在旁側的木案上,對我說:“趴著。”我依言,他用白帛遮住我的下半身,隨後也上了青藤,伏在我的背上。
這是個特製的大長椅,足以容納兩個人的空間,但彼此靠得太近了,甚至聽得清彼此的呼吸,不免還是覺得地方狹小了點。心想著在這裡承歡可真是遭罪,卻見蕭晚風探手打開了木案上的布包,上頭一併置著數根手指長的銀針。
不由好奇問:“你要幹什麼?”他不會有虐待傾向吧?
蕭晚風不知我心中誹謗,簡短回了兩字:“刺青。”取出一根銀針,在火燭上烘烤。
我驚道:“你要在我背上刺青?”
他點點頭:“我說過,不會讓你漂亮的背上留下不漂亮的東西,不漂亮的也要讓它變得漂亮。”似乎怕我擔心,又補充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你感到疼的。”我糾結著問:“今晚把我叫來你房內,就是為了刺青?”
“是啊。”他一廂翻轉著指尖的銀針,一廂似笑非笑看我:“不然悅容以為是什麼?”
“啊……”原來是我誤會了。也實在怪他,當初說得那麼曖昧,今晚也行事諸多旖旎,不能怪我想太多,把紋身誤認為獻身。不由心生怨氣,如此一來我這三日的苦痛掙扎豈不成了吃飽撐著沒事做自尋煩惱了?怒道:“你要給我刺青直說就是了,幹嘛又抓人又威脅的嚇我,這樣很好玩嗎?”
蕭晚風哼哼道:“當初我本沒這個打算,你要救的人既然已是死人我怎麼會跟你為難,是你自己擺出一副交易談判的模樣,褻瀆我對你的感情,難道就不許我為自己出口惡氣?”
哎呀,還他有理了?我雙目圓瞪,他卻把眼一眯,字字道:“怎麼,有意見?”我笑得燦爛如花開:“沒,哪敢啊。”他哼了一聲,叫我趴好別亂動,手指開始在我背上移動。蕭家的血凝脂十分好用,我背上的瘀痂已經掉落,開始長出了新肉,被他的手指輕盈地拂過,敏感地泛起了小疙瘩。
清了清喉嚨,我問:“你想在上頭弄出什麼東西來啊?”
他回道:“彼岸花。”
我一聽又開始不滿了:“桃花梅花梨花啥的不好么,做什麼要選這種不吉祥的花,多晦氣。”
彼岸花,又名曼珠沙華,常生長在陰森潮濕的地方,儘管很美,有著無與倫比殘艷毒烈的唯美,但終究是背負指責並不被世人祝福的死亡之花。
蕭晚風聞言笑道:“悅容,那你可說錯了,此花本是天界之花。”
我反駁道:“又瞎扯著來鬧我了吧,世人都叫它‘地獄花’呢。”
蕭晚風的眼神幽暗下來:“是的,是地獄花。此花花瓣本是純白,卻自願離開天界投入地獄,花瓣血染成紅,是冥界唯一的花,也是冥王唯一的溫柔。”
銀針刺在背上,輕微的痛感,酥酥麻麻的竟然有種上癮的感覺。他怕我無聊,陪我說著話。
他說這花在天界時叫曼陀羅華,到了地獄才叫曼珠沙華,佛祖卻又給它取了另外一個名字,彼岸花。
他笑笑,燭火搖曳射在他俊美的臉上,半分慈悲半分陰冷:“佛說有生有死的是彼岸,無生無死的是彼岸。其實佛是和她開一個玩笑,彼和岸就是生和死,岸的彼端就是彼岸,那麼站在彼岸看彼岸,此岸和彼岸又有何不同?可是佛說這話又很認真,她也信以為真了。”
他這番話說得很禪,我好似聽懂了,又好似沒聽懂,但隱隱覺得他似乎在懷疑佛祖的真諦。
我問:“佛說的會錯嗎?”他淡淡回了一句:“佛又怎麼會錯,就算錯了,也是眾生的錯。”我回過頭對他笑道:“哎,你說得太深奧了我參不透,看來我還是做個俗人好了。”他恍惚地失了神,突然湊上來親我的唇,手上的銀針,扎進我皮膚里,我喊痛叫了聲,他忙俯首,吻去我背上滲出的血珠,嘆道:“你啊還是乖乖地趴著吧,別再影響我做事了。”我嘟囔著:“怎麼又是我的錯。”也便伏在青藤椅上不再說話了。
漸漸困意襲來,眼睛一眯就睡了過去,迷迷糊糊間聽他喃喃說了句:“如果你選擇遺忘,說明你心裡愛過……”
期間我又醒來過幾次,背上麻麻的感覺成了習慣,把頭轉了個方向,又很快如睡了。再次醒來,發現窗外的天已經露出肚白了,香爐的煙煙奄奄一息,唯有銅壺滴漏的聲音敲響寂寞。我環顧四周,遍尋不得蕭晚風。起身動了一下,背上傳來刺痛感。紋身時不痛,倒是刺好了卻痛得厲害。
我背對著往菱花鏡子前一站,鏡中照出我整個背,數朵曼珠沙華在上頭綻放,紅艷艷的一片,有著一種殘陽如血的妖艷,讓人看著覺得心慌慌的,滿目凄涼。
“醒了?”鏡子里映出蕭晚風的臉,穿著一襲閑松的白袍,披散著漆黑的長發,手裡拿著一把長劍,看來是剛練劍回來,卻仍是赤著腳走路。他的臉色看上去很差,將劍往隨處一扔,直勾勾地盯著我,臉上表情麻木不仁地,問:“好看嗎?”
我點點頭,惆悵道:“就是姿態看上去太悲傷。”
蕭晚風道:“因為她本就是一種悲情的花。”
我面露不解。他走到我身旁,解開自己的白袍滑落腰際,將長發撩到肩側,他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背全然展露在我面前,一絲絲招搖張揚的青翠橫枝,那是他的紋身。
我問:“這是什麼?”他回答:“是曼珠沙華的葉子。”
“那……”我指了指自己的背,他沒等我發問,便說:“那是曼珠沙華的花。”
我困惑道:“為什麼你要將葉子和花分開?”
蕭晚風道:“本就不能在一起的,這是一種無情無義的花,花生葉落,葉生花枯,花開的時候見不到葉子,有葉子的時候見不到花,花盒葉生生相錯,永不能相見。”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面對他此刻毫無感情的眼睛,竟發不出聲音來。
低下頭,許久許久,輕輕地問:“晚風,你想告訴我什麼?”
他合上衣服,只留給我一個背影:“我和你,就像這葉和花,永遠相識相知卻不能相戀。”
離開東瑜那一日,下起綿綿細雨,彷彿知道了離愁,就像那日清晨蕭晚風對我說過的話,是對感情的一種無聲告別。我本該感到開心,長久以來都深覺他人強制給予的愛是沉重的,如在劫和蕭家兄弟他們,常常壓得我喘不過起來。然而當蕭晚風言語中透露出放手之意,我並沒有預料中的快樂。
那一刻,他傷了我的心。
我匆匆穿上衣服離開清源殿,又在寬廣幾近蒼涼的殿台上遇見了蕭晚月。
他就這麼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蒼色的天穹下,白衣雪染了滄桑。翻滾的雪袖下是尤且綁著白色繃帶的十指,握著一把寒光長劍,自他手腕上掉落的一條繃帶角兒彎彎曲曲地纏繞在劍上,像是渴望著他能揮劍斷去的情絲。他臉上顯而易見幾道傷痕,彷彿剛剛和誰歷經一場生死決鬥,他看上去十分的疲憊,累得沒有一絲力氣看我,累得只剩下遊絲般的聲音,背過身去,說:“悅容,他贏了,你自由了……”
這幾日,我全部的記憶,似乎都停留在了那日沒有陽光的清晨。
他們都給了我一個背影,一句情感的告別。
三日後我決定離開東瑜,是因為清明將近,要回金陵祭典長卿了……或許,是逃避一些在心裡滋生出的情感萌芽。
長卿死後,蕭晚月的欺騙讓我對愛這樣的感情失望徹底,我對著長卿的墓碑發誓,這輩子不再愛人。便捨去女人的那顆心,只為壯大金陵為在劫成就大業——原來,我那顆柔軟的心並沒有死去,只是睡著了而已,一受傷它就醒來了。
東瑜之行,壯志躊躇地來,滿腹滄桑地去。來之前想的與來之後得到的,是截然相反的兩個結果。在劫並沒當上魏國公,天賜子承父業卻被蕭家架空了五分大權;參加了父親的葬禮,還同時為自己的三位哥哥操辦喪事。大哥他們在世人面前已經死了,蕭晚風差人給我送來消息,已將他們一家子都送去安全的地方。但他沒有告訴我是去了哪裡,他只需要我知道他們還活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就行了,允許他們活著已經是他對我最大的仁慈。他始終沒有見我,或者已經決定再也不見了?已經膩煩了么,這種你追我逐的愛情遊戲?
離開東瑜的前一刻,天賜來為我餞行。
“所有人都走了,悅容姐也要離開了,從今往後我就是天生的地養的石頭裡蹦出來的無依無靠的猴崽子了。”他看似玩笑,卻說得負氣。與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大有“西出陽關無故人”之感。其實哪是我無故人,卻是他啊。我離開后,這個東瑜就剩下他一個人孤軍奮戰了。
酒濃時他笑得痴樣,對著酒杯念道:“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一首《春望》望不到這一年東瑜的春色,我懂他的沉鬱和憤懣,他自認堂堂七尺男兒,愛恨恣意,今日卻父兄家仇不能報,廟堂之禍不能定,空餘一番豪情壯志建功立業之心。怎麼甘願屈就於蕭家之下,充當傀儡?
“好,喝悶酒也好,來來來,姐姐為你倒酒。”
他笑了笑,將酒杯遞出,我拿著酒瓶往裡頭倒酒,倒滿了還接著倒。天賜提醒道:“悅容姐,已經滿了。”我仍然不停地倒酒,邊問:“天賜,你看這杯酒像不像蕭家?”天賜困惑:“悅容姐何意?”我笑著對他眨了眨眼睛,道:“月盈則虧,水滿則溢。現在蕭家很強大,強得像個可望不可即的巨大敵人,先前北伐金陵,現在東進東瑜,期間又一路吞併各大小諸侯勢力,一覽眾山小,權勢滔天下——但物極必反啊!那些大小諸侯哪個不明白,他們蕭家兩兄弟就是這大經天下最兇狠的豺狼虎豹。如果諸侯們不抱成一團把野獸給殺了,就會被野獸吃掉。等那些人忍無可忍朝我們救援的時候,就是我們成就大業名垂青史之時,到時候你、我、在劫三人合集東瑜、金陵、大雍城三方勢力登高一呼,天下必然雲集響應,還怕滅不掉他們蕭家?”
天賜聞言發怔良久,臉上浮現奇異地紅暈,不是酒喝的,而是興奮的,拍著桌子大笑道:“聽悅容姐一席話,讓弟弟如醍醐灌頂,猛然醒悟啊!好好好,心情大好,來,我們干一杯祝賀!”
“等等,天賜。”我擋住了他的酒杯,他不解看我,我深意道:“現在我們怎麼能祝賀呢?該祝賀的是蕭家他們,我們要喝悶酒,而且只能喝悶酒。”天賜耳聰目明,自然聽懂了我的話中深意,笑道:“還是悅容姐深謀遠慮小心謹慎啊!對,我們就喝悶酒!”說罷,將那滿滿的一杯酒仰頭應盡。
天賜送我走出“溪凌幽欣”的時候,指著那副牌匾問:“悅容姐知道我為什麼為這偏殿取這個名兒嗎?”我盯著牌匾看,記得在劫曾無意中說過,只要反著念便能參透深意。我反覆念了幾聲:“欣幽凌溪,欣幽凌溪——心有靈犀!”以前總參不透的這一刻卻分外清晰地領悟深意,我片頭詫異地看向天賜:“你……”靈犀正是我的表字。
“對,心有靈犀,我的心裡有你啊,悅容姐。”
早知他的心意,我一直裝聾作啞,他也一直壓抑著沒在我面前表露過,今日突然說出,倒教我傻住了。頓覺得嘴唇上濕熱的,竟是被他蜻蜓點水似的偷去一吻,還笑吟吟道:“我可記得小時候悅容姐的初吻是被我拿走的。”是了,在劫還因此跟他大打了一架。
我戳著他的腦袋,顧左右而言他,裝傻充愣到底:“你這個臭小子,從小就沒節操,哪個漂亮姑娘嘴上的胭脂是你不愛吃的?聽說當時楚府里年紀相當的丫鬟你都一個遍地佔盡了便宜,還整日流連萬花樓,父親當時怒罵你淫蟲投的胎,追著你滿屋子打呢。”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當初天賜在楚幕北的木棍下抱著頭上跳下竄,大哥、二哥他們忙著勸架,滿屋子的丫鬟嬤嬤們也跟著這大小老爺們雞飛狗跳,就我和在劫挨在廊柱後面偷偷賊笑,因為就是我們打的小報告,還添油加醋說得繪聲繪色。
天賜見我裝傻先是黯然地收起了笑容,又見我說得開心了,也笑了起來,沒再讓我為難了,順著我的話題:“臭老頭子有什麼資格罵我淫蟲,他自己還不大小老婆娶了一大堆,這叫上樑不正下樑歪。”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頻頻點頭,兩人面對面笑個不停。笑漸不聞聲漸消,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一時無語。父親已經去世了,大哥二哥他們都不在了,往事如昨,彷彿離得遙遠,那些快樂的事再想起了,竟讓人覺得如此傷感。
我嘆了一聲,囑咐道:“以前你年紀小生性未定,現在已經是魏國公了,就別再沾花惹草了,要是喜歡哪家姑娘了好好滴娶回來,別佔盡騙局了最後又不負責任,我可不要你這種始亂終棄的弟弟。對了,蕭晚燈是你明媒正娶的正房夫人,你還需尊重她的意見,現在對她一定要好,你……”我本想說你的命還是靠她才能保下的,話到嘴邊終究說不出口,太傷他的自尊恨驕傲了。
天賜滿不在乎道:“放心,我明白的,多虧了她,她的那兩個哥哥才不會對我趕盡殺絕,也沒架空我所有的權力,好讓我保留幾分顏面坐鎮東瑜朝堂。有這麼個‘好妻子’在,我怎麼可能娶別家的姑娘,我應該好好‘報答’她才對,以後多聽聽她的意見,讓她稱心如意。”
話雖這麼說,言辭卻顯得頗為尖銳,我知道他是在說著反話,唯有嘆息道:“天賜,能屈能伸大丈夫。”
“恩,我明白的。”天賜點點頭,後退了幾步,與我揮手道:“再見了悅容姐,想我了回來看看我吧。這會兒我就不送你離開了,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這麼傷感的場面太不適合我楚天賜了,我可是要成為東瑜一代明主的偉大男人。”
他豪情壯志地拍著胸脯,然後對我笑了笑,轉身走進綿綿細雨里。
我對著他的背影喊道:“天賜,加油哦!”
他擺擺手示意知道了,衣袖一揮,負手踱步而去,背影挺拔,腳步沉穩,將那滿城細雨化作春潤更護花。我知道哪怕他身處窘迫之境,但沒什麼能阻止他的意氣風發,他是楚天賜,風華正茂才華橫溢的魏國公。
在他走過轉角的瞬間,我依稀看見一行水珠從他臉龐滑落,應該……是雨吧。
我回頭再讀看了看那副題著“溪凌幽欣”的牌匾,也邁入雨中離開了。心有靈犀,心有靈犀……哪怕他的心中有我,我也不可能會愛上他,就像我不可能會接受在劫的感情一樣。那麼,就讓他將這種不被人祝福和認同的愛,永遠隱藏在這晦澀而美麗哀傷的四個字里,哪怕爛成令人撕心裂肺的絞痛,也別再說出口了,就這麼努力滴去做一個明主,仁德滿天下。
藺翟雲備好了馬車在殿門口等我,遠遠瞧見我淋著雨走來,忙跳下馬車跑過來為我打傘,口中責備道:“夫人胡鬧,淫雨霏霏,傷寒更甚。”我笑笑,雨後路滑不由跌了一跤,被他急忙攬手扶住。我跌得厲害整個人撞進他懷裡,他順勢將我緊緊抱住。放開他的手,我低頭心事重重,並未瞧見他的悵然若失,上了馬車,道:“咱們回金陵。”
馬車顛簸地駛出東瑜城。
人和雨,來匆匆,去匆匆。斜風細雨,不須歸。
目送馬車消失在春雨深處,不復蹤跡。城頭上,他說:“很早很早以前,她對我說愛一個人不是攻城略地,不能等待最佳時機。其實那是她在取笑我,因為她認為我根本不懂愛,所以不管她說什麼,我都會覺得很有道理。”
他又問:“你知道什麼是愛啊,路遙?”
路遙想了想,回答:“愛就是生死相許,就是下地獄也要拉著一起去。”
他淡淡地笑了:“這樣的愛真是絕望而極端,真不符合你的性格。”路遙搖頭:“回主公,這是二爺教卑職的。”蕭晚風的笑容淡去了,眼中倒映出雨落紛紛的景象,卻倒映不出他內心風雨飄搖的世界。
他俯首,目光停留在城下的一角,那雪白的影子晃蕩在細雨里,如無根的飛絮,無力追逐那往北遠去的馬車。
路遙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二爺,他也來偷偷送十姑娘離開的嗎?”
蕭晚風皺眉,他不喜歡那個“也”字,更不喜歡“偷偷”這樣的心情。但不喜歡,並不代表不是事實。什麼時候開始,他蕭晚風懷念一個人,都要藏著捏著?
路遙道:“聽說三天前二爺跟您打了一架,就再也沒有同您說過一句話了。”
蕭晚風淡淡道:“他心裡有怨,便隨他吧。從小他就沒求過我什麼,那天竟然跪著哭著求我。”
“二爺求你什麼?”
“他求我……別搶走她。”
路遙生氣道:“二爺的請求過了,很早以前他明知主公關心著十姑娘,卻還故意去提親又刻意接近她,是他先橫刀奪愛的。”
“橫刀奪愛?”蕭晚風念了幾聲,笑道:“也別說誰搶了誰的,她從來不是我們的。”
有人的愛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有人強取豪奪,得到了許多,失去了更多。
愛情是盤棋,沒找到愛的人可以拿來作為自己心靈空虛的偽裝,找到愛的人卻往往愛到走火入魔。
他喟嘆:“下一次再見,恐怕就是生死對決的時候了。既然註定萬劫不復的結果,寧可她恨著對我絕望,也好過煎熬著不肯失望。”
他和晚月,到底是殊途同歸了。
后經幽帝四年春,天子下詔,封鄭國公蕭晚風為征伐大元帥,統百萬雄獅,討伐大雍城亂賊,收復皇都。
一波方平,一波又起,血染的江水引英雄折腰相逐,無休無止。
那年的春天,花兒在無人關心的角落裡,靜靜綻放,無聲凋零。
雍城之主,義軍之魁首,以夜梟為幟,作戰時常有雪梟立於肩頭,遂稱“梟主”。梟主軍略過人,聰明絕頂,相傳相貌奇醜無比,平生常覆面具示人,無人識其真貌,與金陵司空太君楚氏素有交好。
幽帝四年庚年,帝下旨命鄭公討伐雍城。數月後自雍城傳聞,梟主乃楚家世子楚在劫。
楚在劫,子子淵,老魏國公之十一子,司空太君楚氏之胞弟,少年行事低調,名不經傳,因其姐名赫天下方為眾人略聞,皆以其庸碌,才智稍遜其弟魏公,遂漠之。
梟主為楚子淵之說不脛而走,楚太后聞之大怒,曰:“哀家以十一弟沉穩好學、品性憨厚帶有褒獎,孰料他自甘墮落,落草為寇,竟以亂賊為伍,行如此欺世盜名之事,攻佔皇都,逐我孤兒寡母,辱我趙氏皇室之尊,其罪滔滔罄竹難書令人髮指!既他無情在先,莫怪哀家不念同胞之情。”
遂下懿旨,凡大經子民皆可討伐亂賊,誅殺賊主立大功者,與之共享天下。
時,人人揭竿而起,以謀大業,大雍城四面楚歌。
——《后經本紀梟主傳》
天子下令讓蕭晚風討伐大雍城的消息傳回金陵時,我正在教懷影寫字。
自懷影歷經劫難回到金陵之後,似乎長大許多,行為褪去些許稚氣顯得沉穩起來,愈發聰辯好學,想是受了袁不患的指點,諸位卿臣之甚感欣慰,大感先公庇佑,此乃金陵之福。只是懷影鮮少像以前那樣依賴我,也不再撒嬌任性,倒教我這個做母親的覺得寂寞起來,硬是搶了太傅的工作,教著懷影寫字培養母子感情。
摺子由內侍送進書房的時候,我正把著懷影的手寫了一個“義”字。讀完摺子內容之後,我臉色大變,懷影問:“發生了什麼,母親何故變色?”我合上摺子,深呼吸道:“你舅舅有難了。”懷影的手一頓,復而又寫了一字,漫不經心道:“哦,母親何須擔心,舅舅如此本事的人誰能傷他。”雖說此時我並非十分擔心在劫,畢竟短時間內攻下大雍城哪怕是蕭晚風親自披掛上陣也絕非易事,只是見懷影面容如此冷淡,不由心驚,怒道:“孽子,你可知自己所寫之‘義’由何而來?”
懷影沒想到我會突然跟他發怒,一時傻在了那裡。我抽出一本《管子》扔到他的面前,說:“翻至卷一,給我念!”懷影蒼白著臉翻開書籍,念道:“何謂思維?一曰禮,二曰義,三曰廉,四曰恥。”我將《論語》扔給他,他翻開接著念,聲音已經開始顫抖:“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義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我狠下心又將《孟子》丟給他,厲聲道:“再念。”
“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
我逼問:“懷影,你可知錯。”懷影哽咽應道:“母親,孩兒知錯了。”我意識到自己對他太過嚴厲,他終究還只是三歲的孩子,伸手想摸他的頭,被他往後退去一步避開了。我拳頭一握把手收回,軟下聲音道:“你身為魯國公,須胸懷仁義之心,方能體恤黎民,治理天下,母親對你嚴厲都是為了你好。”懷影那小小身子僵硬了半會,抬起頭看我,我乍見一陣心疼,只見他蒼白的臉上滿是淚水,抽噎著問:“娘親,孩兒真的是魯國公嗎,真的是嗎?是不是孩兒讓您失望了您就不要孩兒了,要找別人來取代孩兒?”
原來這些時日他對我畢恭畢敬,是害怕這些;原來他還記得在劫那晚說的話,說他是賤婢生的雜種,這樣的魯國公要幾個有幾個。我心下大慟,撲上去抱住他,與他哭成一團:“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娘怎麼可以不要你,你是魯國公,誰都不能取代你。你做錯了事,娘氣你打你罵你,但永遠不會離開你。”末了,又加了一句:“那晚你舅舅佯裝不要你是為了就我們才騙那個軍頭的,你不要怪他,也不要想太多。你只需要記著,不管發生什麼事,你永遠是娘的好孩子!”
懷影抱住我,哭道:“恩,不管發生什麼事,您也永遠是我的好娘親!”
議政殿內分外寂靜,我找來群臣就天子下詔討伐大雍城一事商議,眾臣心知我與梟主交好,必然是想出兵相助,但一個個三緘其口,就是不說話。我使了使眼色,藺翟雲出列道:“蕭家與我金陵有辱權之恨,梟主於我金陵有雪中送炭之恩,於公於私,我們都應該出兵相助,才不失道義。”我的幾個心腹李准、姚遠韻等人紛紛附和。
戶部尚書費德亮指著藺翟雲等人大喊著“書生誤國”,出列激憤慷慨道:“太君萬萬不可出兵!”陳述利弊,此乃天子之召,蕭晚風奉命討伐逆賊乃受命於天,魯公本是天子冊封之公爵大臣,豈有助逆賊而亂天下之理,這樣做非但昭然若揭逆反之心,更是給了蕭家伺機攻打金陵的借口。
一些老臣紛紛擁戴費德亮,朝堂上吵作一團。
這不僅僅是為了爭吵出不出兵的問題,更是一場新舊勢力的爭鬥,諸如此類已經上演不下數次了。其實雙方各有道理,老臣們雖然瞻前顧後,但也有他們的擔憂,年輕官員們雖一腔熱忱愛憎分明,但終究只顧眼前痛快,不及老臣們看得遠。而我明知現在不是出兵的好時機,但因憂慮在劫,不免有失偏頗,也實在是心裡氣憤不過來,先撇開在劫因愛我而私自做的那些小動作不說,他對金陵的恩情也無可厚非的。兩年前若不是他力排眾議,排除萬難來救金陵,先是派兵收復失地,后又送糧賑災,哪有今日的金陵安康?他們這些文武百官還有機會坐享高官厚祿?更何況他們還開口閉口痛斥梟主亂臣賊子,雖然他們不知在劫身份,但自己的弟弟被人這樣罵,我心裡還是很不痛快的。
亂臣賊子,這年頭世道大亂,哪個諸侯王公不是就著仁義的面孔行亂臣賊子之事?就蕭晚風這次奉旨討伐大雍城這事來說,誰不知道天子的詔書就是他蕭晚風授意頒下的。他們蕭家可真是厲害啊,自編自導一向是他們擅長的本事,這一次又堂而皇之地將天下攪得烏煙瘴氣,人家還得說他們蕭家有理,還不能反駁他們,若是與他們為敵,就得被冠上亂賊之命,又好被他們授命討伐了。
早前我料想蕭家如此驕枉的姿態謀天下,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但憑蕭晚風的才智,又怎麼會料想不到時局的發展?只是沒想到他下手這麼快,這麼狠,要在諸侯勢力反抗他之前,殺雞儆猴,把那些囂張的氣焰以更囂張的手段壓制下去,於是大雍城就成了他屠刀下的第一個犧牲品。
我看著群臣吵得厲害,坐在上堂頭痛不已。
周逸和曲慕白都稱病沒有來朝,其實有心避開眾人,也包括我。
當初這事一傳回金陵的時候,早有諸位大臣先我之前去拜訪他們了,畢竟他們二人是輔政大臣,又手握兵權,他們若不肯就算我一意孤行,也不過是光桿司令,行之無用。周逸和曲慕白他們是知道在劫身份的,也知道我在這件事上的態度,這次避著我,難道連他們也認為我在這件事情的決策上很不理智?我雖是感情用事了,但也並非沒有考量,大雍城若真被蕭家滅了,東瑜又打扮權力旁落蕭家之手,接下來他們要對付的是誰就算閉著眼睛想也能知道,金陵這次不出兵,非但失去了唯一的合作夥伴,更將會成為蕭家強權下待宰的羔羊,到時候將再也不會出現第二個梟主出現來救援金陵了!
眼見議不出什麼結果來,我早早退了朝。在寢宮裡坐坐走走不得罷休,心裡煩躁的很,此時更是恨起了周逸和曲慕白那兩人,長卿讓你們輔佐我,不是把我當瘟神的!哐啷打開房門正想去找他們,卻發現藺翟雲站在門口,笑道:“夫人這是想去找周將軍呢還是曲將軍?”我頓住了,周逸狡猾奸詐,肯定不在府里遠遠躲著我了,而曲慕白剛正不阿,說不見我就不見我,從來不給我面子,我這不是去吃閉門羹么?藺翟雲笑得好不開心:“我以替周妍小姐踐行為名邀請兩位將軍於酉時在聚賢齋聚餐,就差只會夫人了。”
周妍是在清明時候回來弔唁冬歌和明鞍的,這時候是要回長川了。為她踐行,那的確是好借口啊,身為他的大哥和兒時好友的曲慕白,是斷然不會拒絕的。大笑:“好啊藺先生,原來你早就安排好了,枉費我心裡揪抓似的難受,走,我們這就去逮這兩個混賬東西,談不出結果讓我發頓火出口惡氣也是好的。”便馬不停蹄地趕往聚賢齋。
上好雅座里周逸、曲慕白和周妍三人正坐在一桌吃飯,那兩人乍見我活像見到了討債鬼,騰地站起身來就想走,被我一左一右拉住胳膊攥回了房中。
周逸強笑:“夫......夫人好巧——啊,你也是來為舍妹踐行的?”竟跟我裝二愣子。
我把手往桌子上一拍,也懶得跟他們廢話了,道:“一句話,你們出不出兵!”
周逸嘆道:“夫人,瞧你,這性子一上來還是這麼燥。這麼些年了,你還不了解我們么,凡事你想做的事情,什麼時候見我和慕白不死隨到底的?”我才不跟他來感情路線這一套,直擊問題關口:“你們什麼時候出兵!”周逸大喊無奈:“費德亮這老匹夫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天生的牛脾氣,你越來硬的他越犟,不撞得頭破血流不罷休。更何況他還是戶部尚書,這金陵財政全都歸他管,我們就算願意出兵打仗,總得要錢要糧草吧,否則你讓三軍將士吃什麼,可他要是死都不打開府庫,你說我們能怎麼辦?”我怒不可遏:“我去砍了這老匹夫。”周逸點頭贊同:“好,夫人去砍了他吧,等軍餉一到手,你讓我們出兵打誰我們就出兵打誰。”周逸這麼一說,我頓時沒氣焰了。還真別說,費德亮這人在老士族裡地位聲望很高,我砍了他,那些老士族還不造反?
我沮喪坐下:“這麼說連你們都不幫我了,他是我弟弟啊,我怎麼可能見死不救?再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雍城淪陷了,我們金陵也危險啊!”
周逸和曲慕白對視一眼,然後悄悄伏在我耳朵說了些話,我聽后先是發怔,后是大喜,再是大怒:“好啊你們倆,早就想好對策了,還瞞著我。”
周逸把罪責推給曲慕白:“這是慕白的意思,他說夫人關心則亂,若是被那些老匹夫瞧出了端倪,那我們可真是想幫你都愛莫能助了。”曲慕白瞪了周逸一眼,道:“夫人,我們也是不得己而為之,我們受先公之命助你共治金陵,但也不願金陵內亂,這次出兵是個禍端,若是衝撞了那些老士族的死角,不免又心生離異,我們只好瞞著所有人,想出這個萬全之策。”
我欣慰道:“緊要關頭我都亂得沒了主意,幸虧有你們還有藺先生在,以這樣的名義出兵,想必費德亮他們這些老臣就不會再有什麼借口阻攔了。”
幽帝四年四月初九,金陵東部地區突然出現大批暴民作亂,曲慕白和周逸奉命出兵鎮壓,實則打著幌子前去救援大雍城。
幽帝四年四月十一,金陵南陲部族叛變欲投蕭家,此乃蕭家之計。金陵軍無奈兵分二路,周逸前去平定叛亂,曲慕白以原定路線前行。
幽帝四年丁卯,曲慕白大軍至橫江,欲繞過已是蕭家屬地的常州城再進入大雍城境地,事未成而泄密於蕭氏。
那時我正以身於曲慕白營中,將士來報:“稟將軍,前方有蕭家大軍攔路。”
曲慕白問:“何人挂帥?”
將士答:“帥旗綉以‘月’字,某將以為是蕭家二公子蕭晚月,然前沿領軍者卻另有其人。”
曲慕白問:“何人?”
將士答道:“那人自報姓名,乃阜陽王之子,趙之城。”
黃沙漫天,遮蓋花開。隔著一條橫江,趙之城授意長川軍只在對岸呼喝以示警告,卻並未主動出擊,曲慕白也沒有下令強行突破,敵軍有八萬人,我軍與周逸大軍分道揚鑣之後便只剩三萬。後來又來數萬蕭家大軍,前後成包夾之勢,將我軍困在中間。曲慕白不慌不忙,下令就地安營下寨,另覓良策。
入夜微寒,時有冷風,忽忽颯颯,平添煞氣。帥營中,我正色道:“他們將聲勢搞得這麼大,卻雷聲大雨點小就是不攻打,不過是在拖延時間。”曲慕白點頭,“確是如此。”羊皮地圖躺在桌面上,他把一盞昏黃的油燈細看,企圖另闢道路。無奈縱然有退路可尋,皆是幽閉小道,不利大軍前行。曲慕白氣態從容,隨遇而安道:“深夜了夫人就寢吧。”
我此行是秘密出來的,與藺翟雲偽裝成副將跟在曲慕白身旁。我是女子自然不能與其他將士同營兒寢,心想藺翟雲是我親人本欲與他同帳,曲慕白不知我倆關係,自然不許,遂讓我入他帥營,坦蕩道:“行軍在外多有不便,讓夫人在末將營中屈就,還請見諒。”藺翟雲不知何故是有意避我,有信慕白之秉性,也並未多言。
我睡床榻曲慕白睡凳子自是不成文的規定,抱著被子躺了半會,我輾轉不得入眠,問:“吶,慕白,明明旌旗是蕭晚月的軍旗,挂帥的卻是趙之城,你覺不覺的奇怪?”營中無人回答我,我起身看去,那盞微弱的油燈下,曲慕白已累得伏案睡去,剛毅的面容斂去了平日的冷硬木訥,倒顯得柔和生動起來了。
我不在金陵那段時日,他和周逸日夜辛辣為我操持政務,都沒好好休息過,我回來沒幾日又馬不停蹄地要出兵救援大雍城,也難怪他這樣鐵錚錚的漢子也感到睏乏,想必為了我的事許久未好好睡上一覺了吧。這次派得力部下去東部佯裝暴民製造叛亂就是曲慕白出的主意,才讓金陵軍有正當的理由出兵。曲慕白這個人平日里寡言少語,關鍵時刻總能力挽狂瀾,是個足智多謀讓人油然而染心生信賴的奇異之人。我心想,要事嫣紅能活著嫁給他該多好,一定能幸福。
取來毯子正要為他披上,他猛地睜開雙眼,已有一把匕首迎面刺來,乍見是我才及時收住攻勢。我心知他是常年行軍打仗多有刺客來襲,才練就了這一身的警覺,也沒怎麼在意。卻見他眼中的殺氣和戒備褪去,垂下眼帘道:“夫人,下次別隨便接近睡覺的軍人。”手竟不自覺地發抖,似乎在後怕著什麼。
我茫然點點頭回應他,他從我手中接過毯子,道了聲謝謝,態度冷冷淡淡的,我訕訕地回到榻上,這次倒很快入睡了。
帳內無聲,營外的夜風也沉默了。
我軍被趙之城困在橫江已有兩日,第三日自大雍城傳來消息,梟主真實身份曝露,竟是當今東瑜魏國公之兄楚在劫。義軍多為草寇出身,記恨世家貴胄,乍聞梟主身份,竟不少心生異變之心。當日太后頒下懿旨,凡誅殺賊主匡扶大經基業者,天子必與之共享天下。
我聞之冷笑,五姐,你這是匡扶大經基業,還是將江山以這種名義拱手讓給蕭家?
太后懿旨很快傳遍神州各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為那共享的半壁江山,各路諸侯竟齊聚十八鎮前往討賊,奉蕭晚風為盟軍之首,併發罰討賊檄文。在劫已處懸崖之境,內憂外患。
此後又過一日,並未再傳來什麼不利的消息,但我內心焦慮不安,道:“慕白,我們不能再等了,要即刻殺出重圍。”曲慕白沉默片刻,隨即與桌前坐下,擬了一份請帖差人送去簫營給趙之城。我不解問他何故,曲慕白回道,困境之地唯有奇招才能制勝,名為請談,實則擒帥。帥若就擒,泱泱大軍便可不擊自潰。此招兇險,趙之城也可反其道而行之,擒拿我軍主帥。若無兇險,何以求勝?
奈何,趙之城生得狡猾,拒不相見,又有意拖住時間,倒教我這邊無計可施。我猶豫片刻,便再擬一份請帖,但未在上頭寫隻言片語,卻是在帖子中夾上我隨身攜帶的一條絲巾,角口綉有悅容二字,再差人送去。
不下半刻,趙之城立即差人前來應允,比起原先冷漠的態度顯得熱忱多了。
曲慕白見之慍怒,拂袖道:“此等聲色犬馬之輩,夫人何以委屈媾和?”我安撫住他,邀藺翟雲前來共賞突圍之計后,便出賬赴約去了。
趙之城有些趣味,不知從哪來尋來一艘華麗畫舫,行行飄蕩在橫江之上,與我邀於此處會談。上了畫舫,藺翟雲被一個黑衣男子擋在甲板上,那人五官陰柔,生得鴨翅眉丹鳳眼,鷹鉤鼻薄菱唇,眼睛若有如無含著冷光,一看便知是個生性奸詐行事陰鷙之人,便聞他冷冷道:“小王爺會客,便請客人獨自進去,閑雜人等外頭等候。”口氣極是蠻橫有福高居之態,必然非是尋常守門之人。我朝藺翟雲點點頭,進了內艙雅座。
裡頭陳設自是精美,兩側窗口垂落竹簾,日頭斜射進來,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平行光線,宛如錯開的一場人生。趙之城就坐在竹簾旁,無出征在外的將軍之態,倒是世家公子那般一身華冠美服,臉上五官被那光線分割,乍見時瞧不仔細他的表情,只覺眼中似有深意,身後立著兩個體魄強壯高大的隨從,身上流露的氣質不似軍中之人,更似江湖中人,瞧那站姿,將趙之城防守得無懈可擊,又可隨時朝我攻擊,是難得一見的高手。我凝神深思,看來要拿下趙之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趙之城見我進來,立即起身迎上來,撫掌熱情道:“哎呀,悅容妹子啊,咱們可是許久未見了!”
在兩年前皇都天子壽誕一遇,便與他未曾謀面。一面之緣,何來如此親熱,逢面就妹子前妹子后的叫喚?我心有不喜,面不變色,禮節性地抱拳行禮,喊了聲:“小王爺。”他說:“悅容妹子生疏了,便喚之城罷。”我笑笑不答,不與他虛情假意。趙之城將我上下打量,我出行在外,一直是將士裝扮,便聞他笑道:“將軍之裝,英姿煞爽,穿在你的身上自然別有風味,只是這頭盔厚實了些,倒教小王看不清悅容妹子的臉了,便去了吧。”
我也不矯情,隨即卸下冷冰冰的銅色頭盔,露出完整的臉,長發隨即翻滾著披散下來。趙之城眼中湧現驚艷,身後那兩個高手本是無動於衷的面部表情也略有鬆動,我見此心中又是一陣冷笑。
把頭盔往桌子上一放,盤腿在蒲團上坐下,隨口問:“小王爺,方才我進來時在甲板上遇見的那個黑衣男子是何人,似非常人。”趙之城在我對面入座,為我倒酒,笑答:“乃是小王的大舅子爺,自然非同常人。”我瞭然道:“原來是千籟夫人的兄長。”趙之城抿了口酒,若有若無地笑著:“悅容妹子見過芝芝了?”我點點頭,說在東瑜有過數面之緣,對她誇讚了幾句,說小王爺有嬌妻如此真是福氣。趙之城懶懶一笑,也不加掩飾地在我面前誇起了自己的愛妃:“小王賜她千籟夫人之名,便是歡喜她千變萬化如同天籟的聲音......悅容妹子見過她那有趣的本事了沒?”我點頭虛應道:“自然見過,竟能將我的聲音學得惟妙惟肖,當真世間罕有,絕無僅有。”趙之城大笑道:“哪是絕無僅有,雲佑也能做到,芝芝的口技還是他給教會的。啊,雲佑就是方才你在甲板上遇到的那人,芝芝的兄長呢。”
我眯了眯眼睛,試探道:“如此說來,那位雲佑公子的繪聲本事可比千籟夫人更厲害了?”趙之城點頭道:“的確如此,芝芝也就只能將悅容妹子的聲音學得出神入化,本王就是最愛她這一點,尤其只有兩個人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了下來,那手沿著桌面探到我這邊,冷不防地覆蓋在我的手背上,笑道:“但終究還是悅容本人的聲音動聽吶!”
聞言,我大窘大怒,他竟以我聲音意淫,好一個無恥下流之徒!把手用力抽出,冷冷道:“小王爺,你醉了!”他也不在意我突變的臉色,神態自若地收回手,舉起酒杯道:“酒不醉人人自醉,人醉的後勁更大呢。”
我已經不想再與這個無恥之徒浪費時間了,撇去冰冷的表情,換上嫵媚的笑容,問:“小王爺,我敬你一杯。”說罷倒了一杯酒遞給他,他歡喜上來接,被我一把抓住手腕,將他整個人沿著桌面攥拉到我這邊、
事發突然,他驚愕住了,他身後的兩個隨從隨即拔尖朝我攻擊,我將趙之城作為擋箭牌往身前一檔,那兩人投鼠忌器怕傷著主子,立即收起攻勢,我趁著這個空當從袖口連射兩道飛鏢,他們回過神的時候,已被我割破喉嚨倒地而死了。
趙之城靠在我懷裡,像是看不見自己鼻子上的匕首以及那兩個倒地的死人,笑吟吟地贊道:“悅容妹子當真好俊俏的武功啊,教小王看得眼花繚亂,神魂顛倒。”
色膽包天的下作東西,這個時候居然還敢調戲我!我二話不說打了他一個嘴巴子,隨後將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摔。
當初與曲慕白和藺翟雲的約定,就是以摔杯子為口號。
酒杯在地上哐哐琅琅地碎成一片,連雲佑立即沖了進來:“小王爺,你沒事吧?”藺翟雲伺機從他背後偷襲,誰知他竟一身鐵骨,那劍刺不到他身上不傷半分,反而是劍身鏘然折斷。
情勢逆轉,那連雲佑衣袖一揮就扣住了藺翟雲的咽喉,我驚呼:“先生!”他見我面露驚慌,便知藺翟雲對我的重要性,冷冷道:“放開小王爺,否則我殺了他!”
這是兩岸傳來廝殺聲,曲慕白已經下令衝殺了,我若不能及時克制趙之城脅迫長川軍棄站退守,那麼曲慕白有可能會全軍覆沒。
我心下大急,一邊是自己親人的性命,一變是金領三萬軍士的性命,頓時陷入萬難選擇境地。
就在這個時候,連雲佑居然突然倒地,全身麻痹動彈不得,便見藺翟雲一邊揉著自己的脖子一邊踢了連雲佑幾腳,道:“我家夫人可是早先就說過了的,我的腦袋是很金貴,你掐著我的脖子是不是想對我的腦袋做什麼?”
我大喜:“先生,你!”藺翟雲對我笑笑,嘆道:“百無一用是書生啊,還好藥理與毒理本相通,這些時日我總是沒有白白浪費研究毒藥的本事,以後就算幫不到夫人,也算可以自救了。”隨即正色道:“走,夫人,我們立即去助曲將軍突圍!”我走過連雲佑的身邊時,本想取他性命,因為他極有可能會是主上。但終究沒法確定,不想濫殺無辜,便作罷脅持趙之城出氣了。
畫舫靠岸后,趙之城被我架著匕首威脅了一通,無奈下令:“全都退下,放他們離開。”長川軍副將遲疑道:“可是大帥說......”還沒說完便被趙之城啐了一口,怒罵:“混賬東西,現在你們的主帥是小王而不是蕭晚月!沒看見小王的脖子還架著刀么,小王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有幾條小命能擔當,還不退下!”副將無奈下令讓出道來,曲慕白很快就率領全軍衝出重圍,我將趙之城往馬背一抗,道:“要想小王爺活命,全都不許追趕!”便策馬狂奔而去。
趙之城的腰橫掛在馬背上一路顛簸著,實在痛苦,苦笑道:“悅容妹子,你快些讓小王坐正身子吧,小王這胃折騰地都快要吐了。”我記恨他先前對我的百般無理,冷冷道:“俘虜沒資格跟我提條件。”他趕忙說:“那小王提供你蕭家的情報,你想不想知道蕭晚月的營帳中?”
我聞言心頭一跳,此事的確蹊蹺。
后經幽帝四年,四月,公攻雍城,十日未成。將軍路遙曰:“此乃聞所未聞。”公贊曰:“梟主無愧雄才大略,無久違逢敵手。”戰至半酣,公舊疾複發,卧於病榻,大軍三日不發。某夜,有客來訪,公見之少驚,乃長樂郡主。
長樂自遂來意,恐公病急,遂來助其破城。
是夜,長樂隱去。翌日,雍城內亂,少相篡權,梟主負傷而逃。少相開城投誠,大雍城不攻自破,公大勝,記長樂頭功。
——《前朝遺史 經書 鄭公士橫傳》
我從馬鞍上取來繩索捆綁住趙之城雙手,將他扔在地上策馬狂奔起來,拖拉數十里才能將他拉回,仍是橫置馬背之上,道:“現在你可願意說了?”趙之城發冠凌亂,華服皆磨損,一身狼狽,仍是倔強道:“哼,你不讓小王坐得舒服,小王就讓你心裡不舒服。”
我又將他扔下馬,如此反覆三四回,他已是昏去數次,醒來后仍是閉口不答。本以為只不過是個承蒙父輩蔭蔽的紈絝子弟,沒想倒還有幾分硬漢子的骨氣,不似先前那般小瞧他了。我本不喜歡折磨俘虜為樂,也隨了他的意讓他坐於馬背,免去腸胃顛簸的痛苦。
他苦笑道:“方才那番折磨,倒比腸胃顛簸更痛苦,小王也真昏了頭,自討苦頭吃。”我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吧。”他不甘不願地回答道:“小王本是送妹妹去勸鄭國公養病修身的,半路遇見了率兵而來的蕭晚月。蕭晚月不願與你為敵,遂將伊漣接去,讓我代他阻你去路,他則送伊漣去鄭國公營帳了。”我脫口道:“蕭晚風怎麼了?”
“沒想到你還挺關心他的,因為他是你的敵人還是其他什麼的?”趙之城回頭睨了我一眼,因為被石頭磕破了眼角,讓他忖度的目光看起來像魚眼。我作勢要將他扔下馬,他緊緊攥著鬃毛忙道:“別......小王告訴你就是了,做什麼動不動就威脅來威脅去的。”我還當他是硬骨頭,沒想到還是賤的,便聽他說:“蕭晚風他前不久不知道發了什麼神經,在東瑜城那會兒淋了一整天的魚,就他那藥罐子身子還能不病倒?起了燒沒差要了他半條命,偏偏又要逞強,帶病出兵討伐大雍城,而又偏偏打了十幾日還打不下來,這病一拖再拖,藥石不服。伊漣擔心他的身子熬不住,就去助他破城了。”
我心裡一噔,蹙眉道:“長樂郡主不過一介女流,能有什麼本事破城、”趙之城立即為愛妹抱不平:“怎麼,只許你巾幗不讓鬚眉,就不許她美貌與智慧並存了?告訴你,若不是伊漣她生性淡泊不喜爭鬥,憑她的聰明才智要干一番事業,可絲毫不比你遜色!”
聽趙之城這麼一說,我心裡就更加不安了。長樂會如何大雍城?突然我腦中靈光一閃,一個男人的面容自眼前浮現,脫口喊道:“盧肇人!”趙之城哼哼道:“原來你也知道這個小雜種啊——是了,他現在可厲害了,都是大雍城的少相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呢,又對長樂言聽計從。長樂要他造反,還怕他不乖乖聽話?哦噢,我聽說那梟主是你弟弟是吧,別怪我沒提醒你,那小雜種賊陰險的,沒準你弟弟現在已經被他陰了。”聽他幸災樂禍,我心中大怒,將他踢下馬背一路拖到了大雍城的勢力範圍。
行至大雍城東口青雲關,卻不想非但未有人來迎接援軍,反而遭到了大雍軍的伏擊。曲慕白迅速下令擺好軍陣,準備破關。兩軍交戰半日,曲慕白將雍軍主帥斬殺,率大軍進駐關內,抓來俘虜詢問他們無故伏擊援軍的因由。那俘虜據實回答,我方知大雍城內竟然發生如此驚天巨變,盧肇人果真為長樂郡主巧言蒙蔽,竟連夜篡位奪權,在劫負傷脫逃,至今行蹤不明。盧肇人開城向蕭晚風稱臣,昨夜蕭晚風便入主大雍城,兵不血刃地贏了一場打仗,現在正全城搜捕一干擁戴梟主的亂黨,並重金懸賞在劫人頭。
青雲關離大雍城尚有五十里之遙,路上關卡無數,若一個個攻打過去,怕是我們到了城下,也是數十日之後了,在劫恐凶多吉少,更何況以我軍現在的兵力,又怎麼可能打得到大雍城下,退一萬步講真的兵臨城下了,又如何跟早已聯合一氣的蕭家大軍和雍軍對抗?
我心急入火,藺翟雲道:“唯今之計只有舍大軍,我等帶幾個精銳喬裝混入行人當中,再伺機巧過關卡。若是暴露行蹤,便棄大道,由小路繞過關卡抵達雍城。”我心知這是一個辦法,但小路多雜錯紛亂,又生偏道,途中必然又要浪費許多時間。救人如救火,現在是半刻也不願浪費,唯恐錯失了在劫性命。
趙之城哼哼道:“何須這麼麻煩,只要小王願意,自可帶你們在各個關口通行自由。”我怒問他憑什麼口出狂言,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激情慷慨道:“就憑小王的這張臉!”
我狐疑地打量他那張早已鼻青臉腫的五官,趙之城怒罵了幾聲,道:“看什麼看,鼻青臉腫的臉就不是阜陽小王爺趙之城的臉了?告訴你們,別狗眼看人低了,就算蕭晚風和蕭晚月見到了小王,都得恭敬喊上一聲‘小王爺’,現在大雍投靠了蕭家,那些雍軍守將見到小王還不得狗腿子似的討好!”
果如其言,趙之城那張變形的臉果還真的十分管用,我等一行人喬裝成他的侍衛,竟是輕而易舉地過了青雲關的第二道關卡,那守關的將領還俯首哈腰奉承討好地送這位蕭家二爺的大舅子入關,還不忘諂媚地求他在蕭家兩位爺面前替他美言幾句。
過關之後,趙之城就開始耀武揚威了,跟我討價還價。接下來還有將近十道關卡要過,我忍氣吞聲,問:“你想怎麼樣?”
他想了想,盯著我的嘴唇不懷好意道:“這樣吧,事成之後你陪小王共度一夜春宵如何?”
曲慕白鏗然一聲拔出寶劍,銳利的劍鋒架在趙之城的脖子上,冷冷道:“慕白的這一把英雄劍從來不殺無恥小人,今日就為你破這個例!”
趙之城還真是怕了曲慕白,無奈改變條件:“好啦好啦,那就獻上一吻吧。”
曲慕白怒喝一聲,揮劍要砍,趙之城緊握著自己的脖子對我大喊:“我死了看誰能送你一路直達大雍城去救你弟弟!”
我趕忙阻止了曲慕白,把牙一咬:“好,我答應你,事成之後獻上一吻。”趙之城吃定了我,笑得不懷好意,曲慕白和藺翟雲齊呼:“夫人!”我朝他們使了使眼色,便笑道:“小王爺,那咱們現在可以上路了嗎?”趙之城志得意滿地瞥了藺翟雲和曲慕白一眼,頓覺自己這一路的惡氣在這一刻紓解了,心滿意足道:“便隨小王來吧。”
我望著他好意氣風發的背影,笑得不懷好意。不就是獻上一個吻嘛,他又沒說獻給誰,我可以吻石頭吻城牆吻自己的手背,甚至吻路邊的小狗,就是不吻他!
一日內一行人馬不停蹄連過七道關卡,期間我問趙之城為什麼要幫我,按理說他們阜陽王府的人跟蕭家是一路的。
趙之城唧唧哼哼了好一會兒,才道:“小王早就看蕭家兩兄弟不爽了,你是沒瞧見我父王每次見到蕭晚風和蕭晚月後再看我的那眼神,活像我是烏龜王八生的,那倆一肚子壞水的東西才是他兒子!”聞言我撲哧撲哧地笑了,那份憂慮在劫安危的心思稍稍平穩了些,開始覺得趙之城有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一路狂奔,直逼最後一道關卡謙洲門,再往前就是大雍城了。
無奈此刻已過亥時,天已大黑。按照規定日落後關口都是要閉門的,須明天日出后再通行。
趙之城在城下大喊:“來人,速開城門,小王要過關。”城上守關的將士道:“日落後任何人不得入關,休得鬧事!”趙之城的貴胄脾氣又上來了,怒罵那守將幾聲放肆大膽之後,自報身份道:“小王乃阜陽王之子趙之城,爾等瞎了狗眼的東西,別不識泰山,小王有急事要連夜趕往大雍城,還不速速打開城門讓小王過關,耽誤了小王的大事,你有幾顆腦袋謝罪!”
城上寂靜片刻,那守城將士道:“請小王爺稍等片刻。”
趙之城回過頭得意地朝我投來幾記媚眼,還真別說,滿是淤青的眼角讓他這眼色看上去當真別有風味。我回以微笑,除了覺得他現在的模樣十分滑稽之外,也的確是多了幾分真心,不管他是存著什麼心思幫我的,這次是幫了我的大忙。我決定救出在劫之後就不再鄙視他了,甚至考慮著,也許親他臉頰一下純當安慰也是可以的。
這時,厚重的城門哐哐打開了,突有一列人馬手持火把跑了出來,恭敬地站在左右兩列,火把燒得啪啪作響,瞬間將真箇城門口照得如同白晝,便見城門深處,瀰漫著一道青煙白光,隨後響起了噠噠噠的馬蹄聲,肅冷孤寂地迴旋在夜空中。
我心頭一陣漏跳,抬頭細細看去,那白光的最中間明暗快速地變化著,如旋轉地風車,有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緩踏出,鬃毛飛揚如同白絮,便見馬背上那男人,衣冠勝雪,鬢髮如雲,眼含星光,薄唇抿成一道弧線,似有如無地笑著,笑容銳利如刀。
你道是誰?竟是蕭晚月!
蕭晚月出了城門,策馬立於隊列中間,俯瞰著前頭的趙之城,笑了笑:“原來是之城啊,今早我接到消息說你被金陵軍脅持了,一路往大雍城這邊來,后又接到密報,說金陵軍攻破了青雲關。我正準備率兵去救你呢,沒想到真是巧了,竟在這裡遇見你。”頓了頓,取笑道:“之城,你現在的模樣可真是狼狽呢,到底是誰如此大膽敢讓你堂堂小王爺受這樣的委屈?”
不等趙之城回話,便徑自替他答了:“是她楚悅容吧?”
趙之城臉色微變,隨後尷尬地清咳幾聲,邊廂整理自己的發冠。蕭晚月沉沉笑了聲,對著趙之城身後那黑壓壓的一群人喊道:“悅容,你既然也來了,便出來罷。”
藺翟雲朝我搖了搖頭,眼色示意我隨時準備撤退。我深吸一口氣,馬鞭一揚,確是往前去了。藺翟雲的驚呼一聲:“夫人不要啊!”我早已一馬當先,躍到了前頭。都到了這裡了,怎麼可以再撤退?我能重頭再來,但是在劫呢,他若是遇險了,我重頭再來了又有什麼意義?
我吁馬停立,仰頭對蕭晚月寒暄道:“好久不見了,淮靜候。”喊的是他的爵名,現在的我與他,便如那日沒有陽光的清晨一般蒼白無色,早已失去親昵呼喚姓名的資格,卻是不知,他是如果才能喊得出“悅容”二字。
乍聞那聲稱呼,蕭晚月恨恨看我,漸漸地又平穩下來,聲色不變道:“到了這裡就不要再前進了,前方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我也不與他迂迴,開門見山道:“我要去就我的弟弟,誰都不能阻攔我!”
蕭晚月冷笑:“救他?悅容,你現在有時間擔心他,還不如多多擔心你自己呢。”
我蹙眉道:“什麼意思?”
蕭晚月道:“大雍城拿下之後,接下來就是你金陵了。趁著現在我們還要捕殺漏網之魚,你且回去金陵召集群臣好好商議對策吧,怎麼阻擋我們蕭家這次的進攻。這次可不比兩年前了,我們沒必要故意放你金陵苟安來拖垮當時日漸強大的大雍城。聽我一勸,或許投降會除去一場浩劫,免遭生靈塗炭。”
我的臉色頓時變得很差,蕭晚月的這番話,是不是意味著蕭晚風早就知道在劫的真實身份乃是大雍城的梟主了?如此說來,兩年前他留下一個戰敗后千瘡百孔的金陵,不做最後一步進攻,反而選擇撤兵的真正原因,並非是因為當時天氣惡劣導致他們蕭家大軍無力作戰,而是想讓我拖累在劫,讓大雍城養著一個瀕臨沒絕的金陵,從而無法持續壯大起來與他們蕭家為敵?
兩年後的今天,時機成熟了,金陵雖恢復了元氣,但不復往日司空家的雄風,而大雍城表面雖是風光,內部卻敗絮叢生。天時地利與人和,他們蕭家終於可以動手了。他們先伺機內亂東瑜,再討伐大雍,最後再踏平金陵,一步步計劃,一件件安排,當真環環相扣,步步為營,讓人防不勝防!天下何愁不落入他們蕭家的手裡?
蕭晚風啊蕭晚風,我如此機關算盡處心積慮的防備他,到最後還是著了他的道。時至今日我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不自量力,在他面前,我的那些小伎倆不過是過家家罷了,他高興了陪著你玩,純當人生一次無聊的打法,到頭來我也只是他捧在手裡覺得幾分有趣的棋子而已。
蕭晚月不再看我,對趙之城道:“我本以為你是受了脅持,看來你現在的處境還不錯嘛。之城,你是頭腦發昏了嗎,居然胳膊往著外頭拐,她楚悅容許了你什麼好處,你要如此幫她?”
趙之城故意裝作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含情看著我,道:“悅容妹子她許諾,事成之後吻小王一下,為了美人香唇,就算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小王爺甘願一闖,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蕭晚月聞言,一貫持有的溫和表情瞬間冷卻,白袖一揚,下令道:“回城!”
眾人正要撤回城中,趙之城焦急喊道:“噯噯,妹婿啊,你不救你大舅我了嗎?”
蕭晚月面無表情道:“本來是打算救的,現在我不願意了,小王爺天佑,還請多多保重。”
趙之城對著我苦笑道:“看來小王應該在他救了之後再提‘索吻’一事的,悔不當初啊!”
蕭晚月冷哼,調轉馬首欲走,卻是不再看我一眼。我急忙喊道:“等等——”他停住了,身子僵硬半會,回過身來對我說:“楚在劫已經被大哥發現行蹤了,現在正親自帶兵去追殺,你若是想見他最後一面,就過來我這裡吧。”
曲慕白和藺翟雲紛紛勸阻:“夫人,小心有詐!”
蕭晚月見我猶豫,冷哼一聲便策馬離開了,我連忙跳下馬跑過去,喊道:“等等,我跟你走!”他猛然拉住轡繩,白馬急急剎住,嘶聲人立起來,便見蕭晚月往回奔來,一把將我攔腰抱上馬背,復而往城內急速奔去。
曲慕白和藺翟雲等人急追而來,嘭——厚重的城門恰時關上,將一行人全都關在了城外。
月色嗚咽,冷冷落照。那城門外,黃沙落盡了,只余滿地的凄涼。
馬背上,蕭晚月摟著我問:“如果我帶你找到你的弟弟,你會不會像許諾趙之城那樣,許我一個吻?”
夜風迎面吹來,我無言望著前面黑漆漆的路,突然想起一句話:愛到無言是盡頭。我對他說,既然早已決定了放手,就別再糾纏不休,到最後只會讓彼此離得越來越遠。他痛苦道:“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放手,卻無數次被逼得不得不放手,有時候真想就這麼殺了你算了,也省去了那好似煎熬了幾百年的痛苦。”說話間,他的手機慢慢爬上我的咽喉。
馬蹄聲在夜的長道上響徹,我屏息著,等待他心血來潮的殺機。
但他沒有下手,扼殺的手勁變成了溫情的摩挲,我感覺到他的氣息吞吐在我耳畔,似有若無地親著我的耳廓,說:“悅容,見過蟬變嗎?由透明的純潔,到那淡褐色的醜陋。”
他說這是人生,美麗又殘忍。
我問:“如果美麗註定要被傷害,堅強不過是一件沾滿血痂的外衣,這樣的人生是否有快樂可言?”
他說:“這是一種無奈的苦旅,一種既定的命途,一種命中注定的歷程,你無法選擇,也不能逃避。”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跟我說起這樣的話,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安慰什麼?
抑或是,這不過是他突如其來的消遣話題而已,演繹一種感情?
這種感情,兜兜轉轉的糾纏不休,連美麗的回憶都變壞了,還要將痛苦持續下去。
跟他真像,如我一般。
對話陷入沉默,蕭晚月擁著我一路賓士,如同趕赴一場人生的水深火熱。
關山難越,誰道夜歸人?走不出的,是迷途。
這是一個山坳,四面屏障,又是逢春季節,草木開得枝葉繁盛,倒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是伏擊殺戮的好地方。春天本是兒女情長的好季節,今夜這裡卻是殺機四伏。馬進入山坳里后就不再疾奔了,因為那樣的上路並不好走。夜風撥開烏雲,明月將九州照得森冷明亮。樹林深處簌簌作響,彷彿有無數人影在晃動,我感覺到了殺氣,伴隨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恰時,背脊劇烈疼痛起來,那紋著曼珠沙華的部位開不知名地滾燙起來,灼熱如火燒。
我預感到,蕭晚風就在附近,而且離我很近。
蕭晚風吁馬停立在樹蔭下,前面是一條三岔小道,很快地有人朝這裡來了。
但不是蕭晚風,而是在劫。
山坳本是寧靜,春蛙夜蟲的鳴叫如夜曲,偶有風聲。下一刻,這種美妙的旋律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雜亂無章的腳步聲、馬蹄聲,兵刃甲胄冰冷的碰撞聲,滾滾黃塵濃煙朝這邊席捲而來,兩路人馬正在交戰,其中一路正是在劫,身邊有十來人護衛,在劫身披黑紅獸口戰甲,手持長戟正拼殺血路,且戰且退,身後打著蕭家六瓣菱花旗幟的騎兵緊追不捨,千里追殺,終是殺到了這條三岔道上。
頓時,另一條道上霍霍響起喊殺聲,震耳欲聾。早已埋伏在密林的蕭家暗兵見捕殺的獵物落入設好的陷阱中,便自暗處衝殺出來,將在劫等人前後夾擊在岔道上。在劫揮舞長戟連殺數人,棄前方笑道,準備選擇第三條岔道撤離。就在這時,蕭晚月策馬走出樹蔭,阻去了在劫最後的退路。
“阿姐?”在劫驚愕住了,人影憧憧,依稀淡去,他的眼裡只剩下了我。狹路椊然逢面,我驚呼他的姓名,想要到他身邊去,卻被蕭晚月以雙臂禁錮在馬背上。
長樂郡主推著鎏金浮雕輪椅自軍中走出,蕭晚風便靜坐在輪椅上,盧肇人緊隨在長樂身側。天地寂靜了下來,廝殺聲也停止了,萬物暗啞,惟余車輪的滾動聲,咕嚕咕嚕。
比起在劫末路英雄之悲壯,蕭晚風要來得氣定神閑,身著飄渺墨蘭錦衣,頭束岌岌昊天冠,腰懸環佩,手執巴掌大的翡翠鼻煙壺把玩,哪似主宰生死的三軍統帥,倒似一個趕赴盛宴的貴胄王公。
蕭晚風略略抬眼,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我的身上。與我視線對上的瞬間,又很快低下頭,手指輕微一抖,鼻煙壺就從他的指尖掉落,吧嗒一聲掉到了地上。那道聲音十分清脆,像是誰的心弦崩地斷了一樣。他的十指開始交叉起來,因為過分用力,指尖看上去十分蒼白,那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深深陷進手背里,他也不覺得痛,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長樂不語,附身替他撿起鼻煙壺,用絲巾擦得乾乾淨淨之後,才輕輕地放到他的膝蓋上。他拿起鼻煙壺,放在鼻尖輕嗅一下,這才稍稍平穩下來,再度抬眼,面容已平靜如死水,對蕭晚月道:“你不該帶她來的。”語氣 平淡得聽不出責怪。
蕭晚月道:“大哥總是教導我面對現實,凡事敢作敢當,今日難道自己要反行其道,自打嘴巴?”第一次蕭晚風被自己的弟弟教訓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或許他也根本不想反駁。
我正要從懷中掏出東西來,蕭晚風率先阻止了:“悅容,那支簪子便別拿出來了,這世上任何事我都可以為你做到,唯有楚在劫,今夜非死不可。”我的手僵硬停在胸口,心在痛著,整個背也在痛著。好個花和葉生生相錯,是否他當初放手斷情,就是為了今日決絕到底,親手殺了我的弟弟后再奪我金陵?
在劫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阿姐,如果今夜我就要死了,你會不會陪我一起死?”
“好。”我回答,沒有看在劫,卻是死死盯著蕭晚風,一字字道:“我們是同胞雙生的姐弟,生著一起來到了這個世界,死了也要一起離開。”這句話三分威脅三分允諾三分賭氣,聰明如在劫,怎能不知?他笑著,卻難過得想哭。蕭晚風佯裝平淡的面容徹底破碎了,露出深處的痛苦,他開始咳嗽,咳得劇烈,像是啼血的杜鵑,至死方休。
馬嘯響起,在劫怒喝一聲策馬朝我奔來,手舞長戟襲向蕭晚月。蕭晚月出劍迎擊,刀光劍影間,我已被在劫拉到了馬背上,縱馬離開。身後不知誰一聲令下:“追,殺無赦!”
我與在劫,亡命天涯。
然而,老天並未賜給我們一個天涯,橫亘在眼前的是退無可退的懸崖。
黑壓壓的蕭家大軍緊追而來,蕭晚月率先沖至軍前,焦急喊道:“楚在劫,我們放你走,你跟你姐姐別做傻事!”蕭晚風隨後到來,棄了輪椅,步履艱難地一步步走著。他還在發燒,急促的行走讓他哮喘不息,就算是鼻煙壺也無法順暢呼吸,誰也沒有攙扶他,他也不許任何人碰他。他的面容蒼白如死,看著我沉痛道:“悅容,你贏了,你贏了!帶著你弟弟走吧,走得遠遠的!”
他不是輸給了我,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感情。那一刻我深深地感覺到了,其實蕭晚風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麼強大,他背上的葉,我背上的花,不過是他的自我告誡,告誡自己不該沉溺於愛情忘記了抱負和理想。然而他到底是拿得起,放不下。所以他說,悅容你贏了。原來就算他蕭晚風被天下稱頌,也不過是一具為愛情默默哀嘆的血肉。這樣的認識,令我高興著,難過著。此刻我無心探究這種悲喜交加的情緒由來,回身對在劫道:“太好了,我們走。”
在劫紋絲不動,面露蒼涼,像是脆薄如紙的初秋。他直直望著我的眼睛,很認真的問:“阿姐,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你願不願陪我一塊死?”我千里迢迢跑來救他,眼見生機在望,他卻自暴自棄,不由怒道:“你堂堂七尺男兒,不過失敗一次就輕言生死,你教我實在失望!”他深深凝望我,笑了,放開我的手,一步步往懸崖退去。我驚呼:“在劫,你要做什麼!”他笑著,不停地流著淚:“我本就一無所有,這世界在我眼裡皆是虛無,唯有你才是真實的。只要你需要我,哪怕受再多的屈辱吃再多的苦我也願陪你。然而,你就算說願意陪我死,也不過是說給別人聽的違心話。什麼同生共死,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痴想而已。如果連你都是虛假的,這世上還有什麼真實,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
我開始慌張不已,意識到了他萬念俱灰的念頭,驚慌失措道:“不是的,阿姐沒有騙你,我這輩子活著就是為了你,只為了你啊在劫!”
他搖搖頭:“收起你美麗的謊言去說給別人聽吧。”往後仰去,義無反顧往懸崖下墜,我發了瘋似的跟著他跳下去,掉到了他的胸口。我看到他的瞳孔劇烈收縮著,難以言語的快樂,轉瞬即逝。他說:“你這又是何必?以前每一次總是你先把我拋棄,這次總算輪到我拋棄哦你了......阿姐,祝你有幸福......”他笑了笑,掌力一推,將我打上懸崖。就在這時,突然有一支冷箭橫空飛來,由眉心穿過,射穿了他的頭顱,濺了我滿面鮮血。
我落在了懸崖頂,哭喊著在劫的名字,才剛剛爬回懸崖邊,被蕭晚風和蕭晚月一左一右架住了雙臂。
最後看到的一幕,是在劫不斷下墜的身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如斷線后隨風飄遠的紙鳶,再也找不回來了。
蕭晚風說:他今夜非死不可。
蕭晚月說:這就是人生,美麗而殘忍。
我清晰想起,曾經有那麼一個少年,打著寒梅油紙傘,站在漭漭風雪裡,認真慎重地對我說著世間所有女子都仰望的三個字。
許多有關愛情的故事,都被無情的歲月淡忘在多情的時光里,只有那三個字,至今深深刻在心裡。
難道拋棄與被拋棄,就是屬於我和他無法選擇也無法逃避的人生?
那麼在劫,別說祝我幸福,將我拋棄的你,有什麼資格祝我幸福? 我夢見皇都楚府的硃色大門,在劫總是在那等我回去。小時候,小小的他,小小的個子,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抱著膝蓋托著雙腮,漆黑的眼睛孤單單地望著天邊的路。後來他長大了,就斜斜地倚在門扉上,黃昏的日頭照在他的臉上,是等待的溫柔。
等著等著,他等成了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塵土裡安詳,一半在風裡飛揚,一半灑落陰涼,一半沐浴陽光,非常沉默非常驕傲,從不放棄從不沮喪。
後面的夢境變得很亂,很多場景快速地變幻,忽而又定格在十七歲除夕的那一夜,也下著很大很大的雪,在劫站在朱門那對大紅燈籠拉著我的手說:“活得如此痛苦,我寧可跟你一起死。我帶你走吧,去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生活,找個青山流水桃花盛開的地方,就死在那裡,被水沖刷走人世帶來的骯髒,被落花堆積的花覆蓋,帶著一身清香,來世清清白白地做人。”
畫面一轉,又到了不久前東瑜的那個月光遮蔽的夜晚,他跪在我身後說:“阿姐,我不會放過你的,一生一世都不會。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也不會留你孤單單的一個人,天上人間黃泉,你都逃不開的。”
最後定格在夢中的畫面,反反覆復地回放,是在劫墜崖的那一幕。
他將我一掌送回懸崖上,然後,一個人墜落。
睜開雙眼,天已經大亮,枕頭已被眼淚浸得濕透。我猛地掀開被子,披散著頭髮慌張地推開房門大喊:“來人!來人!”幾個婢女應聲迎了上來。我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喊道:“在劫沒有死,他還活著,他一定還活著,我、我要去找他!”那幾個婢女趕忙安撫我過激的情緒,我從她們的眼中讀到了敷衍和悲憫,她們都認為我承受不住喪弟之痛,瘋了。但我沒有瘋,我很清醒。那場夢像是一種潛意思,提醒了悲痛的我,在劫怎麼可能不帶我一起死?他早就說過的,死也要在一起。而且在我投胎前便知道了,他是十世善人,這輩子是要做皇帝的,怎麼可能現在就死了?
很快地蕭晚月就來了,我撇開那些婢女撲到他面前,拉住他的衣袖焦急地說:“借我兩百人馬,我要下崖找在劫,他沒有死!”蕭晚月的眼眸幽閃幾下,手指梳著我的凌亂的頭髮,溫柔地笑道:“好,我陪你去找。”
蕭晚月調集上百蕭家侍衛,讓那些人將繩子捆在腰上,一個個從懸崖頂攀崖而下。我也要下去找,蕭晚月阻止不了我,便抱著我一同攀下懸崖。
懸崖看似雲霧翻滾深不見底,但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高,只有百丈有餘。懸崖下是急湍的河流,我們順著水流找去,找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在下遊河岸邊發現了在劫。他靜靜地躺在碎石子上,白凈的臉上貼著几絲亂髮,雙腳還留在水裡,隨著水流而晃動著,就像戲水累了疲倦睡去的孩子。
我走過去,笑著拍拍他的臉,佯裝生氣道:“臭小子,貪玩得都忘了時間了。快給我醒來,跟阿姐回去!”他沒有應我,睡得很沉。我開始真的動怒了,搖晃著他的肩膀怒道:“你給我醒來,醒來啊,阿姐帶你回家去!”蕭晚月按住我的肩膀,靜靜道:“悅容,你別這樣,他已經死了。”他抬起我的臉,逼著我直視那支竭力忽視的從在劫額頭穿過的翎箭,讓我的自欺欺人頓時無處可逃。
“你給我走開!”一把推開蕭晚月,我將那具毫無生氣的屍體扔在地上,轉身往河裡踏去。蕭晚月拉住我的手腕,很用力,像要捏碎我的骨頭,深呼吸忍住怒意,道:“你要去哪裡?”我抬眼看他:“我要去找在劫。”蕭晚月手指一劃:“他就在那裡,楚悅容你給我清醒點吧。”我抱頭尖叫:“他不是,不是!在劫從小最聽我的話了,只要我說的他都會聽!”那不過是一個形似在劫的木偶而已。
我衝進輕淺的溪水裡,俯首慌慌張張地在水裡摸索,口中喃喃念道:“在劫,你在哪裡,你在哪裡......”蕭晚月追了過來,還在說著在劫已經死了讓我面對現實之類的話。我怒極了,錯手打了他一耳光,他別著臉僵硬著身子,我愣了半會,一言不發地又轉身開始沿著水流尋找。
突然身子騰空,蕭晚月將我攔腰橫抱起來,手一松,將我整個人扔進水裡。我全身濕透,水浪衝到我的臉上,讓我渾身打了寒戰。他居高看我,冷冷問:“清醒點了沒有。”我憤憤瞪他,沒有說話,翻身趴在水裡接著找。
“還沒清醒是嗎?”他扣住我的後頸,將我整個頭往水裡按去。我扑打水面,窒息得痛苦不已,他才將我從水中抽離,面無表情道:“楚在劫已經死了。”我朝他啐了一口:“閉上你的臟嘴,他沒有!”蕭晚月臉色陰鷙,又將我往水裡按去。每當我以為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他又將我拉起,毫無感情地說了句:“楚在劫已經死了。”如此反反覆復,我的不妥協讓他漸漸感到無力,坐在水裡抱著我,說:“悅容,求你了別這樣,他不在了,可這世上還有很多人關心你愛著我。”我已被他折磨得全身虛脫無力,冷笑道:“你是在說你自己嗎?蕭晚月我告訴你,我不要你的關心也不要你的愛,我只要在劫,你別再多管閑事,給、我、滾!”
蕭晚月盛諾,眼眸里翻滾著漆黑的濃霧,愛、恨、怒、惱全都攪在一塊,雙手扣住我的咽喉,將我整個人都壓到水底下
這一次他再也沒有在我承受不住的時候放我一馬,他是真的氣得失了理智想殺我。我對他笑了笑,此刻沒有緣由地覺得快樂。頭髮散開了,在水裡騰騰往上伸展,像飄晃的黑色水藻。我看到蕭晚月那張冷峻的臉上滿是淚水,驚慌地叫著我的名字。慢慢地,他的臉,他的聲音,都被黑暗吞噬了。
再度醒來時,我已經回到了蕭家在大雍城的置宅柳蔭別管。蕭晚月終究狠不下心殺我。
丫鬟見我醒來便上來伺候,態度小心翼翼並且有點提心弔膽。我沒再像先前那麼過激,也沒悲痛得失控,平靜問:“我弟弟的屍首呢,在哪裡?”丫鬟怔了怔,便回道:“楚少爺的靈堂設在偏殿。”
靈堂都是按照禮制陳設的,周禮齊全,只是少了那些女眷凄厲的哭聲,顯得冷冷清清。白礬布題著偌大的黑體奠字,前段停著橡木靈柩,棺木下只有一個人半蹲在那裡在火盆里燒紙錢。
我走過去,對那人冷冷道:“貓哭耗子假慈悲。”
盧肇人抬頭瞥了我一眼,將手中餘下的冥紙全都扔進火盆里,往整個靈堂指了一圈,道:“比起他們的慈悲,我倒是顯得真實多了。”他口中的“他們”毋庸置疑是指蕭家,又聽他說:“說來楚在劫是拖了你的福呢,死後還能有個靈堂,他們這麼做可是在討好你呢。”我聽著他冷嘲熱諷的話,紅著眼睛冷冷道:“盧肇人,我是不會放過你的。”他輕蔑地笑了笑:“你能拿我怎麼樣?很快地金陵就要成為蕭家的囊腫物了,失去金陵的你還有什麼能耐來對我我?”
他拄著下巴,突然啊地叫了一聲,像是想到了什麼,靠在我的耳畔輕輕道:“或許你拿金陵當做嫁妝,倒是能為自己找一個更大的靠山,反正你也保不住金陵多久了。審時度勢,靠男人發跡,不一向是你最擅長的本事?女人啊,就是這點好,總能比男人多一條退路——那麼,接下來你要找誰做靠山呢?蕭晚風還是蕭晚月?”
我怒極,忿然朝他出招,他輕而易舉地化解我所有的攻勢,電光石火之間斃命的殺招便朝我襲來,等我回過神的時候,他的手掌已經停在我面前一寸處,掌風將我兩鬢的頭髮霍霍地吹向了後頭。我疑惑著,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突然停止攻勢,是因為不想在舊主的靈堂前殺他的姐姐,還是畏懼了蕭家的勢力?
試探道:“為什麼不殺我?”
他哼了一聲,說:“你死了多無趣,我還想看到一個傷心欲絕的姐姐為親弟報仇雪恨的感人一幕呢——或者,我更想看蕭家那兩兄弟怎麼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哈哈,真的想想都覺得有趣。”他收回手掌,衣袖一卷負在背後,大笑而去。
在劫靜靜躺在棺木里,已換上了壽衣整理了遺容,額頭上的翎箭也取下了,只是眉心留下一道拇指大的紅印,如同碎裂的硃砂。我撫著他的臉,趴在棺木邊沿默默流淚,覺得自己是如此的沒有,竟連一個叛徒都無法替他收拾。
“在劫,阿姐對不起你,阿姐不是不願陪你死......等為你報完了仇,阿姐再下來陪你。”
蕭晚月來到靈堂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棺木上泣不成聲,身旁是一從白色紙花,像翻滾的茫茫海浪,傍晚的斜陽落在她的臉上,讓他晃眼,他看見她微微轉過臉凝望他,眼淚順著她的臉龐流下,如斷閘的泉水,怎麼也止不住,也像他的心,冰冰涼涼地流淌著悲哀,怎麼也停止不了的心痛。
他走過去想安慰她,卻說不出話來;伸出手想為她擦眼淚,卻僵硬在了半空。他開始驚恐地盯著自己蒼白的手,活像那時這個世上最可怕的東西,他的臉色變得比滿屋子的紙花還要蒼白——就在昨晚,他差點用這隻手殺了她!
在他要把手收回的時候,她去突然拖住了他的手背,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那瞬間,他感覺到掌心濕潤潤的一片。那是他的淚水,也是他緊張的汗水——這是兩年來她第一次主動靠近他,沒有拒絕,沒有仇恨,溫溫和和的彷彿是他們新婚那夜,他喊她妻,她感動得淚流滿面,也這樣默默地將他的手掌貼在自己的臉上。
恍恍惚惚見,他聽見他說:“晚月,你說得很對,在劫雖然不在了,但這個世上還有關心我愛護我的人。”他看到她的眼睛,盈盈水光流露一絲脆弱的祈求:“你會永遠保護我,在我需要你的時候永遠不會離開我的,是不是?”
他點頭,眼角含著近似感動的淚光:“是的悅容,永遠。”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深愛著她,也一廂情願地認為,她還愛著他。
她勾住他的頸項親吻了他,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是死了,就是受傷了。
愛如蜜糖,有時候明明知道蜜糖里加了砒霜,可偏偏就是有人甘之如飴。
長樂郡主看了一眼靈堂內擁吻的那兩個人,沉默稍許,然後一聲不響的轉身離開了,長長的裙擺在地上拖出蜿蜒的曲線,發出簌簌的響聲,寂寞而綿長。
過了偏殿的轉角,她淡不可聞地說了句:“傻子。” 我路經庭院的時候,看到蕭晚風單獨佇立在榕樹下許久許久。天氣乍暖還寒,日光燦爛,有極淺極淺的雲霞涌動。飛鳥撲拍著翅膀沉悶地穿越雲層,鳴叫不止,打攪了他的安靜。他手指彎曲,那鳥兒突然斷了翅膀墜落了。他還在望天,日光落在他鐫刻的五官上,一絲絲蕩漾開來,依稀有種傷感。他彷彿成了那隻斷翼的飛鳥,與天空的自由永訣。
我轉身欲走,他喊住了我:“為什麼一看到我就走?”我回身笑笑:“我可不想成為第二隻因擾了你的安寧就被打斷翅膀的小鳥。”
像是聽不懂我話中的諷刺,他靜靜看我,漆黑的眼睛彷彿能吞滅所有的光明,包括我的靈魂。
在他的注視下,我本欲張牙舞爪的心情突然變得忐忑起來,聽見他問:“來找晚月的?”
我點頭,並沒有否認,甚至負氣地想告訴他,我就是跟你弟弟勾搭上了!
但我什麼都沒說,他已洞悉一切。
昨日蕭晚月才跟我許諾永遠都會保護我,也會盡量想辦法勸他大哥暫時不攻打金陵,今日卻早早就被蕭晚風調去東瑜,都沒來得及跟我道別——或者,他是不被允許在與我見面?
那麼,蕭晚風弄走蕭晚月反而將路遙調回身邊,為了什麼?我心知肚明,他認為蕭晚月已不再適合做蕭家征途天下的前鋒大將,便讓路遙取而代之,蕭晚風對金陵勢在必得。
我心寒如秋,面上虛應:“也沒別的意思,我明日要帶在劫的棺木回金陵了,特意來跟他道別,謝謝他幫我找回弟弟的遺體,讓弟弟能入土為安也省去了我的一樁心事。”
蕭晚風道:“悅容,別再去招惹晚月了。”
我裝作不懂,他略有動怒,踱至我身旁抓著我的肩膀說:“他會毀了你的,也毀了他自己,你們在一起不會幸福的。”我抬頭安靜打量他,他竟不自覺躲開我的視線,我問:“不該和他在一起,又該和誰在一起?”
他轉過身:“那是你的事。”我嘆息道:“我聽說這世上有一種人,自己得不到的,也不許別人得到。”他的肩膀一震,不言不語。
我放肆地從背後環住他的腰,那一刻察覺到他的身子瞬間僵硬了,而後握拳細微顫抖起來,似乎竭力在抵制什麼。他的意志總堅強得讓我驚嘆,也更讓我想知道,他到底能忍到什麼時候。他一邊抗拒著我,一邊又捨不得推開我,不是么?
手指隔著衣衫描摹著他背部的輪廓,我低聲道:“每次與你相見時,你紋在我背上的花總是莫名的灼熱起來,那......你背上的葉子呢,會不會也這樣地疼?”他依舊沒有說話,甚至連呼吸都摒住了。我仍然在蠱惑著,動搖他的意志:“你曾說彼岸是最無情無義的花,恰恰相反,我卻覺得這是一種最痴情的花。花開一千年,花落一千年,他的花與葉生生相錯,才會生生相守,才會在千年輪迴里許下永生永世在一起的諾言,這不是最真摯的感情又是什麼?”
他終於回過身子,動情地看著我,我踮起腳尖慢慢地往他那薄薄的唇瓣吻去,遠處傳來長樂郡主的呼聲,喊道:“大哥,你在哪裡?”他恍若噩夢驚醒,一把將我推開,喃喃念著:這不好,這不好。
我含笑在他耳邊輕聲說:“晚上酉時我在桃園等你,不見不散。”也不等他的回答,便徑自走了。
與長樂錯身而過的瞬間,聽見她冷冷說了句:“如果你敢傷害他,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我驚愕頓住腳步,向來從善如流的長樂郡主,居然也會口出惡言。
那麼,她口中的“他”是指誰?他的丈夫,抑或是......
回身看去,便見長樂匆匆地跑向蕭晚風,將掛在手臂上的繁錦披風披在他肩膀上。向來不喜他人靠近的蕭晚風,這次並沒有拒絕她的好意,像是沒有靈魂的木偶安靜地站著,低著頭,又像是沉思著什麼。風在他們之間穿梭,長樂喁喁道:“才剛退了燒怎麼就這樣衣衫單薄地獨自一人往外走,也太胡鬧了,可沒見過這麼不愛惜自己的人。”宛如一個嬌嗔抱怨的小妻子。
我笑了笑,離開了。這一家子人的感情,也真是有趣得亂七八糟。
我在團員備了案牘和酒菜。酉時到了,蕭晚風並沒有來。我派丫鬟去請,丫鬟回來稟告說,路遙將軍從東瑜回來,國公大人與他同往校場清點三軍去了。
清點三軍,是要出征攻打金陵了吧?
我心煩意亂,揮退了丫鬟,一人坐在園子里獨酌。一壺入腹,漸有醉意,恣意拍手胡亂長歌起來。醉眼朦朧間,見朱漆欄杆外,桃花開得正艷,蕭晚風負手在繁盛桃花深處,靜靜看我。我驚喜叫了他一聲,趕忙拎起過長的裙擺邁步朝他跑去,他轉身欲走,我跌倒在地。
在我以為追不上他的時候,一隻削長的手探到了我面前。我順著那隻手抬頭看去,看到他深邃的眼眸。
蕭晚風扶起我,說:“悅容,剛才我已經下令了,三日後全軍出發,攻取金陵。”
明知今夜我約他是為了談金陵的事,卻在見我之前便下了命令,不再給我動搖他意志的機會。蕭晚風這種人,不管對自己還是對別人,都這麼不留餘地。我醉酒形骸,縱聲大哭起來,扑打著他的胸口哭道:“蕭晚風,你不可以這麼做,你不可以這樣對我!”他任我打罵,一聲不吭,直到我累了倦了睡去了,才展臂將我擁進懷裡,依稀聽見他說:“如果註定要愛上你,就讓我摧毀一切,在廢墟中等你到來......毀滅我。”
宿醉酒醒,已是隔日,伺候梳洗的丫鬟說,昨夜是國公大人抱姑娘回來的。我頭痛欲裂,想一人再小憩半會。丫鬟們都從屋內退出去,隱隱約約聽聞外頭咬耳碎語:“真沒見過這樣狠心的姐姐,弟弟屍骨未寒便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與男人肆意廝混,還是跟咱們的兩位主子。聽說二爺跟國公大人大吵了一架,被三位將軍架著離開的,就是為了她。”
我趴在枕頭上,笑著,無聲地哭個不休。甚至痛恨起蕭晚風,曾經他那份讓我憧憬的氣度,全都變得可惡至極。為什麼他能但笑不語波瀾不驚地將我防備得體無完膚無可挽回?為什麼他不能像蕭晚月那樣,對我百依百順?
哭得倦怠了,不知不覺又睡去了。睡醒后,發現床畔坐著一人,袍子的衣角正被我在睡夢中不自覺地攥在手裡,上好的布料,還綉著墨色的蘭花。
“醒了,悅容。”蕭晚風笑笑:“今天你要回金陵,我備了酒菜,為你踐行。”隨後垂下眉眼,嘆道:“你這一去,咱們再見就是敵人了。”我從床上坐起,彷彿沒聽見他說的話,自顧道:“晚風,你頭髮亂了,我給你梳梳吧。”他怔了怔,便隨了我意。
象牙梳子簌簌地在他黑色綢緞般的髮絲間滑動著,讓人驚羨這一頭美麗的風華。我棄了他的發冠,從懷中掏出那隻麒麟白玉簪子為他固定髮髻。
鏡子里,他驚愕地看著我,眸心中複雜翻湧,歡喜交加著哀愁。
我知道他們蕭家的規矩,我方才的舉動,有向他求婚欲要與他永結同心之意。當初蕭晚月跟我說起這樣的規矩時,我才知道蕭晚風當初送我這隻玉簪子卻一直不願收回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報恩,不是為了讓我不可理喻地對他予取予求,而是渴望著,希冀著,憧憬著,等待著......有一天,我能親手為他綰髮。
這一天我終於讓他如願了,卻裝作對一切毫不知情:“果然還是這支簪子適合你,便還與你戴著吧,我也不想再帶回金陵了。”他眼中歡喜地苗火黯淡下去,沉默著也沒向我解釋什麼。我說:“待會兒就別來送我了,依依惜別的感情不太適合現在的我們,省去日後戰場上見了面,心裡太難受。”
我出發回金陵的時候,蕭晚風還坐我住過的房間里,就在那菱花鏡子前,如老僧入定般紋絲不動。
最後一眼看去,鏡子里映照他的面容,如同殘影舞著凌亂,紛紛飛飛,模模糊糊。
我想,有那麼一瞬間,我愛過他。就在他跳崖救我,說要陪我一起死。
這樣的感情,終究只是萌了芽,還沒成型,便隨在劫的死消失殆盡了。
我扶著在劫的棺木,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雍城。既然動搖不了他,也別讓他將自己動搖了。
只是不經意間,總是在想,既然註定無緣,當初何必相逢?徒增了這份傷感,讓愛那麼短,遺忘那麼那麼長。
暮色昏沉,房內漆黑。忽而亮起一道幽光,長樂郡主掌燈走近屋內。
蕭晚風安靜地坐在菱花鏡前,昏黃的燭光照著他,以至於他像是一尊雕像,浮在四周的黑暗裡。
門開著,風在他的身邊回蕩著,長樂覺得,他像是要隨風飛走了似的,忙說:“悅容走了,你怎麼不去送送她。”
蕭晚風沒有說話,甚至動也沒動。長樂也不介意,自顧自說:“不去送也好,也好。”如釋重負道:“我本以為,短時間內你不會在攻打金陵了的。”令她意外的,這一次蕭晚風回答了她:“我不是晚月,不會被她三言兩語動搖,愚人總自欺。”
“我就知道,這世上沒什麼能動搖你的。”長樂欣慰笑起。
蕭晚風卻說:“我會毀了她的一切,讓她一無所有地成為我的所有。”
長樂心裡猛地抽痛起來,臉上還自在地笑著:“恩,你高興怎樣便怎樣,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好。”
蕭晚風沒再應話,陷入了沉思。
人的生命,那些的平庸的或者不平凡的,都蘊藏著獨特的感情和經歷,人們用自己的心去感受愛或不愛。對於他蕭晚風而言,盡其一生,能得到多少這般無私聖潔的愛?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在他的生命里,愛是珍貴的稀少的。
於她,他不能強求她愛他;於自己,他又不可虛偽地去愛,虛偽地說不愛。
窗檯有一盆金盞花,徐徐地開了絢爛的一片。他恍恍惚惚地看著,只覺得,愛比死殘酷。
他心碎了,無緣無故的。
五月艷陽天,我輕裝從簡,帶著在劫的靈柩往謙洲門趕去。
早前我便發了密函通知在金陵城的周逸,三日後蕭家要進攻金陵,讓他先從各地調集兵馬,以整待發。我馬不停蹄地趕去謙洲門跟藺翟雲和曲慕白匯合,再一道回金陵商量禦敵大計。
路經馬王坡,突然塵煙滾滾,殺氣歷歷,便見一行人自樹林里躍出,身著夜行裝,面罩黑布,手持鋼刀,雙眼充溢著血絲和濃濃殺意,步步朝我逼來。
我心知他們定是拿錢取命的殺手,至於誰想殺我不得而知,面上佯裝鎮定問他們攔路為何。領頭人不與我廢話,鋼刀往我面門一指,喝道:“殺!”兩方人馬便交戰起來。
殺手約莫八人,各個身手矯健出手毒辣,我帶出的二十來個侍衛很快便殺得潰不成軍。殘存的四個侍衛大喊:“夫人,你快走,這裡由我們斷後。”我不做猶豫,縱身跳到馬背上,拉著在劫的靈柩往岔道上退。
然而殺手動作極快,我尚退出不及五里,那四個侍衛便被斷喉斃命,殺手們很快就追了上來,將我圍在中間。我一廂揮劍交戰,一廂耳觀八方,欲要尋出一條生路來。那群殺手生得極為狡猾,見我生命受險仍要帶著這副棺木上路,便知我對其十分重視,皆紛紛揮刀朝在劫的靈柩砍去。
“在劫!”我神色大變,慌忙上去護棺,關心則亂,露了頹勢,挨了幾下刀。
那殺手見此計可行,更加發狠地朝棺木攻擊,混戰間我體力漸漸不支,那馬受了驚嚇四處顛簸,竟將在劫的棺木連車帶馬地滾下山坡。我驚呼在劫的名字,望著滾著黃煙絕跡山坡深處的棺木,眼淚唰唰地掉了下來。我的弟弟,他生而飽受人世疾苦,死了還不得安寧,老天瞎了他的狗眼,死者何錯,要受如此折磨!
我怒髮衝冠,發起狠來逢人便殺,接連殺了五人,殺紅了雙眼,自己也受傷不輕,支劍跪地,流了一攤子的血。餘下三個殺手見我精疲力竭,原先懼意漸褪,互通眼色,聯合朝我攻擊。我想做最後一搏,可惜體力已是極限,閉上了眼睛,默念一聲:在劫,阿姐這就要來陪你了。
恰時,馬嘯聲昂昂嘶鳴,響徹雲霄。那三個殺手受此一驚也停住動作。
我睜眼看去,便見曲慕白縱著烈焰赤馬,自黃土與藍天交接處急速奔來,黑色長袍翻滾著漆黑的披風,如天邊襲襲而來的烏雲,嚇得那三個殺手不自覺地並成一團。
行至近處,曲慕白鬆開策馬轡繩,從馬鞍兩側抽出兩把廉月刀,獨獨不碰腰上那柄三尺長的墨劍。我記得這柄墨劍叫英雄劍,曲慕白說,他的英雄劍從來不殺無名之輩,那群殺手的確不配他以此劍相殺。
白光一閃,刀已收回刀鞘,那三個殺手甚至看不清是如何出的殺招,就已經被割斷咽喉倒地而亡。我強支著身體笑道:“慕白真是好刀法,哪日定要教教我才行。”支撐不住往身後倒去,曲慕白驚呼一聲:“夫人!”躍出馬背,將我攔腰抱進懷裡。不下一會兒,藺翟雲率著幾十個金陵精兵也趕來了。
趙之城竟也在一行人當中,半蹲著檢查那些殺手的屍體,想要找出點蛛絲馬跡,但終究無跡可尋,惟獨趙之城神色怪異,似有發現,但很快又恢復常色,什麼都沒說,跑到我身旁咋咋呼呼道:“哎呀,悅容妹子你沒事吧!”推開曲慕白想要接手抱我,被曲慕白橫眉一瞪,這才訕訕地退到一邊,低著頭嘟嘟囔囔,說著曲慕白的些許壞話。曲慕白也懶得搭理他,關心道:“夫人,先讓藺先生替你療傷吧。”
我搖頭,堅決道:“先去山坡下找在劫的棺木,先去找他!”曲慕白他們早前便聽說在劫墜崖身亡的事,也心知我素與他姐弟情深,又見我堅持要先找他再願意療傷,無奈之下便帶著我快速往山坡下尋去。
當我們在山坡下找到那副棺木的時候,裡頭已是空空的,馬的屍體躺在一旁,車架都摔成了碎末。
我見此心神大亂,慌亂之餘不由心生竇疑。究竟是什麼人如此歹毒,竟連在劫的屍首都不放過,跟原先那批追殺我的刺客是否有關聯?
藺翟雲見棺木裡頭非但不見在劫,連原先殉葬的貴重玉石都不見了,沉吟稍會,便詢問我陪葬的是哪些貴重玉石。我六神無主,草草說了一遍,藺翟雲點頭安撫我幾句,便即刻下令,讓侍衛們即刻趕去附近的城鎮,專門去那些當鋪以及跳蚤市場上搜羅類似之物。蕭家出手的陪葬玉石自然是價值連城的寶物,在附近的小城鎮中實屬罕見,很快的酒找到了其中一顆被在劫含在嘴裡的寶田珠,再順藤摸瓜,便將一干賊人等抓到我面前。
是三個見財起心的市井之徒,這日路經山坡下,見道旁堆著棺木,棺口已破開,裡頭陪葬的皆是寶物,心知定是哪戶落難富貴人家的親眷。如今世道亂,有些人是得罪不起的,尤其是有財有權的,指不定那落難的人家就找著棺木來了,不義之財如殺刀,偏生得他們兄弟三人吃喝嫖賭,欠下一屁股債,便惡從膽邊生,將棺木里的寶物搜羅一空,又見屍體上佩戴著幾樣極為名貴的飾物,一時去不下來,又怕有人趕來收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整具屍體都搬走。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聞之大怒,厲聲問:“我弟弟的遺體現在在哪裡!”那三賊人吱吱嗚嗚,神色惶惶,我見之心中一寒,鏘然拔出曲慕白腰上的墨劍,也不管這英雄劍不殺無恥小人,仗劍怒道:“再不說我取你們小命!”
那三賊人這才瑟瑟交代,他們本想毀屍滅跡,又貪婪成性,遂將屍體賣給了城東張老頭,也算賺了一筆。
據說那張老頭是個大夫,有個怪癖,最喜歡剖屍取人器官釀藥酒。
我一聽有人要將在劫解剖了釀藥酒,就覺得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清醒過來時藺翟雲已經派人去城東找那張老頭了,只盼能及時救下在劫屍首。
我隨後趕去,那張老頭不知何故家裡突然來了那麼多凶神惡煞的軍爺,臉上誠惶誠恐的。一聽我詢問那少年屍首的事,張老頭心裡便知了大半的底,忙跪地叩首道:“這位夫人明鑒啊,那具屍首我的確是打算用來泡藥酒的,偏有人出了百兩黃金與我購買,我見這買賣划算,便賣給了他們,小老頭我真是什麼都沒幹啊,夫人饒命!”
我忙問:“是何人買去了的?”張老頭回道:“是一對年輕男女,我聽那女的喊男的柳郎,估算著大概是夫婦,兩人都帶著斗笠,一時瞧不清楚臉。”我急忙派人去追這兩人,但都無功而返,在劫遺骸的去向就此斷了線索。
奈何金陵戰事告急,我不能在此久留,便留了十個侍衛在附近繼續尋找,一有消息即刻通知我,那三個賊人被教訓一頓後送去當地府衙,塞了銀子讓裡頭的人多給他們苦頭吃,最後我把牙一咬,忍住心中的那份煎熬與牽挂,便領著餘下眾人即刻出發返回金陵。
在回金陵的路上,我有一番奇遇,遇見了一個奇人。原先我並未在意,卻是在很久以後回想起來,才覺這人怪異。
話說這日,我與曲慕白等人馬不停蹄趕了一天都已疲憊,便繞過蕭家屬地常州城,在十裡外的安陽縣一家客棧里下榻。有個器宇軒昂的公子哥兒在客棧前堂吃完飯,小二上前去向他收銀子,那公子卻面露不解,問:“何為銀子?”小二見他衣著非凡,起先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後來幾句下來,認定了這人壓根的就是在裝瘋賣傻想吃霸王餐的地痞混混,抓著那公子的衣襟拎起拳頭就要教訓,偏偏還沒動手,小二自己便一個勁的摔跟斗,像是撞了邪。
小二摔得怕了,一時不敢靠近那人,但沒道理眼睜睜地看著人家吃白飯不是?便在前堂吆喝著眾人圍觀這白吃白喝的賊主兒,像是在耍猴戲。那公子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也不知道想些什麼。
那時我剛進客棧的門。看那公子儀錶不凡,不像個撒潑的無賴,興許是世道亂了,被小偷扒走了錢袋,遂多管閑事將一錠銀子放在他的桌角,道:“這位公子的酒錢我付了,小二哥,得饒人處且饒人。”那小二收了銀子,也不再鬧事,問候了我們是要打尖還是住店,一番對話之後,才退下去備酒菜和客房去了。
那公子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來了,將一錠銀子還給我:“謝謝這位夫人剛才慷慨相救,小生真不知原來做人有這麼多的講究。”
我見他說話實在奇怪,也並不在意,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那公子並沒有立即離開,自報姓名:“小生名叫姬軒。”我點點頭,回了句姬軒公子有禮了,卻沒有回報自己的姓名,此舉雖然無禮,但我此行在外一番遇刺,對人多有防備。
姬軒見我沒有其他過多的表示,暗暗嘆了一聲,道:“夫人,我觀你面相,眉峰雙離,想必是剛剛與自家兄弟失散了吧。”
我馬上心生戒備,難道這人世針對我有備而來的?面上不動聲色道:“姬軒公子果真料事如神,我方才與弟弟失散了,正焦慮不安。”也沒說弟弟已死之事。
姬軒從懷中掏出一顆拇指大的火紅小珠子,道:“此乃小生隨身攜帶之物,興許能助夫人找回親弟。”隨後又說了一番奇怪的話,便離開了。
你道他說了什麼?他說:“夫人近日必有殺身之禍,若避得了此禍,必風飛九天,榮登闕城;若避不了此禍。你雖魂歸黃泉,人間卻因此血洗。請夫人切忌,順應天道而行其事,才能終歸正途。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只會徒增殺戮。你之孽障已深,卻是他人替你受過。那人為你日夜受獄火煎熬,你又於心何忍?”
我細細回味這番話,深覺其中暗藏滋味,莫不是另指這次蕭家與我金陵一戰,他認為我不可匹夫之勇,負隅頑抗?其餘的我又參不明白,遂立即差人去找回這位奇人,想詳加細問,奈何那人來去匆匆,再也遍尋不得。
我將他贈予的那顆赤珠與那錠銀子放在一塊。
隔日起來,赤珠仍在,閃著聖潔的紅光,如火如荼,那錠銀子卻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煞是奇怪。
當時我並未上心,身有要事,便再度匆匆上路了,天黑前終趕回金陵。
抵達金陵宮城后,我尚不及洗去一身塵土,便召集諸位大將數位軍機大臣在議政殿共商禦敵大計。
自大雍城投誠蕭家的消息傳回金陵之後,眾人才如夢驚醒,意識到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奈何為之晚矣,現在大雍城盟軍不復存在,天下大勢漸歸蕭家。金陵只剩下兩條路可循,要麼投降,從善如流向蕭家稱臣;要麼傾盡江北所有的人力物力,死戰到底,戰到只剩一兵一卒,以正握金陵司空氏之戰魂。
諸位大臣和將軍們紛紛揚言絕不投降,抗戰到底,二年前金陵能抵抗長川蕭家,二年後的金陵依舊可以。但我在他們的眼中看到了不安和迷茫,我知道我此刻的眼神定然與他們一樣,口問心,心問口,卻是不同的答案。我心知再也商議不出什麼結果來,便讓他們都退下了,只留下曲慕白、周逸和藺翟雲三人。
我道:“慕白,周逸,先生,我將你們視作兄弟手足,視作最信任的夥伴,你們如實告訴我,此戰金陵得勝的機會有多大。”
曲慕白和周逸給我留了面子,道尚有三成勝算,藺翟雲卻半分面子不給,說:“若大雍城未滅,梟主未死,東瑜城未亂,魏國公未被架空勢力,那麼合三家之力尚有半分勝算。但如今天下局勢已經十分明朗,請恕在下言真失禮了,此戰必敗無疑,夫人戰與不戰,都將成為金陵歷史的罪人。”
我茫茫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難道金陵河山真要葬送在我手裡?”
藺翟雲道:“倒也未必,就看夫人是要學越王勾踐或是楚王項羽。”
一個卧薪嘗膽,忍辱負重;一個破釜沉舟,英雄飲恨。
曲慕白和周逸聞言,雙雙跪地,道:“若夫人肖越王,我等願肖范蠡、文種,與夫人共辱,再圖大業;若夫人心有大義不肯棄金陵,我等亦願為夫人戰到最後,自刎烏江也絕不退縮半步。”
我紅了眼眶,將他們扶起來哽咽道:“好好,我有你們三人生死與共,有何畏懼?你們暫且退下吧,讓我再好好想想吧,我得好好想想。”
臨行前,藺翟雲道:“夫人,在下須得提醒你一句,若是你要決戰到底,金陵乃至整個江北必將遭遇兩年前的滅頂之災,甚至比兩年前更兇險更慘絕人寰,死更多的人;但若是你心念蒼生,選擇不戰投降,以江北百姓對蕭家的憤恨情緒來看,您必將被視作辱權之人,遭百姓們的唾罵和職責。”
我疲憊擺手道:“我明白,你……去吧。”
藺翟雲深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終究一聲不響地退出了。
事後我去凌雲軒看望懷影,此時天色已晚,他已經睡下了。我坐在床畔看著他天真無邪的睡臉,心裡一片柔軟,不自覺地笑了。我想到金陵還有許多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許多如我這樣心情的母親,如果戰爭爆發了,唾罵會遭遇什麼樣的厄運?
兩年前的那場戰爭,我失去了丈夫,懷影失去了父親,金陵千千萬萬的女人也都失去了丈夫,那些孩子們同樣失去了父親,但苦難卻永遠不會停止似的,在你毫無準備的時候,突然就這麼降臨了,接下來,還要死多少的人才得罷休?
罪人……不管這場仗打還是不打,我終究都是一個罪人吶。
我一身疲憊地回到蘇樓,才剛進了寢宮,揮退伺候的侍女,便有一道黑影迎面逼來。我正要驚呼出聲,他趕忙將我抱住,幾圈迴轉下來,他已將我抵在壁面上,一手捂住了我的嘴巴。我倉促抬眼,對上了一雙幽亮皓潔的眸子。
“悅容,是我。”他放下了手,對我溫柔地笑了笑。
我壓著嗓子驚道:“晚月,你怎麼會在金陵!唔——”話未說完,就被他深深吻住了。
纏綿的吻糾結勾魂如巨浪似的吞沒著意識無休無止,我軟了身子沿著牆壁下滑,探手推了他幾下,被他交叉十指扣押在壁面上,繼而是更加洶湧的熱吻,束腰的緞帶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了,上杉嘶嘶作響著溜褪,掛在肩頭,露出大半個胸脯肩膊,我大窘驚呼:“別……”所有的話又被他霸道的吻去了,兩手在身上胡亂摩挲,弄得渾身酥麻,那醉人的男人鼻息陣陣襲來。任憑我掙扎,他卻一味調戲,彷彿有一百種方法令我動彈不得,且戲且鬧,玩得更有趣味。
我奮力亂掙一通,手也酸了腰也軟了,還出了一身的香汗,最後那玉錦肚兜兒也在糾纏中被摘去,跳出那一撥的春色,讓人頓時羞愧得無地自容,不由貼上前去,想躲入他的懷裡。
蕭晚月懶懶一笑,得意道:“這叫投懷送抱,悅容我可沒強迫你哦。”
我慌忙推開他,雙手捧胸,羞怒道:“這裡是金陵,我是這兒的主,殿外有千千萬萬禁衛軍聽候我差遣,你要是再這樣放肆,休怪我惱了把你拿去辦了!”
怎知他笑了起來,竟似蘊有無限驕狂之意,道:“別說一個小小金陵,便是當今那皇帝小子,我們蕭家也是暫放在那裡擺著,你能奈我何?”附身親吻我光裸的脖頸,軟聲細語道:“我想你呢悅容,都千里迢迢趕來見你一面,你怎狠得下心辦我?要不你就在這兒把我辦了吧,溫柔一點。”
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他都說了,我還能拿他怎麼辦?又聽他耳鬢細語你儂我儂的一番情話,恰如往日子都與我夫妻恩愛時那般親昵著胡鬧,複雜的情緒一時湧上心頭,回過神后見他雙眸沾染濃重的欲色深深凝視我,渾身不自在起來,別過臉道:“別凈說好聽的話兒哄人開心,我可不再是以前那個天真的傻姑娘,任憑你三言兩語便真的信了。”
“悅容,我……”蕭晚月輕嘆了一聲,那些解釋的話終究沒說出口,也知今日再說不免畫蛇添足般多餘,抿直了雙唇,面色漸露痛苦。我無心再與他糾纏過往的恩怨,都相互折磨了這麼多年,愛恨怎麼的都不罷休,也實在無趣,便轉了話題,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他玲瓏心肝的人,很快地就收拾好了情緒,眉梢微揚著風情,笑道:“方才不是說了么,想你了就來看看你,你……哎,你好不容易才願意重新接受我了,至今我都有種在夢裡的感覺,很不真實,總覺得非要見到你不可。”
我瞪了他一眼,“別胡鬧了,快說到底是來做什麼的!”須知以他蕭家二爺的身份進入金陵,如入龍潭虎穴般困難,再說而今年兩家又將吃一場巔峰對決的戰事,雙方都虎視眈眈,一旦被人發現他在此處,那可是死路一條,就連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他,忍不住斥道:“知不知道你現在來金陵有多危險,你是活得膩了要拿自己的小命把玩不成?”
他怔了怔,看向我的目光情深款款。我尷尬轉過臉,聽見他說:“你能擔心我,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我忙否認:“我不是擔心你,我是防備你又在耍什麼陰謀詭計陷害我!”他笑笑也沒在意,舒了舒額間垂落的亂髮,往牆壁靠去,臉上的神色雖是懶懶散散的,眼神卻出奇認真:“我是來帶你走的悅容,這天下誰要誰拿去,我帶你遠走天涯,做一對快樂鴛鴦……恩,還要帶上染兒,就我們三人,再也不管這世上那些糾纏不清的事了,你說好不好?”
我心頭一跳,意識到他的認真,忙抓起地上的裙衫起身合衣道:“說什麼胡話呢,敢情來我這金陵是發癲給我瞧著有趣的。”
走了幾步,身後一緊。我回頭看去,蕭晚月還懶怠地依靠在浮雕玉牆上,微微抬手拉著我的裙角,神態幾許請求:“我是認真的悅容,你也認真地考慮一下吧。金陵反正遲早是要被大哥拿下的,你何必將女子最美好的歲月虛度在這種就連男人也厭倦的權斗中去?何不趁機放下一切,與我遠避人世,去過那種神仙般逍遙快活的日子?”
放下?這兩字說得何其輕巧,但又該如何放下?就算我能放下過往與他種種恩怨情愛,又怎能放得下在劫的仇?我能和任何人歸隱山林雙宿雙棲,又怎麼可能跟逼死在劫的仇人一起?
愛一個人沒有錯,渴望一場天荒地老也沒有錯,錯的是那相愛的人,不該是我,也不該是他。
我深深看了他許久,道:“你真願意拋下蕭家的一切?”他點頭:“為了你沒有什麼好捨不得的。”我沉默稍會,道:“晚月,我要你娶我,你可願意?”他面露大喜,霍然站起身來,高興得不知所措,握著我的雙手忙不迭地點頭:“願意,當然願意,一百個願意。”反覆喃喃自語著:你本就是我的妻,我的妻啊。
我略垂目不去看他歡天喜地的臉,道:“你大哥若是取下金陵后,該是要稱帝了罷?”蕭晚月一怔,不知我為什麼忽而有此一問,也據實回道:“天命不可違,大哥一身非凡,註定是要君臨天下的。”我點點頭,道:“你大哥膝下無子,又無意娶妻,想必定然會封你為皇太弟。”
蕭晚月僵硬了一下,緩緩放下我的手,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你要嫁給我,只是因為我會成為皇太弟?”
我轉身走到窗口,沉默許久,往欄杆上依去,側過臉斜斜看他:“我用整個金陵作為嫁妝,如何?你多年未蕭家禪精竭慮,娶了我就能兵不血刃輕而易舉地拿下金陵乃至整個江北,必然是大功一件,何樂不為?”
蕭晚月怒氣沖沖至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怒道:“我不要你的狗屁嫁妝,我只要你!每當我決心為你拋下一切的時候,你總不願同樣為我,反倒是要來踐踏我的一番真心才肯罷休。你到底長的什麼樣的心,如此冷漠無情鐵石心腸?……你說,這次我非要你說,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任由他肆意發怒,我問:“你真願意為我拋下一切,包括你的兄長?”他怔住了,連怒火也消停下去,吃驚地看著我。我淡笑,溫溫靠向他胸膛,輕聲道:“難道你忘記了么子都,你說要讓我成為這個世上最尊貴的女人,你答應過我的,要讓我成為皇后。”他的手略松,回臂擁抱我,突然像想到什麼似的用力將我推開,冷冷道:“你要我效仿宋太宗‘燭影斧聲’弒兄篡位?”
我懶懶掃了他一眼,笑道:“你需要弒兄么,反正以你大哥的身子也活不長久。”
“你!”蕭晚月大怒,揚手要打我。我下巴倨傲一抬,冷冷與他對視。他的手抖了幾下,憤怒捲袖抽回,踱步道:“我不允許你這麼說他,我不許!他那樣的人,怎麼會死?他是不會死的!”停下腳步發狠瞪我:“誰敢對他口出惡言,咒他生死,就算是你,我也決不輕饒!”
他們倒是兄弟情深了。我冷冷一笑:“如此說來你是選擇你大哥而不要我了?那敢情好的, 金陵這份嫁妝你也不稀罕,便贈予你大哥也可。”
蕭晚月雙眼一眯,眼角寒光逆水般的冷:“你什麼意思?”
我無所畏懼與他對視,道:“你不願意,我想你大哥是情願的。”
“楚悅容你好啊,你厲害啊,你把我們兄弟的感情當做什麼?是你手心裡把玩的東西嗎?”他怒極,卻終究不忍打我,衣袖一揮,將案牘上的花瓶哐哐啷啷地擊得粉碎。
守夜的侍女聞聲趕來,敲門道:“夫人,您怎麼了?”
我睨了蕭晚月一眼,回道:“沒事,只是不小心摔了東西。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不想被人打攪。”侍女唱是,很快就離開了。
房間里沉寂許久,像是空氣都凝結了似的。
“悅容,你知不知道大哥對我意味著什麼,你又對我意味著什麼?”
蕭晚月背對著我,大怒過後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疲憊,以至於他向來挺拔的背影額落得蕭瑟不堪,幽幽道:“如果我是一棵樹,那麼大哥就是給予我生命和養分的水源,而你……則是給予我愛和溫暖的陽光。我愛著你們,就像熱愛著生命,所以請你不要……”他回身,默默看我:“請你不要將這樣的感情拿來當做你復仇的工具,如果你的心裡還有一點的良知……你若實在恨得難受,便恨我一個人罷,如果僅僅是要報復,放我大哥一條生路,他承受不起感情的欺騙和背叛,因為他看得比誰都透徹,比誰都淡薄,卻比誰都要來得執著和脆弱。”
我佇立原地,啞口無言。
他走了,無聲無息地,只留下一句:“三日後我再來找你,到時候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都隨你罷。”
后經幽帝四年五月上旬,鄭公舉長川兵力揮師北上,兵貴神速,一路披靡。金陵軍抵禦不及,潰不成軍,節節敗退。鄭公直逼金陵城下,不過三日耳。司空太君楚氏連夜召集群臣,再商議和之事。恰時,鄭公差來使臣,送來議和文書。楚氏閱之,臉色頓變,左右問之,皆未答。將軍周逸,復接文書而閱,大驚,乃一紙婚書。
——《后經野史》
蕭晚風提前發兵了,就在蕭晚月離開金陵的那天晚上,我突然接到趙陽城交界處的軍情,長川軍開始向江北領域全軍進攻。
弟弟剛意志闌珊地走了,兄長就氣勢洶洶地來。這都算什麼,他們兄弟間的默契?
蕭家大軍集傾城之力, 雄兵百萬,分十二路,連破江北各道關口,僅三日便兵臨金陵城下,用兵之神、疾、狠令人又驚又懼,我已無須再去困擾投誠或對抗的抉擇,甚至連各地兵馬都不及調集,他蕭晚風已經讓我無力回天了。
金陵城內百姓慌慌,朝堂嘩然,百官紛紛上疏,開城投降以應天命。
這時殿將來報,蕭晚風差使臣送來文書,喧嘩殿堂即刻肅冷下來,百官面面相覷,金陵亡危在即,勝敗皆在他蕭晚風一念之間,此刻他再送來文書是何用意?
來的使臣正是長川前鋒大將路遙,未經傳召竟堂而皇之踏入鑾殿,不行跪拜之禮,僅是微微拱手便算逢面,其氣焰之囂張、態度之倨傲、舉止之無禮令滿堂大臣膺怒不已,卻不得不隱而忍之。
路遙又豈是這般狂傲不知禮數之人?此舉分明有人授意,授意他的人是誰可想而知。蕭晚風就是想要金陵上下都睜大眼睛看個明明白白,今時今日,到底誰為主誰為次,誰是決定者誰是屈服者。勝則王敗則寇,自古天道。
路遙揚著下巴道:“我家主公有言,只要夫人向我長川稱臣,明日開城迎接我軍入駐金陵,便可免去一場禍劫。。主公允諾,必善待江北所有百姓,金陵朝堂不作整頓,一切以為舊序。主公又言,若夫人允下文書之條件,將贈您乾、稟、虞、魯、咸、瑤、桓、徽八州二十四城池,還陽、鈐記、桐廬以南十二縣,望原東北封底兩百里,長川屬地家宅九千戶,牛羊八百匹,綾羅綢緞金玉寶器兩百策。”
一言一語,如聖旨下詔,潢潢如浩蕩天威,懼懼如捶天巨雷。
滿堂大臣轟然喧嘩出聲,紛紛交頭接耳,向來肅正的廟堂頓成集市般吵鬧。眾人大惑,稱臣投降,非但不朝貢,反而賜以萬觴賞賜,此乃聞所未聞之事!
眾人將目光集聚在文書之上,無不好奇萬分,究竟上頭提的是什麼樣的條件,以至於鄭公出手如此豪邁,一擲千里江山,欲得司空太君一個允諾?
我展開文書,一看再看。腦袋空白一片,隨即閉目跌坐鑾座,自嘲連連。
這道文書,竟是蕭晚風的求親婚書!
說來實在可笑,我本欲以金陵為嫁妝,嫁給蕭晚月以換一方平安,豈料他蕭晚風竟不惜讓出他們蕭家半壁江山為作聘禮,讓我下嫁於他。
如今,他擁著百萬雄師將整座金陵城圍得水泄不通,只消輕輕揮擺衣袖,便是傾城之事。
這門親事,我應允與否有何區別,我還有第二個選擇嗎?
凝神收整面容,我睜眼笑道:“路遙將軍,勞煩你回去代我多謝鄭公的厚愛,這門婚事我允了,能與鄭公共結連理,實乃悅容三世福氣。請代為轉告,明日悅容必將盛裝出城,恭迎鄭公大駕。”
百官聞言,無不側目。路遙笑笑,頷首抱拳道:“夫人深明大義。”跪地叩首,行三跪九叩之大禮,較之先前之傲慢,天壤之別。
這日,金陵司空氏之遺孀楚氏將改嫁長川蕭門鄭公的消息,如疾風般席捲萬里河山,一日之內,大經國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翌日,天公作美,風和日麗,萬里一碧如洗。
我早早起來,熒熒華光中開妝梳鬟,侍女們在屋內來來去去,備佩飾、遞華服、焚椒蘭、棄脂水。羅衣錦繡,艷艷的紅裙衫金絲綉鳳凰,其致艷冶,其色妖裊。裙擺處芍藥朵朵,吐艷之姿態。鏡中女子,終其一生何其艷麗,便是當日封婕妤、下嫁常昊王、入主金陵城,也未曾有這般的盛態,今日盡姝之美,全都是為了討蕭晚風的歡心。
而我知道,他蕭晚風要的不僅僅是這張虛空的皮囊。他的心,吞吐的是天下。
城門轟轟而開,道路已清,只余百官兩道夾迎,我立於最中央,迎風颯颯,臂間的挽紗漫舞著被風高高地吹向了天際。
馬蹄聲聲,十二黑甲狼騎開道,華蓋馬車琅佩而來,金色鈴鐺在風中清脆作響。眾人皆屏息,卻被那鈴鐺聲顯得愈發的猖狂,將你生生惡煞。
馬車停於車門口,百官匍匐叩首,齊呼:“恭迎鄭國公。”如雷聲轟轟而鳴。
我漫步馬車前,福身行禮,車內之人卻紋絲不動,百官亦大氣不出。
心知他要煞我銳氣,要我卑躬屈膝,從此以他為尊,視他為天,也便跪地,恭眉順目道:“悅容恭迎鄭國公。”
那驕傲的人這才從馬車中踱出,紫金裘,麒麟白玉髻,腰佩陸離,懸以藍田,遠遠觀之,潢潢如天眷貴胄。
不急不緩地步下木樁,蕭晚風將我攙扶起來,道:“悅容,何須如此大禮。”我微微抬眼,對上他那似有若無的笑容,竟覺得如朗朗乾坤般不可窺測。
與我並肩登上車攆,一路行來,棄原先已清的大道,改換城道受滿城百姓之目禮,浩浩蕩蕩行往宮城。我自然知曉他的用意,便是要這全城百姓乃至全天下子民都看得清楚明白,我楚悅容在不久的將來,會是誰人的妻子。
宮中早已設好酒宴為他洗塵,亦是為我們的聯姻慶賀。絲竹之聲,管樂靡靡;歌舞妖嬈,長袖紛飛。一派粉飾太平,卻不知誰家興亡。滿座大臣歌功頌德,觥籌交錯,又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蕭晚風早早退席,在他轉身之後,滿堂笑聲驟停,滿座歌舞皆落,眾人惶惶不安,生怕做錯了什麼惱怒鄭公,又將是滅頂之災。
我心知不過是蕭晚風不喜人多吵雜,便道:“諸位大人不必驚慌,鄭公只是倦了下去小憩,請諸位自便。”也隨蕭晚風同去了。
蕭晚風停在後堂口,等我追上了才開始踱步,十二黑甲狼騎身後相隨,不會靠得太近,也不會離得太遠。
我局促笑道:“這是晚風第一次來金陵吧,我帶你隨處轉轉。”蕭晚風淡淡點頭,並沒有說話。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周轉著便來到了凌雲軒。
我道:“此處乃是歷代魯國公居住的地方。”蕭晚風問:“悅容常居此處嗎?”我搖搖頭。這時懷影從屋內跑出,身後跟著三個奶娘,見到我后一臉慌張,悉數跪地唱:“太君金安。”懷影撲進我懷裡,抱怨道:“娘親,為什麼這幾天都不來看我了?為什麼那些人都攔著不讓我去看您?”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上,不安地朝蕭晚風介紹到:“這……這是我的孩子,當今的魯國公司空懷影。懷影,快來見過鄭公!”懷影抬頭看去。蕭晚風佇立原地,負手在背,一臉面無表情地俯首看他。對上蕭晚風的視線,懷影便心生恐懼,不自覺地朝我身後躲去。
我心知蕭晚風渾然天成的一番威嚴,就算九尺大漢也畏懼他的氣度,在他的注視下都會自甘折腰,更何況懷影不過三歲孩子,又怎能受得住他這樣的目光?忙一步上前擋住了蕭晚風帶給他的壓迫感,寬慰了懷影幾句。便聽蕭晚風在身後道:“我聽聞他乃是你一個婢女替司空長卿生的孩子。”我面不改色道:“確實如此,可惜她去世的早,懷影自小由我撫養長大,我視他如己出。”
蕭晚風點點頭,說:“我看這孩子覺得幾分眼熟,跟遠在東瑜的天子倒有幾成相似。”我渾身僵硬,胸口突突地狂跳起來,正躑躅著說些什麼消除他的疑慮,又聽他說:“那眼梢眉角,的確有幾分司空長卿的風範。”我訕笑道:“瞧你說的,本就是長卿的孩子,自然是像他的。如若說像天子,確實是晚風你看錯了。”邊廂說著,暗暗使了眼色讓奶媽子將懷影帶走。懷影也生得精靈,朝我和蕭晚風行完禮后,乖乖地跟著奶媽子走了。
我暗暗偷窺他的神色,他仍是面容清冷,不辨喜怒。突然回頭看我,我心頭一驚,他笑道:“悅容嫁來金陵后,都是住在哪裡的,我想去那看看。”我便將他帶去了天籟苑。來到天籟苑后,他卻停步不前,我奇怪問:“怎麼了?”他問:“你與司空長卿嘗居於此嗎?”我點點頭,便聽他淡淡道:“此處草木扶蘇,流水小橋,倒是一派怡然風光,只是可惜了,少了點大氣。”
轉身離開了,丟下一句:“日後拆了重建吧。”
我茫茫然立在原地,一時分不清他九轉的心思,搖了搖頭,便追著他去了。
最後蕭晚風在蘇樓下榻,屋子裡去了椒蘭,香爐里點上了他習慣的龍涎香,置開窗戶,四方通風。他微露倦容,依在橫榻上休憩,有侍女上來,為他送來翠玉鼻煙壺,他取來附於鼻尖輕嗅,呼吸漸通,倦態漸去。
我半分試探半分關心道:“前些日子聽說你起了高燒,久燒不退,現在身子還沒好些嗎?”
他睜眼看我,目光如水灑后的透徹,一笑:“早前就已經好了,卻是不太習慣江北這乾燥的氣候,胸口覺得不順暢罷了。”
我瞭然點頭:“原來如此,江北多黃坡山壑,日頭又烈,自然比不得江南長川的山清水秀。”
蕭晚風笑了笑,道:“《詩經》有曰:‘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金陵並非梧桐,何緣棲得鳳凰?等這次金陵的事情交接完畢之後,悅容便隨我回長川吧。”
我俯首不語,他笑容淡去,聲音也冷了幾分:“此去長川后,我會另擇良辰吉時迎娶你過門,你將是我蕭晚風的妻子,以後便與晚月保持些距離吧,別私下與他見面了。”
心頭不知名地抽痛起來,我咬咬牙,抬頭問他:“你大舉興兵提前進攻金陵,甚至大費周章大張旗鼓地高調下聘提親娶我,就是為了將我和晚月分開嗎?”
“你要怎麼想便怎麼想吧。”他閉目養神,不再與我說話,那鼻煙壺卡擦一聲,竟在他指尖碎成兩半。
許久許久,但聽他說:“悅容,今朝你失去的一切,日後我會加倍地還給你。”
我詫異朝他看去,只見他鬢入裁,眉如畫,目似星辰朗朗,深情幾許將我凝視,唯獨“解釋”一說,從來不屑於口中說出。
我來到馬廄,卻其內怪味異常,偶有馬鳴嘶嘶,一個身著深藍布衣的馬夫正在馬槽前堆稻草。那馬夫身型頎長,五官俊朗,縱使粗布麻衣裹身,也遮不住一身的風流體態。喂完乾草之後,他又拎起掃帚挑馬糞,只見他捋起衣袖,嗖嗖幾聲,掃帚在他手中宛如活物,橫掃縱劈,噼噼啪啪,威風非凡,連帶著半空橫飛的馬糞也變得威風凜凜。再觀馬夫神態,一派從容,哪像是挑馬糞,壓根就是個武林高手在練把子。
若是有人見到眼前之景,想必會大為驚愕,而後唏噓感慨:天縱英才,屈就於此,明珠蒙塵啊!
如此“蒙塵明主”,自是昔日欺我太甚,今日被我反欺的月宗宗主柳君侯。
我靠在馬廄側門,本想看他落魄模樣,沒想卻見這番怡然之態,不免覺得些許失望。
這時,馬糞橫突突飛來,“啪啪啪”三聲在我腳下並列掉成三堆,便聽柳君侯懶懶道:“小的見過司空太君,三叩首,太君吉祥。”
我繞過那三堆耀武揚威的馬糞,走出側門,憤憤瞪他。
柳君侯支著掃帚笑吟吟地望我,滿面春風:“太君大人既然來了為什麼還躲起來偷偷摸摸地看在下?”抬手瀟洒地拂開額前掉落的幾縷碎發,自我陶醉道:“難道是被在下俊俏非凡的身手、玉樹臨風的模樣給深深迷住了?”
我反諷道:“瞧你樂樂呵呵的,看來馬夫這一職你做的十分開心,倒是挺適合你的。”
“太君過獎了,隨遇而安罷了。”柳君侯扶額咬牙道:“在下開心呢,是因為知道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該死的地方了!”邊廂說著,邊廂用掃帚戳著滿地的馬糞,厭惡的神態盡露無遺。你道他柳君侯堂堂一宗之主,平日里香車美女舒服慣了的主,怎能忍受得了這樣的窘迫?也無非是發現我來了,做戲給我看的。只是這人定性還真是差了點,很快就原形畢露了。
我揚眉道:“哦,你怎麼知道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柳君侯收起噁心的表情,難得地正經道:“鄭國公已經拿下了金陵,蕭晚風這人可不是易於之輩,慣用權術,善於恩威並濟。他對你施恩,那是好的讓你恨不得把頭顱獻到他的腳下以報忠心;他若對你示威,那可是狠了心的讓你骨子裡頭都發寒。我已聽聞他要娶你,不惜讓出半壁江山下聘,此為恩。有恩必有威,你說他接下來要給你的下馬威會是什麼呢?”
他似笑非笑地望我,我也似笑非笑地回望他:“願聽指教。”
柳君侯嘆息道:“如果你是個男人,在這大經亂世也算得上是個英雄人物——可惜了,你是一個女人,就算坐鎮金陵朝堂主宰一方天下,也不能名正言順,昔日借的是司空長卿之名,今日借的是司空懷影之名。若是現在那小小魯國公不在了,你便名不正言不順,你於金陵再無號召力和凝聚力,他們蕭家杜絕了後患,甚至還可一石二鳥,除去你那顆不安分的心,乖乖地做他蕭晚風背後的女人。”看向我,咧嘴一笑:“你說我說得對不對呀?”
我不再與他逞口舌之快,垂眼道:“他對懷影起了殺心,怕不僅僅是因為我,我想……他是開始懷疑懷影的身份了。”蕭晚風既有心稱帝,怎麼可能會留下趙家皇室的後裔?想必近日內,東瑜的天子幽帝趙熏會有殺身之禍,而以蕭晚風的性格,大有錯殺一百絕不放過一個的可能,懷影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現在我在金陵尚可以保護他,一旦我去了長川,人走茶涼,還有多少人會全心全意周全昔日的舊主?
“我希望你能去保護懷影,萬不得已的時候就帶他離開,去你們玄宗躲避一段時日,等我安頓下來了,必會派人來玄宗接他的。”
說罷,我些許尷尬道:“前些日子委屈你了,希望你不要記恨我。”
柳君侯深意看了我幾眼,擺手道:“無所謂了,之前是我不對在先。聖人那番以德報怨的大理論我向來不喜,睚眥必報倒合胃口。再說保護小魯國公本就是師命,我責無旁貸。”
“多謝。”我暗暗鬆了口氣,有玄宗的保護,懷影的人身安全也算有保障了。
剛要離開,柳君侯突然問:“你當真要嫁給蕭晚風嗎?”
我沉默稍會,道:“我別無選擇,也必須這麼做。既然蕭家難攻其外,那我就腐以其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不信蕭家當真如此堅不可摧。”
柳君侯不以苟同:“我想小師弟絕不會同意你以這樣的方式為他報仇的。”
聞言,我雙眼通紅,一股竭力壓制的憤怒和悲愴湧上心頭,“在劫他死了,已經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哪怕我不願相信,哪怕我至今都覺得他還活著,但都不能改變事實,他再也不會回來了……”我俯首,握緊拳頭道:“只要能擊垮蕭家,只要能為在劫報仇,我不在乎用什麼樣的手段!還有那個背後放冷箭的真正殺手,我也一定會查出來,所有對不起在劫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柳君侯欲言又止,我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在我走遠后,隱隱聽柳君侯在背後說:“師傅曾有言,小師弟天生異相,有‘三生三死’之劫,或許……”
我未聽仔細,困惑回身,柳君侯卻背過身去,一言不發。
是夜,涼風習習,院子里偶有蟲鳴,明月孤單把人世照,所有人酣夢正濃時,忽有一聲呼叫撕裂寧靜:“有刺客——”
我和衣衝出房門,便見蕭晚風寢宮刀光劍影、廝殺鼎沸,遂帶著一批禁衛軍趕至現場。環顧周野之後,我驚疑不定,竟是在刺客中認出一個熟人來,便展臂高喝:“保護鄭公,將這群賊人統統拿下!”一聲令下,禁衛軍也加入了戰局,場面頓時變得更加混亂。
十二黑甲狼騎個個都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將軍,卻甘願只做蕭晚風身旁的貼身護衛,那可都是些殺人如麻的狠角色,要突破他們的防線再去行刺蕭晚風,可以說難如登天,非但近不了蕭晚風的身,恐怕連自身也難保。我那聲令下,美其名曰是殺賊護安,實則不露痕迹地大亂十二黑甲狼騎的殺招,有意放那些刺客一條生路。
那刺客賊首面覆黑布,不辨面容,但眉眼間流露出女子的靈秀,我怎麼能認不出她是誰?
她是柳蔭苒,與盧肇人同為在劫的左膀右臂。
我至今還記得柳蔭苒與我初遇時談及在劫所流露出的溫柔面容,那是此生無悔的眷戀。她一直深愛著小她三歲的在劫,這麼多年來默默陪在他身旁,並為他終身不嫁。盧肇人叛變之後,柳蔭苒帶著她的舊部消失幕前。在劫死後,她突然出現,帶著一群刺客來行刺蕭晚風,用意一目了然,她是來為在劫報仇的。
其心可昭日月,可惜不過是匹夫之勇。如今的蕭晚風如日中天,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等著那些反叛者來行刺他,還下令要抓活口,那可是他出兵攻打各方諸侯的慣用理由,在他來金陵之前,便有三家諸侯因行刺失敗被他蕭家吞滅了。
柳蔭苒複雜地看了我一眼,顯然是看出了我的用心,我暗暗朝她使了眼色,她心領神會,高喝:“撤退!”一干刺客往地上用力擲下光球,剎那間白霧滾滾,刺客們便借著濃霧遁逃。十二黑甲狼騎正要帶兵去追,我忙道:“窮寇莫追,以防調虎離山之計,諸位將軍還是去保護鄭公安全為重,我自會派出御林軍、禁衛軍全城搜索刺客,凡對鄭公有不法之心者決不輕饒!”
路遙等人遲疑地看著我,身後有人道:“便按悅容說的去做吧。”
我回頭看去,蕭晚風懶怠地斜依在殿門口,內著如雪白綾寢衣,外披月色青蓮長衫,長發鬆散垂落肩膀隨夜風徐揚,蒼白的臉,鴉色的鬢,吹不散春夜寒露。一縷髮絲掠過他的嘴角,便見他一貫抿直的薄唇細微彎曲出弧度,對著我淺淺地微笑。月華如霜,皓潔萬里,彷彿明亮了人世間的絲絲晦澀。那一瞬間,竟似覺得自己被他看得透徹,心裡頭忐忑莫名。
十二黑甲狼騎紛紛跪地請罪:“末將失職,擾了主公安睡。”
蕭晚風淡淡道:“擾我美夢的是那群刺客,你們何罪之有,全都起來吧。”含笑迫視我,道:“這事就勞悅容操心了。”我心裡噔噔跳著,面上關心道:“只要你安全無虞就是好的。”他點點頭,道:“今夜既被擾了清凈,想必難眠了,悅容且進來陪我聊會天吧。”也不等我回答,徑自回殿內去了。
我急忙跟上去,發現他又是赤著腳在光滑的大理石上走路,不由道:“地氣濕寒,對身子不好,下回你還是穿上鞋子吧。”他回頭對我笑笑,目如墨漆:“我也沒想那麼多好的不好的,只是覺得這樣走路比較有真實感,既然悅容說不好了,下回我會注意的。”
在錦榻上坐下,蕭晚風拍拍身旁示意我與他並肩而坐。我方坐下,他拉過我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把玩,指尖冰冰涼涼的在我的掌心摩挲,側過臉笑著問:“怎麼手心裡都是濕汗?悅容,你在緊張什麼?”
被他這麼無端又深意地打量,這天下誰能不出冷航?我面不改色道:“是被你緊張的,你要是在金陵出了一點意外,這不是要拿我的人頭去陪葬么。”
聞言,他別過臉笑了笑,“看來為了我的悅容那顆寶貴的項上人頭,我的小命可得好好保護著才行。”
一句“我的悅容”讓我的心跳漏了幾下,忙將手抽回來放在衣角隨意揉搓著,嗔道:“誰……誰是你的。”話才落下,手上一緊,被一隻修削的手緊緊握住手腕,一用力將我自錦榻上拉起,翻轉了一圈落進寬厚的懷裡。與他近在咫尺,氣息吐納耳鬢,有清苦的藥味以及極淡的龍涎香味,溫熱衝進我的鼻尖,教我頓時恍惚起來。
“你,是我的。”他的面色猶帶三分病容,薄唇血色極淺,一字字卻教人不容置喙。
我直勾勾地看著他,思緒自身體飛離,心跳彷彿不屬於自己。
四目相對,瞬間卻如一生漫長。
終於是我軟下肩膀,轉了視線,些許虛弱道:“我記得你曾說過,我們能相識相知卻不能相戀,為什麼你現在做的卻與你曾經說的背道相馳?”
他沒有回答,眸心墨色漸濃,托起我的下巴,月色廣袖絲絲涼涼地自我臉龐掃過:“我只是想弄明白,究竟天命不可違,還是人定勝天。”
“你要違背什麼樣的天命?”
“不,我一直在順應天命。”
“那你要順應什麼樣的天命?”
忽而天旋地轉,他將我翻身壓在錦榻上,手指勾住我頸項后的衣衫往下拉去,衣衫褪去的乍寒令我驚呼,吃力地回頭看去,卻見他痴迷地盯著我背上的刺青,喃喃念著:“我的天命……我的天命……”唇落下,親吻我光裸的背,並不急於襲掠,只是久久流連,彷彿孩童貪戀著心愛的飴糖。
我顫抖得厲害,不再掙扎抵抗,酥酥麻麻的背,灼灼滾燙起來,彷彿火燒的紅蓮,亦如蕭晚風驅之不去的體溫。
“我活著,是為了用鮮血革新這個世界。”
混沌的意識,像是聽見了天命,又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三日後,金陵政務交接完畢,蕭晚風設下御史台,監管金陵內政,駐兵十五萬,守各關要口,周逸和曲慕白皆被調往南陲駐守,金陵大權旁落蕭家之手。
即日,蕭晚風下令啟程返回長川,攜我同去。
后經幽帝四年五月,鄭公取金陵后欲回長川,路經常州,諸侯來迎,設宴於天旭台。
醉酒間,阜陽王奉以傳國玉璽,諸侯皆拜庭下,齊呼萬歲,聲震九州。
鄭公怒曰:“爾等自貪富貴,視天子為何物?”
翰林大學士袁金恆攜備天子禪代詔書,宣布幽帝退位。諸侯皆表,此乃天命,唯鄭公是從。
鄭公奉詔,即日宣布,於後經天子太后不得驚犯,於後經公卿不得侵凌,於朝市府庫不得侵掠,從命者賞,違命者誅。眾諸侯皆應諾。鄭公回師長川,幽帝來迎,俯首稱臣,退位詔書復告天下,鄭公賢德,當為聖君。
鄭公遂登基稱帝,封幽帝趙熏為乾王,改國號“昭”,定都長川。
史稱“天旭台變,玉璽奉授”。
——《昭帝本紀》
離開金陵那日,天色昏沉如蒼布上撒了濃厚的黑墨,徘徊不去的陰霾恰如心中的鬱結。
我掀開垂簾忍不住回望,巍巍城樓被漫天的雲霧包圍,竟遙遠似霧海蜃樓。內心湧出難以言語的傷感,我一身漂泊地嫁來金陵,又將一身漂泊地離開,便是株無根的野草,不知何處是落根的土地。
這時,我看見藺翟雲孤零零地一個人佇立在城門口,那身青袍席捲蕭瑟,一壺濁酒洵洵澆灌黃土,是離別的酒,亦是相約重逢的酒。像是在告訴我,多少個夕陽西下,無數次斷腸天涯,他都會在這片蒼涼、永遠沒有盡頭的土地上,等待一個人的歸來。
有人等待的地方,便是歸途。那一刻,我釋懷地笑了。
一隻手從背後探出,扣住我的手腕,指尖沿著掌心滑過,與我十指交叉,溫柔又霸道地將我的手指自馬車的幕簾中撤出。
垂簾霍霍闔上,且行且遠的藺翟雲的身影以及那貫穿了我多年愛和道義的金陵城,就這麼嚴嚴實實地被一層薄薄的幕簾徹底隔絕了。
“離開了就別再依依不捨地回望, 如果那個地方你再也回不去了。”蕭晚風自身後擁著我,親吻我的後頸。
“不,我一定會回去的。”我倔強得像個孩子。
耳邊傳來沉沉的笑聲,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笑著,像在寵溺一個孩子的無理取鬧。
我回身,直直盯著他的眼睛,篤定道:“我一定會的!”諸如此類反反覆復地說著,像是對他的抗議,又是對自己強迫的保證。
他極耐心地看著我鬧,最後才說:“此去經年,有我活著的一天,你就回不去。你該留在的地方,是我所在的地方。”
“你要我做你的禁臠!”
“不。”他的手指擋在我的唇上,含笑如萬年不化的春風柔情,“做我可愛的妻子,內心的歸宿,靈魂的家園……成為我的所有,也要我成為你的所有。”
緩緩地,掌心覆蓋在我含怒的雙眼上,他輕聲說:“悅容,以後別再這樣看著我,哪怕你真的很憤怒很生氣,甚至從內心深處怨恨著我,也要裝出很溫柔的樣子,你要告訴自己,你很愛我。”
我沉浸在漆黑的視線里,看不見他的表情:“你要自欺欺人,還要我陪著你自欺欺人?”
“只有騙過你自己,才能成功地騙過我,只有騙過我,才能成功地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嗎?”如果是你的命呢?
他沒有回答,用吻結束了這個話題。
那夾雜著葯香的唇,拂過我顫抖的唇瓣,好似糾纏了幾輩子的哀傷。
早在我離開金陵之前,便斷斷續續聽到軍中一些傳言,諸如“皇帝幼弱,不能親政,我等為國效力破敵,有誰知曉?不若擁立鄭公為君,再征伐疆土。”
後來我得知,此乃蕭晚風的親信在將士中散播出去的議論,甚至已遙遙傳到了東瑜。
自此,長川、金陵包括東瑜,許多將士的兵變情緒皆被煽動起來。
起先我無法理解蕭晚風此舉的用意,你道他是為了稱帝進而策劃兵變以奪大經早已名存實亡的江山社稷,所以才散播諸如此類的言論為兵變做準備,但細想起來實在沒有道理。蕭晚風並非利益熏心見識短淺之人,須知一旦兵變,難免會在史書上留下詬病,史官筆墨一點,說他蕭晚風弒君篡位狼子野心,哪怕日後他真的做了皇帝,這條罪狀必為後世史學家批判他功過的一筆。
他是個近似完美主義的人,怎麼能忍下這樣的污點?
直到抵達常州城,一夜間天闕變色,我才明白了他蕭晚風之用心,也再一次感受到了,其人之心深沉如海,不可窺測。
五月鬱蒸,時值天中,午後日光已轉熾。
常州城外冒著烈日在兩道夾迎的,皆是蕭晚風腳下俯首稱臣的苟安之輩,哪一個不是昔日叱吒一方的諸侯公卿?東平郡侯、南安郡侯、西靜郡侯、北寧郡侯四大郡侯;江東江北三十四州刺史、四十六縣太守;龍圖閣、翰林院學士、左右僕射等文臣武將將近百人……阜陽王趙敬德領頭在先,於馬車前拱手笑道:“鄭公你可來了,我等已恭候多時。”
蕭晚風毫不避諱,攜我之手同出馬車,道:“王爺與諸位公卿大人怎會在此?”
阜陽王趙敬德道:“為鄭公賀喜來了。”
蕭晚風淡淡道:“喜從何來?”
阜陽王單手指天,但笑不語。蕭晚風好似懂了,又好似不懂,也沒再問下去,牽著我的手於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常州城。
我企圖將手抽回,卻被他攥得更緊,那蒼白得幾乎能看得見藍色血管的大手,霸道地將我的手包裹的嚴嚴密密的。
我暗嗔:“這樣不好,不好。”
他俯首在我耳邊,這幾日常與我這樣親昵,也不管此處有多少雙眼睛看著,暗啞地低問:“怎麼不好?”
我細若蚊聲:“大家都在看呢。”
蕭晚風笑道:“就是要他們看明白,什麼樣的人是他們應該奉承討好的,什麼樣的人是他們最不能得罪的。”熾熱的日光逆在他的頭頂,只看得清他的嘴角如鉤的笑意,彷彿永遠都那麼諱莫如深。
我垂眉詢問:“你說的是我,還是你自己。”
不料他卻回答:“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當夜於天旭台設宴,蕭晚風與我並肩入席上坐,眾人下拜,序列陪坐。我隱隱察覺,此宴瀰漫著一股非同尋常的氣氛。
再觀天旭台,竟與北面皇都之天子祭祀禱文的崇瑤台遙遙相對,甚至有凌駕之勢。
我熟知常州城本沒有天旭台,三年前我出嫁金陵,蕭晚風許諾贈我以燦若煙火之物為賀婚大禮,竟以一道炬火將常州燒毀一旦,一則是為向司空長卿示威,二則是為了發泄內心的不快。後來司空長卿收回常州失地,令周逸重建此城,那時只建了一個觀星台。再後來蕭晚風大舉興兵攻打江北,奪下常州,便將觀星台重築,方成今日之天旭台。
蕭晚風說:“悅容,此台是我為你而築。”我不解其意,他也並未解釋什麼。
宴至半酣,蕭晚風漸有醉意,這時阜陽王離座,行於殿台中央,奉上大禮,竟是傳國玉璽。
座下眾人皆出列,跪於其下,齊呼:“吾皇萬歲!”
蕭晚風沉默稍會,隨即怒斥眾人大逆不道。稍會,翰林院大學士袁金恆出列,奉以天子禪讓詔書。古有聖賢堯帝禪位於舜,今有幽帝效仿聖君,禪位於鄭公。
一切水到渠成,蕭晚風推遲不下,遂順應天命。
我淺啜杯酒,暗笑何為天命?不過是一場蓄意的謀划,精心的安排。
宴罷,眾人皆退,唯有蕭晚風仍然高高坐在上座,如執掌天闕的君王。
蕭晚風沒走,我自然也不能離開,側過臉斜斜睨他,笑道:“恭喜晚風如願以償了。”
金樽在手,他不急不緩地抿下一口,佯裝不解道:“悅容何意?”
我說:“你的部下四處散布議論,煽動將士兵變情緒,卻非是為了兵變,而是意在震懾后經朝堂。天子年幼,太后無權,聞此消息,何異於四面楚歌?就在天子已成驚弓之鳥時,你只需派遣善辭令者遊說,比如你的妹妹蕭晚燈,將弓弦輕輕一拉,無需上箭,驚鳥只會上當。這不,天子和太後為安度餘生,自願奉上詔書,你不費一兵一卒,甚至不用背負弒君罵名,就這麼名正言順堂而皇之地登上廟宇高堂,執掌至尊權柄。晚風之計,深矣。”
蕭晚風大笑:“悅容果然聰慧,深知我心。”他內斂薄情,極少有大喜大怒之態,今夜卻笑得如此放縱,是因現在只有我們兩人對飲,或是如願竊國而淋漓痛快了?
我無心深究,為他倒酒:“如此大事,應當慶賀,晚風——不,聖上,請!”
蕭晚風仰面飲下杯酒,他擊掌兩下,天地轟轟作響,便見四正的殿台中央,那塊寬六丈三尺長十丈八寸的白玉台緩緩往左右兩側分開,玉台下竟是蓮花池,葉肥花嫩,濯水而妖。
天上月色光華,群星閃耀,池內碧波蕩漾,波光粼粼,蓮花綻放於清風明月之下,此景當屬人間絕色。
我詫異道:“這……”
蕭晚風笑道:“悅容,我說過這天旭台是為你建的。”
衣袖展露,他遙指橫亘在蓮花池上的那方玉色長台,橫飛入天,恰似一線間,道:“如此良辰美景,豈能虛設?自四年前姑母壽誕那日賞過你在蓮花台上一曲凌空飛舞之後,時間歌舞曼妙,縱有萬般風情,也再難入我眼了。悅容,為我舞一曲吧。”
他的手指永遠冰冰涼涼的,摩挲我的耳垂,命令又似祈求:“今夜只為我。”
我頷首應允,拖著長長地裙擺步下階梯。
依依斜橋,隱隱笙簫,不知誰人吹奏似水年華。
我縱身飛上長台,輕點著腳尖旋轉,獨舞伴錦瑟。
那月色凄迷,如千觴散盡的珍珠,滿地點點迷光。
飛揚的長袖自眼前掠過,我垂眸看去,只見蕭晚風拈了一朵蓮花在手,從容淺笑,斟滿杯酒獨酌,痴痴看我,如看戲夢的蝴蝶與殘影共舞。
也不知喝得多了,或是看得太痴迷,他那素來蒼白的面容竟泛起了奇異的紅暈,如染灼灼桃花。情到濃時,他便棄了酒杯,恣意拍手而詩,一首《浪淘沙》,道是:“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我聞詩傷感,一晌貪歡,於他於我,念得此身為何?
已多年未曾跳舞,又心生旁騖,腳步一滑便自飛台上跌落。
不過轉眼的瞬間,蕭晚風已身離上座,飛雪般從蓮花池上了掠過,將我橫抱接下,卻在即將落腳池畔的瞬間,突然收回下盤。我驚呼:“你!”他俯首對我笑笑,抱著我共墜蓮花池中。
水聲嘩嘩,兩人掉落池底,又緩緩上浮。那粼粼波面,投射著明月的映照,由水底望去,一潭銀白的水光,閃閃發亮。
我往著亮點游去,在即將浮上水面的時候,手腕一緊,卻被蕭晚風拉住,又往水下攥去。我的長發與他的長發糾纏在一起,翻滾如水藻,便見他嘴角含著戲謔的笑意,環住我的腰身又往深水中旋轉而去。
心知他有心戲弄我,不由憤憤瞪他,呼吸逐漸困難起來。他察覺我的神色,遂攬過我的頸項,與我擁吻,便覺醇厚的氣息帶著藥草的甘苦充溢我所有的感官。
水中水,月中月,水中映明月。
他逼著我與他共逐水月間,粼粼波光中嬉戲,如兩條貪歡的魚兒。
我哀嘆低嚶,終究氣息敞絕,閉目昏厥過去。
他這才將我抱出水面,隱隱聞得一聲嘆息:“如此死去,該有多快活?”
夜風拂過,那一池的蓮花顫抖著,彷彿隨著那聲嘆息,瞬間凋謝,快活地死去了。
我來到長川已經一個多月了,未至長川時,蕭晚風便已下令,為我築夜梧宮。幽桐殿,從江南邊陲移來五百株梧桐,皆是生長百年以上的青梧數丈高,闊葉點點如玉,盛夏繁盛成蔭,深秋黃蝶蹁躚。半月前夜梧宮築成,我搬居此處。
《見聞錄》曰:“梧桐百鳥不敢棲,止避鳳凰也。”
鳳凰棲梧桐,古諺有之。長川上下皆雲,到底是入主中宮之人的住處。
我聞之笑笑,不語。何謂鳳凰,終究不過是被蕭晚風養在華麗宮殿里的金絲鳥,只是種了梧桐作點綴罷了。
長川名門貴胄家的女眷們時有來請安問候的,或是盛情款款邀我共賞戲文、花樂、歌舞等等,皆被我以身體不適婉拒了。
蕭晚風說,便要世人皆來把你討好。我負氣地說,就不讓你如願,不給他們奉承討好的機會。
他笑問我為何,我說:“只要你一人討好。”
即日,蕭晚風下旨,為我築鳳凰台,殿台內外遍植梧桐修竹,以昭吉祥平安;又三日,下令開鑿瓊瑤池,池中移植青、紅、白三蓮,遙相輝映,盛世妖嬈。此後,常有名貴珠寶、稀奇古玩、奇珍異獸、天下名餚等,皆派人往夜梧宮中送。
一時恩寵極盛,前來請安問候之人愈發多起來,被拒之人更多。
蕭晚風與我婚期定在六月十五,是我的生辰,亦是他登基之日。
他有意立我為後,群臣反對聲如潮,不外乎楚悅容本是前朝皇帝的舊嬪,又嫁於常昊王和魯國公,皇后乃母儀天下之人,執掌中宮鳳印,品行操守須是天下女子典範,且不論楚悅容改嫁多夫,便是多年玩弄權術、心機沉浮已是女子下品,斷無資格成為一國之後。
蕭晚風聞言,聲色不變,將一個權高位重的老臣杖斃庭下,又將一個戰功卓著的將軍拖出午門腰斬,復而革職了十三名文臣八名武將,才讓反對聲沉默殆盡,轉而變成贊同的附和聲。
長川上下,趨炎附勢討好我之人甚多,嫉恨怨怒我之人也不少。眾人觀其表,怎不知其相?
你以為他蕭晚風當真為了立我為後衝冠一怒殺忠良?不,那僅僅只是表面而已,古往今來“狡兔盡,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的例子多不勝數,他們焉能不知?
現在也只有戰戰兢兢地順從君意,不被找到殺頭的把柄才是識時務,卻是將滿腔恨意往我身上倒,指不定暗地裡痛罵我女色誤國。
為表我非是禍水紅顏,自來到長川之後,大昭朝政我是充耳不聞,甚至連女眷們喜愛的消遣也片葉不沾,一直將自己關在夜梧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充作閨秀,以示女子之典範。你說他蕭晚風厲害不厲害,一箭雙鵰呢。
六月入夏,時有驟雨。
這日不知何時下的雨,漸漸瀝瀝吵鬧不休,將我自午後的酣夢中擾醒。雨水蜿蜒流過琉璃雕瓦,檐下垂落細流如注,曲苑長廊兩側遍植高大梧桐,深深碧葉,篩落淚淚水影。我突發起了興緻,也不顧身後宮女焦急地叫喚,薄衫赤腳地跑去梧桐樹下淋雨,遍體生涼,彷彿置身於漫漫虛幻之中。
雨點忽而消失了,一把青藍油紙傘遮在頭頂,便見蕭晚風打傘而立,斜飛入鬢的眉,燦若星辰的眸,眼底是濃濃的笑意:“怎像個孩子?”
我不搭理他,跳出紙傘的庇佑復而漫步雨中,點著腳尖在青玉斑石上跳躍,沿著斑石上雕刻的一朵朵紅蓮一步步移動,彷彿腳下都莞爾生出了蓮花。我覺得有趣,翩翩引袖旋轉,玩得更起興,全身也都濕濕嗒嗒了。
他在一旁含笑靜靜看著,眼底滿是寵溺。
我回眸沖他笑道:“晚風,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總是赤著腳走路了,腳底冰冰涼涼的,真的很有趣呢!”
蕭晚風也來了孩子的興緻,棄了紙傘褪了鞋襪,也與我一同雨中赤腳漫行,我在前面打著圈兒走,他在後邊負手踱步,安之若素,悠然如賞庭前花開,卻是眉眼不眨地凝視著我,那雨點打在他紫金色的裘錦上,落下深淺不一的圓形水印,彷彿滲透進心扉的絲絲滋味。
路遙迎了過來,焦急道:“主公,前些日子您淋了雨便起了十多日的燒,這會兒便別折騰了,快些回屋子裡去吧,算是卑職求您了。”
我怔了怔,卻被蕭晚風拉著手前行,留下一句:“別理他,整就一個管事公。”路遙一臉苦兮,怎攤上了這樣的主子?
所幸這是場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雨過天霽,陽光也破雲而出。
天雨已停,梧桐雨未停,繁盛的枝葉下,陽光斜斜滲透,樹梢水滴濺落,熒熒閃閃的金光,總有種美妙不似真實的感覺。便是一條長長的青玉石路,兩排高大的梧桐,他與我攜手共走。人生的路呢,他能伴我走到幾時?
剎那心驚,我怎起了這樣念頭!猛地將手自他掌中抽回,他默默看我,許久許久,說:“我們回去吧。”
一列內侍疾步趨行而來,為首一人捧著煎藥的小爐,後頭每人都捧個葯匣,急忙往夜梧宮趕去。
我接過葯碗,那葯汁濃稠得似墨,飄入鼻端的藥味濃重,我卻覺出清苦裡的甘綿,彷彿縈繞在悲喜邊緣的滋味,無端令人覺得心安。又心想他自小吃著這苦東西長大,也真是難為了。
蕭晚風掩鼻略微蹙眉道:“不過淋了稍會的雨,並沒有哪裡覺得不適,這葯咱們不吃了成嗎?”
我嗤嗤笑了出來,你道他蕭晚風經緯天下無所不能,竟還怕吃藥?虎著臉道:“不行,非吃不可。”
盛了一勺往他口中送去,他乖順地喝著,嘆道:“這般苦滋味,愈發讓我懷念起往日悅容為我煎的葯,回味甘甜,無一絲苦澀。”
我點頭說:“行,以後我為你煎藥吧。”
他滿足笑道:“這樣我便病一輩子也情願了。”
我瞪了他一眼,嗔道:“又瞎說了。”
他笑笑,又喝了幾口,道:“聽說今日左僕射大人家的李夫人邀你賞花、南安郡侯的筱夫人邀你聽琵琶曲,又被你拒絕了。”
我將蜜餞送到他嘴裡,說:“我這不是努力做一個你喜歡的女人么。”
“哦噢?”他微揚眉梢,笑問:“你知道我喜歡的是什麼樣的女人?”
我睨了他一眼,沒有馬上回答,將葯碗擱置在托盤上,自丫鬟手中接過甘棠露為蕭晚風服送。
他擺擺手,示意自己來,我便將玉碗交到他手裡,他喝了一口,又笑吟吟地問:“你還沒回答我呢。”
捋了捋肩側的長發,我回道:“以前讀過不少古卷,稱孤道寡者打天下時,都希望能有一個為他出謀劃策、赴湯蹈火的紅顏知己,天下大定后,又厭惡女子的心機和謀略,不由寵愛那些不諳世事的女子,原本指點江山的女人便成了昨日黃花,倚門相盼不復皇恩。為君者聰明絕頂,在不同的女子身上尋找他們想要的東西,便說昔日大經,三年一度的選秀,多少女子貌美如花。置身帝位之人,所愛者無非如此。”
蕭晚風止住笑容,凝眉道:“悅容難道不相信這世間有不一樣的男兒?”
我莞爾一笑:“自然有,承蒙蒼天垂愛,便讓我遇到了一位。”
蕭晚風眼中流溢喜色,我俯首嘆道:“然這世上終究只有一個司空長卿罷了。”
空氣瞬間冷凝,房間里陷入死寂,突被一道冰冷的碎裂聲打破。
蕭晚風衣袖一揮,那手中玉碗便在地上摔得粉碎,如銀瓶乍破哐啷作響。
雷霆震怒,宮娥們心驚膽戰,全都跪地瑟瑟發抖起來。
蕭晚風清冷一笑:“原來你說得是他!”
我抬眸看他,但笑不語。他見我這般模樣,愈發生氣,抓著我的肩膀怒問:“我儘其所有,待你如此,竟還比不得一個司空長卿?說,我到底哪裡不如他!”
我沉默不語,他凝視我許久,猛地將我推開,拂袖離開了。
望著他怒去的背影,我緩緩笑起。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對我發怒呢,他蕭晚風也有失控的時候,就不知道是不是好現象。
翌日,五更未至,天還蒙蒙亮,便有內侍來傳,鄭公大人有請。蕭晚風尚未登基,稱謂尚為舊制。
我起床梳洗,隨內侍而去,竟來到太極殿。
踏入殿口,遠遠望去,蕭晚風著玄衣花裳,高坐鑾殿上,一派雍容。文武百官著絳紫朝服,堂下左右兩列。
見到我出現在太極殿,百官皆露出詫異的表情,交頭接耳細細碎語起來。
蕭晚風招手,道:“悅容,來。”我不敢多想,行至他身旁,他竟拉我共坐鑾座,堂下隨即轟轟作響。蕭晚風置若罔聞,微微擺手,內侍便高唱:“開朝——”竟是要我與他共上早朝!
有耿直朝臣氣得滿面紅潮,正要出列進言,被身旁同僚拉住了衣袖,在耳畔快速地說了什麼,那朝臣面色慘白下來,咬咬牙又回歸列位。
我知他們都是畏懼蕭晚風喜怒不定的手段,不由暗暗朝他看去,他半垂著眼瞼,嘴角勾著似有若無的笑,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昨日我故意出言激他,是惱怒自己在他面前總處下風,宛如一隻被他豢養的雀鳥隨他拿捏,再瞧他總一派風輕雲淡的模樣,故而惡意乍起,想看他變臉罷了,實在沒想過當下便參與朝堂之事,儘管日後我絕對不會安分守已,卻並非現在。而蕭晚風行事,總詭譎莫測,今日就把我叫來了太極殿,難道真將我昨日的話往心裡頭去了,非要跟司空長卿較個高低?
長川並非金陵,蕭氏並非司空氏,對待女子絕對沒有如此寬容大度,蕭晚風怎會這般草率魯莽?我著實揣摩不出他此舉的心思,當真是昨日受我刺激才賭氣枉顧朝綱,還是,他是在向我試探什麼?
我低著頭,不動聲色,心裡忐忑不安,以至於手心滲出濕汗。他拿著我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察覺我的緊張沉沉笑了一聲,隨後很有耐心地捏著袖角為我輕點著拭擦手心裡的汗。
朝臣在堂下議事,紛紛擾擾,卻像是雜音似的什麼也聽不進去,只覺得無數聲音在耳邊恍恍惚惚地響著。我又暗暗朝蕭晚風看去,只看見他剛毅的側臉,極為認真的表情。不知是認真聽大臣們議事,還是認真地為我擦汗。
登基大典將近,這日早朝大臣們說的的都是禮制上的大小細節,倒沒其他的大事。臨近退朝時,阜陽王忽而上前,竟是談及蕭晚月的事。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個月沒有他的消息了,本以為他聽聞我與蕭晚風的婚事後遲遲不曾出現,是心灰意冷回東瑜去了,卻不想,竟被蕭晚風關在長川的暴室里已經一個多月了。
可知那暴室是什麼樣的地方?是個冰冷漆黑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點聲音宛如死亡般絕望沉寂的密封空間。一個活生生的人關在那裡,不過十日就會發瘋,而蕭晚月竟被關了一個多月!
究竟他犯了什麼錯,蕭晚風要這樣懲罰他?我的手指不自覺地一下跳動,就被蕭晚風緊緊地握住了,十指相扣,幾乎要把我的手骨捏碎。我一抬眸,就看到了他抿直的嘴角,顯而易見的怒意,我立即低頭,心裡頓時噔了一下。
阜陽王在堂上一番陳述,大致的意思是登基大典將近,蕭晚月身為宗親,亦是未來的皇太弟,斷然,沒有不出席大典的道理。隨後又為蕭晚月求情,說他未經奉詔無故離開東瑜,雖說有擅離職守之罪,但念其往日功勞,將功贖罪也未嘗不可。
阜陽王說得句句在理,蕭晚風常年有病在身,不能事事躬親時時遠征,雖然一直在幕後出謀劃策,但蕭家天下有一半是蕭晚月披甲上陣親自給打下來的,那時毋庸置疑的事實。而蕭晚月又身為阜陽王的女婿,未來的皇位第一順位繼承人,阜陽王自然會竭力為他擔保。一些阜陽王的親信和蕭晚月的部下紛紛出列附和,為蕭晚月求饒。
蕭晚風點頭,說:“眾卿之意甚有道理。”便退朝了。
眾人茫然地看著蕭晚風牽起我的手在內侍的引領下離開了太極殿,內心皆困惑非常。我也與他們一樣,心裡暗暗琢磨著蕭晚風的心思。
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放呢,還是不放?
一路無聲地在曲苑長廊上走著,廊下一池碧水,晃蕩著稠稠濃綠的浮萍,綠得太深,看一眼便似要墜入此中去。我恍恍惚惚地看著那漂泊的浮萍,心裡頭百轉的思量,明知不該將蕭晚月受罰的原因往自個兒身上攬,卻又偏往此處想。明知理應覺得痛快的,逼死在劫的人就該這麼不好過才對,可又頻頻心憂,莫名不已。
“他做了一件讓我難以容忍的事,你說我該不該放他出來?”
耳邊突然響起蕭晚風不帶感情的詢問聲,我茫茫然抬頭應了聲:“誰?”立即意識到他說的是蕭晚月,復而低頭。明知蕭晚風是故意試探我,此時不該為蕭晚月求情,可話一說出口,仍然有了求情的意味:“他畢竟是你的弟弟,血濃於水,兄弟間哪有那麼大的仇恨。”
蕭晚風的眼眸瞬間漆黑得像是灑了墨:“就算親兄弟,有些東西也是不能分享的!”
我略略側首,譏諷道:“江山?”
蕭晚風恨恨瞪我,只說了一個字:“你!”勃然拂袖而去了,將我一個人留在原地,余留漫天的雲彩,滿地的浮萍,和一張落落寡歡的面具。
我回了夜梧宮,依在軟榻上,想著自己是不是真的說得過分了,傷了蕭晚風的心。現在可不是傷他心的時候呀,萬一他翻臉無情把我趕了出來,到時候我找誰報仇去?
想著想著,覺得倦了,便懨懨地睡下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隱隱察覺有人坐在我的床榻旁。
能一聲不響來到我寢宮的除了蕭晚風還能有誰?他時常如此,偷偷在我睡覺的時候來看我,從來不想將我驚擾,卻不知我睡得淺,總是一下子就醒了,不過佯裝睡著,不想面對他的深情罷了。
我雙眼未睜,手臂一勾環住他的頸項,近似囈語地呢喃道:“唔……晚風,你別生氣了,以後我再也不惱你了成不成?”便吻了上去。
他遲疑了一下,隨即熱情地回應我,舌尖探入我口中,與我吸允著,追逐著,抵死糾纏起來。
我蹙起眉頭,他的氣息醇厚如陳年烈酒,又芬芳似青山甘泉,絕非蕭晚風口齒間流溢的那種淡淡甘草香味。
混沌的意識頓時清醒,我猛地睜開雙眼將他推開:“你!”
一雙燦燦的眸子映入眼中,生得一副就連女子看了都會臉紅心跳的好面相,單手支著臉頰靠在床畔上,含笑看著我,取笑道:“悅容姐,多日不見了,你的見面禮可真熱情。”
三日後便是蕭晚風的登基大典,這幾日各方諸侯絡繹而來,集聚長川,天賜自然也是來觀禮朝聖的,前幾日聽說他即將抵達,我還是十分期待見到他的,只是沒想到逢面后竟是這樣尷尬的處境,雖有些許暗惱他趁人之危,也確實是自己犯渾了先招惹的他,心裡頭不免又窘又懊悔。
面對天賜的取笑,我支起身子掩飾著取笑回去:“呦,這不是咱們未來的駙馬爺么,怎麼,在東瑜做慣了土皇帝欺男霸女上了癮,盡調戲姑娘小姐們還不夠,來長川了也不收斂收斂,這可是晚燈的娘家呢,難道就不怕她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天賜睨了我一眼,也不想令我太難堪,嗤鼻道:“哼,惹了爺不快,誰扒誰的皮還說不定呢。”
我調侃道:“三日後她可就是皇室公主了,聽說封號取的是‘定國’,大昭就這麼一個尊貴非凡的定國公主,你還能對她橫?”
天賜撇嘴道:“公主怎麼了?難道我就不會醉打金枝了?”
我搖頭感慨:“你可真是行啊,敢情是魏國公做得威風了,不將駙馬爺的身份放在眼裡?”
天賜聞言,嘆道:“哎,還真別說,這魏國公的威風我是耍不了多久了,以後只能屈就這小小駙馬的身份了。”
我好奇問為何,他回道:“蕭晚風登基后要撤掉前朝三王四公的封號和蕃地,我先前聽晚燈提及這事時的話音,想來蕭晚風是要將我調離東瑜,來朝中拜官,可能會封個侯爺、郡王什麼的不得而知。”
我笑笑不語,那些開國功臣能殺的則殺,不能殺的就杯酒釋兵權,的確是蕭晚風的作風。
就這樣和天賜一來一往地聊著,也漸漸淡去了多日不見的疏離感,兩人都非常有默契地絕口不提方才那火辣勾魂的錯吻。
我自塌上起身,來到案牘前隨意拈著熏香片兒。儘管殿內的宮女、內侍們早就被我遠遠屏退至殿外靜候了,仍是謹慎地壓低嗓子,用只有我和他才能聽得見的聲音道:“不是說明日才到么,怎麼提早一天了?難道我們的事出了什麼意外?”
天賜搖搖頭,同樣低聲回道:“一切進行的很順利,不過是蕭晚燈她歸心似箭,硬是拉我提早一天上路了,活像八輩子沒做過公主似的。”
我鬆了口氣,笑了笑,問:“她現在人呢?”
天賜道:“跟大娘一道去甄見蕭晚風去了。”我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你怎麼不跟她們一塊去?”
“那是她的大哥,又不是我大哥。”他咧嘴一笑,深深看我:“我這不想悅容姐了嘛。”
“胡鬧!”我將香爐的頂蓋用力闔上,責備道:“你怎麼弄不清自己現在的身份,來長川后你第一個要見的不該是我。”
天賜微揚下巴,倔強道:“不,我非常明白自己的身份,我早就說過了,我先是姐姐的弟弟,再是他們蕭家的女婿。”
我與他僵持對視著,敗下陣來,扶額嘆道:“行行行,是我的好弟弟,現在見過姐姐了還不快去面君,在這節骨眼上,你可別惹他們蕭家的人不痛快。”
天賜聳聳肩,起身整了整衣衫,問:“要不悅容姐跟我一道去吧。”
我搖頭,自嘲道:“你們一家子團聚,我這外人去瞎湊什麼熱鬧?”
天賜眨眨眼睛:“三日後悅容姐不也是蕭家的一份子了?”
我也眨眨眼睛:“三日後能不能成一家子還是個問題呢,難道你會不知?”
打著啞謎,卻又心知杜明。於是,我們兩人都笑了。
天賜湊到我耳旁,溫熱的鼻息吹拂而過,問:“聽說那個名叫柳蔭苒的女人是楚在劫的得力部下,選擇犧牲她,悅容姐真的狠得下心?”
我閉目淡淡道:“我並沒有選擇犧牲她,是她自個兒選擇自我犧牲的。”
天賜又問:“悅容姐眼睜睜看她去送死,難道不是因為她對楚在劫而言是非同尋常的女人?”
我心中一顫,像是隱蔽的心思被拆穿了似的局促起來,用憤怒掩飾驚慌:“天賜,你太放肆了!”
天賜靜靜看著我,不說話。我別開臉,悲從心來,低頭喃喃道:“在劫在九泉之下會理解我的,我不能讓他死不瞑目,我不能......別人的死活與我何干,天下大亂了又怎樣,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報了在劫的仇,我這輩子就已經是盡頭了,是盡頭了......
“那麼我呢,悅容姐,你就不再管我了嗎?”
“作為回報,我會送你天下至尊的寶座,這樣還不夠嗎,天賜?”
我緩緩閉上眼睛,不去想天賜受傷的眼神,自顧著掩嘴嗤嗤笑了起來,似乎已經看到了三日後熱鬧非凡的登基大典。
那日,我將會為蕭晚風親手策劃一場精彩的戲目,我甚至為這出好戲取了個好名字,就叫“荊軻刺秦王”。
“荊軻”的扮演者便是柳蔭苒,而“秦王”自是蕭晚風。
自昔日在金陵行宮中,柳蔭苒行刺蕭晚風失敗被我設計救下之後,便私下與我會過面。我對她說,你若真要為在劫報仇,便聽我安排,別魯莽行事。而後我寫了一封信交給柳蔭苒,讓她秘密去東瑜找天賜。天賜看完我的信之後,通過層層錯雜的關係將柳蔭苒一行人反覆周轉地調入阜陽王的親衛兵中,一切進行得神不知鬼不覺。
要想行刺蕭晚風,不從他的親信下手,又怎能接近他的身邊?
而“荊軻刺秦王”不過是出前戲而已,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我之所以選擇將柳蔭苒的人馬安插在阜陽王麾下,自有深意地安排,就是等著登基大典這一日,阜陽王的軍隊調入長川護衛京都,與蕭家的虎賁衛和御林軍三重把守,確保那日登基大典順利進行。
屆時,柳蔭苒一行人自阜陽王的軍隊里跳出來行刺蕭晚風,不管結果成敗如何,柳蔭苒等人必死無疑,而阜陽王則會受到牽連,陷入謀逆的嫌疑,到時候蕭家大軍和阜陽王的軍隊將會對立僵持起來,京都告急,烽火點燃,只有靠駐守在外的軍隊前來救援,首當其衝的便是東瑜軍。
先前我還擔心在東瑜任職的蕭晚月,他將是這個計劃成敗的變數,暗自囑咐天賜要剋制他,並速戰速決。現在得知蕭晚月被關進暴室,並被蕭晚風撤去了所有的兵權。蕭晚風自斷臂膀,真乃天助我也。
柳蔭苒等人轉了好幾層人手才調入阜陽王麾下,根本查不到天賜和我的頭上,更何況真等蕭家追究起來,已經死無對證了,被我陷害的阜陽王哪怕忠心耿耿,也百口莫辯難辭其咎,以蕭家人睚眥必報以及對背叛者絕不寬恕六親不認的作風來看,除掉阜陽王勢在必行,而阜陽王騎虎難下,為了存活必然會負隅頑抗,兩方不可避免將會引發一場血戰。
阜陽王能得蕭晚風重視並結成姻親,其實力可不容小覷,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再說蕭家征伐天下,大半的兵力已經調去各方關口要地駐守,要想調回來須得蕭晚風指令。蕭晚月已無實權,那個時候能得蕭晚風信任並有能力調集兵馬的,除了身為蕭家女婿的楚天賜,又有何人?
到時候天賜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便以“勤王”之名率大軍進駐長川。
蕭晚風在元氣大傷的時候又引狼入室,何懼蕭家天下不亂?何懼至尊皇權不拱手讓人?
此計乃是我離開金陵前跟藺翟雲暗中共同策劃的,其手段確實陰狠。
天賜贊道:“有悅容姐在背後出謀劃策,何愁大業不成?”
我沉痛道:“我不要成就什麼大業,只要能擊垮蕭家為在劫報仇......若此計成了,餘下的攤子就交給你了天賜,我只剩下你一個弟弟了,希望你前程似錦,一躍成龍。”
天賜生性敏銳,自我前後一番話中聽出了訣別的意味,驚慌地抓起我的手逼問:“悅容姐,你要去哪裡?”
去哪裡,我能去哪裡?在劫大仇得報,還完前世的債,此生已了,便是我重入輪迴之日。
我抬眼,觸及天賜焦慮不安的眼神,心頭不免揪痛起來。自然明白他對我的一番情意,大戰在即,也不想他為我分神,便強笑道:“我哪裡也不去,下半輩子還要靠著你養著呢,吃香喝辣的你小子可不能過河拆橋忘了我。”
天賜直直逼視我的雙眼,想要從我臉上分辨真假。我回以微笑,他看了許久許久,才舒了口氣,復而看向窗外成蔭的梧桐,低聲淺語地呢喃著,如生命的盟誓:“鳳翱翔於千仞兮,非梧不棲;士伏處於一方兮,非主不依。總有一日,我會將那片梧桐林砍盡,再重新為你種下千株梧桐,比這夜梧宮更瑰麗,讓你獲得真正的自由和驕傲......”
他的這番情表白讓我心頭湧出百般滋味,終不堪承受,便催促道:“好了,你該離開了。”又囑咐道:“在我面前直呼他蕭晚風的名諱就罷了,人前便收起你那狂枉的性子,記住,現在他是君你是臣,再怎麼不甘願也只需再忍三日了。”
天賜點點頭,與我辭別後便離開了。
我失神地望著他離開的背影,神情恍惚起來,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這次的計劃雖是我提出來的,但為了瞞過蕭晚風,自我離開金陵之後便對此事撒手不管,金陵已在蕭晚風所設御史台的嚴密監視下,以至於藺翟雲也不得不置身事外,卻是天賜在暗中全盤張羅籌備的,並且做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我早前便知道,天賜雖表面張狂其實極為內斂,心思深沉更甚在劫,就算以後我不在他身旁幫助他,相信以他的實力,也能做出一番大事業。
只是,蕭晚月已不在東瑜轉而被關進長川暴室的事天賜分明早就知道了,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呢?
是怕被蕭晚風察覺異狀吧。
我重重吁了一口氣,無力地倒在軟榻上,倦怠地抬起眼眸,那森森搖曳的梧桐林繁茂地落入我的眼中,在夏日鼎盛的翠綠中透露出一絲頹廢的悲態。
回過神來,床單濕潤了一片,我茫然抬手拂過眼角,竟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淚流不止。
已經不能回頭了,就算明白這是一件多麼不可原諒的事,欺騙、傷害、背叛......罪無可恕。晚風,下輩子別為我種什麼梧桐了,我不是你的鳳凰,不過是骯髒、醜陋帶來絕望、噩耗和災難的夜鴉而已。
天賜離開沒多久又回來了,這次與他一同來的還有蕭夫人、長樂郡主和蕭晚燈,一席人自殿口走來,各個錦衣宮髻一絲不苟,盛盛雲鬢,熒熒珠玉,潢潢是天家貴眷,身後簇擁著綵衣華服的女眷,皆是出自長川名門的夫人千金們。宮娥內侍們分開兩列在前頭開道,便覺得採光四溢逼面而來,煞是風光。
蕭染也來了,緊隨在長樂身旁。這還是我來長川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他,這孩子身子骨不好,但今日看上去氣色不錯,小小的個兒走在大人堆里,眾星拱月一般惹眼。看到我后他面露歡喜,到底是蕭家悉心栽培出來的繼承人,很快又恢復常色,一派老成持重地隨行人群中,八面威風。
我斂去倦怠的情緒,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招待客人,與眾人邊廂寒暄著迎入中殿,紛紛入座了。宮女們垂眉順目,雲影入內,上茶。備乾果糕點等,又弓著身子退職一旁伺候。
女人們天生就是熱場面的能手,彼此間很快就熟稔起來,爭相說些吉祥的話或是叨嘮家常,諸如哪位大人家的夫人如此年輕,美煞人也,哪位小姐生得這般好相貌,許了哪戶好人家,沒許的竟當場開始拉線說起媒來。姑娘們面子薄,一個個紅了臉,紈扇半遮嬌羞的臉龐,偷偷地將那懶怠依在朱槿明月窗前的俊俏少年郎打量,不正是未來的駙馬爺楚天賜。
那可是自幼便留戀花叢遊刃有餘的風流種,又是天生不羈輕狂的性子,便見他那雙攝魂的眼睛懶洋洋地自滿屋子的女眷臉上掃過,嘴角勾著似是而非的笑,別提那懷春柔情的姑娘們擋不住這無限春光,一個個都嚶嚶俯首失了魂,便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夫人們也都晃了神。蕭晚燈善妒是出了名的,面上頓時掛不住,又不好當場發作,強忍著不滿嗔怒地瞪了那得意的人物一眼,而後似乎又覺得自家夫婿如此出色,不免又浮上了幾許驕傲的神態。
那些女眷一個個都是善於察言觀色舌燦如蓮的精明人,立即岔開了話題,將話頭往主任身上引,連連將我奉承誇獎,天花亂墜得不得罷休。討好我之餘也不會冷了蕭夫人、長樂郡主和蕭晚燈這三尊大佛,那場面熱騰得就像是打著鞭炮的喜慶盛宴。
當誇讚起這夜梧宮、幽桐殿氣派非凡,鄭公如此恩寵時,蕭夫人但笑不語,蕭晚燈淺笑似冷,長樂郡主強顏歡笑,天賜似笑非笑,而我則笑若春花之璀璨,滿殿的人都呵呵賠笑。
蕭晚風來的時候,正是我這夜梧宮裡笑容最為多姿多彩的時候。
他來了之後,笑容倒是統一了起來,都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他也不管眾人跪了滿殿,夾雜著齊哄哄的請安聲,徑自朝我大步走來,在我福身正要行禮的時候及時將我托起,“悅容便不必多禮了。”溫柔地牽起我的手入了主座,任憑蕭夫人、長樂郡主和蕭晚燈隨著眾人在我跟前跪了良久,才草草擺手:“都起來吧。”
眾人叩謝聖恩,起了身,小心翼翼地入座,耳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多喘。
蕭晚風向來喜怒無常,並且不喜人多熱鬧的地方,今日卻出奇的隨和,笑著對我說:“悅容,我怕你整日呆在宮中悶得慌,便讓姑母小妹她們常來陪你聊天解悶,你喜不喜歡?”
喜歡,喜歡得讓我深深痛苦,心想他是不是惱我早上退朝時為了蕭晚月的事讓他不痛快了,才打法這群人來讓我不痛快?面上笑道:“晚風有心了。”
蕭晚風點頭:“喜歡就好。”又說:“還有一件事,你聽了也一定喜歡。”我暗暗覺得后怕。便聽他說:“金陵來人了,想必你很想見他們吧。”我頓時難以自持,歡喜道:“真的,他們現在在哪?”蕭晚風隨意擺手,內侍便碎步跑至殿外,揚聲道:“宣魯國公覲見——”
我焦急往殿口張望,遠遠便瞧見懷影小小的人兒穿過重重宮門走來,身後一左一右跟著兩個人,正是藺翟雲和柳君侯。我情不自禁起身欲迎,卻被蕭晚風拉住了手。回頭看去,見他臉上尤且帶著淡淡的笑,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我凝了凝神,心知他是不喜我跟司空家有太深的羈絆,便收整凌亂的心緒坐了回去,斂去激動的神態,一如往常地笑著。
懷影入殿後見到我也是歡喜異常,我卻是怕他剋制不住喜悅撲到我懷裡撒嬌,徒然惹了蕭晚風不快。一念此處,心裡不由凄凄奄然,母子相見竟要如此壓抑感情,蕭晚風的愛太專制他霸道了。
索性懷影並沒有教我失望,這段時日他又懂事了不少,想必來長川之前藺翟雲和柳君侯對他多有教導。
進了殿門后,懷影停步在我五丈外,三跪九叩的大禮做得極為慎重,但並沒有喊我“娘親”,而是“娘娘”。那一聲聲“娘娘”,卻是喊得情深意切,就如同呼喚親娘一樣。我好不容易壓制的情緒復而失控,淚水潤出了眼眶。
忽而身旁遞出一方錦帕,我順勢望去,瞧見了蕭染那張極為神似蕭晚月的臉。
蕭染蠕動幾下嘴角,終究什麼也沒說,將錦帕往我手裡一塞,也不等我說聲謝謝,一聲不響地回到了長樂郡主的身旁,小臉蛋兒神態淡薄,仍是負手在背雙腳跨開與肩同寬,一副威風凜凜的站姿。
我緊緊攥著那錦帕,手心裡是熱的,胸口也是熱的。衣襟裡頭掛著一塊金鎖片,是離開金陵時懷影為我戴上的,他說:“這是舅舅生前給我的,說能保平安,現在給娘親戴著,希望舅舅在天之靈保佑娘親平平安安。”我則拿著在劫小時候的金鎖片時時提醒自己別忘了報仇。此時心中縱有再多的恨也柔軟了,心事卻是沉重的,多麼善良可愛的兩個孩子啊,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他們能成為好朋友,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上一代的恩怨永遠別覆蓋在他們單純無憂的年歲里,如果可以的話......
蕭晚風淡淡道:“魯國公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隨後賜了座,讓他坐到一旁。謝恩的時候藺翟雲似有若無地朝蕭夫人的方向叩首,自然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我知道蕭夫人於他有救命之恩,雖然他痛恨蕭家逼死在劫,但仇歸仇,恩仍然是恩,他是個愛憎分明的人,曾對我請求,若登基大典那日顛覆蕭家的計劃成功了,希望我能放蕭夫人一條生路。
這是,一直沉默寡言的蕭夫人開口說話了,嘆息道:“今日大家齊聚一堂本事開心熱鬧的事,只是可惜了,有人缺席,終究不是美滿的團圓。”她雖沒明說缺席的那人是誰,但在座之人都心知肚明,她口中暗指之人無非是蕭家那一位不可或缺的成員,蕭晚月。
見蕭夫人開口了,蕭晚燈局部不安地請求道:“大哥,二哥這次真的知道錯了,你都已經那麼嚴厲懲罰他了,還不肯消氣么?再說這登基大典也近了,新皇登基不都要大赦天下么,你便饒了二哥吧。”蕭染也焦急地看了過來,顯然十分擔心自己的夫妻,倒是身為妻子的長樂郡主顯得比較持重。
蕭晚風沒有應答,與我相握的手時兒十指相扣,時兒指尖纏繞著玩耍,漫不經心地問:“悅容,你說我這不出息的弟弟到底放還是不放?”
前些年蕭晚月兩次向我提親被拒的事早已在長川傳開了,今日我卻要嫁給他兄長,在座的女眷們心裡頭哪個不好奇我跟這兩兄弟的複雜關係,那可是這些她們百般聊賴的生活里最為豐富多彩的消遣話資呢。眾人一個個低著頭不說話,暗地裡都將耳朵拉得老長,唯恐聽漏了一個字兒,有的甚至悄悄把了長樂郡主一眼。
長樂郡主神色入常,眼神掩飾不住一絲落寞,視線匆匆自我與蕭晚風相握的雙手上掠過,很快又看向別處,手指卻一下下地用力攥著袖角。別人不知情的還暗道,她這是心疼緊張自家夫婿呢,還是計較夫婿心頭藏了別人?我確是早早看出,他對蕭晚風的在乎更甚自己的丈夫。
將一碟精緻的糕點送到蕭晚風案牘前,我淡淡道:“便放了罷。”蕭晚風的手一頓,我隨即笑道:“既然你這個做大哥的喜歡唱黑臉,那就讓我這個做大嫂的撿個現成的好,唱唱白臉,大喜的日子裡也能討個好彩頭,樹立個好典範兒。”隨後往眾人問道:“大伙兒說,我這算盤精不精啊?”眾人轟然笑作一團,紛紛附和。我轉頭看向蕭晚風,正要跟他討說法,卻見他低念幾聲“大嫂”,忽而笑得意味深長起來,道:“悅容這樣說了,我便贈個順水人情罷。”隨即揚聲道:“傳令下去,去暴室將二爺接出來。”
長樂郡主霍然起身,上前行禮道:“還是讓我親自去接他吧。”
蕭晚風點頭:“那你去吧。”
一經同意,長樂郡主便欠身離開了,腳步匆匆像焦急敢去見久別後的丈夫,又像在逃難似的。蕭晚風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沉思片刻,下令讓內侍跟著去:“待二爺出來后你跟他說,整理好衣冠來這邊一趟。”內侍唱諾,尾隨長樂郡主而去了。
期間,蕭晚風讓蕭晚燈為我上茶:“長嫂如母,按照我們蕭家的規矩來奉茶。”我尚未進門,蕭晚風便要先行家規,也不知安的什麼心。蕭晚燈縱然不情願,在蕭晚風面前還是不敢放肆的。
宮娥在我腳前鋪了蒲團,蕭晚燈取來茶渣跪在蒲團上,雖然竭力掩飾,聲音還是帶著一絲勉強:“大嫂,請用茶。”我笑吟吟道:“晚燈,你客氣了。”忙上手去接,茶盞過手的時候卻故意把手向內一抖,將茶水往自己手上倒。倒不是很燙,卻紅了整個手背。蕭晚燈怔了一下,蕭晚風立即將我的手放在嘴前吹拂,也不管那麼多人看著,只顧著問我疼不疼,隨後冷冷道:“晚燈,這就是我從小教你的規矩?”
我忙解釋說:“不是晚燈的錯,是我自己不小心沒拿好......茶水不燙,我一點也不疼。”像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手指便往手背上戳去。真的沒什麼痛感,我還是故意嗤了口冷氣。蕭晚燈算是明白了,我這是暗地裡給她穿小鞋,向來極野的性子,火氣一上來也顧不得場面,起身怒道:“你別給我假惺惺的做好人,讓人看了作嘔!”蕭晚風一掌拍向案牘:“放肆!”頓時滿殿噤聲。
蕭晚燈便被罰跪,跪倒她承認錯了自己錯了為止。她性子傲,寧願一直跪著也不肯認錯。我暗暗朝天賜看去,這可是他身為蕭家女婿好好表現取得蕭晚風好感的時候了,卻不料他竟斜倚窗欄,望著窗外滿目成蔭的梧桐,痴了。
氣氛陷入尷尬時,長樂郡主攙著蕭晚月過來了。蕭晚月的身子看上去有點虛,以至於走路些許疲乏,臉上也十分的蒼白。進了殿門,目光越過重重人影,見我與蕭晚風並肩高坐上堂,他那本就不好的臉上進而白得幾乎透明,硬是愣在門口不動了。
這一眼,便是煎熬了萬年的痛和怒,看時光的殘酷,看流水的無情,那些不經意錯過的,成了無緣的偶然,傷心的必然,曾經累累風華之人,再也不能在風塵中獨守飄逸,在濁世中散發馥郁,徒留了一張欲哭無淚的臉。
蕭晚風淡淡道:“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進來。”
蕭晚月推了長樂的攙扶,只手抓著胸口咳嗽了幾聲,吃力地一步步朝我們走來,像是一抹孤獨的靈魂在飄蕩。
蕭晚風道:“剛才小妹已經奉過茶了,你也來給大嫂上杯茶吧。”
“大嫂......”蕭晚月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烈火灼傷了嗓子,空餘漫長如一生的沉默,不言不語,靜靜將我凝望,放肆、大膽、深情、沉痛......滿殿女眷竊竊私語,蕭晚風再也無法容忍,正要怒斥,便見蕭晚月突然縱聲大笑起來,道:“如此大喜日子,理應喝酒!”
自身旁的案牘上取來杯酒,倒了一杯:“我祝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再倒一杯:“天長地久,海枯石爛!”
復而一杯:“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一杯杯苦酒入腹,化作一行行熱淚流出,還要強顏歡笑去祝福。
一個人所有的痛苦都源於貪婪,沒有時想得到,得到了想永遠擁有,一旦失去就痛不欲生。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蟬變,由透明的潔白到褐色的醜陋,撕心裂肺的人生,美麗而殘忍。
雪袖一揮,他將酒杯重重擲在地上,摔得支離破碎,如他的心,滿地殘骸。
轉身,離開。
蕭晚風卻不放過他:“你昔日擅離職守,現在可知道錯了?”
我們幾個都心知肚明,他擅離職守是為了什麼,求一個長相廝守天荒地老罷了。
錯了嗎?
蕭晚月回身笑笑,很虛無的那種笑:“是的大哥,我知道錯了,大錯特錯,錯得愚蠢至極無可挽留不可原諒。”
直到蕭晚月走遠了,我才渾渾噩噩回過身來,發現手和腳竟是透體的冰涼。
似乎隱隱有點明白,蕭晚風今日高調出席他本不喜歡的熱鬧場面,又破例搬出家規的用意了。他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讓蕭晚月認清自己的身份,也要我板正自己的立場,明白什麼是我們該擁有的,什麼是我們該捨棄的。
就讓眾人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日後也好乾乾淨凈,清清白白。 生病,就是一齣戲吧。
登基大典的前一日,我去乾坤宮找蕭晚風,在宮廊上與蕭晚月狹路相逢。
八角宮燈搖晃,廊下風疾,天際雲低,竟似有了雨意。
我強笑著與他點頭招呼,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眼神是冷冷清清的。我不免覺得尷尬,復而前行。
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我頓時渾身僵硬,沒有甩開他,也不敢動一下。卻聽他喃喃重複著:“悅容,再見了,再見了......”錯愕抬眼看去,只瞧見他如雪飄遠的背影,宛如似水而去的流年。
來到乾坤宮,罷了內侍的通傳便徑自進去了,來到門口時聽見有人交談,藺雲蓋對蕭晚風說:“你最近情緒波動太大,對你身體無益,晚風,你是在自掘墳墓嗎?”蕭晚風沒有回答,許久聽見他道:“我觀她氣色不佳,眉間有煞氣凝聚,想必近日有性命攸關的禍劫。雲蓋,我只略通周易演算,至於逢凶化吉,去災避禍的本事遠不如你。你說,能有什麼辦法讓她避開這場禍劫?”
藺雲蓋哼了一聲,負氣道:“我與她非親非故,逆天改命的事不會做。更何況為了讓你長命百歲,我還恨不得她早日死的好。”
“雲蓋!”蕭晚風似有動怒。
“好啦好啦,別動怒,對你身體不好。以前薄情寡慾的人,現在怎麼動不動就發脾氣呢?”
“你幫不幫我?”
“不幫。”
“雲蓋!”
“晚風,你通曉周易,應該明白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的道理。她若沒有禍害他人之心,殺生禍劫自然能平安度過,什麼樣的因,中什麼樣的果,能救她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蕭晚風沉默半響,道:“我們多年朋友一場,你當真不幫我?”
“正是因為是你的朋友,我斷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用這種慢性的方式自戕而置若罔聞。你捫心自問自己,你真覺得現在過得舒坦么,這種日夜煎熬的痛苦?”藺雲蓋長長嘆了一聲,又道:“以前的呢不是這樣的,隨遇而安,淡薄人世,從來不強求不嫉妒不怨恨不焦躁不患得患失。我所認識的‘文武冠冕、天下無雙’的蕭晚風到底哪裡去了?可知你現在如此放縱自己放縱別人,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房間內陷入死寂,我深思片刻,轉身離開了。
隱隱約約聽見蕭晚風說:“我喜歡現在的自己,我覺得......像個人。”
酉時,天色見暮,蕭晚風處理完政務來夜梧宮與我共膳,吃了幾口便作罷,我問他胃口這麼差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他搖搖頭,說:“陪我到外邊走走吧。”
夕陽已下,天際只余最後一抹殘紅。宮燈初上,遠近搖曳點點光暈,醉生夢死。行至青玉斑石道上,兩側梧桐婆娑,樹葉簌簌作響,竟似一片與世隔絕的凝碧之境。
“悅容。”他突然喊我名字,我探尋朝他看去,他卻笑笑沒說什麼,牽著我的手漫步,復行幾步,又喊我的名:“悅容。”仍是沒說什麼,如此反覆好幾回。我心生竇疑,莫名緊張起來,他是不是察覺了什麼?直至青石路走到了盡頭,才發現與他相握的兩掌間竟滲出濕汗,也不知是他的還是我自己的。
蕭晚風說:“悅容,我有話想對你說。”我點點頭,他卻說:“但不是現在,明日再跟你說。”我說:“我也有話要對你說,也便明日吧。”兩人相視而笑,如做約定。
翌日辰時,日升東方,晴空無雲。這日長川的凌晨一掃寧靜,宮中傳出號角聲莊嚴響亮,聲動四方。
鼓樂三遍,我著五彩翟紋百鳥朝鳳宮衣,絳色羅錦長袖,由三十六名朱衣侍女在前引路,坐彩金鳳攆,鹵簿儀仗相隨,徐徐由凌霄門入。蕭晚風著玄色十二章紋冕服,戴十二旒冕冠出太極殿,面南升御座,百官序列陪位。
鳳攆下,我沿白玉階梯拾步而上,朝御座上的蕭晚風走去。
寬袖展落流雲似水,蕭晚風掌心朝上向我探出手來,面色肅然。我將手放於他掌中,兩人並肩,復行大殿之上。
階下阜陽王持節,宣讀新帝登基禱天冊文,國號大昭,始開元年。
又有內侍官持鳳印而來,蕭晚風親讀封后檄文,我朝他下跪,接鳳印,稱臣妾受詔。
就在這時,數十刺客自環敬將軍麾中跳出,仗刀直逼太極殿而來,口中直呼:“蕭晚風,拿命來!”。殿內頓時大亂,百官奔走,高喊:“護駕——護駕——”蕭晚風卻紋絲不動,行立於御座前,緊緊抓著我的手不放,冷酷無情的面容,如看一場百無聊賴的人聲演繹。
我暗自大驚,環敬將軍乃是東瑜屬將,是天賜的得力部下,刺客怎是由他營中而出?環敬將軍和天賜同感驚愕,我朝阜陽王后列看去,柳蔭苒等人蓄勢待發卻被人捷足先登,皆是大感困惑,這又是哪方勢力安排的刺客?
亂了,一切都亂了!
就在柳蔭苒等人要趁亂行事的時候,十二黑甲狼騎率大批御林軍和虎賁衛自暗處湧出,速度之快,好似早已料得刺客到來提前便設下的安防。數十刺客很快便被上百御林軍和虎賁衛圍在中間,大殿上混亂廝殺起來。
我朝天賜和柳蔭苒暗使眼色,情況生變,局勢不利,讓他們停止行動。
混亂之時,橫空射出一支暗箭,直逼御座方向而來。
左右士官齊呼:“皇上小心!”皆撲了上去以肉身為蕭晚風擋箭,卻不料——
嗖的一聲,我只覺胸口一痛,已被一箭穿心。
我狂退數步,口嘔鮮血,終無力地緩緩倒下,廝殺聲、驚呼聲......那些吵吵鬧鬧紛紛擾擾的雜音彷彿頃刻遠離了,整個世界在我眼中反反覆復旋轉著,形形色色。我看到被重重人影阻擋去路的蕭晚風驚慌失措的臉,若狂低喃:“悅容,不要,不要......”天賜疾呼:“悅容姐——”連殺數人,狂奔而來......以及,那好似站在天穹盡頭孤獨寂寞的蒼白雪影,情深似海的眼眸里,深深鐫刻著:
吾愛,永別。
快馬在長道上急速奔跑,我疲倦地睜開雙眼,看到蕭晚月的臉,比那月色更蒼白。
“悅容,悅容......”他反反覆復叫著我的名字,“你會沒事的,我們很快就可以到炎山了。”
那一箭幾乎穿過我的心,若非有在劫的心金鎖片掛在胸口擋著,我早已當場斃命——現在的我已經跟死了沒有區別,就連醫術高超的藺翟雲也救不了我,踏入黃泉只是早晚的問題。
藺翟雲說:“箭山有毒,箭入心半寸,皇后已無力回天,除非......”
只因為最後這句“除非”,蕭晚月大鬧皇宮,要帶我去九千裡外的炎山,為此還與蕭晚風動起手來。蕭晚風強用內力又怒氣攻心,嘔血倒下,蕭晚月受了蕭晚風一掌,筋脈錯亂身負重傷。但他到底還是把我帶出來了,一路馬不停蹄趕赴炎山,尋找那種僅僅只存在傳說里的藥草,來治癒我碎裂的心。
相傳那時一種花,生長在水生火熱的地方,“花的綻放,是花心的破碎”,那花就叫“碎心”,要用真箇生命來詮釋血色的震撼,才能拯救枯萎的心,長出春華秋實。
但那只是傳說而已,沒有人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我們已經快馬奔跑了七天七夜,由南向北,幾乎橫跨了整個大經國——我又忘記了,大經已滅,現在是蕭晚風為帝的大昭了。炎山位於大昭國外, 一個名叫“胡闋”的番邦小國里。
一路上跑死了五匹馬,出了大昭,再也沒有驛站供我們換馬,當最後那匹馬疲憊死在荒漠上的時候,蕭晚月就抱著我,以步代馬,接著往北快速飛奔而去。
我又毒發了,蕭晚月就割了自己的手腕放到我的嘴邊,用他的血來餵食。他說,我們蕭家的子女為了防止敵人毒殺,從小都是喝著毒藥長大的,久而久之,我們的血就成了能遏制毒性的聖葯。
期間,我無數次幾乎氣絕,他就把掌心抵在我的丹田,將自己的內力渡到我的身體里為我續命。
他本就已經身負重傷,這一路卻又是喂血又是消損內力,現在的他看上去比我更像一個死人,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會比我先斷了呼吸。
大漠的落日帶著荒涼和血色的悲壯,將那漫天的黃沙渲染得如同赤色的沙礫,攝人心魂。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但他不讓我睡,心知這已是我的極限,怕睡去了就再也醒不來了。
“悅容,你說說話吧,說什麼都好,千萬別睡......”他祈求著。
我挑著沉重的眼皮,直直地盯著他毫無血色的唇,“那......我給你說個故事好不好?”他連忙點頭道:“好好,你說,我聽著。”我的眼神飄得遙遠,舔了舔乾澀的唇瓣,用一種虛無的聲音絮絮說道:
“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玻璃城有一個出色的獵人,一日獵人上山打獵,見到一隻負傷的鳥兒,通體都是純美的白毛,連長長的咀都白得發亮,發出哀傷的鳴叫。獵人動了惻隱之心,就把白鳥帶回家,並治好了它的傷。白鳥被這個英俊善良的獵人打動了,化作美麗的姑娘嫁給他為妻。一天,獵人上山打獵,遇到原先打傷白鳥的那個人,那人向獵人索要白鳥,獵人不從,兩人發生爭執,獵人不幸墜落山崖。白鳥悲痛欲絕,變回了鳥兒,每天在懸崖上空盤旋,發出慘烈的鳴叫,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蕭晚月沙啞地喊道:“悅容,悅容......”
我虛弱地對他笑了笑:“後來,有個詩人寫了一首詩紀念他們,就叫《白鳥之死》。”
我把詩念給了他聽:
你若是那含淚的射手/我就是/那一隻決心不再躲閃的白鳥
只等那羽箭破空而來/射入我早已破裂的胸懷
你若是這世界唯一/唯一能傷我的射手
我就是你所有的青春歲月/所有不能忘的歡樂和悲愁
就好像是最後的一朵雲彩/隱沒在那無限澄藍的天空
那麼/讓我死在你的手下/就好像是/終於能/死在你的懷中①
“吧嗒......吧嗒......”
天空下起了雨——不,那不是雨,是他的淚。
蕭晚月終於走不動了,坐在沙丘上抱著我嘶聲痛哭,殘陽照在他蒼白英俊的臉上,那裡滿是淚水。
我輕聲問:“晚月,既然下定決心射出那支絕命的箭,為什麼現在還要不顧一切地救我?”
他搖了搖頭,沒說話,又搖了搖頭,還是沒說話。
許久許久,他像個迷茫絕望的孩子,哭道:“悅容,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為什麼我們總是要分開,為什麼我總是要失去你?如果眼睜睜看著你屬於別人,從此不再與我有任何聯繫,那種感覺就跟死了一樣。我想,那就毀了你吧,我不能得到的,誰也別想得到......如果、如果那一箭就取走你的性命該多好,那已經是我全部的勇氣......但是你沒有死,看著你奄奄一息的模樣,我又害怕了,害怕你從此沒有了呼吸,我再也看不到你笑了,聽不到你的聲音,我害怕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沒有改變,惟獨沒有了你,那種感覺,你明白嗎,你懂嗎?......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我瘋了嗎悅容,你告訴我,我是不是瘋了?”
他總是這樣,一次次地殺我,又一次次地後悔。
現在,將要死去的人是我,他卻哭得滿面是淚。
這個曾經被我深愛過的可惡又可恨、可憐又可悲的男人,在我想笑的時候,他總是讓我哭泣,在我想要遺忘的時候,他總是讓我想起,曾經屬於我們的一去不復返的幸福。
我憐憫地看著他,吃力地抬手想擦他的眼淚,他拖著我的手背貼在他濕潤的臉上。
鳥之將亡其鳴也哀,人之將亡其言也善。
我蒼白地笑著,近似安慰地輕聲道:“如果,你是那含淚的射手,就讓我做那隻決心不再閃躲的白鳥,讓我死在你的手中,就像終能死在你的懷裡。”
“不!”他驚恐地瞪大雙眼:“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抱起我,再度啟程,一步步朝血紅色的夕陽深處走去。
大漠升起了荒煙,誰在遠處吹響著羌笛,席天幕地的濃濃凄涼。
不知道走了多久,蕭晚月抬眼看起,不遠處的冥冥暮色中,出現一座岩石赤紅的山脈,他歡喜道:“悅容,我們到炎山了,我們終於到炎山了!”
然後,懷中的人並沒有回應他,那雙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像是慘敗的枯葉隨風凋零一般,自他的肩膀上無聲無息地滑落。
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了,世界崩潰的聲音。
他的腳步只停頓片刻,復而往山上走去,他溫柔地說著話,像是情人耳邊的低語:“悅容啊,你睡吧,如果你真的覺得很累很累了,那就好好地睡吧.......從今往後,誰都不能打攪你了,誰也不能將我們分開了。”
他一直走,一直走,走過風霜寒露,走萬水千山,走過滄海桑田,走過漫漫長夜,迎著黎明的晨光,流淚......他已經不能回頭了,只能往前走,走到世界的盡頭,走到生命的終點。
當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有個胡族姑娘弔掛在崖壁上,咿咿呀呀地呼叫著,見蕭晚月沒有應她,隨即換成蹩腳的漢語喊道:“喂——這位壯士,請你救救我,拉我上去吧,我會重重酬謝你的!”
蕭晚月還是沒有理她,繼續往山頂上走去。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傳來歌聲,他停住腳步,聽著聽著,痴了。
衣袖一甩,腳下的蔓藤便連根拔起,飛至山壁環住那胡族姑娘的腰身,將她橫空拉到了眼前,他問:“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
胡族姑娘揉揉疼痛的臀,隨後咧嘴一笑,笑道:“這歌叫《勿忘我》。” 蕭晚月沒有再說話,盤腿坐在地上,將懷中的女子小心翼翼地枕在自己的腿上。
胡族姑娘蹲在他面漆,雙手托著下巴,好奇地問:“她怎麼了?”
蕭晚月支起手指附在唇邊,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胡族姑娘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便聽見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她只是太累了,睡著了而已。”
胡族姑娘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一圈,然後似乎明白了什麼,瞭然地點點頭。
蕭晚月說:“把你剛才唱過的歌再唱一遍罷。”
胡族姑娘可憐地望了他一眼,便唱道:
隨你笑隨你慟/陪你整夜望星空/只要能減少對你的一點痛
不甘心又如何/你說人生本是夢/也請帶走我的愛我的夢
說好平淡過此生/要用真心換青春/而你的微笑讓我心疼
讓我擁你在懷中/挽留一些些餘溫/寧願這剎那變成永恆 哩啦啦呀我的愛人你呀/請聽完這首歌你再走
哩啦啦呀我的愛人你呀/在另一個世界勿忘我②
胡族姑娘的聲音帶著沙啞,猶如草原般遼闊,又如荒漠般蒼涼。
蕭晚月聽著聽著,微笑著流淚,他輕輕拂著懷中女子的臉龐,說:“你看你現在多乖,不會再用那種仇恨的眼神看我,也不會說出那些惡毒的話傷害我了,就這麼靜靜地躺在我懷裡吧,再也不要把我推開了,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那歌聲悠悠地還在耳邊響著:“哩啦啦呀我的愛人你呀,請聽完這首歌你再走;哩啦啦呀我的愛人你呀,在另一個世界勿忘我。”
胡族姑娘唱著唱著,不知道為什麼,也被這種生離死別的濃濃悲哀感染了,眼中流出淚來,她聽見他說:“我救你一命,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胡族姑娘哽咽著點頭,他說:“在我死後,請你把我和我的妻子埋在一起,立一座墳,墓碑朝南,那是我們家鄉的方向,墓碑上,請用硃砂寫上三個字,長相思。”
重新回到他們曾經做快樂的時光里,去實現曾經說好的那個約定。
相思橋上,長相思。生時相思,死時相思,灰飛煙滅不忘相思。
“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他緩緩地閉上眼睛,翻開掌心,將所有的力凝集在上頭,自擊天靈蓋。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來到一扇巨大的黑門前,門上盤旋著兩條龐然黑龍,凶神惡煞,張牙舞爪。
巨門哐啷一聲打開了,走出一個人,對著我微笑。
我忍不住哭出來,撲進他懷裡:“長卿......”
擁著我,神情把我凝望,他說,悅容啊,我們好久不見了,好久好久。
我問他這是哪兒,他沒有回答,指著腳下漆黑的焦土,哀傷道:“這裡曾經生長著一種花,濃艷又悲哀的赤紅,她墮天墜地,卻被決絕在地獄門外,仍徘徊著不肯離開。天庭震怒,降下天火,在這裡燒了三千年,她仍倔強地綻放,不肯枯萎。”
我環顧四周,這裡只有一片荒蕪,問:“那花兒現在哪裡去了?”
“一夜間凋謝了,再也生長不出來。”
“為什麼?”
他只回答我之前的問題:“悅容,我身後是地獄之門,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走到這裡就停止吧,別再前進了,回去,回去......”
我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他用力推開,身子彷彿失去了重量,一下子飄得很遠,依稀間聽見他說:“忘記仇恨吧悅容,請自由地快樂地......活著。”
幽幽睜開雙眼,夢境已忘記了大半,模糊的視線里,那少女的臉龐漸漸變得清晰,正拖著下巴專註地打量我。見我醒來,她一下子來了精神,雀躍地說著話,咿哩哇啦的,是我聽不懂的胡語,她也不等我反應過來,就大喊著跑了出去。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類似於蒙古包的帳篷里,頂棚覆蓋著厚氈,帳內極其簡陋,圍氈上掛著野獸的角牙、皮毛和弓箭,榻前只置著一張木桌和兩張方板凳。我思索著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大漠的那個夜晚,蕭晚月說要帶我去炎山,那麼現在他人呢?這裡是胡闋的部落,說的儘是我聽不懂的話。
就在這時,帳簾被掀開了,有個身穿胡服的男人大步跑了進來:“悅容,你終於醒來了!”
我乍聞是能說漢語的胡人,不由歡喜起來,把眼一瞧,硬是愣住了,竟是蕭晚月。只見他穿著赭色短褂黑色長褲,斜肩批著褐色售毛,胸口掛著獸牙吊墜,頭髮簡約地束成馬尾,額前垂落几絲亂髮,皮膚較之先前也黝黑了很多,這粗獷不羈的模樣叫我一時認不出來。記憶中的他素穿月色白衫,總是乾淨清爽不染纖塵,就算是身披戰甲,也是銀色甲胄裹身,斯斯文文的儒將風範,著實沒瞧過他現在這般粗獷的模樣。
他握著我的手,歡喜得有點不知所措:“你能醒來,真好,真好......”隨後問我身體還有哪裡不適的,我捂著胸口低咳了幾下,只覺得那裡絲絲疼痛,其他倒無大礙,只說了聲:“渴......”他為我到來水,移來木凳在榻前坐下,微笑著看見我,這時那胡族姑娘也走進來了,依依呀呀地說著話,看上去很開心,但太吵鬧了,我的頭開始隱隱作痛。蕭晚月略皺眉,用胡語不知說了什麼,她就不再嘰喳了,吐了吐舌頭,黑白分明眼珠子溜轉了一圈,蹩腳的漢語說:“我這不是看蕭大嫂醒來了太高興了嘛。”
“她是......”
蕭晚月為我介紹:“她叫阿娜雲,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 我們兩人現在都已經死了。”
一經細說,才知自己竟然一經昏睡了一個多月了,當初蕭晚月以為我死了,正要尋短見的時候,阿娜雲攔住了他,然後喂我吃一種綠色的葯汁,我吃完后就嘔血不止,蕭晚月大怒,差點殺了阿娜雲,這是發現我又有了呼吸,才知阿娜雲是在救我。蕭晚月連夜奔波又內力耗損,精疲力竭地昏死過去。醒來后,就被阿娜雲帶來了附近的部族裡,並在這裡生活了一個月。
我感謝阿娜雲救了我,她紅了臉,抓著肩側的小辮子嘿嘿憨笑著說:“其實你應該感謝蕭大哥才是,要不是他救了我,我也沒辦法救你呀。”我很好奇,探尋她是用什麼救了我的,須知藺翟雲醫術堪稱登峰造極了,都對我束手無策,她一個看似傻呵呵的小姑娘如何做到?
阿娜雲只含糊地說是他們家族秘傳的方子,然後打哈哈,避重就輕。我見她不願多說,也不想她為難,畢竟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就沒多問了,倒是覺得她來頭不簡單。
這時,兩個婦人進來了,都是極普通的胡族百姓,善良又熱情,手裡頭拿著一些乾糧和奶酒,來到我床前嗚嚕哇啦地說著話,神情看上去很高興,蕭晚月用胡語跟她們說了幾句,她們笑得合不攏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插著腰對阿娜雲說話,阿娜雲立即紅了臉,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像是解釋什麼,她們又對我說了幾句話,就笑呵呵地拉著阿娜雲出去了。
我問:“她們都說了什麼?”
蕭晚月對我說:“穿米色長褂的是酋長的妻子吉雅嫂,穿藏青長褂的是她的妹妹,她們叫我跟你說恭喜醒來,身子剛恢復要好好調養,多多休息,有什麼需要就對她們說千萬別客氣,就將這裡當做自己的家一樣。”倒了一碗奶酒,又在我床邊坐下,咧嘴笑道:“她們還叫阿娜雲不要打攪我們夫妻恩愛,所以拉著她走了。”
“這......”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臉紅了,手指局促不安地攥著毯子。
他笑笑,將奶酒遞到我面前說:“這是用羊奶釀的酒,初喝時味道有點怪,你可能會不習慣,喝多了或許會愛上這種味道。” 我接過喝了幾口,一開始的確味道奇怪,酸酸的,喝了幾口漸漸甜美起來,也就將一大碗都喝光了,隨口問:“你會說胡語?”他點頭道:“恩,從小我就被要求學習很多地方部落的語言。”又遞來果腹的乾糧。我的確覺得餓了,邊吃邊羨慕到:“真好,我覺得自己在這裡就像是啞巴一樣。”他抬手以拇指抿去我嘴角的屑末,笑道:“我可以教你,其實胡語學起來並不難,你在這裡生活半年,差不多就跟他們交流了。”
我皺眉,聽他話中的意思是打算在這裡久居?問:“我們離開一個多月了,大昭那邊有什麼消息么?”我最擔心的還是天賜,刺客是從他部下的隨從中跳出來的,我怕蕭晚風會怪罪他。
蕭晚月背過身去,整理木桌上吉雅嫂她們送來的東西,淡淡道:“不知道,我只顧照料你,沒留意其他什麼消息。”我問:“你沒去聯繫你大哥么?”他的動作一頓,突然把手上的東西扔下,衝到我面前就重重地問了下來。
劇烈的動作扯痛了我胸口尚未痊癒的傷,我痛苦悶哼,他將我放開,說了幾聲對不起,然後埋在我的肩膀上,悶聲道:“悅容,我們不回去了好不好?就在這裡生活一輩子,沒有人認識我們,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過去,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忘記過去的一切去過另一種全新的生活,我們可以一起放馬牧羊,一起騎馬射獵,一起看星星看日出,這樣的生活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多好......對了,塞外的落日很美,下次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我沉默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他為了我可以放棄一切包括生命,但是我無法這樣為他。這很不夠公平,似的,非常不公平,但人生包括感情,就是這麼的不公平。
蕭晚月的肩膀松垮下來,眼底難掩一抹失望,但也不勉強我,將我輕輕放倒在床上,蓋上毯子,說:“你剛醒來身子還很虛弱,再睡會吧。”我點點頭,閉上了眼睛,腦袋裡亂七八糟的畫面,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種不同的聲音表達著不同的感情,讓我不堪承受。終究是太累了,很快就睡了過去。
就這麼的,我醒來后在這裡又過了好幾日,也對這裡漸漸有了些了解。
胡闋分十二個大部落,大部落下又有很多小部落。儘管最強大的洛羯一族已經統一了草原,但是各大小部落之間為了牛羊、草地、水源等還是經常會有爭鬥。我和蕭晚月現在居住在名叫基里亞的部落里,在胡闋里是一個地處偏遠名不經轉的小部落。
這幾日我沒再提及大昭的事,也沒說要回中原的話,蕭晚月很開心,不安的表情從他臉上漸漸淡去了,但我看得出來,他的眸中仍深藏著一種憂慮。
我的頸項上掛著他送給我的獸牙吊墜,阿娜雲見了偷笑幾聲,告訴我這是胡闋里最兇猛的老虎的牙齒,是蕭晚月來到基里亞部落時赤手打死了一頭巨大的滄源虎獲得的戰利品,族裡男人女人們將他視作勇士,那是力量的象徵。
這日天氣不錯,蕭晚月抱著我走出帳篷,來到草原的黃土坡上曬太陽。一路上大家都跟他打招呼,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歡他,並且尊敬他,就連酋長都將他是為好安達,聽說在我昏迷期間,蕭晚月曾幫酋長打退了一個常年滋擾他們部落的蠻橫部族卡夏,讓基里亞部落揚眉吐氣。
我在黃土坡上坐了一下午,蕭晚月在我頭上搭了一個傘狀的帳篷,雖說是曬太陽對我逐漸康復的身子有好處,但日頭太烈了還是不好。他又拿來毛毯披在我的膝蓋上,怕風將我凍著了。我跟他說謝謝,他只是笑笑沒說話。我失神地看著他,至今仍然無法相信他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喜怒不定行事極端的蕭晚月,現在的他沒有往日的冷清和狠戾,笑容如草原的天空那麼磊落。
但他真的放下了嗎,那從小加註在他身上的桎梏,他的那些親人,以及蕭家子孫不可逃避的家族責任和使命,他真的能真正放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塞外的日落真的很美很美,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美。高高地蘆葦映襯著那輪巨大的夕陽,隨風搖曳著,挽留著天際殷紅的雲霞。草原上,小夥子沐浴著落日的餘暉,唱著遼闊的歌聲,拍打著手中的長鞭驅趕牛羊,天高地闊,那麼愜意自在。
我抱著膝蓋,看得痴了。蕭晚月從身後摟住我,下巴擱置在我的肩膀上,親吻著我的耳廓,問:“喜歡這裡嗎?”我點點頭,不能否認對於這種美麗的嚮往。他又開始蠱惑我的心神,說:“那我們以後都這樣靠在一起看日出,一直到我們老了白髮蒼蒼了,也不要改變,好不好?”我沉默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在夜梧宮的時候,蕭晚風與我牽著手走到梧桐樹下,也這麼痴痴地看著落日。
我又想起昨日阿娜雲對我說的話,阿娜雲不是基里亞部落里的姑娘,她是離家出走來到這裡的。我問她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她說:“我爹親貪圖富貴,要把我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我不願意,就一個人跑出來了。”然後她對我說:“聽蕭大哥講的,你們是私奔出來的,前段時日還有幾個中原人喬裝成胡人的模樣來這邊找你們,都被我們騙走了。放心吧,我會幫助你們,不會讓他們找到你們,相愛的人就該永遠在一起......我以後也要找一個像蕭大哥這樣情深意重的丈夫,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原來蕭晚風早就派人找來了,蕭晚月明明知道了,卻不願意麵對。
我抬頭看了看,落日的紅光照在我的臉上,炫目的色彩,讓我有種不知名的心慌。這樣寧靜安詳的日子,美好的不真實,還能持續多久?我想這麼一直下去,與世無爭,但心中放不下的人和事實在太多太多。那些放不下的又是如此沉重,沉重得讓我喘不過起來,又心生倦意,想逃避此生。
蕭晚月喃喃叫著我的名字,手指托起我的下巴轉過我的臉,親吻著我的唇,唇齒相依,糾纏著,吸允著,溫柔地,輕輕地,如融化在三月春月的呢喃,反反覆復呼喚:“悅容,悅容......”我們像是從來沒有背叛過怨恨過傷害過,靠在一起說著悄悄話。他說他現在很快樂,他拿起我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我感覺到了他的心跳,他說:“都是為了你。”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不分開。”他一廂情願地許下承諾。
但這個承諾脆弱得如同大海上的泡沫,日出后消亡殆盡。
第二日,蕭晚風就找到了我們。
這世上的事總有一個巧妙的因果循環,阿娜與將蕭晚風派出尋找我們的人騙去了其他部落,偏偏巧了騙到了卡夏部落。卡夏部落的人不久前攻打過基里亞部落,被蕭晚月敵退了,對蕭晚月深惡痛絕自然也印象深刻。蕭晚風的人從那裡聽聞了這個消息,一時不敢確信是不是蕭晚月本人,便助卡夏部落的人前來攻打,意圖一探究竟。
那日是基里亞部落一月一次的狩獵日,男人們一半都出去打獵了,蕭晚月自然也去了。我在帳中小憩,忽聞外頭馬蹄聲如雷,阿娜雲跑進二話不說拉著我就走,說卡夏部落的人來襲了,要我和其他女人一起去後山的土坳里避難。那些人可是見了男人就殺,見了年輕女人就搶的強盜。
我出來帳篷,外頭已經亂成一片,兩個部落的人廝打成一片。我跟著阿娜雲躲躲閃閃來到土坳里。裡頭已經躲著好多女人了,大家靠著抱在一起,眼中雖有驚恐,但尚算冷靜,想來是經常遇到這樣的情況。
暗自琢磨著今日的情況不好,若是往日等男人打完了仗女人再從這裡出去,自然安全的,但現在部落里的大半男人都出去狩獵了,餘下勢單力薄的這仗恐怕不好打,若是卡夏族的人殺到了這裡,那麼多年輕的女人不都要被他們抓去做暖床的工具?
我心中有了主意,但不懂胡語便只能跟阿娜雲說,阿娜雲一開始十分不解地看我,我焦急催促道:“快點,聽我的!我這是為了保護大家,再遲疑就來不及了!”阿娜雲點點頭,傳達了我的意思,叫來幾個身體強壯的胡族姑娘,從土坳四周搬來大大小小的石頭,按照我的吩咐在四面八方的泥地上排點著。她們都面露困惑,無法理解我到底要做什麼,我也沒有過多解釋,一來語言不通,二來跟她們解釋什麼是陣法她們也不懂。
在陣法快要擺好的時候,幾十個卡夏士兵發現了這裡,策馬奔來。女人們全都尖叫著縮成了一團,我眼見還差最後一招,便抱起腳下的石頭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那些女人以為我瘋了,在我身後咿哩哇啦地叫著,就在我將最後一塊石頭布好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便見那幾十個胡騎像是迷路了似的在那塊空地上亂竄起來,士兵們一個個胡亂地對著空氣揮著手中的刀,好似他們面前出現了兇狠的敵人,有的甚至喪失理智自相殘殺起來。
阿娜雲眼見脫離危險,面露歡喜,我依然憂心忡忡,這個陣只能堅持一個時辰,若是救兵還不到,這群女人還是難逃淪為床奴的命運。阿娜雲見到我神色有異,我將事情因由告訴她,她的小臉頓時烏雲覆蓋,沉默許久,突然眼中湧現出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視死如歸,她拉起我的手慎重道:“蕭大嫂你放心吧,要是真擋不住他們,我會救大家的,我不會讓你有任何意外的!”
她黯然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哭腔:“如果以後我不能跟你們一起了,你要好好照顧蕭大哥啊,他對你是真的好,那日在炎山,他以為你死了都想自戕隨你而去,你昏睡的時候他日日夜夜照顧你,在你身旁自言自語,我在帳外偷偷聽著都快要心碎了,如果我能遇到蕭大哥這樣的男人,就算現在讓我去死我也願意,你多麼幸運啊......”她抬起頭,拎著袖子不停地擦著眼淚,抽噎著笑道:“所以你們兩人一定要幸福地在一起哦,一輩子,要一輩子才行啊!這樣也不枉費我,不枉費我......”她抽噎著說不下去了。
我驚愕地看著她,在她眼中看到了繾綣的愛意,這個小丫頭不會是對蕭晚月......
這是滾滾馬蹄聲響起,我還沉浸在阿娜雲帶給我的驚訝中,便聽見她歡喜大喊:“啊,是蕭大哥,蕭大哥他們回來了,來救我們了!”
蕭晚月到來后,沒有立即進攻,讓眾人將卡夏族的士兵重重包圍住,再從四面八方的方位殺入,這樣他們才不會陷入陣法中。果然,蕭晚月是知道這個布陣的。
當敵人誅殺殆盡之後,蕭晚月下了馬,走到我面前,神情複雜:“那是大哥用畢生心血研究出來的天極陣,可困千軍萬馬,鎮洪荒大亂。他只教我破陣之法,卻向來吝嗇指點我擺陣之術,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教你了,他對你真好......”
我恍恍惚惚地站著,彷彿神回夜梧宮,那一個月蕭晚風日日與我相伴,畢生所學傾囊相授。我問他:“先是兵法,后是陣法,你教我這些做什麼?”他回到:“培養你呢。”我取笑他:“你就算是要培養自己的傳人,也別找我一介女流啊。”他漫不經心道:“不,我不是培養傳人,而是培養一個能夠殺我的人。”我聞之心驚,他的瞳孔如一抹漆黑的墨,無限地擴大,似要將我淹沒:“你能么悅容,你可以嗎?”
“悅容!”
一聲怒喝,將我喚回神來,我抬頭看到蕭晚月驚慌的神色,像是被誰搶走了心愛的寶貝,這些時日磊落的面容再度被負面的情緒覆蓋,憤怒、陰鷙、暴怒,雙手不由自主地扼住我的咽喉。
我隱忍地看著他,還能呼吸,但很痛苦。
他喃喃念道:“不要想他了,不要用這樣的表情想他,求你了悅容。”
這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表情?
雷聲轟轟作響——非是雷聲,而是大批兵馬往這邊趕來,席捲著滾滾黃煙。眾人心驚,難道是卡夏族的人又殺過來了?卻見一個身穿中原服飾的男人一馬當先策於前頭,身後緊緊跟隨著十二騎身穿黑色甲胄的勇猛將軍,又有一青年男子行於他側,身著貴族錦裘胡服,頭戴金冠,左耳掛著金色蒼鷹耳墜,那是胡闋國王子的身份象徵。基里亞和卡夏兩個部落也停止了干戈,兩位酋長恭順地跟在他身後,胡人見之皆下跪叩拜,阿娜雲變了臉色,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聲。
那胡闋王子淡淡掃了阿娜雲一眼,躍下馬背,單手附於胸前,恭敬地朝那中原男子行了大禮,道:“尊貴的昭帝陛下,小王要找的人已經找到了,不知道陛下要找的人可在那群人當中?”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沒想到蕭晚風居然親自跑到胡闋,他那副身子怎麼熬得住?
蕭晚風不語,慢慢地驅馬行於我三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執手相依的我和蕭晚月。我感覺到蕭晚月握住我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隱隱似在發抖。
阿娜雲察覺到了蕭晚月的害怕,沖了上來擋在我們面前,在蕭晚風的迫視下瑟瑟顫抖炸,仍然鼓起勇氣喊道:“我不准你再拆散蕭大哥和蕭大嫂!放過他們吧,讓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好嗎?他們那麼恩愛的一對,生生死死都不能分開,你怎麼忍心那麼對他們!你就不怕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胡闋王子頓時變了臉色,用胡語快速地說著話,似在怒斥阿娜雲。
蕭晚風依舊神情平淡,喃喃念著“蕭大哥蕭大嫂”這兩個稱謂,隨後自嘲地笑了起來,身後那翻滾的猩紅披風,如同濃烈的火焰灼灼奪目,融於這日的晚霞中。
他抬頭望著黃昏餘暉,緩緩開了口:“悅容,塞外的落日美嗎?”我壓著胸口洶湧的心緒,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點頭:“是的,很美。”蕭晚風嘴角一勾,眼角一冷:“比起夜梧宮的落日,如何?”我回到:“各有千秋,無可比較。”
我看到他緊握著轡繩的雙手驟然用力,幾乎能聽見骨骼的聲音。覺得生氣了?或許他希望聽到我的回答,是夜梧宮的落日美於世間一切,不可比擬?如果他這樣跟我說,我會讓他如願,並且心甘情願跟他回去。
但他沒有說,只淡淡問了句:“你在這裡生活得開心嗎?”
我心裡堵著一股悶氣,為什麼他千里迢迢跑來找我,卻這麼冷淡,盡說些不著邊際的話,甚至也不問問我身體好點了沒有?
“是的,我很開心。”
“這些日子裡,你心中可有憶起仇恨?”
我愣了一下,回答:“沒有。”卻是實話,這幾日內心前所未有的祥和。
他深深看我,內心似在激烈掙扎著,最後閉上眼睛:“你們走吧。”
在我和蕭晚月的錯愕注視下,蕭晚風毅然調轉馬首,往回離開。
路遙驚訝地喊了聲:“聖上!”
那胡闋王子同樣驚愕道:“昭帝陛下找的不是他們嗎?”
“我的妻子和弟弟已經死了,不需要再找了。”
蕭晚風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感情:“從今往後,你們兩個人不許再踏入中原半步,否則,休怪我無情!”
我愣愣地看著他僵硬的背影,只覺得一盆冷水從頭上灌下似的,讓我自內心裡寒冷。他就這麼放我走了,放棄我了? 蕭晚月情不自禁地喊了聲:“大哥!”
蕭晚風近似疲憊道:“晚月,大哥早說過,你跟她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只會互相毀滅,但是你從來都不信。也罷也罷,以後你的路你自己走吧,大哥能為你做的只有這麼多了,從今往後,你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
蕭晚月與我一道向他跪下了,蕭晚月是跪在自己千瘡百孔的良心上,因為眼前這個人是他的兄長,如父如師,辜負了他的厚望,甚至在道德情感上深深背叛了他。
而我呢,我為什麼下跪?
我不知道,我只感覺手和腳都是冰涼的,心是疼痛的,比一箭穿心了還要痛。他的那番話說明了什麼?他要我又不要我,娶我又放棄我,愛我又說不愛我,到頭來都是為了他的弟弟!我曾經深深感動於他賦予我的寬容和愛情,但愛情到底是什麼?我從來沒有了解過這個男人,也從來不懂他的愛情,此刻卻是深刻地體會到了,他們血濃於水的兄弟之情,愛情什麼都不是!
我笑著叩首,高呼:“臣妾叩謝聖上大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你!”蕭晚風猝然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把你靈魂都刺穿的怒和恨,“楚悅容,你好自為之吧!”馬鞭一甩,策馬狂奔離開了。
我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抓著黃土,那日的夕陽餘暉照在我身上,像烈火似的,灼傷了我的心。
回到部落,蕭晚月草草收拾行李,連夜帶我離開,行色匆匆,也沒跟任何人道別,甚至阿娜雲也不曾,像是誰知道了我們的行蹤就是禍害,害怕蕭晚風會隨時回來將我帶走似的。
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去哪裡都好,只要兩個人是在一起的。他反反覆復喃喃自語:“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開,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開。”他越是這樣,越是讓我深深感覺到他內心的不安。
事到如今他還擔心什麼?他最難纏的大哥都說放我走了不是?
很快的我就知道了,蕭晚月最大的擔憂不是蕭晚風,而是另有其人——竟是長樂郡主。
剛出了基里亞部落,就在陰山小道上被人攔住了道路,僅有四名侍衛跟在身後,長樂郡主亭亭玉於凄迷月色下,嫩黃色的紗衣迎風徐徐飄渺,竟似臨天而來的仙子。
蕭晚月見到她並不意外:“你果然來了,伊漣。”
長樂郡主朝我們微微作揖:“夫君,妾身是來迎接你和皇后回朝的。聖上病了,身為妻子和弟弟的你們,怎麼能不去看看他。”
蕭晚月神態糾結,仍是擔憂問道:“大哥他又發病了?”
長樂點頭,神情哀傷:“怎能不病,這麼千里迢迢地來到塞外,這裡天氣乾燥,風熱,氣濁,他這樣的身子又怎麼能受得住?不管大臣們怎麼勸,可他就是不聽,非得要親自來這邊一趟不可。這不,今日也不知在外頭受了什麼氣回來,就這麼發病倒下了,也不肯吃藥,似要跟自己這條命過不去。”
他說話的語調輕揚頓挫,溫溫婉婉,卻讓人有股刺骨的寒意,只見她端莊地朝我躬身行禮:“現在怕只有皇後娘娘才能勸聖上服藥了,聖上安危關乎天下社稷,長樂在此失禮了,救人刻不容緩,還請皇後娘娘速與長樂同去。”
我面無表情道:“若是我不願意呢?”
長樂眼神冷了下來,仍是面帶微笑:“那怕是由不得皇後娘娘了,今夜皇后願意去敢情最好,不願去,也、得、去!”
說罷,從身旁侍衛腰上鏘然拔出寶劍,直指著我。
我冷笑道:“你想要拿這把劍威脅我?”
長樂點頭:“是的。”
我雖擔心蕭晚風,可看著長樂郡主這般為他操勞,心裡窩火:“你動手吧,就算你殺了我,我也不會去!就讓蕭晚風和我一起陪葬吧!”
長樂怒道:“住口!我不會讓他死的,絕不會!”
我大驚,卻見長樂將劍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道:“聖上若是有什麼意外,長樂也不會芶活於世。”
我突然覺得可笑至極:“你竟然拿自己的命威脅我?你的死活,與我何干?”
長樂緩緩笑起:“長樂的死活你自然不會上心,但是我若死,兩年前那個被你狠心親手殺死的司空稷也別想活!”
我臉色驚變:“你......你到底在說什麼!”稷攸......毛毛,他還活著!
長樂郡主憐憫地看著我:“可憐的女人,你怎麼不問問你身邊的這個男人,他的兒子蕭染到底是誰?”
我回頭看向蕭晚月,在他瓷玉般雕刻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深藏的痛苦。
我推開驛館的房門,他斜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閉目冷冷道:“滾出去!”我環顧四周,屋內一片狼藉,破碎的葯碗,墨色的葯汁灑了一地,就連令平心靜氣的龍涎香此刻都席捲著濃濃的煞氣。想不到蕭晚風也有失控泄憤的時候。
輕聲說:“你該吃藥了,生病的人不該任性。”
他猛地睜開雙眼,吃驚地看著我,不敢置信我竟出現在這裡,歡喜過後又似不堪重負,別過臉道:“你還回來做什麼?”我尚未回答,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很快就想到了答案,負氣隨手一拂,榻上玉枕哐哐摔在地上,急促地喘息:“誰要她多事的,誰准許她這麼做的,我還沒死,不需要誰來可憐!”
縱然不情願,也不得不為長樂開脫:“她也是為大昭社稷著想,你現在身為一國之君,身系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若你有什麼好歹,這剛剛穩定下來的天下豈非又要大亂了?”刻意不去承認長樂只擔心他,長樂憑什麼,她不過是他的弟妹而已。
“她找你來無非是為了讓我服藥,好,我喝!”他近似賭氣,也不顧地上滿是殘瓦碎瓷,就這麼赤著腳,步伐虛浮地到我面前,拿起我手中托盤上的葯碗一飲而盡,將空碗重重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一字字道:“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嘆了一聲,放下托盤去拉他的手,他要抽走,被我攥得更緊。
“你?”
無論他怎麼生氣,我都好脾氣地對他笑笑,他竟也沒轍了。我踢開地上的雜物,讓他回到榻上坐下,蹲下身子伏在他膝旁,替他挑著腳上的碎片。都血肉模糊了,他難道都不知道痛的嗎?
他不自然地動了動腳,被我扣住腳踝:“別亂動。”
“你……這是在做什麼。”
“照顧丈夫,盡我妻子該盡的責任和義務。”
“你不需要這麼做,你……”話突然停住了,將我的手踢開:“是不是長樂跟你說什麼了你才這麼做的,她都跟你說了什麼!”
看來那些平日里越是不發脾氣的人,發起脾氣來越難伺候。
我嘆道:“她只跟我說了一句話。”又把他的腳攥了過來,取來繃帶包裹,道:“她說你很愛我,沒有我你會活不下去。是不是這樣啊,晚風?”抬頭詢問,便怔住了,只見蕭晚風帶著病態的臉上浮現可疑的紅暈,竟讓我也不自覺地跟著緊張起來。
忙低頭道:“想來她是誤會了,你是心懷天下的人,兒女情長終究是累贅,那些情啊愛啊的自然不會被你放在心上,而我對你而言就更別提了。”
“你就一直這麼想的?”他生氣了又要踢開我的手,這次我眼疾手快將他牢牢抓著,反駁道:“不然怎樣,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可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個愛字。”
他脫口而出:“我為你做的那一切不足以說明了一切?難道還比不上那一個字?”說完他就後悔了,像是此刻承認了感情就好比啞巴吃了黃連,很痛苦,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很差,就不再說話了。
這個人啊什麼時候都這麼不示弱,我道:“喜歡就要說出來呀,你不說誰會知道。”
他還是坐著,一言不發,我也沒再自討沒趣,讓丫頭們進來把屋子整理乾淨。一番折騰之後,眾人又弓著身子退了出去。屋子裡算是乾淨了,也清凈了,他還是不說話,四平八穩地坐在榻上,如老僧入定。
我像個沒事的人賴在屋子裡不走,隨意取了本書卷在案前坐下翻閱,挑了挑跳躍的燈芯,隨口道:“若是倦了你便睡吧,有事叫我一聲,晚上我守夜,就在這陪你。”
本不期待他回應的,卻聽他莫名其妙地說了句:“你也從來沒說過。”
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反駁我那句“愛就要說出口”的言論。
誰說做大事的男人從不計較小事的,都計較到芝麻縫裡去了。
我撩開額前的落髮,拖著下巴,學著他的腔調道:“我嫁給你不足以說明一切?難道還比不上那一個字?”
他的嘴角動了幾下,壓著嗓子道:“你是被我逼的!”
我挑了挑眉梢,原來他還是有自知之明的啊,當初若不是他拿金陵威脅,我還真沒決心要嫁給他呢。
把書卷扔掉,椅子一移,坐在他身旁:“吶,晚風,我跟你說個事。”他不應答,甚至看也不看我,臉綳得老緊,似乎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很恥辱。我也不在意,學他以前那樣把他的手掌拿來把玩,一會兒十指相扣,一會兒指間纏繞,還真挺有意思的,難怪他老愛玩我的手。
“你要說什麼便說,別動手動腳的。”口頭上這麼說,倒也沒把自己的手自我掌心抽開,或許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現在他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味趕我走了。有時候人是要厚顏無恥地纏著才行。
我整了整神色,道:“晚風,我發現你不要我的時候我很恨你,你跟長樂勾勾搭搭的時候我更恨你。”
“放肆!”他雙目一沉:“我什麼時候跟她勾勾搭搭了?”硬是裝作沒聽見前面那句話。
我自然不罷休,逼問到底:“那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他的嘴角綳得筆直,神色多有沉痛,許久才道:“你在我身邊不快樂,我不放手還能怎麼樣。”
我反問:“你怎麼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快樂,跟你弟弟在一起就快樂了?你真以為自己聰明絕頂什麼都能看穿?你是我嗎,你是嗎?”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我接著問:“你不是一心要拆撒我和你弟弟么,現在怎麼突然這麼好心成全我們了?你不是向來不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么,你怎麼不拆撒到底?好啊,既然你良心發現了,要我和他雙宿雙飛逍遙快活去,你為什麼還要發脾氣,還氣得發病了,也不吃藥呢,敢情你是不想活了?還是你覺得我不在了你跟死了沒區別?”
“你……”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看什麼看?”我豁出去了,口不擇言:“蕭晚風我告訴你,我忍你很久了,自我們相識以來總是被你壓在頭上,什麼都你說了算,我早就想反抗了!你看似很尊重我的決定,其實一直都是你自己一個人在做選擇,娶我也好,放手也好,都你自個兒在那邊一頭熱——哦,對了,你還扯上什麼葉啊花啊說不能相戀什麼的,別以為我不知道,那次你給我刺青之後居然跟你弟弟私下訂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賭約,說只要他不再來招惹我,你就同樣放棄我,你們可真是行啊,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難兄難弟是么?你把我楚悅容當什麼了?賭注籌碼?可不是嘛,所以當晚月違背承諾跑來金陵找我私奔的時候你勃然大怒,,提早發兵進攻江北,逼得我下嫁,還把他扔進暴室關了一個多月!”
蕭晚風百年難得地出現驚恐的表情,一步步朝榻上後退,結舌道:“你……你怎麼知道我和他賭約的事,晚月告訴你的嗎?”
說完他就露出一副恨不得咬自己的舌頭的表情,這不是不打自招了么?他蕭晚風也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哼!”第一次在他面前扳回劣勢,我很得意,乘勝追擊,爬到床榻上將他逼至牆角,居高臨下道:“你後退做什麼?心虛了,不敢面對我了?”
“不……”他嘴硬道:“我只是不太習慣這樣自得你。”
“那你還是快點習慣吧,今天咱倆就把你弟弟這個問題攤明了說清楚,省得你心裡有疙瘩,我心裡也有疙瘩,這夫妻做起來忒不痛快,試探這個試探那個的,你當時兩軍對壘陣前鬥法啊,累不累?”
“悅容,其實……”蕭晚風深呼吸,我心裡一陣緊張,他要絕地反擊了?馬上全神戒備。
卻見他拂著自己的肚子,說:“我餓了。”
“啊?”我一怔,本能問:“都這麼晚了,你還沒用膳么?”
“剛才心情不好,不想吃。”
“胡鬧!”我跳下床轉身就走,他急忙喊住我,有點慌張:“你要去哪裡?”
看他那副模樣,著實令人心痛,安撫笑道:“去幫你準備晚膳,我親手去做,可不比你那些御廚差,一般人還吃不到,你有口福了。”
“可你大病初癒,身子……”
“沒事,傷口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你等會吧,我很快回來。”
走到門口,他又叫住了我:“悅容,你……真的決定不跟晚月走了嗎?”
我嘆息:“現在我就站在這裡,你還懷疑什麼?”
他的雙眸瞬間彩光四溢,似藏著日月星辰,認真道:“事不過三,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不解問:“什麼不會再有下一次?”
他抿嘴笑了笑,很苦澀的那種笑容,又有種懺悔后的堅決:“我放棄過你三回,這一次你再不走,以後我都不會放手了,就算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第一次放棄,眼睜睜看我嫁給了司空長卿;第二次放棄,詮釋了花與葉的分離;第三次放棄,讓我和蕭晚月遠走天涯。他還記得真是清楚,我也不例外,留著以後慢慢跟他算,點點頭:“恩,最好是這輩子都別放棄。”
“楚悅容,你別後悔。”
“蕭晚風,是你別後悔才是。”
走出屋子,闔上了門,我就愣住了:不對呀,剛才明明是我絕對壓倒性的氣勢呀,怎麼到後來話題一轉就變成勢均力敵了?
果然,跟蕭晚風斗,要十二分戒備才行啊,否則一不小心就會被他鑽了空子扭轉頹勢,待會去談判他準是休整完畢,讓我討不到好處了。
我暗暗嘆了幾聲,欲往伙房走,卻見蕭晚月站在門口不遠處,也不知道站了多久,都聽到了些什麼,那張臉就遮蔽在長發的陰影里,如同水中剪影后的殘月模糊不清。我沒說什麼,輕輕從他身邊走過,他拉住我的手,仍是低著頭,沙啞問:“你放棄我回到他身邊,只是為了救染兒的命,是不是?”
“不是。”
“不,你是的,你就是!”
我抽回自己的手,淡淡道:“如果這麼認為,能讓你的心裡舒坦一點,那你就這麼想好了。”
“悅容,求你別這樣,你不可以這麼對我,你不可以的。”
我摘下掛在頸項上的虎牙吊墜,交回到他手裡:“塞外的落日很美,但終究不是屬於我的真實,就像蕭大哥和蕭大嫂,不過是虛擬出來的兩個人而已。晚月,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難過,只有回不去的從前。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其實你我早就該明白,我們的感情早在兩年前就被掏空一切了,何必糾纏著不肯罷手,讓回憶都變得糟糕透頂?我很感激你這次這樣捨命救我,卻也是你下的殺手累我至此,也算誰也不欠誰了——如果你還是覺得不甘心,那麼,就再來殺我一次好了。”
說罷,我不再看他,邁步離開了,卻在長廊的盡頭遇見了長樂郡主,還真是沒完沒了。
我重重吐了口氣,道:“放心,他已經乖乖吃藥了。”
長樂郡主卻緊緊地迫視我,不依不饒道:“你愛上他了,你愛上他了?”
我笑了笑,反問:“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不會的,不該是這樣的。”她低頭喃喃念了幾聲,突然抬頭道:“你難道忘記了你弟弟的仇,你還能愛上他?”
我眼中戾氣凸起,竭力壓制下去,平靜道:“真正殺死在劫的是那支暗箭,我問過晚風,他說那晚他並沒有下令讓任何人射箭。對了,晚月也對我說過,他射我的那支箭根本沒有淬毒,但箭頭上卻莫名地被人上了毒。我懷疑,我們丈夫身邊有人在耍陰謀詭計。”
長樂郡主看上去很驚訝:“當真?那會是誰?”
我看上去很苦惱:“哎,我也一時沒有頭緒,不過相信是那人定是他們十分信任親近的人吧,否則也不會瞞過他們的雙眼,至今查不出什麼來。”
長樂郡主若有所指道:“那可要好好防備了,決不能讓那些用心險惡的人亂了蕭氏基業。”
我似笑非笑道:“是吶,我們身為蕭家的媳婦,可要有所擔當才行,不能讓小人得志。”
長樂郡主笑了笑,“皇后說的是。”
我回以微笑,隨後略帶不好意思地說:“晚風還在等我,就不陪郡主嘮叨家常了,改日回了大昭我們再選個時間秉燭夜談,以後都是一家人了不是?”
長樂郡主仍是一副端莊賢淑的模樣,含笑地點點頭,說:“皇后若真當自己是蕭家的媳婦那便是好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染兒畢竟叫了我這麼久的母親,我自然會待他如親生兒子,也請皇後日后持重,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也不要忘記答應我的話,慎言慎行,免得落人口舌。”
言下之意就是不許我跟蕭染相認,也拿蕭染的命威脅我順從她,只需乖乖地伺候好蕭晚風,讓他開心,愛惜自己的性命,便是我皇后的天職,其餘的就不勞費心。
哼,長樂這個女人,真不簡單,以前倒是我小瞧她了。
再回長川,恍如隔世,不過離開一個多月,長川一番巨變。
在蕭晚風遠赴塞外尋找我的時候,朝中暫由定國公主監國,中書令、駙馬、景王三人輔政。
景王便是先前的阜陽王,其子趙之城則被封了郡王,封號為“洛邑”,長樂郡主封號未改,又加封為宵國夫人,拜正一品。“宵”通皇族國姓“蕭”,其地位可想而知。趙氏一門算是滿門顯赫了。
《管子·山權數篇》曰:“天以時為權,地以財為權,人以力為權,君以令為權。”其意為帝者須善權術。
蕭晚風新皇登基,御座尚未坐穩便離開京都,本是十分兇險的事,他也知道其中厲害,為均衡各方勢力,便以謀逆罪誅殺環敬及隨從四十八人,為駙馬脫罪,平息登基大典那次行刺風波,后又下詔擢升駙馬為虎賁衛大將軍,掌管京都三萬禁衛,與景王相互牽制;設十六衛軍,兵權統屬於天子,天子不在便由監國定國公主調令, 無形中牽制駙馬麾下虎賁衛,又守衛京都;拜藺雲蓋為中書令,行宰相之職,均衡駙馬與景王之權;封長川七傑之首天霽為中書侍郎,餘下六傑為中書舍人,原大雍少相盧肇人為兵部尚書,共輔朝政。
自此,蕭晚風離朝長達一個月之久,朝中局勢依然穩定,其帝位穩如泰山,倒是地方發生了一件大事。
駐守江東三州六郡的車騎大將軍李元凱造反了,以新皇”暴虐無道“為罪,擁戴乾王,即前朝天子幽帝趙熏,以”復辟大經天下“為名,在江東起兵了。
說來此事皆因我而起,李元凱之父正是先前因反對我封后而被蕭晚風下令腰斬的那位倒霉的老將軍,李元凱悲痛萬分,為報老父之仇,毅然舉兵造反了。
我隨蕭晚風回到長川,尚不及喘口氣,便要以皇后之姿盛裝出席,隨天子一道同出凌霄門,為三軍餞行,討伐叛軍。此行出征江東的三軍統帥,正是駙馬兼虎賁大將軍楚天賜,魏國公之爵雖然被廢,但江東畢竟是天賜原先的封地,其威赫依然健在,蕭晚風派他出征,用意深矣。
李元凱雖在江東造反,但李氏宗親仍居於京都。蕭晚風下令,將李氏九族百餘口人,皆斬首凌霄門前,為三軍壯行。
這日,天和地都是血染的紅,刺刺灼目。
我對蕭晚風此舉頗有微詞,他笑得近似無情:“既然他李元凱說朕暴虐無道,朕又豈可讓他失望?便讓這天下人都看看,背叛者是怎樣的下場,看以後誰還敢再造反!”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稱“朕”,也第一次讓我深刻意識到了,眼前這個人不僅僅是我的丈夫,更是執掌天下生死大權的皇帝。前幾日在塞外剛剛萌生要在氣勢上反壓他的豪情壯志,頓時萎靡了下來。
送天賜出征后回到夜梧宮,尚不及褪下繁重的鳳冠頭飾,藺翟雲便來請辭回金陵,臨行前對我說了一事。
在登基大典我遇刺那日,懷影竟也受到了波及,遭人刺殺,後來就下落不明。
我乍聞大驚,后看藺翟雲的神色穩健,便暗暗寬心了。想來是柳君侯不負我所託,救了懷影,並帶他回玄宗避禍去了。
大昭建國后便廢除了公爵之制,不再是魯國公的懷影不過是三歲的孩子,誰要跟他過不去?
毋庸置疑是蕭家的人。
藺翟雲又跟我說了其他一些事,幾番囑咐我留意盧肇人,說此人形跡可疑,便離開了。
藺翟雲走後,我為了懷影之事鬱結,氣得三日不曾與蕭晚風說話。
蕭晚風無奈,請罪道:“這是晚燈下的命令,確實與我無關,你別生氣了。”
他這麼一說,我更是惱怒:“你明知她要這麼做,又裝作不知道,也不去阻止,跟你親自下令有什麼區別?”
我又開始跟他翻舊賬了,這是女人最擅長的本事:“環敬將軍是無罪的,登基大典那日的刺客分明是你妹妹安插進去的。真是蕭門出龍鳳,定國公主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啊,先是除掉駙馬的心腹再將她的心腹安排到駙馬身邊去,駙馬做了什麼她不都一目了然了?至於她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她自己知!”
此事是藺翟雲臨行前告訴我的,蕭晚燈可真是膽大妄為,假意刺殺皇帝實則刺殺皇后,這種誅九族的事她都做得出來。是了,她現在就是皇族她怕什麼?不就是奉茶那日讓她跪了半個時辰,就在心裡記恨了,不,她是早就跟我不對眼了,想殺我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也真是從小被他們蕭家慣養出來的刁蠻性子,就是認準了蕭晚風不會真的拿她怎麼樣。
“我還記得那天你是早早就安排好了守衛的。一個要行刺,一個要抓刺客,你們兄妹倆到底要玩射門把戲?”
蕭晚風好整以暇地聽著,待我說完后遞上一杯茶:“渴了吧?”
見他仍是這副不溫不火的模樣,我氣結,他笑吟吟地問:“悅容那日又打算玩什麼把戲呢?”
我頓時結舌,一時不敢確定他都知道了些什麼,否則又怎麼會那麼無所顧忌地擢升天賜的官職並授予重兵?但他那雙透徹深邃的眼睛,卻好似能看穿一切,讓我覺得自己無所遁形。忙低頭乾咳幾聲,既然舊賬翻不出什麼,也只好繼續算新帳了:“你……你是不是派人去玄宗了?你想對懷影怎麼樣?”
他靜靜看著我,不說話。
我把牙一咬,俯下身子捂著胸前的傷口,蹙眉吟道:“哎呦,好痛,我的胸口好痛啊……”
他的視線往窗外掃去,淡淡道:“行了,別裝了,我把命令改了還不成嗎?就讓他們退出玄宗一百裡外吧。”
“好痛……”
“兩百裡外。”
“痛死我了……”
“三百裡外。”
我頭一抬,道:“五百裡外。”
蕭晚風恨恨瞪我:“行。”又嘟囔了一句:“真是小女子得志!”
我笑嘻嘻地坐正身子,全身舒暢,哪裡都不痛了。先把懷影的活動範圍擴大到五百里,以後再想辦法繼續擴大到整個大昭國不就成了?循序漸進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待天賜平定叛亂,你打算怎麼處置乾王和前太后?”
蕭晚風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句:“留著他們是禍害。”
“乾王是我的侄兒,前太后是我的五姐,你能不能……”
他將我的話打斷:“悅容,我能容忍你利用我對你的寬容,但不能容忍你恣意揮霍我為數不多的仁慈。”
心知他是主意已定不可再更改了,趙熏從小對我諸多親昵,我是極為喜歡他的,而五姐雖與我無甚深厚的感情,但念及她一生凄苦,又對蕭晚月一番情深,這次卻要死在蕭家人的手裡,豈非是一種諷刺?說來還是這個李元凱最可惡,自己要造反居然還要連累他們。又想到讓天賜去絞殺自己的親姐和侄兒,實在太殘忍了,心中不由一陣冰涼,請求道:“事成之後能不能派其他人去執行這項命令,別讓天賜……”
“不行。”蕭晚風嘆了一聲,嘗試讓我明白他的苦心:“你的這個弟弟品行道德上太乾淨了悅容,對尋常人來說這或許是一種美德,但對於身處高位的他來說這是致命弊端。須知這個世界遠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麼美好,水至清則無魚,朝堂官場里打滾,他若是無法做到藏污納垢,只盲目秉持人性的美德和原則,徒有虛名,終其一生也不過是一個行事拘於條框而無法大作為的小丈夫而已。他不僅僅是你的弟弟,也是我的妹婿,我唯一妹子的丈夫,我不希望他這輩子就那麼點出息。”
我反駁:“難道殺自己的侄子和親姐就是有出息了!”
“那兩個人不僅僅是你們的親人,他們還是大昭國的禍端,他們若不死,就會不斷有心懷歹意的人以他們的名義起兵造反,有了第一個李元凱,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你到底知不知道,每打一次仗要死多少人?他們兩人是你的親人,難道那些因戰禍而死的百姓和將士們就沒有親人了?”
我臉色驟白,深知他說的不無道理,但心裡就是寒,刺骨的寒。
跪在他面前,負氣道:“聖上教訓的是,臣妾知錯了,聖上英明,萬歲萬歲萬萬歲!”說完還三叩拜。
“你……”蕭晚風終於動怒了,豁然起身指著我的腦袋怒道:“你這個人為什麼總是這樣,實在可惡!”拂袖而去了。
我想看書打發時間,看不進去;想打個盹,又睡不著。腦子裡都是蕭晚風那張氣得刷白的臉,心想自己這次似乎是過火了,他說得很對,我這是在恣意揮霍他為數不多的仁慈。
又嘆了好幾聲,把夜梧宮的太監總管福安叫了過來:“你去太極殿一趟吧,就跟萬歲爺說本宮晚上等他過來用膳……對了,別忘了說是本宮親自下的廚。”這樣道歉的意圖非常明顯了吧,還記得在塞外的時候他直誇我做的菜可比御廚的好吃多了。
福安很快就回來了,跪在殿口道:“回稟皇後娘娘,聖上讓奴才給您傳話,說剛回宮政務繁忙,便不過來用膳,讓娘娘別等他,自個兒用膳吧。”
我愣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蕭晚風這是在跟我使性子呢。
恨恨地想,有什麼了不起的,不來就不來,我還樂得一個人清凈,他在的時候這滿殿的奴才都被他嚇得像掉了魂似的。整就一個惡煞鬼,人見人怕,誰稀罕他!
就這麼又過了三天,我不去找他,他也不來找我。我算是有點明白蕭晚風的性子了,他能寵你,無法無天地寵,但永遠不會把你寵上天,一旦你爬到他頭上讓他不痛快了,他就晾你在一邊,冷你個三五天的讓你也不痛快。
這個男人,可真是行啊,天生做皇帝的料。
第四天,我正在用午膳,方長的桌子前擺了一百多道菜,一群宮女太監在一旁伺候,所有人都殷勤地看著我,只要我往哪道菜多瞄一眼,立即就有好幾雙手衝過去為我夾菜。十來個御廚在屏風口候著,一個個都神色緊張地偷窺我的表情,要是我吃了他們做的那道菜後點頭,就賞;皺眉了,就罰;面無表情的,暫時相安無事。
我暗自恨道,你不來,我這皇后照樣做得有滋有味。
吃了幾口,隨意問:“福安,皇上這幾天過得可好?”最好比我痛苦。
福安躬身在我旁邊,恭敬道:“回皇后的話,奴才一直都為您留意著太極殿的動向呢,聖上這幾天吃好睡好,葯也都按時服下了,起居飲食一直由宵國夫人從旁打點,無微不至,您就寬心吧。”
寬心?心都跌倒谷底去了還寬個什麼!沒有了我,這不還有個長樂在他身邊噓寒問暖呢,他可真快活!這個長樂更可惡,自我回到長川后就一直不讓我見蕭染,現在還霸著我的丈夫,還要不要臉的,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個弟妹,別弄得跟妻子似的。
我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扔,所有人都嚇得跪了下來。我怒道:“福安,你馬上去太極殿跟皇上說,晚上我等他過來用膳,他不來我就不吃飯了!”氣得都忘記了在奴才面前要自稱本宮。
不一會兒福安回來了,我忙問:“皇上他怎麼說?”
福安道:“嗯。”
我把眼一瞪:“本宮問皇上說了什麼,你嗯什麼嗯!”
福安苦著臉道:“聖上就‘嗯’了一聲。”
我一怔,這是什麼意思,到底來還是不來?
當晚我下令把夜梧宮所有地方的宮燈都點起來,連角落裡的都不放過,弄得燈火輝煌彩光四溢的。這一夜,整個東瑜城,整座皇宮大院,就屬我的夜梧宮最亮眼,就一副你不來我不罷休的陣勢。
酉時三刻過了,蕭晚風可算來了,穿了身黑底紅邊的滕海雲紋明月九龍袍,間以五色雲彩。帝國王朝,信奉五行之德。前朝大經是土德,故而尚黃,龍袍為明黃。大昭是水德,尚黑,故而龍袍棄了前朝的黃,以黑為主。其實按照五行之說,木克土,土克水。大經尚土,若要滅大經,理應尚木,可蕭晚風偏偏尚水,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要倒行逆施大逆不道一回,就不信水滅不了土。事實證明,大昭真滅了大經,這些都是題外話了。
話說這夜蕭晚風來到夜梧宮,身後還跟著四個內侍官,一個個手捧著厚厚一疊奏疏,忙忙碌碌地將摺子都堆放在案牘上,想來蕭晚風是怕我不吃飯,把辦公的地方從太極殿搬到了夜梧宮。來了之後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很快又轉了視線,也不跟我說話,徑自在案前坐下批閱奏疏起來。
我殷勤地為他夾菜,他吃了,我為他盛湯,他喝了,我為他送葯,他也一滴不剩地服下了。問他菜好吃么,他頭也不抬,應了聲“嗯”,問他葯苦么,他還是一聲“嗯”,問他天賜出征可有告捷文書送回,他懶得回答。就這樣,不管我說什麼,他高興就回答你一個“嗯”字,不高興了都懶得搭理你。
我氣結,哪有他這樣大爺脾氣的,都四天了,火氣居然都沒消,還更來勁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其實他壓根不是在氣我,而是氣他自己。那日離開夜梧宮的時候暗暗發誓,要是我不親自去找他,他就不來找我,總得讓他看看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性。可偏偏我一威脅他還是先服軟了,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原則了,氣結,胸悶,所以不想跟我說話。當然這些話都是他後來才告訴我的。
見他不理睬我,我竭力壓下火氣,在塞外驛館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到了,對付蕭晚風這樣的人,有時候就是要死纏爛打的。
泡了一杯寧神茶,一頭熱地坐到他身旁挨了過去,心裡思量著說些什麼話題好。
把眼一瞥,卻見他正在批閱的奏疏,正是胡闕遞來的和親文書,那和親公主的名字赫然出現在當頭,竟是“洛羯·阿娜雲”。
我驚呼一聲,阿娜雲,難道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娜雲?若我沒記錯的話,“洛羯”可是現在一統胡闕最強部落的姓氏。
“晚風,這個阿娜雲……”
他淡淡掃了我一眼,這次總算開口說話了:“恩,就是昔日晚月和你在塞外認識的那個阿娜雲,她是胡闕王唯一的女兒。”
我好奇問:“那時你就知道了她的身份?”
他點頭,說話的語調仍然不溫不火的:“都是機緣巧合,當初你中箭后只有‘碎心’這味葯能救你,世人皆以為碎心是生長在炎山的花,其實那不過是胡闕王散播的謠言,真正的‘碎心’是由胡闕王妃研製的秘葯,能讓那些因心碎而逝的人起死回生。昔日胡闕王妃因此葯被歹人所害,配藥的法子只有她的女兒阿娜雲才知道,胡闕王為了保護她,就散播出那樣的謠言轉移世人的視線。我知道其中內情,為了救你,當夜就修了一封書信給胡闕王,告訴他胡闕的十二大部落已有八個部落結成聯盟密謀造反,只要他答應把‘碎心’奉上,我願借兵二十萬助他平定叛亂,他的條件則是要兩國和親。晚月不明就裡,把你強行從宮中帶走,還跑去那炎山瞎折騰,所幸你福厚,在那裡遇到了逃婚出來的阿娜雲,陰差陽錯地救了你一命。”
“原來如此。”我怔怔點頭。
這叫什麼?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呢!記得曾經遇到一個怪人,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此時我沒多想,因為心裡很不舒坦,蹙眉道:“你要娶阿娜雲?”
蕭晚風哼了一聲,道:“若不是遇見你,我本打算終身不娶的,怎麼可能會娶她。”
“她是公主,兩國聯姻,須是王族通婚,你不娶誰娶——啊!”我突然頓悟了,神色怪異道:“你不是要晚月娶她吧?”
蕭晚風眼角一寒,冷冷道:“怎麼,他娶別人你心裡不舒服了,難過了?”
又來了,每次只要一扯上蕭晚月他就變得陰陽怪氣,先前我早就想跟他好好談談這個問題了,免得大家心裡有誤會。可後來他避重就輕就是不願深談,但一有事情了又愛在心裡計較我和蕭晚月的舊情,我都還沒跟他算長樂郡主那檔子的事呢!自回到長川后,我就避著不見蕭晚月,維持著嫂子和小叔子的距離,他和長樂難道就不懂什麼叫避嫌的么?哪有大伯和弟妹是他們這樣親密的!
越想我越生氣,這幾日他還一直給我臉色看,都不來探望我。是,我承認自己有時候是挺爭強好勝的,但他也別只跟我比硬氣,男人偶爾向心愛的女人服個軟怎麼了?
“嘭”的一聲,我一掌拍向桌面。宮殿的奴才全都驚愕地看著我,連蕭晚風也被我驚住了。
“晚風,有句話我老早想跟你說了。”我深呼吸,咬牙切齒道:“你別每次都這麼強勢行不行,偶爾讓我壓上一回怎麼了?”
蕭晚風忽而笑了,“啪”的一聲將奏摺仍在案牘上,好整以暇道:“悅容,我也不怕告訴你,你這輩子只能在一個地方壓得倒我。”
我橫眉怒問:“哪個地方?”
他欺身靠在我的耳畔,溫熱的氣息酥酥麻麻地自耳邊吹拂而過:“床上。”
金碧輝煌的夜梧宮滅去了璀璨宮燈,零星幾點明滅,在夜色中欲迎似羞。
我將他推倒在榻上,觸及他脈脈雙眸,心中情意滋生幾許,面上又佯著得意道:“便是能將你勢頭壓上一回,在哪裡都是行的。”本是想為自己扳回些顏面,卻不想話說出口后不自覺地紅了臉,軟聲細語的倒像耳鬢呢喃。
白玉床,錦羅榻,帷幔重重,漫飛如夢,椒蘭熏得人雙眼迷醉,酥到骨子裡頭去,哪還管你今夕是何夕。
蕭晚風勾著嘴角笑笑,抬起如玉手指勾住我的下頜,“那便看悅容的本事了。”那壓抑情慾而沙啞的聲音讓我頓時心跳劇烈。
俯首望去,見他發冠松去了鉗固,黑綢似的長發凌亂地披散在紫色羅枕畔上,將他素來嚴謹冷峻的龍顏襯得妖嬈多姿起來。暗想他這盎然的風采,也就我一人瞧了去,心中得意幾分,低下頭便捧著他的臉吻去。本是輕淺地唇畔摩挲,怎奈被他環臂勾住頸項攬住腰身,瞬間如岩漿噴涌了似的不發不可收拾起來。
待分開時,兩人早已衣衫半解,袒胸露乳,氣喘不止了。
“悅容,悅容……”那冰涼如絲的指尖順著我胸口上滑,掠過鎖骨、脖頸、下巴……轉瞬取下我頭上束髮的金釵,長發瀑布似的垂瀉落下。
他的瞳孔幽深許多:“你真美,美得我心痛……為什麼會這麼喜歡你呢?”
尚不及喘息,嗎熱情不待消停又撩撥了起來,火熱地親吻,激烈的互撫,胡亂剝著對方的衣衫。
坦呈相對不過須臾,皮膚相觸不過瞬間,活似火燒了渾身燙得難受,鼻息也燒得頭昏,只覺得就這般銷魂死了去也情願。
他托起我的臀往他身下一坐,緊緻的麻痹感讓兩人齊齊往後揚起,卻讓下身貼得更緊更深,“嗯……”嬌吟粗喘出聲,電亟似的讓人渾身顫抖起來,那感覺可真是欲仙欲死。
我嬌喘著坐在他的腰上,抓著他的肩膀,徑自前後動著腰肢,依著本能尋找那種醉生夢死的滋味。他抬手撩開貼在我臉上的長發,要把我情動的臉看得清楚,見我意亂情迷不可自己,他再也無法從容,懶慵慵的神情瞬間失控,如走獸一般狂暴起來,雙手鉗制我的腰身,一下下往上用力撞進我的身體里。
香薰的白煙在宮殿一角飄飄裊裊,紫色紗簾繞著雕樑畫棟百轉千回,便聽那床幃內女子抽抽泣泣、嚶嚶吟吟,夾雜著男子岌岌的粗喘,淌了一地糜爛慾海,瀰漫起濃濃的旖旎春光。
久未經情事,不過幾下反覆,我很快便丟了,貓兒似的蜷縮在他濕漉的胸膛上,雙眼遊絲半合著,口中連連喘息吐氣,回味那極樂過後的餘溫。他懶怠靠在香枕上,一手輕撫我的背,一手隨意揉弄我急促起伏的胸乳,直至我呼吸稍稍平順了,才調笑道:“舒服了?”
雙臂摟著他的肩膀,我紅著臉嚶了一聲,忽感天旋地轉,被他反壓在身下。
抬起我的雙腿環上那精瘦的腰身,便聽他急促說了聲:“該是你取悅我了,好悅容。”一團滾燙徑直侵入體內,“呀……”我一哼嬌呼出來,他似捉弄般在最舒暢的時候抽了出去,我頓覺體內空虛,他又兀地猛挺,一聳到底,弄得我神魂顛倒,嬌吟不已。反反覆復三兩回,令人心痛心醉,又引誘得人難以罷休。
“你實在太可惡了!”我又羞又嗔,輕拳打著他的背。
他邪魅地笑問:“哪裡可惡了,這裡,還是這裡?”下身在我身子里作弄似的換著方位撞擊,弄得我意識迷離,除了嬌吟,哪還能再說出其他的話來。他撩開貼在我脖子上半濕的頭髮,俯下身含住我的脖頸,用寬廣雄健的胸膛壓住我胸口的柔軟,身體一下下有章有法地抽動。
反覆好一會兒,那種激越的快感又隱隱席捲而來,我忙摟住他的脖子,雙腿死死環住他的腰,疾呼:“晚風,再快些……”他哼哼似在輕笑,頓時發狠,下下重擊,彷彿生出無窮的力氣破開我的身子,我再也受不住了,張著嘴哆哆嗦嗦喊道:“夠了,夠了,快停下……”
“不夠!”低喝一聲,他一把將我翻過身去,又自身後撞進來,拂開我背後的長發,近似嗜咬地吻著我背上鮮紅妖艷的紋身,下身勇猛抽送,一下下將我撞擊到床角,像零落的葉子在他的狂風暴雨下顫抖,似要將我整個靈魂都撞出身體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已眼淚連連,喊得聲嘶力竭,聞得他暴喝著瘋狂喊我的名:“悅容,悅容,悅容……”便覺一股灼熱在我體內擴散開來,他趴在我的肩膀上,粗喘著反反覆復叫著我,又如孩子似的低泣。
顛龍倒鳳之後,待我回過神,已安躺在他的臂彎里,再瞧他的臉,一如往日,俊美如斯,帶著不可窺測的聖威,那一瞬間的脆弱彷彿只是我的錯覺。我支起身子半躺著,手指惡劣地彈弄著他胸前的茱萸,他寵溺笑笑,愛憐地拂著我的長發,手指自我發間滑過時,眼神繾綣著濃濃愛意。
此番親密后,兩人心中情意更深幾分,若說以前他將我視作靈魂的歸宿,那今夜過後,就是身和心的結合。若說以前我對他尊敬多過信賴,帶著三分防備三分恐懼,那現在便是萌生起了小女子的念頭,想要依賴這個男人過一輩子。
身子一傾,我支起食指在他胸膛上畫圈圈,與他溫存:“吶,你快活么,晚風?”
他輕嗯一聲,攬過我的肩膀吻著我的臉頰:“便是仙閨幻境之風光尚如此,何況塵境之情景哉?”
瞧他把話說得,好似羽化登仙了。憶起自己是他第一個女人罷,我掩嘴“哧”地笑出來。他問:“笑什麼呢?”我沒回答他,自顧著樂,當然不會讓他知道我是在得意破了他的處。話又說回來,他床上的本事還真不賴,別看這人平時看上去清癯清瘦斯斯文文的模樣,狂野起來還真差點折騰去了我半條命,看來“文武冠冕、天下無雙”這名聲不是白得的虛榮,天才做什麼都盡善盡美呢。
蕭晚風見我笑得不懷好意,直呼獨樂不如與人同樂,硬是要我說個明白。我便轉了意思,取笑他:“我記得你以前是坐懷不亂的,哪怕我光溜溜地在你面前好幾回了,你都沒有要我呢,沒差讓我懷疑究竟自己不是女人們還是你不是男人。”他一怔,尷尬地輕咳一聲,道:“悅容,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你親密恩愛,只是……”他嘆了一聲,也沒說那時他因自家弟弟和我的關係掙扎痛苦著,卻是慎重道:“夫妻之禮何其神聖,理當留在洞房花燭夜。”
他向來不善直言表達感情,話才說完,臉就蕩漾開紅潮,又輕咳幾聲,解釋道:“我的意思呢是說,我是真心喜歡你的,自然也要尊重你,不能隨隨便便染你清白。而且男兒一生兩件大事,洞房花燭夜,功成名就時。本想登基大典那日,等我們成婚了再與你行周公之禮,那樣便是圓滿了,誰知……哎,也真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聞言,我撲哧撲哧地笑個不停,沒想到他竟是這麼純情的一個人。心裡暗自感動得一塌糊塗,這男人已是天下至尊,萬世稱頌萬民敬仰了,而我不過是個改嫁多人落得名聲狼藉的女子,怎值得他這般珍貴相待?前些日子,我還一門心思想害他,可偏我與他這般愛恨糾纏著,說嚴重點都是家仇國恨的恩怨了,還有在劫的死,現在儼然成了我和他絕口不提的禁忌。可不提並不代表一切都消亡了,日後該如何是好?
想著想著,眼睛就濕潤了起來。掩飾地匆匆吻了他的唇:“晚風,你真可愛。”便撂起凌亂掛在床角的衣衫披上,起身下了床。
“你幹什麼去呢?”他問。
我說:“嗓子有點干,去喝水。”
他不知我心裡頭的難過,戲謔道:“是剛從叫得太大聲了么?”
我嬌嗔瞪了他一眼,便為自己倒了杯水,尚未來得及喝,他便自身後摟住我的肩膀,取走茶盞以嘴餵了我一口,咬著我的耳朵道:“看你還那麼有精神,想來是我剛剛不夠賣力。”察覺他的堅硬隔著薄薄的一層紗衣抵在我的臀股間細細摩擦。我呀地驚呼一聲,推了推他的肩膀阻止。今夜他剛行了人道,識得男女間的美妙滋味,自是樂此不疲,但縱慾到底傷身,他的身體實在讓我擔心。
他初嘗情慾不懂節制,我卻不能陪著他放縱,忙道:“不行晚風,你的身子……”
“我要你,不要拒絕我。”他以吻封住我的嘴,順勢將我推倒在案牘上,案上的器皿乒乒乓乓亂作一團,他的雙手開始放肆地在我身上遊走。
“別,晚風,我不想……”
“你的身體可比你的嘴巴誠實多了。”他的手自我雙腿間抽出,呈在我面前,指尖半透明的津液絲絲閃著淫靡的銀光。我頓時羞愧不已,仍是嘗試著說服他,說以後來日方長。
他皺眉道:“你太吵了,悅容。”竟將手指探入口中,打著圈兒攪弄我的舌頭,似在懲罰。我依依呀呀地哼著聲,忽感身上一陣冰涼,便見他隨手取來案上的果酒倒在我已經半敞的胸口。
紅色的液體滴滴答答地濺落在我白皙的胸前,肆意橫流,他眼眸幽深,貪婪地看著,如欣賞遺世獨立的美景,贊道:“真好看。”便俯首嘖嘖吸允起來。我弓起腰不住地顫抖,一股電流充溢上來,忍不住戰慄感,牙關一合,便咬破了他的手指,頓時血腥味填充口腔,更加刺激了敏感的感官。
他抽出手指,笑笑:“好厲害的牙齒,悅容真像只野貓兒。”
我紅著臉窘迫道:“晚風,你、你太壞了!”
他懶懶嗯了一聲:“我喜歡這樣的壞,我知道你也喜歡。”分開我的腿架在案牘的邊緣,巨大的鈍器在入口淺淺摩擦,借著早已濕潤的津液輕而易舉地推進甬道深處,一通到底,他愉快得閉目吟了一聲,慢慢地抽插起來,愈來愈快,,愈來愈用力,我用力抓著桌,痛感與快感交結著,竟美得百骸俱散,聲如顫絲,也情願隨他這般無度索取,死去活來罷了,再無他求。
高樓之頂,縷縷沁人肺腑的涼風流過,卻見那玉色琉璃瓦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懶懶散散地躺卧在那裡,不知醉卧了幾個春秋。
自他從塞外回到長川后,就已在這裡醉生夢死了好幾回。
沒人來管他,也沒讓敢管他,他已是這大昭國除了天子之外最尊貴的男人了,唯一能管住他的大哥,現在正和他最心愛的女子一起,住在那種滿梧桐樹的華麗宮殿里。
他們兩人現在在幹什麼,說著什麼悄悄話?他們是不是很幸福,幸福得都把他徹底遺忘了?或者,他們偶爾還是會想起他,帶著一臉的同情和可憐,默默無語,換來一聲無奈嘆息:這可憐的蕭晚月,怎生得這般拿得起放不下,緊緊抓著早已死了的愛情不放,又是何苦?
他不要再想下去了,清醒的時候就喝酒,喝得醉了就以天為被以地為床,擁著清風明月入睡。只有這樣,他才能活在一個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的地方。他甚至想過,最好就這樣死在虛無里。
這樓頂是長川最高的九天闕台,他躺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醉后也便滾了下去罷,摔得粉身碎骨,一死百了,還能少走幾步,往生西天極樂。
他決定自己應該是死了的,可每次都張開了雙眼,摸了摸胸口,心臟還在跳動,跳得那麼痛不欲生。
他也知道,他那賢惠的好妻子除了命人給他送來這源源不斷地斷腸酒之外,還讓那些人牢牢看住他,他是斷然死不掉的。
也許人這輩子就這樣,你越想死得痛快,反而活得越痛苦;你越想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反而更落得十惡不赦;你越是想忘記一個人,那人反而越是猖狂在你腦海里糾纏不休,佔據你任何一刻清醒的意識,攪亂你每一次困苦的呼吸。她無孔不入,無聲無息,無懈可擊。她是你的救贖,也是你的罪惡,她讓你明白愛是這世上最真實最美妙最勇敢無私生死相許的感情,也讓你明白,愛同時也是全天下最虛偽最可恥最不值得託付一絲期待的醜陋東西。所以她才能以愛為刃,將你刺得體無完膚,讓你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蕭晚月迷迷糊糊地不知第幾次醒來了,抬頭靜靜仰望夏日繁星點點的夜空,平靜的表情帶著一絲倦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的左手拿著酒壺,已經空了。左手拿著兩樣東西,一支刻著月字的麒麟白玉簪和一條虎牙吊墜。那曾經是他最殷勤期待的兩個夢想,但現在就跟那酒壺一樣,都已經空了。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開。”
他沒能守住這個諾言。
一廂情願的獨角戲,他連堅持的權力都沒有,沒有了她,諾言再美好,也脆弱得不堪一擊。他已經再也沒有勇氣了,去向那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乞討天荒地老了。
到底什麼才是勇氣?
他最大的勇氣,是哭著求她愛他,還是哭著求她別離開他,或者是哭著殺了她?
他真的不知道,每一次傷心得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他只能退縮地逃,逃到黑暗的角落裡一個人買醉,一個人療傷。這一次,他無處可逃了,也終於在日復一日的醉生夢死中明白,他最大的勇氣,是哭著放棄他最愛的她。
她終於如願了,終於可以徹底把他撇的一乾二淨了,除了那冷冷嘲笑的“叔嫂”關係,他蕭晚月對於她楚悅容而言,什麼都不是了。
“父親……”
一聲低弱的呼喚,讓蕭晚月渾身一震,不遠處那孤零零爬上樓頂的幼小身影,緩緩地 出現在他本是傷心欲絕的世界里。
蕭晚月突然發瘋了似的衝過去抱住他,就像抱著拯救他生命的浮木。
死了的心好像一下子活了回來,他又是哭,又是笑:“你撇不下我的,你這輩子就算是死也撇不下我們這麼深的羈絆!”只要他們的兒子還活著,那就是他蕭晚月和她楚悅容血和肉融合在一起的證明,他永遠都會是她孩子的父親,她如何撇得乾淨!
“父親,你怎麼了?”蕭染被他嚇住了。
蕭晚月慈愛地看著她與自己的孩子,討好地問:“染兒,父親回來后這麼久都沒好好關心過你,只顧著自己難過冷落了你,你不會怪父親吧?”
蕭染搖搖頭,道:“父親是被姨娘傷了心么?父親只會為姨娘傷心。”
聰明的孩子,心就像七竅玲瓏似的,前一句尚在詢問,后一句已是肯定。
蕭染掙扎了好久,毅然決定:“父親,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我們說好了的,再也不讓對方傷心的。誰要是傷了父親的心,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他。我以後……再也不要喜歡姨娘了,我討厭她,恨死她了!”
“不!”蕭晚月緊緊抱著他,“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恨她,惟獨你不可以!”
可以不用討厭姨娘,蕭染鬆了一口氣,仍是好奇問:“為什麼?”
為什麼?
蕭晚月抬頭看了看天際,漫漫長夜過去了,旭日東升,紅透了半邊天空。可看在他的眼中,卻像是看到了大漠的落日,那麼遼闊蒼茫。他顛倒了世界,顛倒輪迴,只為了擺正她在他心目中的存在。
因為,如果連她留給他的孩子,眼中都點燃了仇恨的火焰,那他就真的徹底失去她了。
從這一刻開始,他覺得自己不能再消沉下去了,他要振作起來,不能被他的大哥看輕了,就像不能被自己強大的對手看輕了一樣。
這日,蕭晚月抱著小染兒回到府邸,長樂見到他微微一怔,但什麼也沒說,只俯首輕輕念了句:“你能想開那就好了。”然後親自伺候他洗漱,為他整理髮冠。那意識消沉借酒澆愁的蕭晚月不見了,他又恢復了往日的自信和風采,換上紫裘五龍朝袍,去太極殿早朝去了。
文武大臣們見到蕭晚月都很驚訝,畢竟大家都好久不曾見到他來朝會了,隨後又成堆圍上去逢迎討好,因為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可是當今天子唯一的弟弟,極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儲君,聖上身體久病,又僅立一后,便廢了整個後宮,日後能不能有子嗣還是問題,就算眼前這男人做不了皇儲,他的兒子臨江王蕭染天資聰慧,甚得聖意,也極有可能被立為皇太孫,那他還不照樣是攝政王,手握大權?
眾星拱月似的左一聲“賢王殿下”右一聲“賢王殿下”,蕭晚月聽著冷冷一笑,大哥賜他的這個王爵封號,也不知是不是一種諷刺。
他蕭晚月何德何能,賢於何處?
景王趙敬德看到自己的女婿淡淡地點了點頭,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洛邑王趙之城陰陽怪氣道:“喲,我的好妹婿,幾日不見憔悴了不少呀,別是被哪家姑娘傷透了心吧?噯噯,別難過了,就憑你賢王殿下的身份,這大昭天下除了皇后,哪個女人是你得不到的。”
這等不入流的話,私下說說便罷了,竟是在金鑾殿上大聲嚷嚷。
百官們當下頻頻側目,相關傳言他們也聽過不少,只是到底是天家的感情恩怨,若無動搖國本,他們是斷然不敢公然評論的,也便裝著糊塗,充耳不聞。心裡暗想:敢情這洛邑王是景王撿來的不成,否則憑景王這等英明神武的人,怎生出了這麼個繡花枕頭來,除了長了一副好賣相,還真是百無一用,目無法度暫且不提,說話還顛三倒四的,這金鑾殿是什麼地方,容得下他這般放肆?
當下有幾個老臣面露不喜,景王氣得老臉刷白,壓著嗓子怒罵:“孽障,回去了再好好收拾你!”趙之城訕訕地笑,蕭晚月依然笑得風輕雲淡。
開朝時間快到了,百官紛紛列位整理衣冠,準備面聖,卻不想僅是昭帝身邊的近侍太監總管海公公從幕簾後走出,笑吟吟地對大伙兒說:“聖上今日身子不適,今日早朝便散了吧。”
百官怔了怔,聖上都病了,這海公公怎笑得這麼開心?不明就裡地搖頭退出大殿,倒是有幾個心裡雪亮的老臣猜出了大概,長吁短嘆,也搖頭離開了,暗暗念了句:“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吶!”
這句話不偏不巧落進了蕭晚月的耳朵了,當所有人都離開金鑾殿的時候,他還怔怔地站在原地,像是靈魂出竅了似的,施施然地抬頭盯著那九龍盤旋的御座,耳邊硬是盤旋著趙之城惡意屈辱他的那句話:“這天下除了皇后,還有哪個女人是你得不到的?”
蕭晚月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大殿的,像幽靈似的飄走在通天階梯上,一步步機械地往下走。
突然他重重打了自己一巴掌,像從魔怔里清醒過來了似的,臉色出奇蒼白。
這時海公公從身後追了上來,口中直呼:“賢王殿下請留步,賢王殿下請留步!”
蕭晚月停下了腳步,問:“海公公喚本王何事?”
海公公作揖道:“聖上請您兩個時辰后往太極殿一趟,奴才想便不讓您來來回回的自宮中與王府里走了,多麻煩,先隨奴才去中殿候著吧。”
明知不應該,蕭晚月還是忍不住問:“皇上身體不適,為何又要在兩個時辰后召見臣下?”
海公公深意笑道:“兩個時辰后,聖上的身體自然全好了。”
衣袖下,蕭晚月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視線掃過窗外皂色的天,我迷迷糊糊地問:“現在幾時了?”
“剛過四更。”結實的胳膊自身後環住我的腰,親了親我的耳廓:“還早,再睡會兒吧。”
我朦朧應了聲,突然睜眼驚坐起身:“呀,都這麼晚了啊!你該早朝了,我……服侍你更衣。”
掙扎著酸痛的腰,正欲起身去喚丫鬟內侍們,被蕭晚風單臂攬回壓倒到榻上:“就別瞎忙活了,方才我已下令撤了今日的朝會。”
我一怔,念頭轉了幾回,取笑:“便是昏君也不過如此。”
他懶懶笑道:“女色誤國,那也是你的罪孽。”
我瞪了他一眼,用手指戳著他赤露的胸膛,嗔道:“小心我效仿妹喜、褒姒之流,真誤了你的國,教你再這般得意。”
“那我便做夏桀、周王之輩,為你亡國也罷。”蕭晚風輕啄我的唇,幾分不正經地吟道:“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教君王骨髓枯。”
我頗感驚訝,這樣的艷詩兒竟是從他蕭晚風口中詠出,真真是……
張嘴咬了他肩膀一口,也算泄憤了,閉眼小憩起來,省得他越說越離譜。
不想那雙大手卻開始在我身上肆無忌憚地遊走,濕熱的舌舐舔耳垂,沙啞道:“本想讓你好好休息的,看來你精神還不錯。”
忙抓著他探向我雙腿間的大手,驚慌失措道:“晚風,別……”
便聽懸挂在外殿鳥籠中,傳來那八哥的叫聲:“莫負好韶光!莫負好韶光!”
聞之,我不由大窘,平日里消遣時教這畜生說的話,放在這會兒,硬是掰歪了理,讓人想入非非。
蕭晚風“哧”地低笑一聲,指尖拂過我紅暈的臉:“真是可愛的小東西。”也不知是誇我,還是誇那不識趣的小畜生。
床幃翻滾,一番無度索取,綿綿長長。
雲雨過後,天色已白。晨光婉轉,又是一日春光明媚。
內侍總管張德海在外殿通傳:“啟稟聖上,賢王殿下已在太極殿等候多時了。”
蕭晚風淡淡應了聲,起身更衣,不讓我起來伺候,我也實在沒那個力氣服侍他了。
離開夜梧宮時,他坐在床畔為我掖被子,俯首親了親我的眉角,冠冕上的垂旒嘭嘭嘭地滑過我的臉頰,冰涼如他的指尖,溫柔如他的唇:“你再好好睡會,待會兒用膳了我叫你。”
我嗯了一聲,閉目睡去,隱隱聞得他離開時輕揚的腳步聲,張德海諂而不媚的討好:“聖上,您今兒個起色看上去真好……”蕭晚風鮮少地在人前笑了出聲。
再度醒來,似飽睡后的貓,整個人慵散懶怠。
日頭已透過雕花窗斜斜地照到了床榻上,從旁靜候的翠衣宮娥詢問:“已是辰時三刻,娘娘要起身梳洗嗎?”我點點頭,殿外粉衣宮娥端著金盆玉盞魚貫而入。
洗漱后我坐到菱花鏡前,那翠衣宮娥過來為我綰髮,口中含著髮夾,偶爾在鏡中對上我打量的視線,便笑了笑,又很快移開目光,神情專註地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魚兒似的靈活穿梭在我的發間,不下半會便梳了個精緻墜馬髻,綴上金鈿步搖,斜插三支累絲嵌寶銜珠金鳳簪,煞是好看。
我誇讚她的手兒巧,問:“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後娘娘,奴婢名喚小荷。”
我點點頭:“還會梳什麼樣的髮式?”
小荷恭敬地列舉了幾樣,反挽髻。樂游髻、愁來髻、百合髻等,無一不是極為繁瑣複雜瑰麗美艷的。我聽得嘖嘖稱奇,我本擅長此道,卻不想聽她所說的不少髮型,竟是連我都未曾耳聞的。
瞧著她面生,不像是夜梧宮的人,又詢問了幾番,她有禮地回答了我所有的問話,本是在太極殿當值,因手腳靈巧便被聖上調來夜梧宮伺候。
回話不多不少,不高不低,不卑不亢,這麼一個玲瓏剔透的奴才,除了她本身極為聰慧,想來栽培她的人也費了不少心思。
我點點頭,笑道:“那以後便跟著本宮吧。”小荷忙叩首謝恩。
這時福安來報:“娘娘,宵國夫人方才往太極殿去了。”
善察言觀色分辨主子喜好的精明奴才,早前一番動怒就看出我不喜蕭晚風與長樂太過親近,便暗中差人看著太極殿的動向,一有事立即前來知會我。
我淡淡嗯了一聲,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反應,福安困惑稍會,不明白早前我這般大動肝火,這會兒卻像是個沒事的人。也不敢多加揣測,很快地俯身退到了一旁。
小荷正在為我點妝,畫的是梅花妝,飛煙眉,額黃鈿裊裊似飛天,眉心貼著薄薄的梅花印,點上水色的胭脂,恰到好處,減一分則過素,增一分則過艷。
“本宮可真是越來越喜歡你這雙靈巧的手了。”
小荷回道:“得娘娘的垂愛,那是奴婢的福氣。”說話有禮,語氣仍是不卑不亢。
我深意看了她一眼,這才淡淡地問福安:“知道宵國夫人去太極殿做什麼嗎?”
福安躬身道:“這奴才便不知了,倒是聽說是端著膳食去的。”
我略微蹙眉,隨手抄起桌案上的糕點果酒放到托盤上,對小荷說:“端上,隨本宮去太極殿。”
太極殿外,與長樂相逢。君臣在殿內議事,我等便在外頭等候。
與長樂閑聊幾句,似有若無地暗示這宮裡頭不是她這樣的身份三天兩天往來的,人言可畏,累了大伙兒敗了名聲且不說,還往自己身上抹黑水。
長樂揣著明白作糊塗,還笑著把我誇:“皇後娘娘真是好福氣,古往今來可曾見哪家天子痴情如當今聖上。’萬千寵愛於一身‘便像是為皇后專門寫的詞兒,天下女子誰不把皇后羨慕?可她們哪知皇后的苦,這偌大的後宮須得你一日打理,殿中省下轄尚食、尚葯、尚衣、尚舍、尚乘、尚輦六局。內侍省還要管著奴才們,大大小小的事兒可有皇后忙碌的,這不長樂還聽說今兒個皇后都累得日上三竿方得起來,別是累壞了身子才好。皇上身子骨不好,忙起來又不顧自己,常忘了用膳,長樂便斗膽為你操這份心了。”手指探了探食盅的外延,察覺到溫熱,便放心地點點頭。
自從在塞外與我撕了半分的臉,長樂郡主說話可越來越厲害了,瞧這日這番話說的,更是了得,聲聲是柔軟的棉,卻根根是尖銳的刺。
我氣得握緊了拳頭,恨不得捏在掌心中的袖角就是她的脖子,面上笑道:“那可真是有勞伊漣了,皇上的膳食本宮自會料理,伊漣還是多多關心賢王才是本分,還有……染兒也要照顧才好。”
說起那孩子,心裡頭就一陣痛,越是想見他,偏有人不讓你心安。
長樂郡主笑笑:“皇後放心吧,染兒一切都好,只是昨夜跑去陪他父親吹了一宿的冷風,今早起了燒,正在府里休息。”
我忙緊張道:“他沒事吧,有沒有讓太醫診治,吃藥了沒?……我能不能去探望他?”
長樂郡主恍若未聞,淡淡地掃了小荷手上的糕點,自顧道:“至於皇后準備的膳食,怕是不妥,聖上尚未果腹,不宜飲酒,這果酒還是別送去的好,免得傷了他的身子。”
我臉色微窘,方才聽說長樂帶了膳食去了太極殿,只顧著去阻止,確實未曾考慮周詳,也不想落了下風,問:“伊漣又為皇上準備了什麼?”
長樂郡主陰冷地看了我一眼,像被毒蛇盯著似的,也不過一瞬間,轉眼又恢復成端莊賢淑的模樣,蔥玉般的手指掠過耳角的鬢髮,似笑非笑道:“蟲草枸杞淮山羊肉羹,補身子的葯膳,是按照太醫說的法子熬的,冬蟲草十克,枸杞子十五克,淮山藥二十克,羊肉五百克,配以蜜棗生薑,以大火熬三個時辰,再以小火慢慢燉,待葯入味,肉香不褪,方可。我三更起來熬,辰時熬好,送來太極殿,便登上一個時辰,待皇上要吃了不溫不熱剛剛好。”
越是往下聽,我臉上的笑容越是掛不住,心裡的怒火越高漲。她可真是用心良苦感天動地,甚至連等待的時間都算得清楚,只為了讓蕭晚風吃到這入味恰好的羹湯——可知這羹湯是什麼作用的?
她說補身子。補的什麼身子?
是益精養血、補無壯陽之用!
一想到此處,我便惱怒不已,那方面的事是她一個外人該關心的事么,我這個做妻子的還沒死呢,輪得到她?
正要發怒,忽聞殿內哐啷傳來巨響,茶盞摔在地上兵乓作響,隨即是一陣怒罵聲,緊接著殿門哐啷打開,便見那道身影,滿目雪飄了似的白茫茫的一片。
蕭晚月怒氣沖沖自太極殿走出來,與我和長樂郡主迎面對上,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不一會兒,殿內傳來張德海的驚呼:“聖上,您怎麼了!來人啊,來人啊——”
我大驚,和長樂郡主急忙跑進去,便見蕭晚風扶著書桌邊沿,一手緊緊揪抓著胸口,俯著身子不住喘息,帝冠上旒珠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只瞧見那毫無血色的唇急促地合翕,呼吸極為困難的樣子。
突然,他毫無預兆地嘔了一口鮮血,來不及捂嘴,衣襟和桌案上都濺落了數朵刺目哀艷的紅梅,好似徘徊著不肯凋謝的生命。
“晚風——”我和長樂郡主驚呼,同時跑了過去欲要扶他。
蕭晚風吃力地將自己的手臂放到長樂的手中,低啞的聲音像是忍著巨大的痛苦:“除了伊漣,所有人都給朕出去……悅容,你也出去。”
我傻傻地站在他的身旁,只覺得全身血液都在倒流,心裡一下一下很細微地抽痛。
在我和長樂同時伸出雙手的時候,他選擇的是長樂而不是我;在他最痛苦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最依賴的人不是我而是長樂……昨夜乃至今晨,我們還在床上鴛鴦交頸恩恩愛愛,溫溫細語尤且餘音饒耳,轉眼他就無助地依靠在別人的懷裡,讓我走開。
為什麼?
我問不出這三個字,只幽怨地看他。他躲開我的視線,闔上眼睛咳嗽起來。
長樂一邊撫著他的背,一邊含著淚對著我怒吼:“還不出去,你想害死他嗎!”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太極殿的,醫侍在身邊來來回回地走,搬葯爐點熏香忙個不休。我杵在玉階上抬頭看了看,外頭的日光直喇喇地照在臉上,有種暈眩的感覺。
小太監領著藺雲蓋匆匆而來,驚慌之色不言而喻。
藺雲蓋狠狠瞪了我一眼:“總有一天他會被你害死的,總有一天!”拂袖沖入殿中。
眯了眯眼睛,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難道我什麼都不做存在的本身就是種錯誤?
我看到蕭晚月一株榆樹下,幽深的眸,藏著寒冷的冰,燃著灼熱的火,極端極致極其不可理喻的兩種特質,便如他這個人一樣,融合了孑然不同的兩種天性。
他憐憫地看著我,說著殘忍的話:“悅容,你真可憐,哪怕你在大哥心目中的地位無可取代,你也永遠取代不了伊漣。”
那一刻,我突然感到空前的恐慌,好似一些東西自己還來不及抓住,就永遠失去了。
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原來,是愛啊。
蕭晚風已卧床數日,朝中大臣多有焦心,君之安危身系國家社稷。
他瞞著眾人拖病上朝,雖穩得人心,卻也累壞了病體,下朝後更多的時間在床榻上度過。
大暑已過,盛夏已近桑榆,天氣卻久晴不雨,燥熱更甚,秋老虎硬是把人折殺,太極殿內帷幔層疊繁冗,被熱風吹得奄奄一息。摺子成疊在桌案上堆得如同山高,我伺候蕭晚風吃了葯,見他批閱奏疏太累,便讓他躺著,一本本摺子親自讀給他聽。
江北逢旱,江南逢澇,百姓流離失所飢不果腹,地方催促朝廷賑災的文書一張張雪片似的飛來;南北有饑民落草為寇,西邊有暴民作亂,西北有戎狄番邦疑似蠢蠢欲動;江東李元凱叛亂已平,虎賁衛大將軍楚天賜將在五日內還朝;胡闕公主三日內抵達大昭京都……
送到天子面前的哪一件不是國之大事,國之大事哪一件不需要人操勞,現在的蕭晚風又哪是一個能操勞的人?
但不操勞能怎麼辦?誰叫他是開國皇帝,天下初定,百廢待興,自古創業容易守業難,萬般不由人。
我嘆了一聲,拿起硃筆,他說一句我寫一句。
說道胡闕公主和親的事,他頓住了,問:“晚月現在怎麼樣了?”
我搖搖頭:“還是不肯同意。”
蕭晚風冷著臉,一把將桌案上的摺子拂到地上,狠狠道:“他不娶也得娶!”
回想數日前,蕭晚月也是這副惡狠狠的表情:“我就是不娶誰還拿我怎麼樣!”
這對兄弟似乎總是這樣,彼此愛護著,卻又爭鬥著。
這幾日朝堂上也爭鋒相對,眼見胡闕公主都快抵達長川了,大臣們還在為此事議論紛紛,分成三派。保皇者自是維護和親之舉,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免去戰禍,方可天下歸心;賢王派拒絕和親,焉能平白借出二十萬大軍助胡闕平亂,豈非為他人做嫁衣?中立者以趙家為首,景王立場不明,對此事緘默再三。
僵局,尷尬的僵局,接連持續了好幾天,就如同這幾日窒悶的天氣。
大臣們對我頗有怨言,也不過人之常情,當一件事得不到圓滿解決的時候,人們總會歸咎於最初的肇事者。
我也曾出過餿主意,就讓洛邑王趙之城娶吧,封了郡王的總歸還是皇室宗親,再不成就破格擢升為親王。
不知怎麼的傳到趙之城的耳朵里,竟不顧禮數跑到我面前撒野:“小王要娶誰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你以為每個人都是蕭晚月這傻子!”
蕭晚月傻不傻我不知道,但他趙之城那一刻卻是傻的,紅著眼,冷著臉,哪還是平日里那個喜歡裝瘋賣傻、荒誕不經、自恃風流的小王爺?
我不喜長樂,連帶著不喜他們趙家的每一個人,景王也是可惡,他若是表一個立場,朝堂也不至於拉幫結派僵持不下,晚風也不至於養個病也不安穩。
幽幽嘆道:他就是不娶還能怎麼辦,總得有個人要娶,阿娜雲千里迢迢來到大昭,教她如何自處,胡闕王那裡也不好交代啊。”
“誰也不能代替晚月去做這件事。”
蕭晚風倚在高砌的羅枕上,疲憊地抵著額頭,閉目道:“有的人他非娶不可,有的人他非放下不可。”
娶的是誰,放下的是誰,不言而喻。
我酸溜溜道:“若娶了妻,真能自知身份放下別人了,那便是好的。”
他睜眼看我,眼中似有笑意:“你這個人啊,為什麼總是這樣,心裡有什麼不痛快直接說出來就是了,做什麼總是夾槍帶棒的?”衣衫嘶嘶作響,袖管漫滾如雲,天旋地轉間,便被他拉入懷中:“我心裡頭除了你,誰都沒有拿起過,也不需要放下。”言語時取下我的頭釵,卸下我的束帶。
明白他的意圖,我連忙和衣阻止:“不行,你現在需要好好養病,不能因為我再發病了……”
唇前附上冰冷的手指,不再讓我說下去,他俯首親吻著我敏感的耳垂:“都說了發病跟你無關,是被那孽障給氣的。”
能成為蕭晚風口中的孽障,全天下也便只有他蕭晚月了。
而記憶中的蕭晚風向來喜怒不形於色,曾幾何時,變成如今這般焦躁易怒?
“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令你氣成那樣?”
蕭晚風身子僵硬片刻,並沒有回答,埋首在我的頸窩,悶聲道:“悅容,替我生個孩子吧,我們倆的孩子,我們倆的……”
我心頭一顫,張了張唇,卻無法回應他,身子一翻將他反壓在榻上,戳著他的鼻尖道:“就你現在這副身子骨,還想造出什麼樣的好娃來?先給我乖乖養病吧!”
下了床隨意整理著髮髻,道:“你好好休息,我要回夜梧宮了,宮女太監們都在外頭候著,有事就叫他們。”
衣袖被他的手指勾住了,我回頭看去,觸上他幽深的眸子,熒熒閃閃的亂人心魄,“你還在生氣么,悅容?”
我反問:“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發病那日讓你離開了。”
我平靜道:“你已經給過解釋了不是么,我知道你是不想被我看到不好的模樣,有時候兩個人就算再親近,也總有屬於自己的秘密。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你也不該是那麼不豁達的人。”
“在你面前又怎麼能豁達得起來。”他苦澀笑笑:“若是氣消了,為什麼這幾日都不留下來陪我過夜?”
我笑著安撫:“留宿太極殿不合祖宗的規矩,這是天子的寢宮,妃嬪不能僭越。再說我若是留下來了,你又怎麼能安下心來好好養病?”不是我自作多情,卻是事實,他最近的手腳很不安分。
蕭晚風還想再說什麼,我俯身親吻他的眉心:“等你身子好些了再來夜梧宮找我吧。”
他伸手要抓我,我抽身退了出來,笑了笑,請退後便不顧他的叫喚離開了。
也沒告訴他,親吻他的眉心,意味著“我原諒你了”。
其實,又哪是誰的錯。要走是因為心中有恨,要留是因為心中有愛。在計較愛恨之間,誰也無法做到豁達,也只能逃避,尋一處海闊天空。
外頭月色朦朧,迎面吹來熱風,過了子時稍顯涼意。宮闕殿閣在暮色中昏昏沉沉的,八角宮燈依舊是那副無助的姿態,在風中打轉。
不知名地,覺得傷感。
他說,是被那孽障氣的。
他又說,替我生個孩子吧。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病,真正破不開的孽障。遲遲不肯痊癒,在心裡潰爛成傷。
但有了孩子又能怎麼,能證明些什麼?誰愛誰多一點,誰又離不開誰?
我從未想過為蕭晚風懷嗣,本就已經錯綜複雜的關係里,實在不願再多一個無辜的受害者罷了,如蕭染那般。
用一個孩子來拴住一個人的心,又能長久到幾時?真是個傻人啊……
遣退了福安小荷他們,取來早前備好的食盒,掩著夜色離開了皇宮。
叢樓崔嵬,層閣迭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迂,賢王府的瑰麗絲毫不遜於紅牆碧瓦的皇宮大院。
剛進了一道門,那小小的人兒便撲了上來,摟著我的腰撒嬌:“姨娘,怎麼這麼晚了才來,讓染兒好等了。”
我的心瞬間柔軟,揉著他的腦袋兒:“這不來了嘛,被你大伯纏著花了些時間。”
蕭染忙問:“大伯他身子好些了嗎?”
我點頭:“好多了,你別擔心,過幾天等你大伯忙完了,你多些進宮請安,他會很高興看到你的。”
蕭染乖巧地“嗯”了一聲,接過我手中的食盒,小狗兒似的嗅了嗅:“哇,好香啊,姨娘又給染兒帶好吃的來了。”
我捏著他的小鼻子,笑道:“來見小祖宗,怎能不帶些好吃的孝敬孝敬呢。”
蕭染“嗯哼”幾聲,挺起胸膛裝得老成持重:“若真的好吃,小王自有賞賜,賜座。”
我也樂著陪他耍,拱手:“多謝臨江王殿下。”
翡翠豆沙酥,水晶芙蓉糕,腊味芋頭糕,夾層小蘇餅……都是我親自做的糕點。前幾日聽聞蕭染患了傷寒,長樂該死的硬是不讓我見他,我迫於無奈只能學做梁上君子,深更半夜的飛檐走壁,偷偷潛進賢王府探望他。
見自己的兒子,也要這般做賊似的,真真是……世風日下。
蕭染見了我之後,病也好得快,時日一久,在子時相會便成了兩人的習慣,我不去看他渾身不舒服,他沒見到我就睡不著,這母子連心可不是說假的。
倒了一杯熱茶,看他吃得嘴角都是屑末,不由笑出了口,取出絲巾為他擦嘴:“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怎活像八輩子沒吃過東西的餓死鬼呢?”
蕭染仰著臉享受我的服侍,咧嘴笑道:“都怪姨娘做的糕點太好吃了。”
這副表情,這副神態,我瞧著瞧著,竟痴了,心頭一陣陣抽痛。
蕭染察覺我的異狀,關心道:“姨娘怎麼了?”
我拂著他的臉,紅了眼眶:“姨娘……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小時候也跟染兒一樣調皮可愛,吃東西總沾得滿嘴都是,然後就抬著頭讓姨娘給他擦嘴。其實姨娘知道,他是故意吃髒了嘴巴,想跟姨娘親近。他是個聰明的傻孩子,從小到大,總是做一些傻事,都是為了讓姨娘喜歡他。”
“他現在人呢?”
“死了。”
“死是什麼?”
“死就是再也回不來了,無論你多想他,無論你怎樣呼喚他的名字,他都不會再回應你,你只會想起他的好,不再恨他,也不再怨他,你總是日日夜夜夢見他,總是會一個人自言自語,你甚至想,只要他能活回來,你什麼都能原諒他,什麼都答應他,只要他活回來……”
蕭染一臉迷茫,他還太小,小得哪知世間情愛,百般心疼,千般煎熬。
我拂著他的頭,強笑著再次解釋:“死了,就是再也不能吃這些好吃的糕點了。”
蕭染抬起那小小的手,擦著我的眼淚,粉雕玉琢的臉蛋兒那麼令人憐愛:“姨娘不哭,染兒會永遠都陪著你的。”
我抱著這個孩子在懷裡,嗚咽地點了點頭,心裡覺得好難過,像是迷失方向的帆舟,找不到自己的方位。當仇恨嘶鳴的時候,該如何是好?當愛在內心呼喚的時候,又該如何是好?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無論怎麼做都不會對,報仇與否,都將辜負對你真心相待的人。
想起曾有人說,金魚的記憶很短暫,只有一盞茶的時間,過了就會忘記曾與其他魚兒嬉戲。
便在想,自己若是一尾金魚那該多好。人所有的痛苦,皆源於不能忘記的記憶。
吃了半盒糕點就不許蕭染吃了,睡覺前吃多了對腸胃不好,而後看他讀書寫字,聽他說今日在西席那學了什麼學問回來。真是個聰明的孩子,還能舉一反三。末了,坐在床榻旁說著故事哼著小曲哄他睡覺,待他睡著後為他掖好被子,這才躡手躡腳地離開房間,此時天色已深。
對著黑暗的角落,我輕聲說了句:“謝謝。”便離開了。
我並不是傻子,早就察覺有人遣走了周遭的守衛,否則戒備森嚴的賢王府,焉能讓我來去自如?
賢王府後院的庭階上,落照一地銀霜,那人臨風而立,白衣漫飛,無聲如雪,寂寞如月。
有誰知曉,每一次她來的時候,他都在黑暗的角落裡,枯站成一株等待的梧桐,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回心轉意的人。唯有月光,在人去樓空后,照亮一張落寞的臉。
大昭元年初秋,胡闕公主抵達長川,按周禮賢王理當出城相迎,無奈遍尋不得,禮部尚書代為相迎,接公主入城,送至賢王府。長樂郡主之婦德乃天下典範,以正妻之身親自接胡闕公主入住王府西苑,以姐妹相稱,上賓相待,一時傳為佳話。
由始至終,不見賢王,有人謠傳,賢王不滿和親之舉,遂離王府,自此有家不歸。
又過兩日,虎賁衛大將軍平定叛亂,斬賊頭李元凱首級,凱旋迴朝。
恰逢雙喜,昭帝心情大好,頑疾漸消,即日下令於朝聖殿設宴與百官同樂,以賀天下大定,既為駙馬慶功,又有意為賢王與胡闕公主主持大婚。
是夜,煙火絢爛照亮半邊天空,宮燈璀璨將整座朝聖殿照得亮如白晝。
百官紛至沓來,無一缺席,唯東主之賢王未至。
百官尷尬,昭帝面色不善,復得皇后寬慰,遂而稍霽,差人去尋賢王。
宴前,胡闕公主上殿面聖,拜謁時見堂上帝后聖顏,竟大驚失色,高呼“蕭大嫂”,失禮於堂上。
又有內侍來報,賢王醉卧明月樓,無法奉詔。
明月樓,乃京都煙花酒巷之地。
昭帝大怒,拂袖而去。夜宴盛興而設,掃興而歸。
——《蕭氏野史》
天賜出征回來,似乎變了,又說不出哪裡變得不一樣。人前依舊笑得恣意張狂,人後總若有所思。
猶記得他剛回長川那日,一身將軍戎裝尤未褪去,便在遣退宮奴后顯得空曠的偌大宮殿里,趴在我的膝蓋上失聲痛哭。
“悅容姐,我覺得好累。”他這樣對我說的。
“熏兒和五姐……都死了,就死在我面前。”
或許於天賜而言,烽火連天、金戈鐵馬的歲月,不僅帶來了榮耀,也帶來了傷痕。
年僅十二的廢帝趙熏,曾經是無憂少年,無奈生在帝王家,最是無情處。
飲下鳩酒,鮮紅色的唇源源流著鮮紅色的血,用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說:“舅舅,我知道你的苦,我不恨你,不恨你……”
那張青褐色的臉,成了天賜此去經年的夢魘。
舅侄亦是一脈相連的親人吶,奈何一朝兵起,皇都淪陷成大雍,天子淪為亡命徒,又怎沒有他楚天賜的半分罪過?
放棄原則和親倫,承受良心的譴責,助楚在劫功成名就,他楚天賜自己又落得什麼好處?
世人皆道:挾天子以令諸侯,好深的計謀好歹毒的心。
他裝作沒聽見,遷都東瑜,另設朝堂,為天子重新安一個家。
天子病了,他守在床邊噓寒問暖端茶送水,從小出身高貴的世家公子,很曾做過這等低三下四的活?
他的妻子笑他:不過是個棋子,哪須你這般費心討好,真是沒出息。
第一次他沒跟妻子爭鋒相對,他覺得沒必要,不值得。
天子一時興起說要放風箏,他連夜不睡扎了一個紙鳶,非是真龍在天,卻是展翅高飛的鷹。他心裡想著,多可憐的孩子啊,若不是生在帝王家,合成液該這般自由快樂的……那段時日,他的悅容姐誤會他,整整兩年對他不聞不問。他沒有解釋,一聲不吭。恣意張狂的面容,傷痕纍纍的心,依舊做他的楚家十二爺,只是午夜難以入眠的時候,胸口總流溢著濃濃的思念和悲傷。
對天子百般的好,非是彌補什麼,只是為了守住自己尚存的一絲良知。
真心付出的人,總會有真心的人懂得。
顛沛流離、飽受人世冷暖的天子,有著一顆細敏感的心,又怎不知他這個舅舅的好?所以依賴他,尊敬他,愛戴他。
昔日當飛鷹紙鳶在無邊蒼穹翱翔,天子說:“若有一天,朕真如這風箏飛走了,便也請舅舅放開手中的線,讓自己的心自由吧。”
今日命運如此安排,怎嘆一聲無奈?
那孩子臨死也要告訴他,他感激他,不會怪他,永遠也不會。
但是,善良的天子怎會知道,有時候選擇不恨,遠比恨,更讓一個人痛不欲生。
趙熏頭七這日,天賜凱旋迴朝,人前笑著,人後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我拂著天賜的頭,望著窗外倦怠的風景,陪著他無聲無息地流淚。
沿著內心的悲傷逆流而上,尋找一切痛苦的源頭,是我這狠心的姐姐,也是這亂世的紛爭。
人們在亂世中尋找一處安土,哪怕只是心靈上的寧靜,也不得所願。
自登基大典過後,蕭晚風一直在試探天賜,蕭晚燈也安插了眼線在他身邊,他能怎麼辦?
不能錯,絕對不能錯。一步錯,步步錯,滿盤皆輸。
為了我這個姐姐,天賜唯一能做的只有泯滅良知,殺了自己的親侄兒和那從小待他甚好的五姐。
是非對錯誰來判定?
若這個世界當真只有簡單的黑白和對錯,那便是好的。
生於亂世,又有誰真能如蓮花般出淤泥而不染,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汲汲營營了半輩子,也不過換來這一聲喟嘆。
奢求別人的寬容,還不如自己對自己寬容。
天賜反反覆復喃喃自語:“他們不會白白死的,絕不會……”
自阿娜雲來到長川之後,蕭晚月長宿明月樓沒再回賢王府。
大昭皇子為區區下賤煙花女子而冷待一國公主,消息傳回胡闕,胡闕王大怒,遣胡闕王子為使臣前來大昭。
若胡闕王子抵達后,這兩兄弟還在為和親這事上對幹下去,又如何了得?
蕭晚風病情才稍見好轉,又因此事怒氣攻心。
既然他們兩人都拉不下臉,便讓我給一個台階下罷。
屆日,我換了身男裝,帶了幾個侍衛出了宮,來到明月樓。
明月樓大堂上,一道巨大塗金裝裱的奔月屏風,龍飛鳳舞題著一首詩,道是:“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沈。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一處酒肉賣笑的煙花之地,偏是這般風雅別緻,頗為新鮮有趣。
來明月樓之前便聽說了,那兒的老鴇可與尋常花巷裡頭的不一樣,年紀不大,僅雙十有五,長得風姿妖嬈,比起樓中的花魁還要美上三分,以前也曾是技壓群芳的頭牌花娘,後來便建了這一座明月樓,自個兒做起了鴇母。歡場眾人無不遺憾,如此美人不再出來接客,真是暴殄天物。偏偏美人生得潑辣個性,倒教眾人不敢輕易招惹了去,而今更是了不得。
除非你色向膽邊生,敢得罪大昭國位高權重的賢王殿下——他可是這明月樓的大後台,也是那老鴇顏娘的恩客。
花香里以訛傳訛,說賢王殿下為了她,連胡闕公主都不娶了,住在明月樓整整半月之久。
剛踏進前堂,便見那妖嬈老鴇正跟一個男人吵架,那男人正在怒罵此處的姑娘下作云云。
四周圍觀的人竊竊私語:“不知是哪來的沒見過世面的二愣子,竟敢在明月樓撒野,得罪了顏娘,以後也別想在長川混了。”
只見顏娘雙手往腰上一插,眼睛瞪得杏核似的圓,像一隻火辣辣的衝天椒,對那佔了便宜卻賴賬的二愣子噼里啪啦怒罵不休:“放**的屁!敢說我這兒的姑娘下作,也不瞧瞧你自個兒是什麼德行!老娘敢拍著胸脯大聲說,這世道誰不喜歡這下作的事?你敢說不么?我呸!你不敢,瞧你這自命清高的窮酸相,整就是個孬種偽君子!告訴你吧,全天下也就除了太監、柳下惠,誰不愛**這活兒?別怪老娘跟你撂挑子,沒這下作的事,你老子還怎把你這兔崽子給造出來!哎呀,瞧我,跟你說這麼多做什麼,來人呀,把這廝給老娘轟出去,以後眼睛放雪亮點,這種貨色別再放進來啦——”
頭一轉,變臉似的又對著旁人眉開眼笑,揮動著手絹兒吆喝:“哎呦,秦相公,好久沒來這兒了吧,是不是家裡頭那位盯得緊呀?可苦了我家牡丹啊,念你念得那小模樣都憔悴了——快快快,樓上請!”
一出鬧劇匆匆收場,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依舊是個鶯鶯燕燕、歡歌笑語的快樂窩。
顏娘的面容,明艷歡快,如五月的天。蔥玉般的手指拂過微亂的鬢髮,不經意間與我對上視線,她一怔,又兀地笑了起來。
扭著柳腰兒漫步走過來,繞著我轉了一圈,上下打量一番,似是而非地笑道:“最近外頭多了許多官兵,奴家剛剛還在想呢,這皇帝陛下到底能忍多久才會下令闖進來拿人,沒想到盼著盼著,卻是把皇後娘娘給盼來了,鳳駕親臨這九流之地,著實委屈娘娘了,奴家這廂有禮。”說罷盈盈欠身,頗為端莊,又哪是方才那副潑辣樣。
對於她能一眼認出我的身份,也不感意外,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的女人,有膽子幫著蕭晚月跟一國之君對著乾的,又豈會是尋常的歡場女子?
便不與她過多周旋,直接問:“賢王他人呢?”
顏娘淡淡一笑:“皇後娘娘隨奴家來吧。”
朱漆木質樓梯旋轉而上,她邊走邊說:“聖上可真不體貼,怎能讓皇後娘娘來這種地方呢,哪怕換了男裝帶了隨從,也是不好的呀。”
連皇帝的不是她都敢說,是假無知,還是真膽色?
我不與她搭話,一直冷著臉,她也不在意,自說自話:“奴家可算盼著你們來人了,聖上那頭懸著一把利刀子且不說,便是長樂郡主和呼胡闕公主,也是小女子招惹不起的大人物呀,再不將屋裡頭那個冤家帶走,我這明月樓指不定要被人給拆了去。奴家下半輩子就圖這個活兒過日子,若真拆了我這明月樓,日後可怎麼過呀!”
風塵打滾的女人,說話一下子九個彎,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我不由問:“有賢王做你後盾,還擔心什麼?”
她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一閃而過的複雜,似悲又哀,轉而被她誇張的笑聲掩飾了,手絹兒半空亂揮:“哎呦呦,瞧皇后您這話兒說的,男人要是靠得住,這天下哪還有那麼多姑娘出來做這檔子的皮肉生意,早從良做賢妻良母去了。您出身名門,福氣好,哪一回不是嫁得轟轟烈烈的?我們這些下等人可跟您比不得。”
不理會她話中的諷刺,我道:“但你還是讓他在這兒住了許久。”
“他可是賢王殿下,皇帝的親弟弟,奴家也是得罪不起的。”
“真是如此?”
“不是如此還能怎樣?”
手指習慣性地掠過耳角的鬢髮,顏娘道:“早在他還不是賢王殿下之前,長川城裡哪家姑娘不知這麼一位才華橫溢風華絕代的蕭二郎?每當他的馬車打街頭走過的時候,春風拂面,柳絮紛飛,管你是名門千金小家碧玉、還是煙花女子下三濫的,誰不是羞羞答答地躲在窗口後面偷偷把他瞧?昔日長樂郡主過門時,可知多少姑娘為他哭紅了雙眼,今日胡闕公主和親消息傳來,又有多少芳心碎了一地?奴家這樣的女子,又哪有什麼資格傷心?他是賢王也好,不是賢王也罷,都不是奴家靠得近的人物,除了得罪不起,便無他想了。”
說話間,來到了一處別緻的庭院,清新優雅,絲毫不見脂粉味。
屋內陳設也別具匠心,精緻典雅,遍地絨毛白氈子,雲紗垂簾層疊錯落,那紗簾後頭,依稀有一男子斜卧錦榻上,白衣如雪,長發如墨。
我停在門口抬頭看去,顏娘此刻的表情格外溫柔,素手將垂簾掀開,輕聲喚道:“二爺……”話不及說完,便被抓住手腕拉到了床上。
隨著婉約朦朧的紗簾,逆著格子窗外氤氳的白色光華,只瞧得見蹉跌的兩道人影,宛如糾纏不清的魂魄,模模糊糊,層層疊疊,面目全非。
蕭晚月醇厚的嗓音略帶灼熱的沙啞,宛如燒了火的陳年烈酒,懶懶問了句:“若是我娶了別家女子,你會傷心嗎?”
顏娘嘆了聲:“二爺,你醉了。”
他不依不饒,像個孩子似的堅持問著:“若是我娶了別家女子,你會傷心嗎?”
顏娘道:“二爺啊,在這裡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呀。若心中真有疑問,何不親自問問正主兒?奴家雖出身下賤,也不屑做他人替身。”將蕭晚月推開,把半月窗廊上的垂簾拉開。
便見蕭晚月慵懶斜倚4錦羅榻,內著白色寢衣,肩披水色雲紋廣寒衫,閑散地披著長發,只在發尾以紫金繩束著。他的頭髮要比尋常男子來得更長,順著床榻半垂在寬長的衣袖上,流雲似水。
“悅容?”
見到我站在門口,他細微眯了眯眼睛,不知覺地坐正身子,混沌的眼神也漸漸清明了起來。
番外:美麗的錯誤(顏娘)
做她們這一行的,從來不信世上有什麼痴情人。
從被賣入青樓的第一天起,教導她們的老鴇就張合著血盆大口說:“姑娘們,別跟男人談感情,感情能值幾個錢,只有金銀珠寶才是最牢靠的東西。”
若非真對男人死了心,有誰會去愛銀子那般庸俗的東西?
可總有幾個姐妹不信邪,錯把芳心投,流了一生的眼淚,心心念念負心郎,也不得善終。
她就在想,自己這輩子絕不會為任何一個男人傷心——又怎知,人生是這般那般不由人。
誰不曾年少輕狂、情竇初開?她顏娘也不例外呀。
一江春水漣漪,滿樹桃花璀璨,她年芳二八,正是青春年華,偏教她遇見了他。
那綉著紫色菱花的華蓋馬車打城道走過,馬蹄踏碎了她手中滾落的胭脂,濺了滿地的嫣紅。
他從馬車裡走出,衣冠茫茫如飛天的雪,將她自地上扶起,輕問:“姑娘,你沒事吧?”
馬車遠遠地走了,她還怔怔站在原地,徒留碎了一地的胭脂,還有旁人一句羨慕:“是蕭家二郎啊,她可真是幸運,我也願用那如血的胭脂,換他一句問候。”
此去經年,她風塵滾滾,皮肉賣笑,他仍是天邊渴望不可及的明月。
他娶長樂郡主的那一日,正是她的開苞時,有人一擲千金買下她的初夜,是個年過四十又胖又丑的男人,趴在她年輕的身上滾動著肥胖的身體。她痴痴看著窗外那輪明月,聽著遠處傳來熱鬧的喜樂和鞭炮聲,然後,就哭了。
自此,她再也沒流過一滴眼淚,哭著笑著都得活著,能笑,為何要哭?
自此,每當那輛華蓋馬車從街頭駛過,她都會倚在硃色欄杆上,揮著手絹兒:“喲,蕭二爺,奴家喜歡你,上來坐坐呀!”
花街里的姑娘笑翻了肚皮,打趣她:“顏娘呀,二郎是咱們大家的,可不許你獨吞!”
正經人家的姑娘一臉不屑,低罵一句:“真不要臉!”
她笑著一言不發,目送馬車走遠,一年又一年。
那一年,她把他寫的詩編成曲子,撫琴吟唱,聽曲的姑娘們無不紅了眼睛。
那一年,他第二次向楚家十姑娘提親,又被拒絕了,他滿世界地尋找那個女人,她徹夜唱著他寫的詩,如杜鵑般聲聲啼血。
那一年,老鴇老了不想幹了,她用自己所有的積蓄買下青樓,將“怡紅院”的牌匾換成了“明月樓”。
姐妹們取笑:“這名兒取得真嗆人,哪像是賣笑的地方。”
她笑笑沒說什麼,又花了十天十夜,親自秀了那道奔月屏風。
廣寒宮裡千年的寂寞萬年的孤獨,她願做那奔月的嫦娥,獨居月宮裡,芳心凋零於歲月的滄桑中,也不屑為明月所知,就如同她對他的愛,整整九年,所有的交集也不過是最初的那一句:“姑娘,你沒事吧?”
直至半個月前,才有了第二次交集。
窒悶的天氣下了一場秋涼的雨,她打著青紙傘從湖畔走過,瞧見那茫茫白影站在湖邊淋雨,似要化雨而去。
她上前問:“這位公子,你在這裡幹什麼?”
怎不知他的傷心事,心愛的姑娘嫁給了他的大哥,他的大哥又要他娶別家姑娘,這已是長川城中眾所皆知的事了。
他沒有回答她,她一臉毫不在意,正要離開的時候,聽見他說:“我沒有想要回去的地方了。”
不是沒得回,是不想回。
她瞭然,笑著對他說:“那麼……要不要來奴家這兒避避雨?”
這麼一避,就避了整整半個月。
這半個月,他總是問:若是我娶了別家女子,你會傷心嗎?
她從來不會回答他,因為她知道,他要的從來不是她的回答。
她同情他,甚至可憐他。
你說是個王爺又如何,還不如她一個做妓女的活得痛快,立場分得明明白白,愛恨也來得乾乾脆脆。
愛不得捨不得怎樣,無緣於兩情相悅又怎樣,既然愛已是一個人的事,與誰相關?偏他這般放不下。
她唯一能為他做的,唯有冒著明月樓上下百來口人被殺頭的風險,供他一處避雨的港灣。
她在等,等一個人的出現。
終於那個女人來了,她帶她去找他,然後默默地和門離開,獨自一人看著庭院里的花卉失神。
焦灼的日頭照在她明媚的臉上,半分悲哀半分幽怨,又豈是世人面前那撒潑怒罵的辣椒娘?
她向來隨波逐流,隨遇而安,從不羨慕別人表面的風光,哪個人心頭沒有說不出的苦?
人生百態,有人是飛在枝頭的鳳凰,有人是千人騎萬夫指的**,怨不得誰,這都是命。
可她發現,果然不喜歡那個女人啊。
對她顏娘而言,誰也不比誰乾淨多少,誰也不比誰高貴幾分。
當她看見那高高在上的皇後娘娘便從屋裡跑出,掩著臉匆匆而去,也不見他跟著離開,她笑了笑,分不清是歡喜還是悲傷,頭一抬,手絹一揮,又恢復成往日鮮活的面容,扭著柳腰兒走回大堂招呼客人:“哎呦喂,這不是李員外嘛,瞧您瞧您,又富態了許多,今日來找哪位相好呀,要不介紹個新姑娘給您認識——噯噯,您放心,經我顏娘一手**出來的姑娘,保管您滿意!”
嬉笑怒罵,沒心沒肺,這才是她的人生。
痴愛明月一生,便是她最為美麗的錯誤。
早就骯髒不堪的風塵人,惟獨在他面前, 才覺得自己的靈魂是純潔的。
因為她愛得無怨無悔,無欲無求,有今生沒來世。
離開明月樓,我的情緒有點低落。蕭晚月也像之前問顏娘那樣的問我:“如果我娶別家女子,你會不會傷心。”我並沒有直接回答,只說了一句:“這是你的責任,與我無關。”
一瞬間他受傷的眼神彷彿在告訴我,自己做了一件多麼過分的事,但並覺得做錯了,若我表示出一點的內疚,他則會在這明月樓住得更久,像只蝸牛寧願背負沉重的殼,都不願面對現實。
這半個月來每每與阿娜雲見面,她總會反覆詢問:“蕭大哥為什麼總是不會來?他是不是不喜歡我,還是我做錯了什麼?他是不是還在怪我當初隱瞞身份?”
她自然是聽到了流言蜚語,心裡想必十分不安。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隻身一人背井離鄉來到這個舉目無親的地方,成為政治聯姻的工具,唯一的意外時發現夫家竟是自己昔日偷偷喜歡的人,但這種心情還來不及歡喜便陷入憂愁——丈夫因為她的到來而不願回家,這會是多大的打擊?
我憐惜她,安慰她,她責問:“那他會不會不喜歡我?”
會的,他一定會喜歡你。
每當聽到我這樣的回答,她就會露出歡喜的笑。其實不是真的要什麼答案,只是為自己求個心安,或者,編織一個屬於她十六歲的年紀該有的少女的夢。
而我一直希望,善良開朗的阿娜雲,能給蕭晚月陰霾的內心世界帶來一絲光明。暫且不去計較前塵恩怨,單憑感情而言,在我的潛意識裡,或多或少覺得自己虧欠了他,我希望有一個人能取代我,陪在他的身邊給予溫暖。長樂並不是那樣的有情人,她的心在誰的身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蕭晚月在我的眼中到底是可憐,他總不曾真正得到過什麼。
蕭晚月躺回榻上,閉上眼睛不再看我,有點疲憊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會回去的,你可以離開了。”
我並沒有馬上回皇宮,有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慢步走著,侍衛們的神態都高度戒備著,活像每個從我身邊經過的路人都是敵人,儘管他們沒說什麼,但不經意的眼神透露出他們此刻的心情,非常不贊同我現在的舉動,是危險極不理智的。
是呢,皇后怎麼可以擁有尋常百姓那樣的自由呢?
我沒有搭理他們,我行我素地四處亂走,懶洋洋地抬頭看著天空。
以前,在劫總是喜歡在自己肩膀上那隻與我同名的雪梟在天上翱翔,他自己則在下面展臂高呼:“飛吧悅容,天空是自由的!”
他死了,我沒有了翅膀,再也飛不起來了,也離自由越來越遠。
這時,空中傳來飛禽的鳴叫:“昂——昂——”
我眯起眼睛細細看去,那雪白的身影在天空一掠而過,飛翔在逆光的蒼穹之下。
“是悅容!”我驚叫起來:“是在劫的悅容!”
不顧一切地朝那雪梟追去,推開一個個擋路的行人,也不管那些侍衛們在後面高呼,就這麼橫衝直撞,一路奔跑,眼前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竟不自覺地流淚了。
追至城郊外的一處竹林,雪梟在天空盤旋幾圈,落在一人男人的肩膀上。那男人背對著我,看不到臉,只看得見他的右手戴著黑色皮手套,將食物放在掌心餵食雪梟。
“辛苦你了悅容,來吧,孝敬你的,新鮮的蛇心哦。”
“你……”我出聲詢問,聲音忍不住顫抖起來。
除了在劫,這隻生性兇殘的雪梟從來都不曾親近過別人。
“噢?”男人並沒有轉過身,一遍餵食著雪梟一邊笑道:“真不愧是悅容啊,瞧你都把誰給引來了!”
“你是誰,到底是誰?”
“微臣的聲音您都聽不出來了嗎,皇後娘娘?看來您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恨微臣呢,這可真教微臣喜出望外吶。”
他終於回過頭,微曲的嘴角漸漸拉長弧度,陽光下笑容燦爛,眼睛卻與臉上的笑容背道而馳,永遠的冰冷。
“原來是你,盧肇人。”我無力地垂下肩膀。
“您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失望。或者,您希望看到的是誰?”
盧肇人不自禁地大笑起來:“哈哈,難道您以為微臣是那個漸漸被世人遺忘的可憐的私人?楚在劫,對了,那個可憐男人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吧?不過您選擇遺忘是正確的,人活著總要期待更好的明天,而不該被死人拖累活在仇恨的昨天,您說是嗎,皇後娘娘?”
“不是的,不是的!”我想理直氣壯地反駁,自己沒有一天忘記過在劫,從來都不曾。但反駁的措辭顯得那麼的蒼白,到底怎麼做才是對的,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害怕心裡的瘡疤會被血淋淋地揭開,我別過臉轉移了話題:“在劫的雪梟為什麼會在你那裡?”
盧肇人道:“舊的飼主死了,為了活下去,自然要找一個新的主人,人都無法做到真正的長情和忠誠,更何況是畜生呢。你說是吧,悅容?”
“不是的,不是的!”
“哈哈哈哈……”聽到我的回答,盧肇人笑趴了下去。
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他戲弄了,他問的是雪梟而不是我。
“真是失禮了啊皇後娘娘,竟然忘記了‘悅容’也是您的閨名,直呼皇族名諱那可是大罪呢,請您念在微臣是無心之過,別跟微臣計較才是。”
我惱羞成怒:“盧肇人,別以為有長樂郡主做後盾我就怕你!你這個忘恩負義買主求人的小人,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為在劫報仇!”
盧肇人冷冷地看著我,兀地又大大咧咧地笑起來:“別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說出這麼可怕的話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微臣欺負您了呢,聖上怪罪下來微臣可擔待不起。既然您不待見微臣,那麼微臣就告退了,還您一個清靜。”他懶洋洋地行了禮,轉身要走。
“站住!”
“皇後娘娘還有什麼指教?”
“把雪梟交出來!我不容許你那雙骯髒的手弄髒原本屬於在劫的任何一樣東西。”
盧肇人站在原地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我朝他肩膀上的雪梟招手:“悅容,來我這裡,快點來我這。”
雪梟轉著小小的頭顱,紅色的眼睛略帶迷茫地盯著我。
盧肇人笑了笑,微微抬高手臂:“去吧。”
雪梟應聲撲拍起雪白的翅膀,最後落在我的肩膀上。
“梟這種飛禽可不好養,尤其是這隻雪梟。它的食量不小哦,一日二餐,須得五公斤的新鮮蛇心,別忘記了,蛇心挖出來若是超過一個時辰,它就不願再吃了的。好好豢養它吧,若是養殘了,你的寶貝弟弟在九泉之下可是會流淚的,要知道他生前最寶貝‘悅容’了。”
盧肇人懶懶地擺擺手,大笑而去。
推開夜梧宮的殿門,一股冷風迎面吹來,我不由打了個寒戰。
“你回來了?”蕭晚風的聲音冷不丁的響起。
翻滾的緯帳,半遮住他偉岸的身影,恍恍惚惚如夜色中的魑魅魍魎。
聽他的聲音,似乎心情不太好。我穩住心神,笑道:“你怎麼來了。”
他依舊做著,一動不動:“去哪裡了?”
隔著一道半透明的緯帳,我與他靜靜對視:“你明明都知道的,為什麼還要問我?”他早已派人包圍了整座明月樓不是?
“我希望聽到你親口說。”
我深吸一口氣:“去找晚月了。” 他咄咄逼問:“找他做什麼?”
我佯裝輕鬆道:“讓他別胡鬧了,快些回府,你們兄弟倆最近不正為這事鬧得不痛快么。”
“哐啷——”桌案上的茶器被他泄憤似的一股腦掃到地上,摔得七零八落。
蕭晚風怒道:“你去做什麼,誰叫你去的!你是他什麼人,有什麼資格去叫他回府?伊漣沒說什麼,阿娜雲沒說什麼,我蕭晚風沒說什麼,何時輪得到你楚悅容出這個臉!”
我驚呆了,他從來不曾對我發這麼大的火。
“晚風,你今天是怎麼了?”
我朝他走去,雙手才剛觸碰道緯帳的一角,被他厲聲喝住了:“別過來!”
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隱忍著莫名的痛苦,漸漸地柔弱下來:“……抱歉悅容,我失態了。越是裝得不在意,其實從來不曾放下過。”
我依言與他保持著距離,嘆息:“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有些事不是說能放下就放得下的,尤其是感情。對不起,讓你心裡一直受那種苦。”
“我要的從來不是你的道歉,也知道你的苦不比我少,伊蓮不讓你見染兒,你也從來不在我面前提這樣的要求,都是為了顧及我的心情,裝作對染兒毫不在乎......有時候我寧可什麼都不知道,你夾在我們中間是這樣的為難,也寧可不知道其實你每天晚上都會偷偷地去賢王府看染兒,你有多想念他,母子間的羈絆是多麼的深刻,你與晚月的過往始終無法成為雲煙……”
“晚風……”這就是他想要我為他生一個孩子的原因了吧。
“有時我也經常會在想,為什麼會是晚月呢,如果是其他任何人那該多好,至少可以讓他在這個世界消失得乾乾淨淨。”
“晚風……”我忍不住朝他走去,感覺到他的受傷和難過,至少能給他一個擁抱。
再從被他阻止了:“別過來,悅容。我不想被你看見自己現在這張扭曲的臉,因為嫉妒,實在是太醜陋了。”
兩兩相對,明明觸手可及的距離,卻像隔著一個天涯海角。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起身掀開緯帳來到我面前,我抬頭看去,看到他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平靜宛如死水的面容,已經找不到方才狂風驟雨的情緒。
“如果你真的為了我好,以後就不要管我和晚月的事,好么?”他輕聲請求著。
“好。”我慎重地點頭。
他欣慰地笑了,探手想輕撫我的臉龐。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停靠在我肩膀上的雪梟卻突然發狂似的撲上去,抓破了他的手臂,留下三道刺目的血痕。
漫長的寂靜,徒然想起蕭晚風一聲冷笑:“真是令人厭惡的畜生。”
長袖翻滾,一記手刀擊出,正要打中雪梟頭顱的時候,被我死命地拉住了:“晚風,不要!”
他安靜看著我:“給我一個理由。”
“它是我弟弟豢養的寵物,在劫死了,就連屍體也找不到了,這是他留給我唯一能想念的存在,你不要傷害它好不好?”
“如果……”蕭晚風緩慢地開口詢問:“如果我和楚在劫之間必然有一個選擇,你會選擇誰?”
我痛苦閉上眼睛:“在劫已經死了。”
“我說如果。”
“這世上沒有如果,晚風,永遠都不會有如果。”
“如果這個世上有如果,如果生命是不可抗拒的輪迴,如果你做不了選擇,如果你不想那麼痛苦,那麼,我會替你選擇的。”
蕭晚風托起我的雙肩,俯首親吻著我的唇:“因為我愛你,悅容。”
我冷眼俯視著跪在殿堂中的盧肇人,面無表情道:“知道本宮為什麼要召見你么,盧大人?”
盧肇人聳肩,縱然是跪著,卻依舊像與我平等對立似的:“微臣不知,請皇後娘娘賜教。”
我屏退殿內所有的宮女和太監,然後走到盧肇人面前,蹲下身子,當著他的面掀開衣袖。
盧肇人“啊”地驚呼一聲跌坐在地,捂住眼睛到:“微臣什麼都沒看見,皇後娘娘,您就算要微臣有的是法子,何必玷污自己的清白,弄得兩敗俱傷呢,要是聖山知道我們倆的事,那可是會雷霆震怒的……”
“住口!”我怒喝:“收起你污穢下作的想法,誰要跟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了,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仔細!”
“您還真開不起玩笑,沒以前那麼可愛了。”盧肇人懶怠笑著,不正經地盤腿坐在地上,這才將視線投注在我的手臂上。
本該**的手臂連帶著手背手掌,此刻青一塊紫一塊,傷痕纍纍。
盧肇人誇張地大叫起來:“哎呀呀,誰這麼大膽,居然敢傷害皇後娘娘?不不不,普天之下除了聖上,誰能碰您一根頭髮呢?莫非……聖上有那方面的傾向?”
“盧肇人!”
盧肇人掏了掏耳朵,依舊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也不怕把我得罪,甚至連表面的恭敬都懶得維持了:“說吧楚悅容,特意把我招來,又把所有的人支開,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手上的這些淤青是我昨天喂雪梟的時候受的傷,它還是跟以前一樣,除了在劫誰都不肯接近。”
“那是自然,它從小被楚在劫養大,非常靈性,除了楚在劫,其他人的氣味都會令它覺得厭惡。”
“但是它卻沒有傷害過你!”
“然後呢?”盧肇人露出深意的笑。
“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我都被啄得體無完膚,為什麼你會沒事?”
“是啊,為什麼呢?”
“我想了整整一天,終於想明白了。”
盧肇人撫掌喜悅道:“那真是好啊,微臣也對這個原因很感興趣。”
我一把拎起盧肇人的衣襟,怒不可遏道:“因為你就是楚在劫,它自然不會傷害自己的主人!”
空曠的大殿爆開笑聲,盧肇人扶著額頭笑得不成體態:“我沒聽錯吧,瞧我都聽到了什麼?唔——”
笑聲戛然而止,被我用力地扯住了嘴角的臉皮,他吃痛喊道:“快放手,痛死了!”
我倒退幾步,心情跌落谷底,喃喃道:“沒有人皮面具,不是易容……”他真的不是楚在劫。
其實早就知道那樣的猜測多麼可笑,而今不過是證實自己的愚蠢,一邊告訴自己在劫已經死了,一邊又總感覺他還活著,一天沒看到屍體,一天心存幻想。原來自欺欺人便是如此,跟自己演著滑稽的對手戲。
盧肇人冷冷笑道:“抱歉吶,讓你失望了。”
我仍在執迷不悟:“如果不是在劫,為什麼雪梟不是傷害你?”
盧肇人從懷中掏出黑皮手套扔向我:“這是楚在劫生前用過的,‘悅容’自然認得他的氣味,只要帶著他的手套餵食,‘悅容’永遠不會傷害你。”
是的,那天在城郊竹林見到他的時候,他不也戴著這隻黑色手套?他是故意沒把手套給我,想看我出醜。我如他所願了,甚至是出乎他意料的一種醜態。
“真是沒想到,你居然會以為我是楚在劫,你是想他想瘋了嗎?”
——哈,真是受夠了,自己這副愚蠢的模樣。
大殿里再次爆開笑聲,我俯下身子笑個不休,笑得氣喘吁吁,聲嘶力竭。
盧肇人的譏笑漸漸變成了晦澀的擔憂:“你……沒事吧?”
“我沒事……”長發遮住了臉,笑聲還沒停止:“盧大人,本宮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請務必答應。”
盧肇人困惑:“什麼事?”
拂開額頭掉落的垂髮,我微笑著溫柔地詢問:“請你去死,好么?”
盧肇人臉上驟變,眼神凌厲地環顧四周,隨後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
“原來如此,如果我不是楚在劫,今天就必須死在這裡是么?”
“這是背叛者應有的下場。”
“皇後娘娘還真是厚待微臣,居然讓一個老朋友來送我上路。”
話音落下,柳蔭苒從黑暗的角落走出,身後跟著一列部眾,一身黑衣,如冥府神將,索命冤魂。她冷冷地看向自己昔日的同伴,今日的仇敵,怒道:“盧大哥,盧肇人!今日我要殺了你以慰魁主在天之靈!”
她的劍在顫抖,她的心也在顫抖。她生命中最尊敬的兩個男人,一個死了,一個成了主導這出死亡悲劇的背叛者。
她是可憐的,又是堅強的。
盧肇人看著她,面露憐憫,夾帶一絲欽佩,最終沒跟她說一句話,轉頭看向我:“皇後娘娘,我想不到聰明如你,今天居然一而再地做出蠢事來,你可知道暗殺朝廷命臣是什麼樣的大罪,就算你貴為一國皇后,也是擔待不起的。”
我面無表情道:“本宮既然敢做,自然想好出路,給盧大人製造出一些結黨意圖叛國的罪證,對本宮來說並非什麼難事,本宮還可以藉此大鬧一場,將一些肉中刺眼中釘統統拔掉。”
盧肇人不懼反笑:“這的確是你慣用的手法……可惜了,現在你的丈夫是當今的聖上,一個絕對英明果斷的君主,而不是昔日那個被溫柔鄉沖昏了頭腦對你言聽計從的司空長卿。明主和昏君,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大的區別,你還分不清自己的立場?”
“住口!你懂什麼,長卿不是昏君,他只是……”太想愛我了,難道錯了嗎?
我深深呼吸穩住情緒,明白他是故意想要激怒我,我不會上他的當。
盧肇人恣意張狂:“如果今日我在夜梧宮遭遇不測,長樂郡主絕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皇後娘娘又該怎麼交代?”
我冷笑道:“屆時你已死,木已成舟,你認為皇上真的會為了一個死人來問罪自己唯一的妻子?是你太自信,把自己看得太重,還是把本宮看得太輕?”
“皇後娘娘錯言了,我相信的既不是自己,也不是你,而是長樂郡主。因為你怎麼也不會是她的對手。”
聞言,我怒目而起,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張牙舞爪:“你以為她是誰!你憑什麼認為我鬥不過她!”不過是一個不知羞恥纏著別人的丈夫卻把自己丈夫丟在一起的無恥女人罷了!
盧肇人同情地看著我:“原來你這麼不了解她,難怪這麼不自量力敢挑釁她。”說完他又自嘲笑起:“我又何嘗真的了解過她?她從來只讓我看到她想讓我看到的她……”
看著他這副表情,我想去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夜晚,無意撞見他和長樂在密林私會,長樂轉身輕輕地離開,就彷彿帶走了他的靈魂和呼吸。當時我問他是不是愛著長樂,他勃然大怒,差點殺了我。
原來,也是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傻子,所以才會對長樂如此歌功頌德?
顯然,盧肇人看出來我對長樂郡主的不屑,以平穩的語調說道:“也不怕告訴你,如果她身為男兒身,當今天下恐怕就不會姓蕭了!蕭家若沒有趙家的支持,焉能斗得過百年戰族司空氏,焉能取得天下創建帝業?你可知趙家真正當權者是誰?不是景王,也不是洛邑王趙之城,而是她長樂郡主趙伊蓮!沒有她,他蕭晚風豈能活到今天!”
猛然憶起,昔日曾與蕭晚風說起長樂,他總不願深入談及她,只一次淡淡道了聲:“可惜了,生為女子;慶幸,只是個女子。” 當時,我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而今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些什麼。
儘管不情願,也不得不承認,蕭晚月曾對我說的那句話是對的。
無論晚風怎麼愛我,長樂對晚風而言,都是我無法取代的。
想到此處,不由讓人氣餒,也更讓人怒火中燒。我發狠地瞪著盧肇人:“那麼就拭目以待吧,皇上到底選擇相信本宮,還是選擇相信趙伊蓮。無論怎樣的結果,你都不會死得太冤枉,若是本宮輸了,最壞的打算也不過拿命賠你;若是趙伊蓮輸了,你也算為本宮做出了一點貢獻。黃泉路上好走,盧大人。”
我使了使眼色,柳蔭苒亮起兵器,率部眾將盧肇人包圍在中間。
事已至此,盧肇人竟依然面無懼色,懶懶散散地盤腿坐在地上,有點無精打采,苦笑道:“看來剛才微臣是犯了大忌,拔了虎鬚惹皇后不快,真是自找死路。”
“就算你沒有惹本宮不快,也非死不可。”
“本來以我的武功突出重圍也不是難事,不過好像不經意中了迷香之類的毒?”
“是的,就在本宮拉你臉皮的時候。”
“皇後娘娘總是算無遺策,讓微臣佩服啊。”
“那你就帶著對本宮的這份敬佩乖乖上路吧。”
“可是微臣對這個花花世界還是非常留戀的,現在並不想死,那可怎麼辦?”
“這可由不得你了!”
“皇後娘娘可先聽微臣說一件事,再決定要不要殺微臣也不遲。”盧肇人露出一副自信的面容。
柳蔭苒提醒道:“此人巧言舌黃詭計多端,你不要上他的當,讓我現在就解決掉他!”
眼見劍鋒即將劈向頸窩,盧肇人大聲喊道:“難道你們就不想找到楚在劫的屍骨了!”
柳蔭苒猛然停住動作,我一把拎住盧肇人的衣襟,失聲道:“在劫他在哪,在哪!難怪我一直找不到他,原來是你藏起了他!你把他藏在哪裡了!”
“皇後娘娘還是先放開微臣吧,不然微臣怎麼說話?”
我將他推到在地,他伏在冰冷的大理石上狼狽地乾咳著,許久順了呼吸,才說道:“前不久微臣發現‘悅容’在長川城上空飛著,尋跡找去,遇見了一對夫婦,他們似乎在打聽……”他抬頭看向我:“……打聽皇後娘娘的消息。微臣見他們形跡可疑,就派人將他們抓了起來,身為人臣,自然有義務保護皇後娘娘的人身安全,消除一切危險隱患……微臣如此忠心耿耿,古道熱腸,沒想皇後娘娘今日居然這樣對我,果真自古良臣難覓明主……”
“廢話少說,這跟在劫有什麼關係!”我厲聲將他偽裝的委屈和滿腹牢騷喝住。
盧肇人不滿地睨了我一眼,接著說道:“抓到那兩人之後,微臣自然要對他們嚴加盤問和調查了。這一查可大大出乎了微臣了意料,你道他們是誰?”
“是誰?”
“那女子竟是皇後娘娘的血親,楚府的九姑娘楚麗華,那男子便是楚府昔日的大管家柳固安。對了,聽說他們兩人以前犯下血案,殺了死空家的角子然後私奔出逃的。當然,這一切好像跟楚在劫的屍骨去向毫無關係,但是皇後娘娘這麼聰明,想必早就想到其中關聯了。”
我驚愕地瞪大雙眼,在劫屍骨的線索就是斷在一對神秘夫婦身上的,只知妻子喚丈夫“柳郎”,沒想到,這是沒想到,居然會是九姐和柳固安!盧肇人會認為他們兩人是尋找在劫的關鍵,想必也在背地裡偷偷追查在劫的下落。他到底安的什麼心?不見到舊主真的死了,他就寢食難安是嗎?
盧肇人笑道:“他們對微臣十分戒備,無論微臣怎麼詢問,他們都不願透露楚在劫一絲消息,但皇後娘娘就不同了,你是他們的親人,想必他們會對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深吸一口氣,我字字問道:“他們兩人現在在哪?”
終於,是要開始談判了嗎?我不動聲色地問:“你想怎麼樣?”
盧肇人笑得好不開心:“微臣今日要毫髮無傷地離開夜梧宮。”
我正要出宮尋找九姐和柳固安,向他們詢問在劫的事,誰也想不到他們竟被盧肇人關在長川城最熱鬧的天運客棧里。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盧肇人向來都是聰明的。
就在我剛剛走出殿門是,天賜遙相走來,神態看起來有點怪異:“悅容姐如果是要去天運客棧找九姐他們?”我覺得驚奇。他怎麼九姐他們在那裡,又怎知我要去找他們?不等我詢問,天賜便道:“如果是的話,那就回去吧,已經不需要去了。”我經不住問道:“為什麼?”
天賜站在枯葉如蝶的梧桐樹下,那身華貴的絳紫朝袍被蕭瑟的冷風捲起了衣角,以一種絕然的弧度搖曳著。還不到落葉的季節,已經紛紛落葉向大地了。他聲音也如悲風般冷冷清清,並且帶著細微的顫抖,像是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蕭晚風剛剛下令捉拿他們,就地處決了。”
私下與我兩人時,他仍是放肆地直呼皇帝的名諱。但此刻我心無糾正他,已經被他所說的話嚇住了,驚呼:“你說什麼!”天賜道:“奉旨辦事的那個人就是我。”就在我以為快要找到在劫的時候,九姐和柳固安死了,還是天賜親自下的手?我倒退幾步,大驚過後大怒,大怒過後大悲,嘶聲斥責:“天賜你瘋了嗎?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怎麼可以!他們是你的九姐和九姐夫啊!”
天賜的眼睛已經沒了光彩,瀰漫著冷冷的水色寒光:“蕭晚風下令前曾靠於我耳旁說:‘成大事者,至親也可殺。’他早就把我看得清楚,我是個連薰兒和五姐也都下得了手的畜生,還有什麼不可以的,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他一邊說著,一邊握緊拳頭,握得太過用力,以至於整個人看起來都像在顫抖:“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所有人都不會白白犧牲的,絕不會的!”
為什麼越是有情的人,越是說著無情的話?誰真願污穢的血,沾染雙手的清白?何至於殺害至親的親人,一次又一次?我想起他上一次來找我時的模樣,如死過了一遍,哭得我的心都碎了。現在的他,站在卷地荒蕪里,無情如秋風,脆弱似枯葉,想要被吹走了。
有時候,殺人的人比被殺的人更痛苦。我再也說不出任何責備的話來,擁抱著他:“你要是覺得心裡很難受,就哭吧。”
但自那日過後,他再也沒有哭過,眼淚彷彿是對喪失良心的人最大的羞辱。
現在也只是緊緊將我抱住,通過耳角傳來的他的聲音,遙遠如同天際。
“悅容姐,楚家就剩下我們二人了,這個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他叨叨絮絮反覆地說著“只有你”三個字,彷彿那是他生存下來最後的力量,救命的稻草。
“天賜,你聽我說……”我迫切地想要安慰他,或者,是安慰自己:“你不是孤單一個人,大哥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好好地活在世上,只是我們暫時還見不到他們……”
“不!”他一聲低喝,將我的話打斷:“悅容姐你真傻,怎麼會真以為蕭晚風能放過他們?趕盡殺絕、不留後路是他們蕭家一貫的作風!你被騙了,大哥他們……不是暫時見不到,是永遠都見不到了!”
那一刻,我覺得這個世界很冷,冷得連呼吸都凍結了。
太極殿里多了一道金漆裝裱的巨大屏風,繡的是萬里山河。
蕭晚風像往常一樣坐在雕龍伏案前批閱奏摺,香爐吞金,依舊染著熟悉的龍誕香,煙霧與窗口射入的光束纏繞在一塊,翻滾如濤,也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我並沒有看他的臉,只出神望向他身後的屏風,那斑斕的色彩,隱隱讓我覺得刺眼。
蕭晚風擱下手中批閱奏摺的玉雕紫毫筆,抬頭靜靜看我,也沒問其他什麼。心細如他,怎不知道我今日的來意?我又何必與他兜兜轉轉,讓彼此顯得虛偽?便直截了當地問:“為什麼要下令誅殺九姐他們?”
蕭晚風道:“他們當初既然離開了,就不該回來,回來了就得死,怪就只能怪她姓楚。”
他順著我的視線看了身後的屏風一眼。
屏風上,江山如畫,屍骨的堆積,被掩飾在山河波瀾壯闊的瑰麗之下。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真的要趕盡殺絕。
我怒道:“我和天賜都姓楚,你是不是連我們也要殺!”
他淡淡道:“你們不一樣,只要你們一天還是蕭家的人,蕭家都會庇佑你們。”
因為背負楚姓,無辜的人也要下黃泉?而我和天賜就算包藏了禍心都可以活著,只因為天賜娶了蕭晚燈,我嫁給了他蕭晚風?所以長卿死了,所以父親死了,所以在劫死了,所以……
“我大哥他們呢,你是不是當初根本就沒放他們走!” 他沒有直接回答,依舊只是那句話:“只怪他們姓楚。”過了片刻,又道:“對不起悅容,希望你們理解我。”
他這樣的男人總是很少道歉,所以能讓他道歉的事,總是讓人難以承受。
從前,我本能地對他深信不疑,卻忽略了其實我們都站在不同的立場,一直都在相互欺騙。他並沒有錯什麼,身為大昭的開國皇帝,在根基未穩的特殊時期,他有義務鞏固蕭家的基業,哪怕採取高壓手段,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隱患都要斬盡殺絕。是我痴妄,這是一個女人最大的弱點,總會投入太多感情,總忘記了,他先是一個皇帝,再是一個丈夫。
還有什麼話好說?
“你要殺任何人都隨便你,下次別再逼天賜了,他不是你,他是有感情的人!”
我轉身離開,害怕再留下來,一些更加惡毒的話會脫口而出。
我沒立即離開太極殿,過了轉角后,在門扉后停住腳步。
透過玫紅色的格子窗,大殿內的一景一物,歷歷在目。
我看到長樂從巨大的屏風後頭走出,逶迤拉長的裙擺,拖出動情的聲音。
已多日未曾見她,沒想幾日光景,她竟消瘦至此,縱然脂粉遮蓋,仍掩不住蒼白的氣色。
她柔和地坐在蕭晚風的身旁,幽幽道:“抱歉,是父親讓你為難了,你本是要放他們楚家子孫一條生路的。”
蕭晚風疲憊地揉著發痛的額頭,幾許無力道:“景王進諫甚善,是朕太過感情用事。”
長樂郡主掩嘴笑道:“呵……‘感情用事’這四個字用來形容你,真是難以想象。”
蕭晚風睜開雙眼,眼角寒光乍現:“你也認為,朕是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有一種人存在的本事就有股無形的壓迫感。毋庸置疑,蕭晚風更是這類人中的翹楚,不過微微動怒,便可教人雙腿發軟,屈膝臣服。但長樂郡主見此,神態仍如往常,嘴角噙著優雅的微笑,倒是說花的語氣有些哀怨,嘆息道:“什麼時候開始,你對一句氣話都變得如此在意?……看來,她總是能傷害到你。我真不知道,當初讓她回到你身邊,是對的還是錯的。”
蕭晚風沉默,突然道:“朕該吃藥了。”
長樂郡主一怔,像明白了什麼,緩緩笑開了,點頭輕聲應道:“嗯。”
言語間,她已取來盛葯的水晶器皿,擱在案几上。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將任何葯汁倒在裡頭,反而自腰際摘下一把短小精緻鑲著紅寶石的匕首。聖駕前拿出兇器,就算是她長樂郡主,也難逃罪責。我大感吃驚,正好奇她要做什麼的時候,便見她撩開自己寬長的衣袖,露出那纖細的手臂,臂腕上纏裹著一層層白色繃帶。
她受傷了了嗎?我疑惑著。
長樂郡主不言不語,一圈圈解開自個兒的繃帶。我把眼一看,不自主掩嘴抽了口冷氣。
陽光照在她的手臂上,蒼白似薄冰,也讓上頭的坑坑窪窪,顯得觸目心驚。那一道道血腥斑駁的傷痕,以極其醜陋的姿態爬滿她白皙的皮膚。粗略望去,舊傷新傷,竟不下數十道,有的已經結了瘀,有的還帶著血絲,滿目瘡痍。
她看著自己這些慘不忍睹的傷口,並不在意,甚至臉上洋溢起甜美的微笑,竟讓我有一種幸福的錯覺,隨後她拿起匕首,在密密麻麻的傷痕間尋找為數不多的完好空隙,毫不遲疑地一刀割了下去。
我彷彿聽見血肉分裂的聲音,“撕拉撕拉”地在耳邊膠著地響起。
紅得扎眼的血,如泉水般噴涌而出,像分支的水源,在她整個手腕蜿蜒流出一道道彎曲的弧線。
她到底在做什麼!我在心底喊著,感到莫名心慌。
長樂郡主取來水晶器皿,正要將血滴在裡面,但蕭晚風扣住了她的手腕,欺身上前,含住了她的傷口。
他竟在喝她的血!
像沙漠中饑渴的旅人,貪婪地吸允著甘霖!
長樂吃痛地皺起眉頭,因血液的流失,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了。很快她又舒展開雙眉,神情款款地看著蕭晚風,探出另一隻手,情不自禁地拂著他的長發,彷彿極盡了這一生的溫柔。
午後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在光潔的大理地板上投射出交疊的兩個人影,宛如神情相擁的一對情人。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抓著快要窒息的胸口,倉皇地從這個地方逃離。
“夠了?”長樂郡主柔聲問。
蕭晚風並沒有說話,白帕拭去嘴角的血漬,疲憊地仰靠在金漆龍椅上,順著椅背滑落的長發,此刻也顯得無精打采。
長樂郡主道:“其實你剛才根本不需要喝葯。以前辛辛苦苦都要瞞著她的事,現在卻要她眼睜睜地看個清楚,你這又是何苦?”
蕭晚風還是沒有說話,失神地看著雕樑上的漫飛的帷幔,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殿內煙霧繚繞,沙漏里的聲音簌簌作響,四周彷彿死寂了一般。
長樂郡主嘆息:“你真可憐,晚風。”
蕭晚風終於回神看她,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不悅道:“你說朕可憐?”
長樂道:“以前的你天不怕地不怕。”
蕭晚風道:“現在依然如此。”
長樂搖頭:“不,你現在有太多的害怕,因為你擁有了太多。”
她指著身後那道巨大的江山屏風:“你知道她不喜歡看到我,害怕她生氣,所以築起這道屏風,為了讓我在她到來的時候避開她;你不喜歡她去見晚月,害怕失去她,你怕她的心總有一天會改變;你還……害怕死,因為好不容易才能跟她在一起,這麼辛苦才能相愛了,你不想死。”
“以前不到萬不得以,你是不會喝我一滴血的,但現在……”
她搖晃著自己的手,彷彿手腕上越多的傷口,越是證明了他多麼渴望能活下去。
蕭晚風並不在意被她揭開自己負隅頑抗的瘡疤,淡淡道:“既然知道她不喜歡看到你,以後就少些進宮吧。你該留在王府多多開導晚月,否則他也不會住在明月樓那麼久。”
長樂郡主道:“他不是孩子,不需要我開導。”
蕭晚風提醒道:“你是他的妻子。”
長樂郡主怒道:“當初若不是你騙了我,我又怎麼會嫁給他!”
許久都沒有得到蕭晚風任何的回答,長樂更加氣惱,反問:“我要總是不來宮中,你發病了又該怎麼活下去?你的生命必須與我共存,不是么?”
這句話聽起來既像是氣話,又像是威脅。
蕭晚風不語,因為他無法反駁,只能與她冷冷對視。
長樂郡主突然就紅了臉,微微低下頭。這個男人的注視,哪怕只是冷冰冰的,也總能讓她心跳加劇,猶如初次陷入情事的少女,這麼多年來從未改變。
她取來繃帶為自己包紮傷口,說著話來掩飾情不自禁流露出的羞澀:“現在晚月回府了,正陪著阿娜雲,那位小公主每日都笑得艷如桃李,怕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了。我又非是不識趣的人,何必去打擾她新婚燕爾?你要是不喜歡我常往太極殿走動,改日便去謦芳殿和頤合殿陪蕭夫人和晚燈叨嘮家常吧,這樣你有事找我也方便得多,又不用擔心她心裡會不痛快。”
她向來說到做到,所以立即就起身,準備去謦芳殿找蕭夫人。
離開太極殿前,長樂道:“如果楚悅容因為你喝人血的惡習從此疏遠你,我會殺了她。”
蕭晚風道:“她不會,就算會,也是我們的事,不需要你多管閑事。”
說完這句話,他又在長樂的臉上看到憐憫的表情。
蕭晚風問:“伊漣,你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流淚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長樂郡主一愣,很快就明白了他這麼問的用意,但她還是很真誠的回答他:“很心痛,但是很幸福。”
蕭晚風道:“那麼,現在你還認為朕可憐嗎?”
長樂郡主搖搖頭,笑了:“不,你非但不可憐,而且幸福得有點可惡。我由衷為你高興,為此,我總是深深感激著她,哪怕我有多麼厭惡她。”
她這種極致愛憎的感情,全都為了他。
他什麼都知道,但永遠都裝作不知道。
自己究竟怎樣離開太極殿的那段記憶是空白的,等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走出那個地方很遠了。
戰戰兢兢地抱頭跌坐在地,太多的事攪得腦子一團混亂,讓人痛不欲生。
聽盧肇人說九姐和柳固安是回來找我的,她們為了什麼事找我,又為什麼會被蕭晚風殺了?難道真僅僅因為他們是楚家的人?現在在劫屍骨的去向依舊毫無音訊,天賜又因價值理念的崩潰而陷入自我厭惡憤世嫉俗的負面情緒中。在劫也好,天賜也好,一個死了都不讓人省心,一個活得如此煎熬。
還有,剛才就發生在眼前的蕭晚風和長樂郡主的事。
猛然驚覺,我對晚風竟是如此的不了解,所有關於他的一切,全都一無所知。
原以為手握鮮花,到最後才發現不過抓著荊棘。原來這才是真實的人生。
我從地上站起來,邁步朝謦芳殿走去,現在只有蕭夫人能解我心中疑問。
謦芳殿中,蕭夫人正斜斜依靠在軟榻上小憩。堂下僅有一人相伴,是昔日楚府的夫人劉旭冉,我們姐弟兒時的恩師。他一身藍衫,正撫著凝神曲,曲調溫婉清雅,能讓人的心神平靜下來。我靜靜聽著琴音,漸漸地不似剛才那麼情緒激動。遙望眼前景象,竟出了神,恍惚間好似錯身回到了四年前的楚府,我前去找蕭夫人,他們兩人也是如今這般似曾相識的情形,一人撫琴,一人淺寐,彷彿許久未曾改變過。
琴聲停了,蕭夫人睜眼:“原來是皇后,今日怎麼得空來我這邊?”
“見過皇後娘娘。”劉旭冉向我行了禮,便起身要退出房間。
蕭夫人喊住他:“這裡都是自家人,你何必要走?”
劉旭冉一怔,看來我幾眼,對蕭夫人笑道:“皇後面帶愁容,想是要與你母女聊心,我待在這裡不適宜。”說罷,逕自去了。
蕭夫人無奈嘆息,自榻上坐正了身子,示意我入座。我仍如以前那樣,恭敬地喊了她一聲“母親”,她點點頭,也不再疏遠地喊我皇后,道:“悅容有心了,只是現今不比從前,你還是與晚風一道喚我姑母吧。”
“是不是打攪到老師和姑母了,老師一見到我就走呢。”我仍如從前那樣稱呼劉旭冉,試圖借著家常來消除我和蕭夫人之間的隔膜,為的待會更方便地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蕭夫人溫柔地笑了起來,說起劉旭冉就像說著自己情人般驕傲:“他就是這樣的人,永遠都為別人著想,甚至總是忘記他自己。”
我略感驚訝,儘管早知他們之間早就存在著眾人所不知的感情,但真看到蕭夫人這樣剛強的女人臉上出現那種表情,還是覺得非常意外——那是她從來未曾在我父親身邊時流露過的表情,一個屬於女人的表情。
我打探道:“姑母與老師既然兩情相悅,如今前阻盡去,為什麼不結成良緣?”
蕭夫人手指一動,笑容自她臉上褪去,竟有幾分寂寞:“他那樣的人,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總會傾盡所有的對你好;而在你擁有了一切之後,又會遠遠地從你身邊走開。”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當她抬頭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幾乎以為這個堅強冷硬的女人快要哭出來了。
“悅容,你知道嗎,有一些人哪怕彼此相愛,也永遠無法在一起。”
聞言我眉頭皺起,心有不喜,她的這句話似曾相識,我在蕭晚風的口中聽到過。
我總無法理解他們蕭家人對於愛情的詮釋,總是充滿著深淵無底的決絕,撼天動地的佔有,以及絕望孤獨的毀滅。蕭晚風也好,蕭晚月也罷,哪怕是蕭晚燈,總是或多或少帶著這樣的特質,也包括眼前的她,蕭夫人。
搖頭道:“我不懂,既然彼此相愛……”
蕭夫人不等我問完,捋起自己的衣袖,緩緩道:“我和他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我們永遠都是清清白白的,以前是,現在是,將來永遠都是!”我在她的臂間看到了一點硃砂,如皮膚上滲出的一滴鮮血,似雪地上綻放的一朵寒梅。美得刺目哀艷,觸目心驚。
自然知道那是什麼,那是女子以示貞潔的標誌——守宮砂。
難以置信,蕭夫人至今居然仍是處子。
我想起父親臨死前曾告訴我的,他與蕭夫人的婚姻只是一種利益的契約。
終於我明白了,難怪她當年剛嫁入楚家正是青春年華時,卻主動加自己的貼身婢女(天賜的生母)納作父親偏房;也終於明白,難怪她成婚這麼多年一直未有所處,不是她不能生,是她根本不想生;而像父親那樣精明的人,為什麼會對劉旭冉這樣的人視若無睹,任他藏身楚府長達十幾年陪伴蕭夫人?如今似乎能找到合理的解釋了。儘管父親不能得到蕭夫人,但別的男人一樣也得不到,這至少讓他男人的自尊得到了最低限度的維護。我再度看了看蕭夫人手臂上那完整的守宮砂,心裡凄涼,蕭夫人說她和劉旭冉能相愛去永遠不能成親,而劉旭冉能成為這大昭皇宮裡頭,除了晚風和宦官外,唯一能在後宮自由出入的男人,原因只有一個。
我覺得傷感:“為了蕭家,你犧牲了自己和他一生的幸福,值得嗎?”
蕭夫人複雜地看著我,只淡淡回了一句:“他會理解我的。”
採取那樣決絕的手段,甚至連男人都不做了,只為了理解她?
我無法理解這樣的理解……
就如同我無法理解蕭夫人,既然從一開始就背叛了自己的愛情,為什麼還要這樣忠誠到最後?
或許她已經無法選擇最後有關於愛情的結局,因為劉旭冉給予了她這個人世間最大的寬容和寬恕,與此同時,也給了她最大的懲罰。
蕭夫人不願再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另問道:“說吧,你今日找我什麼事?”
我這才想起今日來這裡的目的,深深呼吸道:“請您告訴我,關於晚風的一些事。”
蕭夫人問是什麼事,我將自己方才在太極殿的所見所聞草草說了遍,蕭夫人厲聲掃視我一眼,隨即陷入漫長的沉默中。
這是,門外傳來笑聲,“想知道皇上的事,皇後為什麼不來問我?”
這句話聽似沒有邏輯,但沒有人會覺得沒道理。
長樂郡主一身華服,儀態雍容地自殿外走來,看著我露出似是而非的笑。
女人們在一起說話要是夾槍帶棍,會比男人戰場上廝殺還要疲憊。所以我總是不喜歡和長樂郡主說話,一來太累,二來他總讓我有種無形的壓力。我不明白這樣壓力的來源,我把這歸咎為嫉妒她所了解的我一無所知的領域,以前是因為蕭晚月,如今則是為了蕭晚風。
就好比她現在說的這句話,我想要知道自己丈夫的事,居然還要去問她。
儘管我非常不情願,但到底還是問出口了,而且還是極具禮貌地問:“請問郡主,你的血是根治晚風病情的藥引嗎?”
長樂郡主道:“皇上的病無法根治,我的血也只能治標不能本。”
“別人的血不行嗎?”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自己去割手腕,也不要晚風與她有什麼瓜葛。
長樂郡主掃了我一眼,那一眼夾雜很多複雜的感情,而我所能看懂的,是一分欣慰,以及九分得意。欣慰的是我未曾對那樣的蕭晚風面露質疑,又豈知我本非愚鈍古人,又多有前世見聞,吸血鬼之說已耳熟能詳,更何況晚風與之尚有本質之別;而長樂得意的則是……她說:“若找不到第二個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女子,那皇上就非我的血不可,誰也取代不了。”言外之意,她趙伊漣就是那樣的生辰八字,天線無雙,蕭晚風想要活命,就離不開她。
因為蕭晚風的教導,我對五行八卦略有了解,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出生的若為男人,到無需大驚小怪,若為女人,那可就不得了了。天地萬物分為陰陽,男屬於陽,女屬陰。男能因陽盡去四陰,而女則會匯聚成“五陰”。沒想到長樂郡主是身兼五陰的冥女,書上說,這樣的人命格主陰,是最接近冥府鬼神的人。
換言之,這種命格的承受者,在陰間是神,在陽間那就是——鬼。所以這種人,不會同時出現兩個。往往前者死了,後繼者才會出生。書上說的事虛虛實實,真假難辨,但仍是在我的心裡留下疙瘩,再次面對長樂郡主的笑臉,開始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世上的確有著陰陽兩界的存在,我自己本身便是由活人而死,又由死人轉世投胎到這個世界的,我還去過冥府,見過陸判。
若非長樂郡主與晚風的關係曖昧不明,我想以自己的處事原則,是會對她敬而遠之的,但現在不是明哲保身的時候,有些事非追究到底不可。
“晚風得的是什麼病,為什麼非要冥女的血不可。”
聽到我說出“冥女”二字,長樂郡主臉上出現十分驚訝的表情,但沒有回答,卻是蕭夫人回答了我:“悅容有所不知,在皇上十一歲那年,曾經死過一次,是高宗皇帝憑藉著雲蓋先生所授的禁術,才讓他死而復活的。”蕭夫人口中的“高宗皇帝”指的是蕭晚風之父,在蕭晚風建立大昭后,他被追封為“昭高宗”。
長樂在一旁淡淡道:“蕭家的秘密,姑母為什麼這麼簡單地告訴別人。”言語已有責怪的意思。
蕭夫人的視線在我和長樂郡主臉上掃過,笑道:“你們兩人都是蕭家的媳婦,自然不是‘別人’,你說是嗎,伊漣?”
長樂郡主緊閉雙唇,沒有承認,也無法否認。
我是蕭家長子之妻,她是蕭家次子之妻,否認了我,就是否認了她自己。
此時我因焦急晚風,懶得與她糾纏私人的恩怨,忙問:“究竟是什麼樣的禁術?”竟能讓人死而復活,又必須依靠活人的血活下去?
蕭夫人道:“據云蓋先生所述,此術為‘逆天咒’,在皇上十一歲剛剛斷氣那夜,以符紙召喚冥界陰魂,用來凝聚皇上斷氣后所散去的三魂七魄,再啖人血肉以渡陽氣,才能死而復生。”
我聽得頭皮發麻,問:“啖人血肉,是怎麼回事?”
蕭夫人道:“是與死者骨肉相連的雙親血肉,以示賜子女第二次生命。”
我驚呼:“也就是說要吃下父親或者母親的血肉?”
蕭夫人黯然嘆息:“是的,當年皇上復甦后得知自己是以此續命,曾經一度陷入深深地自責中,認為自己用這樣的方式活著還不如死了好,並常以‘怪物’、‘妖怪’等言語罪責自己。”
古人孝悌觀念極重,嗜父猶如逆天,是大逆不道的大罪。
食父親的肉才能活下來,難怪晚風會承受不起。
“據云蓋先生所批之命,蕭家的榮辱興衰與皇上的生死存亡息息相關,所以他絕不能出任何意外。高宗被奸人所害后,為了能讓皇上繼續活下去,我和蕭家宗老費盡心思才找到讓他續命的辦法。”蕭夫人看向長樂郡主,這就是他們蕭家之所以如此看中趙伊漣的原因。
我念頭一轉,豁然喊道:“那染兒——”
長樂郡主冷笑:“沒錯,染兒也因為吃了晚月割下的血肉,才能以‘逆天咒’的方式活下來,當年你那絕情的一箭,其實早就將自己的親手兒子射死了!”
我頓感天雷轟頂,全身麻痹。
惶然起身,匆匆辭了蕭夫人和長樂郡主,六神無主地離開謦芳殿。
長樂郡主飲罷一杯茶,對著起風的窗外不知名地淺笑起來。蕭夫人在一旁嘆息:“這些事情本該由晚風親自跟她說的,我們著實不該嚼舌頭。”長樂郡主道:“舌頭嚼得最多的是姑母而非伊漣。”蕭夫人不悅,說話的口氣開始嚴厲起來:“今日就算我不說,你也會說。由我口中說出,自然不比你說得尖銳。伊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蕭家的事不是用來打擊對手的手段。”
長樂郡主並不在意,笑道:“姑母誤會我了,我非要是打擊她,只是看不慣她明明一無所知,卻總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對應該感激的人不去感激,對不應該感激的人卻又總報以尊敬,比如若沒有晚風和我,她就不會活到今天,若沒有姑母和劉旭冉,她就不會活得那麼痛苦,甚至,可能連娘胎都無法出來。”
蕭夫人冷冷看她,並沒有反駁。
長樂郡主打開了話匣,就沒打算停下,接著說道:“剛才你為什麼不告訴她,晚風十一歲斷氣那夜,正是他們姐弟兩人出生之時,若非你被晚風的事擾亂了心神,匆忙離開楚家要回長川主事,還沒來得及下達滅口的命令,恐怕楚家那小妾生下的將不會是一對活生生的雙胞胎,而是死胎了。”
蕭夫人面無表情道:“那時你與蕭家尚無瓜葛,又知道什麼。”
長樂郡主道:“知道我知道,控制他們姐弟倆的盅毒,就是由劉旭冉先生研製的。劉旭冉先生不愧為雲蓋先生的好友,博古通今,學識淵博,不僅擅長藥理,還深諳命數,似乎幫姑母解決了不少的難題。要是讓楚悅容知道自己的啟蒙恩師是陷她於萬難的幫凶,不知道會怎麼想,若她在晚風耳邊吹吹枕頭風,不知道劉旭冉先生還能不能保住性命?”
“伊漣,別把自己說得像是局外人,下盅的人的確是我,用盅威脅他們姐弟的卻是你們趙家。說來你也比我可憐,至少我身邊都是可信的人,而你呢?你誰都不信,包括你的父兄,否則怎麼會連雲佑和連芝這對兄妹假扮成江湖藝人接近你的父兄,還讓連芝成為你大哥的側妃?你這麼做無非都是為了監視他么。對了,還有你的丈夫晚月......”蕭夫人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冷冷一笑,接著道:“不過你這樣做是對的,若是你一心為晚風好,最近就多多留意你父親吧,他似乎越來越不喜歡聽自己女兒的話了,背著你的小動作可不少。”
長樂郡主眼神一冷,道:“對於晚風的關心我自然不比你少,父親那頭我會注意,你也最好囑咐晚燈盯緊了她那不安分的夫婿,要是威脅到晚風,不管他是誰,我照殺不誤。”
秋風蕭颯,謦芳殿冷風四起。
自出了謦芳殿,我逕自跑去賢王府想見蕭染。一路上眼淚不住地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我深愛著自己的孩子,但無論說什麼,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填補我內心的空缺,以及對他的負罪。我是個罪孽深重的母親,此刻只迫切地想見到他,對他說聲對不起,哪怕我永遠也無法說出口,永遠也只能在心裡默默地道歉。
但我最終沒法見到他,賢王府的守衛突然戒備森嚴起來。
重重人影中,我看到蕭晚月。
卷地西風,孤雁北飛,那蒼穹的藍,淡漠在他身後的背影里,蕭晚月說:“悅容,回去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央他讓我去見見蕭染,被他拒絕了:“你違背當初的約定私下來見染兒,伊漣知道了很不高興。”
我指著那一列列侍衛:“這些都是她的意思?”阻止我見蕭染?
蕭晚月搖頭:“不,這是大哥的意思。”我一怔,他接著道:“你貴為一國皇后,總是往賢王府里來,不成體統,但大哥也體恤你的心情,下令讓伊漣每隔五日就帶染兒去夜梧宮向你請安。所以你今天暫且回去吧。日後與染兒自有相見時,何必只爭朝夕?”
話已至此,我不可再過多糾纏,這已經是蕭晚風對我最大的寬容,而蕭晚月已有自己的家庭和生活,我實在不應該給他帶來困擾。
離開賢王府前,我由衷地向蕭晚月道謝:“謝謝你晚月,謝謝你當初沒有放棄染兒,那樣地犧牲自己去救他。”
蕭晚月失神半響,隨後明白過來,“原來你都知道了……”面露哀傷神色,俯首嘆道:“你不需要謝我什麼,別忘記了,染兒不僅僅是你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
我不安地探尋:“以後有沒有可能,讓染兒喚我一聲‘娘親’。”
蕭晚月回答:“絕無可能,我永遠不會告訴染兒,你才是他真正的母親。”
“是我過分要求了。”我的心跌到谷底,明知是個奢求,仍然覺得傷心欲絕,落寞地低下頭,苦笑道:“我……我沒有資格做他的母親。”
蕭晚月憐愛地望我:“不,是不想我們的孩子恨你。”
如果孩子問“父親和母親為什麼不在一塊?”,又或者“母親當初為什麼要離開我?”諸如此類的問題又該怎樣回答?面對那清澈的眼神、純潔的靈魂,誰願意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謊欺騙?而誰又能如此狠心,將真相告知那幼小的生命,那樣殘忍的真相?
“悅容,過去的我們都太年輕太倔強了,所以犯了很多錯誤,但是孩子是無辜的,他沒必要因為父母的無知和錯誤,去承受痛苦。”說完這句話,蕭晚月轉身要走。
我和他都已經注意到了,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一個人影匆匆地跑開。
是阿娜雲。
我對著蕭晚月的背影喊道:“替我向阿娜雲道歉,再對她說聲謝謝。”
蕭晚月停住腳步,回頭問我:“謝她什麼?”
“感謝她能陪在你身邊,你現在看上去似乎很不錯。”至少他開始學會放下過去,為子女以及日後的生活打算。
蕭晚月淡薄一笑:“你也說了,很不錯只是看上去而已。悅容,我們兩人這輩子在人前演的戲還不夠多嗎,你是真的傻,還是在自欺欺人自我安慰自我滿足?我總認為,這世上總有一些人是誰都無法取代的——或者,這不過是我一個人的自以為是,對你而言根本不是,你總是比任何人都容易忘記,那些你所不需要了的感情。”
蒼白的臉,蒼白的唇;蒼白的言語,蒼白的轉身。
我望著蕭晚月茫茫而去的背影,內心是複雜的。曾經我是真的愛過他,最初賦予我懵懂幻想的月下麗人,亦或是後來被他創造出來的虛幻的趙子都,最終都是他蕭晚月。為此我才會深深覺得悲哀和傷感,曾經那麼喜歡過的一個人,因為他的欺騙那麼傷心欲絕,恨得痛徹心扉。然而,日月交替,時光荏苒,歲月沖刷過我們的笑容,現在再想起來,那樣的心情,如今居然只剩下淡淡的印記。我甚至記不起來,自己當初為什麼會那麼愛他,又為什麼會那麼恨他。
我開始陷入思考,人的這輩子,究竟能愛幾個人?
十年之前,十年之後,多少人仍在內心眷戀的最初的那張容顏?
或者早已面目瘡痍,人事全非,身邊的愛人已換過一個又一個?
是不是真如蕭晚月所說的那樣,我對於自己不再需要的感情,總是容易忘記?
是不是愛上另外一個人,就意味著曾經愛過的人,將會從自己的心中被放逐?
不,我想不是的。
我想起前世有一首老歌,叫《愛的代價》,裡面有一段歌詞是這樣的:“……也許我偶爾還是回想起他,偶爾難免會惦記他,就當他是一個老朋友啊,也讓我心疼,也讓我牽挂。只是我心中不再有火花,讓往事都隨風去吧,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仍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
儘管我現在還沒有找到答案,但我相信,總有一天,我的感情也會有自己的歸宿。
這一刻,我突然很想見蕭晚風。
秋夜高寒,零星幾點。
我拖著蹣跚步伐往夜梧宮走回,遙遙望去,那五彩宮燈將宮殿照得通亮,採光四溢,在黑夜裡流露著異樣的氛圍,彷彿閃爍在夜色中的明亮燈塔,指引著迷途海中的孤船在黑暗中尋找歸途。
夜梧宮內臣太監福安和尚宮女官小荷早早就看到了我,神色慌張地迎了上來,挨在我身旁小聲道:“娘娘,您可算回來了,聖上等您許久了。”我默不作聲,他們兩人擁著我步入大殿,但都在殿口停住了腳步,只由我一人進入。因為蕭晚風不喜人雜,所以每當聖駕擺駕夜梧宮的時候,宮娥太監們都恭眉順目地守在殿口,不敢進去打攪。
內殿設有銅壺,聲聲滴漏遙遠的迴響。冥冥薄霧中,我看到蕭晚風高坐上堂,正借著半明半昧的燈火批閱奏疏。他又將奏摺搬來我這兒了,似乎在這樣的夜晚,總能看到他披星戴月等待我歸來的身影。那一刻我心裡湧現出一絲暖意,我總偏執地認為,有燈火等待的家是溫暖的。而他,總是懂我的。
“你回來了,悅容。”蕭晚風隨手合上奏疏,對我露出別人罕見的微笑。我卻清晰地感覺到了,他那微笑背後所遮蓋的一絲陰影。他一直都對我的行蹤了如指掌,知道我剛從哪裡回來,又見過了誰。他一直都很不喜歡我私下去見晚月,所以他現在微笑著,也是不愉快的。
我走了過去,福身行禮:“臣妾不知聖駕,讓皇上久等了,請皇上賜罪。”蕭晚風不語,臉色的笑容因為我疏遠的言行而漸漸地從嘴角淡去,我看到他的眉峰,已顯而易見地蹙起了不悅。我笑了,他的不痛快,讓我這一日的抑鬱心情變得痛快起來,便笑道:“謝謝您,晚風。”
蕭晚風道:“我以為你現在對我只有憤怒,沒有感謝。”我問:“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他回答:“為了你們楚家那些兄弟姐妹的事。”我笑了笑:“曾經一度我的確很憤怒,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蕭晚風問:“你想明白了什麼?”我回答:“當時長樂郡主就在那道屏風後面,你的話其實是說給她聽的,是不是?”蕭晚風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跳開了這個話題,問:“你剛才要謝我什麼?”
我指著夜梧宮內外數十里輝煌的燈火,由衷道:“謝謝你為晚歸的我照亮回來的路。”
蕭晚風這才舒展眉頭,笑道:“我就是怕你找不到路,所以才叫掌燈的宮女們把全部的燈都點上。”
他這個人總這樣,看似漫不經心的對話,卻總要一語雙關,夾帶著試探。
我搖頭道:“晚風,你錯了。這世上只要還有一個人在真心地瞪我回來,哪怕我去了再遠的地方,哪怕再微弱的燈火,甚至前途一片黑暗,我都能找到要走的路。”
蕭晚風眼中溢出柔情,脫口道:“你回來了,悅容。”當第二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情感截然不同。
我點頭回應他:“我回來了,晚風。”
他離開金漆雕龍的御座,大步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子動情地想親吻我,但還是忍住了,因為彼此都心知肚明,兩個人心中都存在著解不開的結,對於對方的心意,似乎都在小心翼翼地揣測著。
最終他將親吻改成了擁抱,靠在我耳畔,輕聲問:“悅容,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我看到燈光投影在地上的我們相擁的身影,恍恍惚惚像是看到太極殿中他與長樂郡主交疊的影子,一種血與生命不可分開的重影。
“是的晚風,我有話想要對你說。”
我感覺到他的緊張,箍著我的雙臂力道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重。
“好,你說,我聽著。”
我微微吐了口氣,道:“我想離宮,去堯山的避暑山莊小住,能不能帶蕭染一起去?”
漫長的寂靜過後,耳旁傳來一聲清冽的質問:“時近深秋,這個時候去避暑山莊,你是想避暑,還是想避我?”
“晚風……”
“不,你不必說了!”他放開我,背過身去,深呼吸道:“你去那散散心也好,不過蕭染不能帶去,而且現在不能立即動身,三日後胡闕王子將要抵達長川,以探視阿娜雲公主為名,實則借大昭二十萬兵馬秘密回胡闕一統部落,這是我當初為了救你一命答應過胡闕王的,而你身為國母,於公於私都應盡本職,與我一道設宴為王子洗塵后再離開也不遲……屆時多帶幾個手腳靈活的奴才跟著伺候,若是沒有中意的從我太極殿里挑幾個也行……對了,到時讓路遙擔任你的護衛吧,若我沒記錯的話他的夫人叫周妍,是你在金陵時的朋友吧,也讓她一道同去,有她陪著你就不會太悶……”
當一個向來極少廢話的人突然變得滔滔不絕的時候,往往是為了借著言語掩飾自己的不安。
蕭晚風也是人,也不例外。
我嘆息,問:“晚風,既然你能命令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為什麼不命令我留下?”
蕭晚風道:“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用到命令兩個字。”
我接著問:“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要走了,而且永遠都不會回來了,你也不會命令我留下?豁達地放手讓我走?”
蕭晚風僵硬著脊樑,沒有回答,但袖角下緊握得發白的拳頭,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我鬆了口氣,道:“晚風,你對世間最諱莫如深的權術和謀略都能得心應手,為什麼對於愛情卻總了解得那麼少?”
因為背對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從他說話的語調中聽出了苦澀:“悅容,我對所有愛情的認識全都源於你的身上,你是我情感的啟蒙者,就因為了解得太少,所以總想知道更多,擁有更多。如果因為我對愛的無知,是你選擇離開的理由,我還能說什麼?”
“那麼晚風,今天我就再 教你一課吧!”
之所以說要離開,根本不是想避開他,而是心中有氣。
氣他最愛的那個人明明是我,最無法離開的那個人,卻是另外一個女人。
我跨前一步,掌心貼在他僵硬的後背,感覺到他細微的顫抖:“晚風,你知不知道,有時候當一個人說要離開,其實是想被挽留。”如果,我真是重要的,是不可或缺的,那麼,請讓我看到你的態度,讓我真切地去知道,你真正無法離開那個人,是我楚悅容,而不是她趙伊漣。
蕭晚風雙肩一震,乾澀地詢問:“挽留會有用嗎?”
我反問:“你不去嘗試一下,怎麼知道沒用?”
話音才剛落下,就被擁進他滾燙的懷抱中,熱風吹過耳角,反反覆復傳來他的請求:“悅容你別走,留在我身邊,哪兒也不要去。”
就算再剛硬的心,也會因為他這聲請求,化為春水柔情,消融在他的臂彎里。
我沒有開口回答,用行動回應了他。捧起他的臉,踮起腳尖,深情地吻住了他的唇。
之前所有的試探和不安,彷彿因為這個吻瞬間消散。
他將我打橫抱起,放到床榻上,衣袖一揮,香燭盡滅,重重緯帳落下,翻滾如深海里的水藻,蕩漾出纏綿的溫柔。肢體糾纏,胡亂地撕著對方的衣衫,神態是癲狂的,言語時笨拙的,只有身體的感官,才是最真實的。抱在一塊,揉成一團,生命的交融,回歸原始的本能,親吻著,呢喃著,喘息著,喊著對方的名字。晚風,悅容。悅容,晚風。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是我的血,我是你的肉。
這個深秋的夜晚,終於不再寒冷。
情事過後,我趴在蕭晚風光裸的胸膛上畫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我有點不好意思:“誒,你剛剛說的,我真是你那個……情感的啟蒙者?”那豈非就是初戀了?
蕭晚風赧然點點頭,以往總是很少說起我和蕭晚月的事,這夜卻放開了心結,坦率道:“你和晚月的這段感情,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完了始終,但我一直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深厚這麼濃烈的愛,最後都會無疾而終?所以當我現在深陷其中的時候,總害怕自己因為犯了跟晚月同樣的錯誤,跟他走上同樣的道路,從而失去了你。”
我好奇問:“晚月犯了什麼錯誤?”
他用兩個字回答了我:“欺騙。”
所以他不想再對我有所欺瞞?
所以想讓我了解一個真實殘缺的他?
所以才會在今日讓我看到他和長樂郡主的那一幕?
也許從我回到夜梧宮開始,他就一直在等我詢問這件事。我也嘗試著去問,卻不知從何說起,每一次開了口,最後卻都擦邊而過,說著不相關的人,諸如現在,談起了晚月,也說起了蕭夫人,談起了她和劉旭冉無法廝守的感情。
因為這個話題,我變得多愁善感起來,手指情不自禁地探到他的背後,描摹他背脊上曼珠沙華的葉子,一種冰涼的存在,似乎總與我後背灼熱的紅花背道而馳。
於是我又想起了蕭晚風曾說過的,花與葉永相離的故事。
“吶,晚風,我也給你說個故事吧。”
他懶懶地側起身子,漆黑的長發流水從他的雙臂間垂下,在床榻上蜿蜒出墨開的姿態,星眸笑吟吟地看著我:“好啊,我聽著。”
“這是一個很短的愛情故事哦!”
“有多短?”
“只有一句話。”
“恩?”他的手指梳著我的頭髮,懶懶出聲示意我說下去。
我沉默了片刻,醞釀玩情緒,才幽幽說道:“天是藍的,海是藍的,天和海戀愛了;他們彼此深愛著,卻永遠無法相擁。”
“為什麼?”
“因為在他們中間,永遠有一道海平線呀!”
梳發的動作停住了蕭晚風冥想稍會,最終惆悵嘆道:“的確是一個很短的故事,短得都來不及相遇就已相愛,過分地相愛卻不能相守。”
“比起你那花盒葉的故事,哪個更悲傷?”
蕭晚風想了想,道:“自是花和葉的故事悲傷了點。”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天和海尚能日夜相見,花盒葉卻是千年不逢。”
雖然覺得他說得有理,我還是有點不服氣:“若是你的花盒葉能相見呢?”
蕭晚風道:“除非你的天和海能相擁。”
這不免有種“雷峰塔倒西湖水干”的意味。
我得意地笑了:“當然能。”
蕭晚風聞言一怔,我揚聲道:“當夜幕降臨,天成了黑色的,海也成了黑色的,那道礙眼的海平線就會消失了,天和海豈不是在別人看不見的世界里相擁了?所以我相信,花盒葉子總有一天會相見的,只要生命存在的一天,希望就有機會紮根發芽,沒有人為我們祝福的時候,我們自己也能為自己喝彩。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從來只是兩個人的事!”
我一邊說著,一邊撫掌歡笑,高興得像個孩子,因為我終於能為悲傷的故事寫上一個快樂的結局。
蕭晚風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看著我的眼神逐漸狂熱起來,突然把我摟了過去,狠狠吻了下來,下身與我摩擦著,那堅硬的存在似乎迫切想向我表明,他對我深深的迷戀與渴望。
耳鬢廝磨中傳來他沙啞的聲音:“悅容,我現在好想要你,我們再做一次吧。”
我摟著他,咯咯取笑道:“還來,你身子行嗎?”
蕭晚風不悅睨了我一眼,故意道:“日間我喝了不少的血……”
話還沒說完,就被我狠狠地咬了一口,硬是咬破了他一層嘴皮。
蕭晚風舔了舔嘴角的血漬,皺起修眉,不喊痛,卻念了聲:“好酸。”
我心裡不痛快,冷嘲熱諷道:“怎麼,喝了那麼多年的血,還分不清血的味道?”血是腥中帶咸,又怎麼會酸,難道趙伊漣的血當真與眾不同,是酸的不成?
蕭晚風俯首親了親我,從我口中吮走津液,品味了幾番,點頭道:“沒錯,悅容今天的小嘴巴是酸的。”
我一怔,猛然明白他的話中之意,不由大窘,喊道:“我就是吃醋了怎麼著!我討厭你離不開趙伊漣的血,討厭死了!”
“悅容,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他深深望著我,眸子里似水柔情:“高興得有點難過。”
心裡某個角落因為他的這句話一陣一陣地抽痛。
到底是怎樣的感情,為什麼那麼高興,卻還會那麼難過呢?
“吶,晚風,我早就想問你了……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愛上我呢?”
他摟著我的腰,男性的堅硬挺進我的體內,身體的結合讓虛空的內心得到填滿,他仰面長長吟了一聲,然後拂開我臉上的髮絲,親吻著我的雙唇,低聲回了句:
“因為你教我學會了愛。”
那一刻,我流出淚來,成為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多麼想啊,想和這個男人在一起,永遠這麼幸福。
那些憎恨的過去,迷茫的未來,失去的至親,未失去的擁有,不再是心靈的負擔,那該多好?
可以不用再去愛著痛恨的人,恨著深愛的人,生活一直都這麼圓滿美好地過下去,那該多好?
然而我的命運就像是被惡鬼詛咒了一般,總在最幸福的時候,跌落地獄的深淵,不得超生。
就在胡闕王子抵達長川的那一天,我的愛情,歷史的軌跡,都被悄悄滴埋下了陰暗的伏筆。
大昭元年金秋,胡闕王子出使長川,帝后攜百官相迎,設宴於鳳凰台。宴至半酣,王子出列,卧膝丹墀之下,進奉寶物於帝,乃萬翎天寶孔雀披風,當世罕見。帝大悅,賜此物於楚后,更恭親披於楚后之肩。本乃帝后情篤之舉,不料由此釀禍。帝損大將,楚后離宮,皆因此而起,又有前朝舊部造反,史稱“開元之禍”。
——《昭帝本紀》
是日,瑞靄紛紜,祥光繚繞。
金鑾殿上坐君王,白玉階前列文武。遙遙望去,龍光如劍吞吐風雲色,赤羽似幢搖曳日月光,便是煌煌大昭國,萬國衣冠拜聖明。
前殿侍衛來報:“啟稟聖上,賢王殿下與胡闕王子已過重陽門,很快便可抵達太極殿了。”
蕭晚風起身,與百官道:“眾卿家隨朕出殿去迎接胡闕王子罷。”大臣俯伏金階,簪纓滿殿,高擎牙笏,齊聲道:“遵命。”蕭晚風俯首,執起我的手,並肩步下金階,遙遙走在前頭。天潢貴胄之人,不可一世。
儀仗浩蕩開道,百官尾后相隨。
出了太極殿,登上雀台,天穹風雲際會,遠方旌旗飄揚。
迎接胡闕王子的前遣隊伍遙遙走來,賢王蕭晚月與胡闕王子策馬兩騎當前,賢王側妃阿娜雲盛裝相隨在側,三人面帶微笑,偶有交談,三郎將馬駿臣、五郎將郝思去護駕左右,面色肅整。
便見蕭晚月遙指雀台君王所立之處,不知說了什麼,那胡闕王子隨所指望來,竟嚇得惶然下馬,就地俯拜起來。
我見之笑道:“聖上你瞧,你嚇到胡闕來的貴客了。”
蕭晚風面色不變,在大臣面前他向來鮮有笑容,端著帝王不可逼視的威儀,淡淡道:“皇后甚知朕意。”暗下卻與我手指**把玩,像個淘氣的孩子。
你道那胡闕王子因何受驚?
可知就算是他的父親胡闕王親臨大昭國,昭帝也只需高坐廟堂,高高在上地接受朝拜,何至於他區區一個王子,竟讓堂堂東主國君親出大殿相迎,這是何等打的榮幸?焉不能受寵若驚,倉皇下馬謝恩?
起初有些大臣也都不贊同蕭晚風出殿相迎之舉,道其有辱國威。皆是目光短淺見識庸碌之流,焉知國主之心?
恩威並濟,向來是蕭晚風擅長的帝王之術。皇恩可不是 白白給的,現在他給了胡闕王子莫大榮耀,那麼胡闕王子此番出使大昭,欲借“阿娜雲公主和親受辱之事”大談條件的心思,恐怕要無疾而終了,除非胡闕王子的臉皮厚如城牆。
還沒對弈就已漂亮勝了一仗,還顯示了他昭帝的雍容大度。此番美名遠揚,還怕其他觀望小國不前來朝聖?又是一個一石二鳥之計,你說他蕭晚風厲害不厲害?
我偷偷往他看去,那玄色袞袍,八重疊嶂,九龍騰雲,襯得他整個人容光煥發,帝冠上搖擺的十二道冕旒,遮住了他半張臉,只看得清水色薄唇,堅毅的下巴,愈顯魅力。我不由看痴了,卻見他面無表情看著前方,用一種只有我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再這麼看我,小心我把持不住。”我的臉頓時紅了,忙轉開視線。
約莫半柱香的時間,胡闕王子在蕭晚月和阿娜雲的陪伴下徒步快行至雀台下,先行三叩拜,再快步越過百階登上雀台,復而又三叩拜,恭敬道:“小王見過昭帝陛下天后娘娘,陛下萬歲,娘娘千歲!”蕭晚月、阿娜雲和兩位將軍也一同跪地行禮,百官拜謁。
上次在胡闕我未將這人瞧得仔細,此番不由好奇打量了胡闕王子幾番,便見他身著玄黃胡服,貂裘披肩,發梳數十道細辮盤於天靈,束以金冠,耳配蒼鷹金環,五官端正,較之我往常所見才貌出眾者,諸如蕭晚風和蕭晚月等人,倒顯得不那麼出色,身具粗獷之感,反倒別有味道,不由又多瞧了幾眼。
耳邊傳來幾聲輕咳,我抬頭,隔著冕旒對上了蕭晚風不悅的眼神,啞然失笑,他竟吃味了。又想起他這幾日閑來無事,常借長樂郡主拿捏,似乎愛上了我吃醋的小家子氣模樣。他以為自己做得不露痕迹,豈知我又不是糊塗蟲,只是順著他的心讓他瞧著高興罷了。但我也不是喜歡吃虧的人,要看我吃醋,可以,他也得陪著酸才行!於是,更加發痴地死盯著胡闕王子猛瞧。
蕭晚風冷著臉不說話,可憐眾人無辜跪了許久,皆莫名不已,卻都不敢抬頭吱聲、直到我的掌心被重重一掐,警告意味甚重,無奈收了視線,蕭晚風這才微抬廣袖,道:“王子與諸位卿家都平身吧。”胡闕王子與百官謝恩,起身整理衣擺。
擺駕太極殿,升御座,百官列位,蕭晚風與我高坐鑾殿之上,又受胡闕王子朝拜之禮。後幾番對話,都不過是些兩國邦交禮節上虛應的話,諸如胡闕王子談及自己一路所見所聞,大讚大昭國地大物博,民生富庶,最後再一臉崇敬道:“那都是陛下宏圖大治之功,方有這太平盛世,自昔日胡闕匆匆一別,小王有幸再見陛下聖顏,真乃三生有幸,又能與陛下結為姻親,真乃我胡闕國之大幸。”眾大臣紛紛點頭,聽得熏熏欲醉,可見胡闕王子巧言令色,不同凡響。蕭晚風淡淡道:“王子盛讚了,倒是胡闕王有兒如王子這般,後繼有望了。”
不知是否有意,胡闕王子竟朝堂上話及家常,對阿娜雲公主道:“父王讓愚兄此番前來多多關懷王妹,不知王妹來長川這段時日是否住得習慣,過得可好?”
此話一出,百官變色,更甚者附拳於唇前乾咳起來,偷偷把賢王瞧。要知道前段時日,賢王殿下長宿明月樓,寧願與青樓女子風花雪月,也不願回王府陪伴新婚妻子,那是鬧得長川城人盡皆知了,這才有胡闕王大怒,胡闕王子出使大昭國之舉。
我暗笑,看來人家大舅子是興師問罪來了,就不知阿娜雲是否忍得住委屈,會不會當眾數落起蕭晚月的不是?
與眾人一道,我俯首往阿娜雲瞧去,不料竟筆直地對上她的視線,那是一記極其複雜的眼神,我方要看得仔細,她已轉了頭,羞澀看了身旁蟒袍裹身的蕭晚月一眼,俯首輕聲道:“多謝王兄關心,請代為向父王問安,就說阿娜雲在這邊過得都還習慣,王爺待阿娜雲極好。”
百官聞言,都暗舒口氣,畢竟公主若說一個不字,那可是很不體面的事。
胡闕王子歡喜道:“這樣王兄就放心了!”
雖是喜樂言於表,我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失望之色,暗想:好一個有心計的王子,蕭晚風有法子堵住他的嘴,他也有法子重新張開嘴,朝堂談家事果然不是他不懂大昭禮節,而是故意為之,好給自己編排理由。只可惜,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阿娜雲一心向著蕭晚月,難怪他會失望。
蕭晚風道:“王子長途跋涉來到長川,一路舟車勞頓想必已乏,就且下去小憩,今晚酉時,朕在鳳凰台設宴為你洗塵。”
胡闕王子謝恩,蕭晚風點點頭,便散朝了。
宮廊如龍,蜿蜒旋轉,蕭晚風在前頭疾步快行,我像個小媳婦似的邁著碎步跟在他身後。
“那個胡闕王子看起來似乎不簡單誒。”我借故說著話題。
蕭晚風突然停了下來,我未反應過來,便撞上他寬厚的背,正摸著鼻子喊痛,忽被他拉起手帶進中殿,一腳將殿門踢上,一張凶神惡煞的臉便放大貼在我面前,恨恨道:“你還真念上他了?”
我莞爾一笑,怎麼現在才發現,這人的心眼真小。難道志向越大的人,越小心眼?
勾著他的頸項,聞著他身上獨有的好聞的草藥香,使壞道:“恩,念上了,不要你了。”
“待會兒就算你認錯,也不饒你!”他一把將我扛到肩膀上,往榻上扔去。
中殿並非寢宮,為皇帝小憩之用,所以設有床榻,隔壁便是御書房。
我才起了半身,就被他拉過去卧在他的雙腿上,“啪啪啪”幾下響起,竟打我的屁股!
我頓時大窘,紅著臉捂著屁股,連忙討饒:“哎呦,我錯了還不成么?剛剛都是逗你的,快別打了,又不是小孩子!”
他分明是笑了,卻又佯作嚴肅道:“不行,說過就算認錯也不饒你。”掰開我的手,又啪啪啪三掌下來。
我四肢亂顫,作烏龜划水狀,喊道:“皇帝陛下,大人,好人!你到底想怎麼樣?”
蕭晚風道:“要想我放過你,只有一計可行。”
我忙歡喜道:“何計?”
蕭晚風道:“美人計。”
我的臉轟地熱了起了,反駁道:“不行,以色侍人,不能長久。”
蕭晚風哼道:“誰要你長久了,你現在只需滅眼前的火。”
什麼火?怒火加慾火。
撩起我的裙擺,欲要扯去我的褻褲。
我連忙拉住褲栓,死命喊道:“《周禮》有言,白日不可宣淫!”
蕭晚風一聽,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我趁機往床榻裡頭爬,卻被他拉住腳踝,爬來爬去還在原地。
便聽他說:“現在是大昭又不是周朝,你要是非得以此為借口,那簡單,明日我就頒下個《昭禮》,第一條就許人在日間宣淫。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欲哭無淚,此人如此厚顏無恥,我能有什麼話說?
嘶啦一聲,忽感臀上一涼,竟被他撕去褻褲,我“啊”地驚呼,他隨後撲上床,與我打鬧成一團,鬧得我快要沒了力氣,他便毫無預兆地自背後挺進我的體內,我冷不防地尖聲叫了起來,被他捂住嘴巴,咬著我的耳朵道:“小點聲,旁邊就是御書房,時常有大臣請見,你想被他們聽到嗎?”
我惱道:“就是要被他們聽見!好讓他們看看,平日里英明神武冷麵威嚴的昭帝陛下,私底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壞東西!”
說罷,故意學著春夜的貓兒,長長地洪亮地吟哦出聲。
這時,體內那股灼熱愈發堅硬勃起,我立即收聲,開始感到後悔。
熱風從耳後吹過,他沙啞地在我耳角呢喃:“小妖精,現在後悔,晚了。”
雙手鉗住我的腰,快速地抽動起來,那排江倒海的快感一波一波襲來,瞬間將我所有的感官淹沒在疾速的白色漩渦中。
……
我跳下床,從散落一地的衣服堆里找出自己的宮袍,一件件地穿上。
蕭晚風自榻上側卧起身,只手托著臉龐,私慾得到滿足后的那張臉,看上去分外精神,披散的長發從他的肩頭滑落,落在歡愛后凌亂地床榻上,蜿蜒出水藻般幽柔的姿態。那副模樣,真是太嫵媚了。我閃了半會兒神,觸及他微微勾起的嘴角,這才訕訕地收回視線,開始整理打亂了的髮髻。
“悅容,你穿衣服是要去哪裡?”他笑吟吟地看著我,懶洋洋地問道。
我沒好氣道:“回夜梧宮沐浴。”
蕭晚風抱怨:“都不陪我好好溫存,悅容,你好沒情趣。”
我哼道:“去你的情趣,你鬧得那麼凶,我現在全身骨架都像拆散了似的酸死了,酉時還要陪你出席胡闕王子的酒筵,不回去好好泡會兒熱水,你想累死我啊!”
才剛摸到門把,蕭晚風就喊住我,自身後摸出一塊白緞遞向我,微笑道:“悅容,你還忘了穿上這件。”
我把眼一看,竟是我那條被他撕破了的褻褲,頓時臉上騰騰地紅,腦袋突突地跳,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不要穿了,留給你做紀念吧!”
砰地將門一把甩上,隔著門扉,傳來他哈哈大笑的聲音。
頭一抬,又看到福安和小荷低著頭忍著笑意,都憋紅了臉。
我尷尬輕咳幾聲,裝作很生氣的樣子,怒道:“你們兩人還發什麼愣,擺駕回宮啦!”
兩人忙福身,回道:“遵命,皇後娘娘。”
走了幾步,我扭扭捏捏,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額……那個……剛才有沒有人來求見聖上啊?”
小荷道:“回皇後娘娘,方才駙馬爺請見,太極殿的內侍公公就將駙馬帶到御書房候旨,但很快駙馬就離開御書房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一聽,怔住了。
鳳凰台,乃昔日我初到長川入主後宮時,蕭晚風為討我歡心專門下令為我所築,建於太極殿和夜梧宮中間,殿前華麗非凡,五彩金,碧落案前俱是舞鶴翔鸞,沉香寶座早就走龍飛鳳,金爐瑞靄,銀燭輝煌。又有內侍對對執幢,宮女雙雙捧宮燈,玉鉤斜掛,寶帳婆娑,半輪新月懸空,萬對彩鸞朝斗。目光所到之處,無不華麗,昭示著煌煌王室天威,以及一個君王對於一個女人的寵愛。
酉時開宴,百官紛至踏來,向帝后叩拜后,各自列位。
蕭晚風與我說話,我惱他日間對我胡作非為,別臉故作無視,不料他竟席下來抓我的手,我掙脫不掉,任他恣意妄為。
他心情大好,人前露出鮮少的笑容,平袖笑道:“今夜良辰美景,王子和諸位卿家便請放懷暢飲。”眾人皆出列,拜首叩謝天恩,復而歸位。
司儀高喝:“開席——”
霎時,酒滿金樽,觥籌交錯。
絲竹管樂隨之響起,舞者翩翩而來,舞袖映霞裳,歌者唱道:“皎皎白駒,食我場苗。縶之維之,以永今朝。所謂伊人,於焉逍遙。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毋金玉爾音,而有遐心!”
胡闕王子久居漠北,對中土文化所知甚少,聞歌動聽,卻不解其意,便問:“此歌唱的是什麼?”
蕭晚月列座胡闕王子之側,便解說道:“這是詩經中《小雅·白駒》一章中的兩節,乃是迎客惜別的詩,上一節是客已到而挽留,下一節是客已去而相憶。乃皇兄念及王子此番前來大昭,只頓三日便走,心有惋惜,故而特意下令而歌,望王子多留片刻。”
胡闕王子聞言,舉杯與蕭晚風謝恩:“陛下拳拳盛情,小王不甚感激。”
飲罷,豪放笑道:“小王常居荒蠻之地,見識淺陋,但早早聽聞賢王之名,乃當今天下第一才子,尤其是那篇長詩《問天》,小王徹夜拜讀,受益匪淺啊!”
文武百官紛紛附和,皆道《問天》確實堪稱千古絕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讚美之詞,頓時揚遍鳳凰台,唯獨寫下長詩的蕭晚月默不作聲,情不自禁往我看來。
那一刻,我感覺到蕭晚風與我相握的手豁然收緊了。
那篇《》問天》乃是前朝天子趙熏壽誕宴席上,蕭晚月見我與司空長卿恩愛,傷心之餘揮灑而就,實乃為我而作。詩風豪邁不羈,氣吞山河,世人皆以為問天問天,問的是蒼天雄心,卻不知蕭晚月真正想問的,是情天傷心。
此心天知地知,我知蕭晚月知,而蕭晚風雖未曾言明,但他剛才不經意間的動作,已經告訴了我答案。
胡闕王子對蕭晚月道:“小王最愛的便是那一句‘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間一場醉’,當時便想,賢王殿下必是一位至情至性之人,也必是一個久經滄桑的痴情人,就不知那場勝卻皇圖霸業的醉酒之心,所為何人何事?”
眾人聞言,臉色各異。蕭晚月忙將視線從我臉上移開,卻給人一種欲蓋彌彰之感。阿娜雲見此,俯首深思,長樂郡主但笑不語,坐在我右下方的天賜冷哼一聲,仰面灌下杯酒,但聞定國公主蕭晚燈哈哈大笑起來,一如既往地囂張刁蠻,讓本就怪異的氣氛變得更加異常,讓原本難堪的我變得更加難堪。天賜偏頭瞪了她一眼,蕭晚燈才稍稍收整,但文武百官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我,神態紛紛。
昔日我與蕭家兩兄弟的桃色恩怨,早已在長川城盛極一時了。
胡闕王子卻不知自己犯了什麼錯,露出不解的表情。
一件眾人心知肚明卻從不放在檯面上說的事情,此刻好像被硬生生地說開。
鳳凰台上眾人屏息,氣氛冷凝,與方才的歌舞昇平形成了一個強烈的反差。
蕭晚風雖面容平整如常,但我察覺到他已經動怒了,忙拍著他的手背,朝他投去一個定心的笑,便對胡闕王子道:“王子錯意了,賢王殿下這首《問天》寫的詩英雄豪情之心,精忠報國之志,而那句‘皇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間一場醉’若說為痴情人而作,不免顯得無稽之談,而是回應上一節那句‘萬丈紅塵一行淚,千秋大業一杯酒;醉卧沙場君莫笑,古有征戰幾人回?’,王子今日犯了斷章取義之錯,理應自罰三杯。”
說話之餘,我使了使眼色,平日里為我招攬的幾位心腹大臣心領神會,借著幾分酒意圍住胡闕王子灌酒。
胡闕王子哈哈大笑:“是小王才疏學淺,聞皇後娘娘之言頓如醍醐灌耳,恍然大悟,這酒的確該罰,該罰i!”便痛痛快快地飲下三杯,卻依舊面不改色。
眾大臣見此,無不拍手叫好:“王子果然好氣魄,好酒量!”
幾個武將生性粗獷豪邁,竟鬧著上去硬拉著胡闕王子拼酒,文臣們看得樂不可支。
我見時機正好,擊掌兩下,管樂歌舞再起,眾人舉杯對飲,喜樂之景再現,方才那尷尬的一幕就像個不起眼的鬧劇,被人拋諸腦後。
我暗暗舒了口氣,看向蕭晚風,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靠在我的耳畔低語:“悅容,你記性可真好,竟能將晚月的詩倒背如流。”
那時,我覺得似乎有股寒意自體內散出,便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掌心抽出,無聲應答。
他幽幽嘆了聲:“對不起,我……”
我依舊沉默,心頭流過一種淵源已久的悲哀。
春有飛鶯,夏有魚,秋有青鳥,冬有雁。心中有恨,命中有悲。有些事,有些過去,存在了就永遠也改不了,發生了就永遠忘不了。我和晚風,平日里就算覺得再恩愛,也只是覺得而已,其實我們根本做不到死心塌地地相信。我不是不在乎蕭晚月,所以才會記住太多有關他的事;晚風不是不在乎我的過去,所以計較的事情才會那麼多。就算告訴自己不在乎,那也只是在慰藉自己。
這真是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命題,永遠堪不破的迷障。
若真有永恆不變的心,那麼曾經所愛過的人都算什麼?
若未有永恆不變的心,那麼現在所愛的人又算什麼?
我和他,此刻肩並著肩,高高地坐在萬人之上,靠得比誰都近,卻離得比誰都遠。
蕭晚風開始沉默喝酒,一杯又一杯,我茫茫然地想著,怎麼會突然成了這個樣子?前一刻分明還那麼恩愛,現在卻像棲息在下雪的世界里,冷得人瑟瑟發抖。是不是相愛的人們,都是如此不安,反覆,脆弱?
終於,我把手按在他的酒杯上,柔聲說:“晚風,你身子不好,少喝些。”
他輕輕嗯了一聲,放下酒杯,反手與我相握,十指相扣地握著,緊緊地,像是要扣到骨子裡,鎖進靈魂里。
我們都沒有錯,愛怎麼會有錯?
我們又都錯了,我們最大的錯誤,就是遺忘得不夠徹底。
這時,胡闕王子出列,伏拜大殿之上:“陛下,小王有話要說。”
我忽感頭痛,是真的有些怕他了,不知他又要鬧出什麼事來?
胡闕王子道:“此番出使大昭,父王命小王向陛下獻上一份薄禮。”
言語間,六郎將路遙自殿口進來,有一翠衣太監手捧紅木托盤尾隨在後,托盤上工整疊著一襲彩緞。
但凡進宮之物,須經過專門人士的鑒定,確認安全無誤方可面聖,而路演便是專門負責此類職務,是深得皇帝信賴的心腹。
胡闕王子指著盤中彩緞道:“此乃我胡闕至寶,名為萬翎天寶孔雀披風,冬穿可驅寒,夏穿可防暑,更有刀槍不入之效,謹獻於陛下,願陛下金康萬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文武百官聞言,紛紛讚歎。須知這萬翎天寶孔雀披風原本為胡闕王防身之物,當年摩羯族成為八大部落之首,明裡各族酋長都表忠心,暗裡可沒少陰謀詭計,胡闕王就是憑藉著這件寶物才能躲過一次次暗殺,而今他將此物獻給昭帝,其誠心日月可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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